她不再沉默

在兒子何洛風家給他帶孫子的第三年。
他出差回來買了三塊最流行的摺疊屏手機。
一塊給丈夫,另兩塊給了他岳父岳母。
不懂事的小孫子爬上我的膝蓋,憤憤不平:「奶奶你看,唯獨沒有你的。」
我渾濁的雙眼快要收不住眼淚了。
但還算敏銳的耳朵卻依然捕捉到隔壁兒子兒媳的竊竊私語。
「我就說你不要當面給吧,我看媽要生氣了,這可怎麼辦?你不是還有一萬多,乾脆拿出來給媽也買一個吧。」
何洛風不同意。
「那是我要留下買釣魚竿的錢,你管控我私房錢那麼死,好不容易發了獎金才能買的。放心,我媽那人我知道,她頂多氣一會,不到晚飯時間自己就好了,都不會耽誤給你做晚飯。」
他們笑了,笑得如此刺耳。
以至於我尚未察覺,已經淚流滿面。

-1-
小孫子聰聰不過五歲,看見我流淚,頓時急切地拉下我的頭,大聲叫道:「奶奶,你怎麼哭了?」
隔壁頓時安靜下來。
我感到很尷尬,連忙去捂他的嘴,小聲哄他:「沒有,沒有,奶奶沒有哭,你不要大叫。」
「胡說,你分明是哭了。因爲爸爸不給你買新手機,對不對?爸爸太過分了,我去說他!」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他就猶如一陣風一樣衝了出去。
「爸爸,我問你,你買手機爲什麼不給奶奶買一塊?難道你不愛奶奶嗎?奶奶不是你的媽媽嗎?」
聰聰口無遮攔,大聲喊道。
充滿了幼稚的氣憤和打抱不平。
這讓我涼了一半的心暖和不少。
但何洛風拿着聰聰的怒氣並不當真,只笑着一味敷衍:「爸爸沒錢了,等你長大,賺錢了,你給奶奶買,行吧?」
聰聰驕傲地仰脖:「那當然,等我賺錢了,我第一個給奶奶買,你們就不一定了,要看你們的表現。」
聰聰很快就被兒媳哄去看電視了。
大概是怕他想起這件事,本來每天只能看一集的動畫片,今天看了一集又一集。
直到聰聰累了,自己躺在沙發上睡着。
我心裏百感交集。
平常若是我多給聰聰看一集電視,總會被兒子兒媳耳提面命。
她們總有一大堆的道理等着我,彷彿多看一集兩分鐘的動畫片,就能從此傷了孩子的眼睛,毀了他的未來。
原來這個標準只是爲我一個人定的。
兒子兒媳隨時可以因爲自己的方便而打破。
我坐在房間裏落淚,內心卻在期待。
不管怎麼樣,小孫子戳破了這件事,他們總是不能裝不知道地過去吧?
要麼給我同樣買一塊,要麼總要對這件事解釋一番。
哪怕我知道即使解釋也不過是一場虛僞的敷衍,但總強過沒有。
在這個煎熬的過程中,其實我已經快把自己哄好了。
我瞭解兒子有多麼喜歡釣魚,他曾無數次說起,自己看上了一個很貴的釣魚竿,一直沒捨得買。
我瞭解女婿在岳父岳母面前應該謹慎小心,不留把柄,哪怕不給父母的,也應該先給岳父岳母。
我瞭解丈夫虛弱好面、暴躁易怒又爭強好勝的性格,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兒子只給岳父母換了手機,而沒有他的,一定會大發雷霆。
我站在兒子的視角思考了又思考,分析了又分析,最終確定,他唯有一人能犧牲,那便是我。
所以我只等着他來哄一鬨我,告訴我不是有意的,下次一定給我買。
或者說,他可以虛假地說一句馬上給我買的客套話,我也一定會識趣地拒絕,然後順理成章去做飯。
可是沒有。
我從下午三點等到了下午六點。
我房間的門依然沒人來敲。
六點半的時候,何洛風在客廳喊餓,語氣自然又親密地問我打算晚上做什麼好喫的。
我打開房門,語調無力地拒絕。
「你們想喫什麼自己做吧,我沒有胃口,不喫了。」
何洛風愣了一下。
兒媳寧娟急忙上前,滿臉堆笑:「媽,那你想喫什麼,我點個外賣?」

-2-
「那怎麼行,外賣都是預製菜,我不愛喫,媽你做飯吧,我喜歡喫你做的飯。」
我把門關上,將自己沉浸在柔軟的牀鋪當中。
我是真的沒胃口。
我怎麼也沒想到,我一手看大養大的兒子,竟然對我這樣漠視。
他明知道我生氣了,難過了,可是他毫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我能給他帶來多少利益。
我忍不住想,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因爲我好像從來沒對他生氣過。
小的時候,他嫌我給他丟臉,死活不願意讓我參加他的家長會,哭着鬧着要讓他爸爸陪着我。
那時候我也生氣。
但那不是對着他,而是對着丈夫。
我認爲是丈夫的引導不好,是他日常化地輕視我、嘲笑我,讓孩子對我毫無敬畏。
所以我和丈夫大吵大鬧,對着何洛風的時候,卻更加溫柔,我怕夫妻間的戰爭遷怒到他身上,我怕對他幼小的心靈造成傷害。
後來丈夫改了,何洛風也再沒說過類似那種「你是家裏喫閒飯的,都是我爸爸賺錢養我」之類的混賬話。
他結婚後,我跑來給他帶孩子。
第一個母親節,他給兒媳買了一束花,快遞送上門。
小紙條上沒有寫名字,而只寫了「致天下最偉大的母親」。
雖然他從來沒送過我母親節禮物,但我以爲他是養兒方知父母恩,我以爲他是要感謝我離開自己的家庭特意跑來給他看孩子。
所以特意買給我的。
我高高興興地抱着它發了一個朋友圈,感謝他們的有心,還特意把兒媳放在了前面。
直到兒媳陰陽,兒子諷刺,我才知道這束花不是送給我的。
兒子把花抱走,我絲毫沒有生氣,而只有弄錯事表錯情的尷尬和難受。
我早已習慣了儉樸,對禮物和驚喜沒有預期,如果收到,唯有驚喜。
當然後來我也明白了,驚喜也是不屬於我的。
如果這次兒子不是在雙方父母都在場的情況下,當衆給丈夫和親家散發手機,而唯獨沒有我。
如果不是這樣的對比實在太慘烈。
我想我不會這麼如坐鍼氈,我總是有辦法哄騙自己的。
而不是現在這樣,我躺在牀上,完全忘不掉親家母當時的眼神。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呢?
我說不出來。
我只知道,她尖銳地戳破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僞裝和設想。
然後在我完全意料不到的時候,天真耿直的小孫子,就如皇帝的新衣中唯一肯說真話的小孩子,他再次逼迫我面對現實。
兒子兒媳在客廳吵了起來。
一個罵他小氣,分明可以買四塊,非要買三塊去製造家庭矛盾。
另一個則罵她窮裝大方,就會拿着他的獎金裝好人,她爲什麼不從公戶裏掏錢給我買一塊呢?
兩個人越吵越烈,有種要把屋頂掀翻的趨勢。
兒子便來敲我的門。
「媽,你看因爲你不做飯,你兒媳一個勁找我事,你自己說,你是因爲手機和我鬧彆扭嗎?」
我打開了門。
看見兒子不停地給我使眼色。
我當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滿心疲倦,所以並不想照做。
「何洛風,爲什麼買三塊手機,卻唯獨沒有我的,是你覺得我不配嗎?」

-3-
他大概是沒想到我會直接問出口,當即愣住了。
「媽,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呀,你不是一直都是撿爸爸的舊手機用,從來不挑的嗎?你對新手機又沒興趣,別因爲要找事故意來挑毛病好不好?」
他一副急跳腳的樣子。
雙手亂飛,語無倫次。
「再說了,你那個手機運行內存 4G,儲存內存 128 個 G,還不夠你一個老人用的嗎?你無非是發發微信,看看視頻,有什麼換的必要?」
「給你用的又不是兩百塊的老年機,你那手機當初爸也是花了上千塊買的。」
兒子理直氣壯地指責我不知足。
「那你買這個摺疊屏又多少錢呢?我聽說要一萬多吧,所以你是覺得,我用一千的手機已經足夠了,甚至挺便宜我了,這個價值一萬的摺疊屏,我連想都不配想,是嗎?」
「當然不是了,媽,你別搞文字獄好吧。行,不就是手機嗎?你想要,我就給你弄來,行了吧,可以做飯了嗎?」
兒子嘟嘟囔囔地說我孩子氣。
但好歹他後退了一步,讓我覺得自己作爲一個長輩,不能和他一樣的。
所以我去廚房做飯了。
只是因爲第一次張口和小輩要東西,我多少覺得臉上燒得慌。
那天喫過晚飯,我就早早回房間休息了。
第二天更是儘量減少自己在外的活動,長時間地一個人悶在屋子裏。
內心長久地糾結,一面後悔自己強出頭,非要剝奪兒子買釣魚竿的快樂,一面又難過,我這一生,猶如早已被安排好的傀儡,毫無自己地給丈夫、兒子付出奉獻,連一點點索求都會讓自己內心如此痛苦,愧疚滿滿。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和兒子低頭說自己不想要了之前,兒子回來了。
他興高采烈地把三個手機放在我面前。
「媽,這三塊手機都給你,怎麼樣,他們一人只有一塊,你卻有三塊呢。這不能再說我不好了吧?」
這三塊手機,其他兩塊我不認識,但是有一塊我是很熟悉的。
那是丈夫之前用的那款。
手機屏幕還因爲摔碎了而有一個很長的裂痕。
當初買了新手機,我要他去貼個膜保護一下,他卻很固執,堅決不肯。
他總是聽不進去我的善意勸告,類似於我不讓他喝酒後開車,但是他沒有一場酒局散場後不開。
總之認出了一塊,其他兩塊便好猜多了。
我啞着嗓子無奈地笑。
「這兩塊是你岳父岳母的吧?」
兒子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的異樣,十分高興地邀功說:「對啊,今天我特意開車去拿回來的呢,光油費都要一兩百了呢。媽,你再別說我不在意你了啊,不在意你,能爲了哄你這麼跑嗎?可累死我了。」
小孫子在一旁高興地歡呼:「太好了,奶奶有三個手機,別人只有一個,奶奶贏!太棒了!」
兒媳心驚地拉走小孫子,然後小心翼翼側耳在屋門上偷聽。
我似笑非笑拉開門,她被我一閃,差點摔進屋裏,頓時有些尷尬地朝我笑。
「媽,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怕你不高興。」
「是挺不高興的。」

-4-
我錯過她,把三塊手機一口氣扔進馬桶。
何洛風站在門口,目瞪口呆,半天才回過神,滿是懊惱地問。
「媽,你這是什麼意思?不管怎麼說,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啊,您就這麼棄之敝履?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勢利庸俗虛榮?」
大約是因爲心虛,他的聲音反而越來越小。
我很平靜,事實上,他沒有送我一萬的摺疊屏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
因爲我終於想明白了,我這頓生氣折騰,想要的並不是一塊價值昂貴的手機,而是兒子兒媳應當的尊重和關懷。
但是很顯然,我是得不到了。
我扯下圍裙往外走,反而激怒原來心虛的兒子。
「幹什麼呀媽?就非得一萬的不行?三塊還不夠您用的,就非得這麼攀比嗎?小時候您是怎麼教我的,學習和好的比,喫穿和差的比,那您呢?」
「也不想想我岳父岳母還有爸爸那都是上班賺錢的,他們用的好一點,心Ŧű₌情也好一點,能產出更大Ťů₌的價值,您有必要嗎?您天天就在家裏,我們養着您,您還不知足,整天挑三揀四的?」
「我在來給你看孩子以前,我有工作的!我在別人家當保姆一個月能賺六千,我不是喫閒飯的,你不要說的好像我來給你看孩子還虧欠了你一樣!」
我氣得渾身顫抖,終於忍不住回口。
「這個手機,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我難過的只是,你對待我的方式!」
「我是沒有文化,也沒有出息,我這個當媽的,你從小就看不起,小的時候你奶奶不肯看你,你爸爸要在外面工作養家,我是迫於無奈才當家庭主婦的,因爲我要照顧你。從你上一年級以後,我就已經出去工作了,這你不是不知道,可是在你心裏,你從來沒拿着我和你爸爸ţũ⁾一樣的對待!」
「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孩子,我不應該和一個孩子計較。可是現在我知道我錯了,我不是不該計較,我是計較的太晚,才讓你變得和你爸爸一樣的自私自利、狂妄自大!」
我忍不住句句哽咽,字字泣血。
卻越發堅定。
「所以,何洛風,我不幹了。」
「看孩子也好,做家務也好,你有點出息,不要全部推給你根本瞧不起的老母親!」
說着我推門就走了出去。
兒媳要攔我。
何洛風卻更加憤怒,他狂妄地在身後喊:「讓她走!我看她能走哪去?字也不認識,買票也不會買,她能上哪去?就算僥倖回家了,我爸也不會任由她耍脾氣。」
「我看她是抖音看多了,離家出走這招都學會了,分不清理想和現實。」
「還是追回來哄哄吧,我看你媽好像真的很生氣,她一向脾氣那麼好的人,忽然發火。」
兒媳不安地勸着。
何洛風卻不屑地笑了。
「你放心吧,她出去遛個彎馬上就回來了。」
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
確實是無處可去。
內心的悲涼感不由更添一層。
我正要狠下心去賓館住一宿,想想以後的路,手機忽然跳出了一條消息。
是以前加的家政公司的招工信息。
尋找居家保姆,照顧獨孤不能自理的老人,月薪八千。

-5-
我眼睛頓時亮了。
由於本來就有經驗,我沒費什麼功夫就拿下了這個工作。
晚上的時候就順利住到了老人家裏。
兒子兒媳沒有聯繫我,倒是丈夫給我打了三個電話,機緣巧合我都沒有接到。
第二天我把僱主家裏收拾了一遍,又給老人喂完飯,給她翻了翻身,做了半個小時按摩。
這纔有空閒拿起手機。
我發現兒子兒媳去了我家。
和丈夫坐在一起喫飯。
兒子把視頻發在了朋友圈。
背景音裏,兒媳有些柔弱可憐地說:「看來媽是真的生氣了,一連好幾天都不接我們的電話,何洛風這事做的也確實過分了些,不然我們再買一個手機,把媽哄回來吧。」
喝大的丈夫滿臉通紅,情緒高漲,異常狂妄地開口。
「沒必要浪費這個錢,你媽這輩子什麼時候用過這麼好的東西。你放心回去吧,我自然有辦法讓她自己回去。」
我忍不住看了幾遍自己的手機。
確定兒子兒媳確實沒打過電話。
丈夫緊隨其後,也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兩條中華,一箱茅臺。
而配文則是:「有子如此,父Ṫũ̂ₗ母何求。」
我忽然想起,兒子每次回家的時候帶的禮品不是煙就是酒,從沒有特意給我買過什麼。
當街坊鄰居炫耀自己的孩子特意給她買昂貴的護膚品和滋補的東阿阿膠時,我也不是沒羨慕過。
只是那時候我覺得孩子賺錢不容易,有什麼送什麼,拿東西回來已經很有心了,做父母的怎麼能夠挑三揀四的呢?
我從沒認爲他們是故意的。
哪怕有時候因爲丈夫抽菸酗酒太多,我有些擔心他的身體,曾和兒子說過。
「你以後不要再買菸酒回來,哪怕你買點肉回來給他喫也好啊,你爸的煙癮和酒癮都大到讓人害怕的地步。」
兒子也只是笑。
「爸就喜歡這兩樣。」
「喜歡也不能不顧身體呀。」
每次我說到這裏,兒子就再不放聲了。
但下一次他拿回來的依舊是煙是酒,從未改變。
以前我從未多想。
可是此刻。
明明生氣的是我,出走的是我。
可是兒子兒媳拿貴重禮品軟語去哄的卻是丈夫。
而丈夫也很懂事地表示,他一定會把我管回來。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
也許在兒子兒媳眼裏,我從來不是一個獨立的人,自然也不配得到任何公正的待遇。
在他們眼裏,我只是丈夫的附庸、傭人甚至奴隸。
所以他們只需要做通丈夫的工作就行了。
就像當初需要我去幫忙帶孩子,他們也是和丈夫直接溝通。
每次送我回來,都會對丈夫各種言語安慰。
「爸,辛苦你了,一個人在家挺不容易的吧。」
兒媳也常說:「都虧公公開明,婆婆才能常駐我家幫忙。」
他們日常化地給丈夫買東西,完全不限於逢年過節。
當時的我,像個傻子一樣,一心一意地給她們省錢,總勸他們不用。
我以爲我和丈夫是一家的,一體的。
我總迫不及待地跑在前頭承情。
卻從沒想過,人家其實從來沒有給我買過什麼像樣的禮物。
單獨送我的,要麼是兒媳用剩了不願再用的面霜、洗面奶。

-6-
要麼是兒媳錯買的完全不合身又懶得再退的衣服。
後者我穿着也不合適,當時我很爲難地對兒子說:「要不還是退了吧,我穿不了,這不是浪費錢嗎?」
兒子面色不好地斥責我:「媽,你這個人實在是情商太低了,兒媳婦送你的東西,哪怕不合適你不喜歡,你也表現出喜歡的樣子,要不然人家以後還怎麼會再送你呢?」
「你學學我爸,你看我們送什麼,人家不是總笑呵呵地接受,什麼時候像您一樣,一肚子自己的想法?」
我被他呵斥得沒了主見。
後來爲了討好他們,更是在他們面前穿了幾次那件寬大的不停往下掉的襯衣。
後來過了很久,久到兒媳都忘記了這件衣服是她自己送給我的。
有一日,她帶着朋友回家聚餐。
我忙前忙後地做飯,切水果,幫他們待客。
她的朋友無意說了一句:「阿姨在這裏幫忙,你沒給人家買幾身衣服感謝一下?」
兒媳敏銳地察覺到我這身衣服給她丟了人,等人走後,頓時不太高興地說。
「媽,你這都什麼眼光啊,太老土了不說,還特別不合身,還是丟掉吧。」
兒子生怕我說出實情,讓兒媳沒面子,當時不停地給我使眼色。
「是啊媽,回頭等我們領你去商場給你買幾身,這身你就脫下來吧。」
丈夫的電話將我從記憶中拉了回來。
「你去哪了?這麼多天,電話也不接,人也找不到,你能耐大了呀?」
「你兒子說我在他家喫閒飯,我出來工作養活自己了。有什麼問題嗎?」
「行了吧,年紀一大把了,還和孩子計較,丟不丟人啊?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麼能這麼鬧脾氣呢?你也不想想,你這麼一走,把兒子家的那一攤子就這麼撂開,人家怎麼過?太自私了你。」
丈夫不留餘地地批評着我。
可能怕說得語氣太重,激起我的逆反心理。
又給我鋪了一層臺階。
「你兒子兒媳已經知道錯了,在我面前哭得那叫一個後悔,孩子都這樣了,咱作爲長輩的不該多包容包容嗎?是不是?這是咱自己的孩子,又不是外人。」
丈夫極力地和稀泥,苦勸我回去。
「這可奇怪了?她們怎麼不打電話來和我說呢?懺悔也好,道歉也罷,我可一句都沒聽到。我聽到的只有我們親愛的兒子說,我在他家享福喫閒飯!」
「你看看你這個話說的,和我說跟和你說,那不是一樣的嗎?」
「當然不一樣。中華你抽着,茅臺你喝着,摺疊屏的手機你用着,我得到什麼了?哦,我得到了一家子的家務和看孩子的苦差。這種分配你們父子倒是彼此挺滿意啊?」
我有意嘲諷。
丈夫頓時掛不住臉了,但是他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我。
只能不停地說我:「你怎麼這麼計較呢?都是一家人,你那麼算計做什麼?」
「我不回去,誰收的好處誰去做事,天經地義。」
我丟下這句話,就掛斷了電話。
我在僱主家幹滿一個月,拿到工資那天。
恰逢自己的休假日。
我到大商場買了幾套衣服,正興高采烈地提着東西往外走。
卻被兒子兒媳堵在了門口。

-7-
兒子一腔怒氣噴湧而出。
「我們家都亂成一鍋粥了,媽,你還有心情出來購物?您怎麼好意思的?您以爲您還是二十多歲沒有心事的小姑娘?你到底知不知道怎麼當媽怎麼當婆婆怎麼當奶奶的?」
兒媳跟在身後,一直在試圖阻攔他。
「你和媽好好說話,沒必要這麼大的火氣。」
「媽,咱們找個地方坐着聊聊吧,這麼堵在人家商場說話也不是辦法對吧,看人家都在看我們呢。」
周圍看熱鬧的人確實不少。
即使我對兒子再不滿,也不願意當街給人看笑話。
便順理成章地答應下來。
我們去了一家很安靜的茶館,方便說話。
兒子還要發作,兒媳卻搶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媽,這段時間我們真是忙得不可開交。不是他請假,就是我請假,這才把這一個月度過去的。因爲缺勤太多,他還和公司領導幹了一仗,差點被人辭退,所以他才這麼大火氣的。」
「你別和他一般見識。我們知道錯了。」
兒媳的態度很好。
態度也很誠懇。
重要的是,她從包裏拿出了一塊摺疊屏手機,和之前兒子買的那三塊一模一樣。
推在我面前。
「媽,這是您的。」
「對不起,之前是洛風做的不對,不該看人下菜碟。我替他給您道歉,手機也給您補上。您能原諒我們嗎?」
我看着那塊手機動都沒動。
忍不住嘆氣。
「也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事情過去了就過去吧,誰也不要再提。至於這塊手機你們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兒子的臉色緩和下來。
卻忍不住嘟囔。
「那您這折騰啥呀?害我的釣魚竿都買不成,真是的。」
兒媳掐了他的手臂一下,他才住嘴。
兒媳輕鬆地笑出來。
「媽,那您趕緊跟我們回家吧,您孫子特別想您,每天都念叨奶奶。我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
她親熱地上手挽住我。
我正要說清楚我的意思。
原諒不代表我要回去。
工作乾的好好的,我要繼續幹下去,再也不回去了。
兒子卻忽然開口。
「對啊媽,你直接打電話辭職吧,也不用回去了。讓人家直接找下家。伺候不能自理的老人多累啊,還得給她擦屎擦尿的。」
我頓時愣了。
「你們怎麼知道?」
原來他們不是無意撞見我的。
而是故意在商場門口堵我的。
兒子混不在意道:「隨便猜猜就知道了,您還能去哪,一輩子的賤骨頭,就是離不了伺候人,肯定是回去幹保姆了呀。我就給你常乾的那家家政公司打了一個電話。」
「本來前幾天就想來找您的,是您兒媳說等你發工資休假的時候心情好,所以我們纔等到現在的。爲了這個,我平白無故多請了兩天假,獎金都沒了。」
「媽,既然你不要這個手機,那我可拿去退了啊,我買釣魚竿,這會您沒意見了吧?」
他們一左一右架着我往外走。
眼瞅着我再不開口,誤會要更深了。
我趕緊停下腳步。
「我沒打算回去。」

-8-
「一碼歸一碼,你們道歉我原諒了,手機退回去,你們愛買什麼就買什麼,但是我不會再回去了。我在外面自己工作養活着自己,挺開心的。」
「我已經給你們看了三年孩子,現在想過自己的生活。你們是要把孩子送幼兒園也好,讓孩子姥姥來看也好,那都是你們自己的事,總之我不會再管了。」
「媽,你是不是還在生氣啊?或者說你有什麼要求,你可以再提,我們都是一家人,都是可以商量的嘛。」
兒媳小心翼翼地試探。
而兒子直接暴走。
「媽,你太過分了吧?我和你兒媳這麼低下聲氣地道歉哄你,手機也買了,姿態也擺了,你到底還有什麼不知足?」
「你不要太過分啊?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總不至於要我們花錢僱你回去?你在外面賺八千,難道自家人要你幫忙,你也要收八千不成?」
兒子一臉戳中我心事的表情,他憤怒地咆哮。
「爸不會同意的,如果你這樣,爸爸馬上就會把你掃地出門!到時候你家也沒有了,丈夫也沒有了,兒子沒有了,孫子沒有了,下場多麼悽慘,你自己想想看!」
「你就算給我一萬,我也不會回去。」
兒子如此惡意的揣測,讓我也忍不住動了氣。
發工資購物的好心情全部被破壞乾淨。
我本來想出去喫頓西方牛排享受一下的性質也完全沒掃沒了。
便提着衣服回了僱主家。
僱主的女兒何翠因爲我休班,此刻正在僱主家裏看顧。
見我回來的如此早,當時便有些驚訝。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不是說想好好玩玩,休息一下嗎?」
我勉強笑了一下。
「有些累了,就回來了。如果你有事就走吧,有我看着呢。」
兒子的話果然不是嚇嚇我而已。
沒過幾天。
丈夫醉意燻然地給我打來電話。
「我說叫你趕緊回去,你沒聽見嗎?你要是在一意孤行,咱們就去民政局把婚離了,我娶個老婆就是爲了傳宗接代的,你連孫子都不給看,算什麼奶奶?」
電話那端傳來導航播報的背景音。
我忍不住心驚。
「你又酒後駕駛了?我和你說多少次,你不要喝多了開車,這樣很危險。你自己作死不要牽累旁人。」
「我都開多少年了,要出事早出了。用你在這裏婆婆媽媽!你少管我的事,你就說你回不回去?」
「弄得我在兒子兒媳面前一點面子都沒有,怎麼娶了你這樣神經的女人!」
丈夫尚在罵罵咧咧。
而我更感心累。
苦苦思索,我這一段婚姻維持的辛苦又疲憊,到底意義何在?
在以前的年代,離婚是件十分丟人的事,我實在沒有勇氣揹負千夫所指。
後來思想開放了,對離婚的接受度高了,我卻又擔心兒子沒有爸爸會受欺凌,給兒子一個「完整的家」的執念支撐着我堅持。
那麼現在呢?
我陷入了迷茫。
丈夫卻一遍遍地在電話裏威脅恐嚇。
「你這個人怎麼不見棺材不落淚呢?非要去民政局了才知道後悔嗎?我告訴你我這個人要是真的下定了決心,那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9-
「到時候你別跪下來哭着求我,那可就不好使了,我告訴你。」
丈夫酒後特別愛吹牛。
他越說越離譜。
卻着實把我說心動了。
我下定決心。
「好,明天民政局門口八點半我等你,誰不去誰王八。」
第二天,我特意請了假,早早等到民政局門口。
而喝多了的丈夫姍姍來遲。
我提起房子和財產。
他大着舌頭裝逼。
「都給你,我不和你爭。」
「我告訴你,離了我,你再找不到我這麼好的男人了。你出了門就得後悔。」
我一句話不說,加快速度往裏走。
生怕ẗũ̂ₙ他酒忽然醒了,恢復理智。
但是,要簽字的時候,他還是愣了一下。
「我就是讓你回去照顧孫子而已,你至於這麼不情願嗎?真要離?」
我故意笑話他。
「籤吧,現在離婚有一個月冷靜期,你要是後悔了,願意和我低頭認錯,隨時能把手續撤回。」
丈夫向來大男子主義,最不受激,當即刷刷幾筆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我打電話給兒子,叫他來接走丈夫。
「你好好看着你爸,不要讓他酒後開車了,如果一旦出事,最受影響的就是你。」
我語氣嚴肅地強調道。
雖然一直運氣很好,沒有出事。
但是離婚冷靜期還有一個月,一旦他在這個期間出點什麼事,那麼晚逃離這段可悲婚姻的難度恐怕要加大很多。
所以我不得不囉嗦。
但是丈夫和兒子顯然誤會了我的深意。
因爲走完全程而一直繃着臉的丈夫,忽然放鬆下來,顫顫巍巍地指着我笑。
「看,還是關心我。」
兒子也說:「媽,你就別硬撐到底了,就跟我們回去吧。」
「難道你就不想孫子嗎?」
我的心內一陣疼痛。
我天真可愛的小孫子,我白天黑夜地帶了整整三年,好容易他會走會說會跳了,他又對我知冷知熱的,我怎麼可能不想呢。
可是,以前的我受兒子束縛不能離開,現在難道又要被孫兒桎梏,心甘情願回到婚姻的枷鎖裏去?
不,絕不!
兒子大概是看懂了我臉上決絕的表情。
他氣憤不平地說:「你要是這樣固執,我保證你以後再也看不見他了,可憐你的小孫子,天天在家想奶奶,每天都要哭很久。」
「他怎麼也想不到他奶奶是如此自私涼薄的人,這麼狠心,別人怎麼勸怎麼說,都說不通。」
「ţū́₆你想丟下我們出去伺候別人,想都不要想!你願意出去給人擦屎擦尿,我還不願意呢!」
兒子氣急敗壞地丟下這句話,就帶着丈夫離開了。
而我內心也充滿不安。
最近僱主的女兒總來坐坐,一副對我有話說的樣子。
有時候還會特意叮囑我,如果不想幹了一定要提前和她說,給她留出找人的時間。
起初我以爲僱主家留有監控,她聽到了我和家裏打電話爭吵的事,對我上班期間處理私事不滿。
我還特意減少接聽兒子以及丈夫的電話。
更加盡心盡力地伺候老人。
可是剛纔兒子這話一說,我總覺得他好像背地做了什麼。
想來也是,上次談話能感覺到兒子對我工作的情形瞭解得不少,他堅決反對我做,又改變不了我,難免不想其他方法。

-10-
我頓時十分慌張地回到了僱主家。
何翠在家裏等我。
見我回來,她轉頭看過來。
「許姨,你過來一下,我把工資給你結一下。」
「是,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是不是因爲我家裏……」
我由不得梗塞了,對於自己的家事實在難以啓齒。
「你兒子到我單位大鬧了一場,我知道和你沒關係許姨,但是對不住了。我也是要臉的人,我禁不起這麼鬧,何況他放話說了,只要我一日不辭退你,他就天天跑來鬧。」
「我倒不是怕了他,只是他這樣的地痞無賴,我沒必要招惹。想想看,我花錢僱人,誰幹不是幹呢?」
她說得誠懇。
我連爲自己辯駁的餘地都沒有。
我也是在家政行業幹保姆幹過很多年的人,我經歷過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僱主。
發自內Ţú₍心地說,這次這個工作是從未有過的順心順意。
不但活輕快,工資高,僱主事也特別少。
所以我幹得特別開心。
我離了這裏,未必再能找到這麼喜歡的人家。
但是人家這種情況,肯定是沒必要非要不可,而給自己找麻煩。
正是因爲這一點,明明我內心充滿不捨,卻依舊控制着自己沒有說出挽留的話來。
我收拾了衣服行李出門,卻發現兒子兒媳的車正停在路口等我。
似乎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幕。
兒子笑容滿面地打趣。
「你看看你媽,我和爸給你鋪好臺階,三請四請的時候,你不下。現在果然讓人趕出來了吧?」
「這下好了,這要成我們收留你了,你說你何必?」
我往後退了退。
冷漠開口。
「你讓開!我沒說要跟你回去!」
「何洛風,你給我聽好了,哪怕你媽我衆叛親離,無家可歸到只能露宿街頭,我也絕不會到你家去給你看孩子,給你當老媽子!」
「不是,我說媽你怎麼就這麼犟呢?你伺候誰不是伺候?幹嘛非得去伺候外人啊?這不是有病嗎?你明知道我現在孩子小,我需要你,你也沒地方去了,你死扛什麼?」
兒媳不斷推他,將他推回車上。
「你說話這麼難聽,再把媽氣跑了。我和她談。」
「媽,我們去前面那個咖啡廳談談好嗎?你也消消氣,看你氣得身體都在發抖了。」
她接過我的行李,親密地挽着我,帶着我往那邊走。
「洛風那人情商低,說話不過腦子,您是知道的,您別和他一般見識,我代替他給您賠禮道歉。」
「媽,說句實話,現在正是我們最需要你的時候,我父母的身體不好,不能幫我帶,而我又不想孩子那麼早上幼兒園,想讓他在家裏再呆一段時間。我怕太小了,他去受欺負。」
「算我求您了,您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別和洛風他們慪氣了。」
兒ƭũ̂⁻媳軟話說了一籮筐,我依舊不鬆口後,她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了。
「媽,你說婆媳之間關係的維繫不就在於互相幫忙嗎?您沒養大過我,不就靠您看孩子的這點情分來換我給您養老嗎?這話說太多了傷感情,我本來不想這麼說的,但是您不能這麼油鹽不進啊。」

-11-
「說句難聽的,現在您不跟我們回去,以後等您老了,病了躺在牀上,我們是不是也可以理所當然地不管您?媽,您還是別賭氣了,就跟我們回去吧。其實這是很有道理的,畢竟你沒有養過我,就像一張銀行卡,你沒有往裏存錢,怎麼能要求以後取錢呢?」
我忍不住笑。
「不看孩子就不管養老?這是新時代的默認規則,乍一聽好像很有道理。其實說到底無非是話語權在誰手裏的問題。」
「現在都是年輕人掌控話語權,年輕人的天下,我不同你辯論。我只問你一句話,兒媳婦,你有沒有想過,你也生了兒子,你以後也需要孩子給你養老,那麼等你老了以後,新的社會發展成什麼樣子,你能預料到嗎?」
「二十年前是養兒防老,父母生了你,你就要孝順,而現在是生養不是恩,託舉纔是,沒錢不要生孩子。」
「那未來呢?你能保證你永遠都能跟得上時代的發展嗎?」
「如果將來,無論你怎麼付出,主流思想都認爲你付出得不夠,你生了孩子本身就是拖累,就是罪孽,而以此不給你養老,你又該怎麼辦呢?」
「你想說這是錯的,可是全社會,年輕人甚至大部分和你一樣的老年人都告訴你,錯的是你,你又該怎麼辦?」
兒媳忽然打了一個寒戰。
她臉色慘白地看着我。
嘴脣顫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12-
而我卻覺得十分暢快。
每代人都會被打上一些印記。
後人指着前人的印記嘲笑不已的時候,卻看不見自己身上其實也存在問題,也可能讓後後人永遠無法釋懷和寬宥。
也許正因爲生命的重量太重,所以我們實在不該把全部傾覆在別人身上。
這也是我重新工作以後,開始給自己補交保險的原因。
在離婚冷靜期那天,我特意回了一趟家。
滿滿當當地做了一桌子飯菜。
丈夫以爲我回心轉意,十分高興。
他幾乎不用我勸,就一杯接一杯地喝。
「後悔了是不是?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過得日子不容易吧?我早說過,你走了以後想回來沒那麼容易。」
他有意擺架子,姿態拿得很高。
而我只是給他倒酒,故意激將。
「我以爲你只是嚇嚇我,並不敢真的和我離婚。」
「何海軍,我們在一起幾十年,我最瞭解你不過,你自私又貪財,如果真要和我離,怎麼可能願意把所有財產都給我?不過是酒後的戲言罷了,真要離了,恐怕你的腸子都要悔青了。」
「所以今天不是你給我臺階下,而是我再給你臺階下。」
他瞪圓眼睛,渾身酒氣。
「你說這話是瞧不起我?我何海軍說話向來是一個吐沫一個釘,從來沒有收回的道理。」
他橫衝直撞地往外走。
「走,現在就去民政局,誰不離誰孫子。」
我沉默而順從地跟在身後。
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他永遠是家庭裏拿決策的大家長。
從結婚的開始,到離婚的結束。
只是踏入民政局後,他明顯猶疑了。
再三看我,卻說不出軟話。
在工作人員向我們索要證件時,他鬆了一口氣。
狀似懊惱,卻滿臉笑意。
「完了,證件忘帶了,白跑一趟了。」
「在這裏。」
我及時將文件袋遞上。
他滿眼震驚地盯着我。
在這短短幾秒的時間內,工作人員手速很快,已經把證打了出來。
他如落敗的公雞一直跟在我身後。
直到走出大門,要和我分道揚鑣時,他才彷彿意識到什麼。
忽然快步走到我身前,大聲試探道:
「我一會回去就開車,我今天也喝了酒。」
剛纔他要開車來,是我硬拖上了出租車。
所以他以爲這件事一定可以拿捏住我。
我笑了笑。
「隨你,我們已經離婚了,我沒有權力再管你。」
說完這句話,我就搶先一步上了剛好停穩的公交車。
解決好自己的家事,我忍不住給何翠發了一個消息。
「你好,請問阿姨現在人還好嗎?我能不能去看看她。分開這麼久,真挺想她的。」
她回得很快。
「當然可以。」
等我去了原僱主家,這才知道爲什麼她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原來她請了新保姆後,那新保姆不願意清理老人的大便,便有意給她少喫飯,以減少她的排便頻率。

-13-
本來就是躺在牀上的人,就靠那一口吃食維繫生命。
喫得少了,人很快就消瘦下去。
何翠怒氣下辭退了那人,再找保姆上門,卻總被躺在牀上的老人排斥。
「可是阿姨不是沒有意識嗎?她怎麼會排斥呢?」
我有些不解。
「我也以爲我媽沒意識,可是那些保姆喂的飯她都不喫,我喂才肯喫,可是我也不能天天守在這裏啊,我也是有我的工作的。」
何翠很苦惱。
「我能不能再試試?」
何翠愣了一下,然後同意了。
我端着碗,有些緊張地坐在牀邊。
輕聲細語:「阿姨,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我走了快倆月了。但是當時我在的時候,咱倆相處的還是挺愉快的對不對?」
「你還記得我給你念的那些故事嗎?要是你喜歡我的話,乖乖喫飯,我一會還給你講好不好?這次我給你講講我自己的事,我呀,可沒有你運氣這麼好,有這麼孝順的姑娘。」
我一面說着,一面把勺子遞到她嘴邊。
她雙目混沌,毫無反應,彷彿根本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我耐心地等了等,又把勺子往前遞了遞。
她卻本能地含住了。
何翠緊張地盯着。
看到她喉嚨微動,正常地吞嚥下去。
何翠頓時眼冒熱淚,聲音哽咽。
「她聽得到,她記得你。」
我被她弄得也有點想流淚,急忙轉頭掩飾。
就這樣我再度被留了下來。
何翠給我提了一千的工資,再三和我道歉當初不該賭氣趕我走。
「我能理解的,誰願意惹麻煩呢。」
我緩和着語氣,極力開解她。
離婚以後我手裏有了二十多萬的財產,其實還是挺寬裕的。
突然漲工資,更是意外之喜。
至於丈夫名下那套房子,雖然離婚時他說過要給我,但當時我怕他意識到我是真想離婚,並沒急着要他過戶。
所以他此刻還是住在那裏。
索性也不值錢,不過三五萬的農村平房。
我沒打算和他爭,所以也沒驅逐。
倒是他本來就酗酒厲害,離了婚,正是找到了失意的藉口,天天喝得爛醉。
喝完就作死,開車去找兒子哭訴我心狠。
終於出了車禍。
在急救室待了三天兩宿,人是救回來了,卻也成了癡呆。
醫生說,他以後的智商不會超過三歲。
兒子一遍遍地給我打電話,叫我回去照顧他。
我連接都不接。
何洛風又想把這個活推給兒媳,兒媳當然不肯。
「何洛風我告訴你,想伺候你爸,你自己辭職照顧,我還願意賺錢養家。否則,把我逼急了,我就和你離婚。」
拉扯了一段時間,兒子發現兒媳是動真格的,只好自己辭職。
兒媳做人還算厚道,竟然就真的沒有再提離婚的事。
她在外賺錢,兒子在家收拾衛生,然後一天三次地往老家跑,給丈夫送飯。
我會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因爲兒媳後來大變模樣,總是聯繫我,把小孫子送給我看。
她總誠懇道歉:「媽,以前都是我錯了,不管怎麼說,禍不及孩子。這孩子總是你親手看大的,總念着你。你就陪陪他吧,耽誤的工錢我給你轉。」
最開始她怕我煩她,總是把孩子送來自己就走。
等過兩三個小時,她再過來接。

-14-
後來我看她是真心認錯,又是給我錢,又是給我添置衣服珠寶的,便心軟了。
我們便經常三個人一起聚。
她告訴我,只有自己帶孩子以後才發現帶孩子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她真的很後悔以前那麼高高在上地對待我。
「我媽給我帶了幾天,處處和我對着幹,我說不要給他喫糖,我媽就故意揹着我給她喫, 非說我小題大做。我說讓他自己喫飯,不要餵飯, 我媽非要追趕着喂, 我們倆天天吵架。」
「媽,我這才知道你以前多配合我。我總算明白了, 每個人都有獨立的思想, 但凡在家庭裏能統一起來, 都是有人做了退讓。而以前我總是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
「那天和您談話結束後, 其實本來我是不服氣的,可是後來, 我總會一次次想起, 慢慢地越來越心驚。所以我忍不住想, 如果在我尚有話語權的時候, 善待您, 瞭解您, 也許這份善意在未來能夠得到回報。」
「在某一天我也跟不上時代的發展以後, 我的兒子兒媳,我的後人願意耐心地等等我,寬容我的不足,原諒我的過失。就像我現在對您做的這樣。」
兒媳很是感慨。
而兒子之所以會不來打擾我, 也是兒媳的功勞。
「媽, 我和他說了, 如果他再來找您, 我就和他離婚。」
「這是唯一一件我能替你做的事了,你放心吧,他現在就怕我和他離婚, 他爲了救公公還欠了幾萬塊, 除了我,誰願意和他過日子, 幫他還。」
「那你爲什麼不和他離婚?」
對於這個我是真的不解, 便隨口問了出來。
「其實何洛風一直以來對我還行,尤其是現在他辭職以後, 大概是沒錢沒底氣吧,我要求什麼做什麼,不管是家務還是帶孩子。就算我離了也不一定能找到這麼對我好對孩子好的。」
「如果自己過,那爲什麼不要這麼一個幫手呢?反正他照顧公公的事, 也沒牽連到我身上,我不過是供口飯而已。」
「至於欠的錢,其實也不算是個大數目,我之所以說得那麼嚴重, 也是想借機調教調教他,也許他可以變成一個不錯的丈夫呢?」
她自嘲地笑着。
「等等看吧, 如果他真的像公公一樣無藥可救了,我也不會毫不猶豫地捨棄他的。」
她打開面前的首飾盒,忽然又開始撒嬌。
「媽, 這個金鐲子您就收下嘛,要不然就是不肯原諒我。」
她不由分說地開始往我的手腕上套。
小孫子也幫忙按住我。
我忍不住失笑:「你這個小胳膊小腿的, 你能按住誰?」
「胡說,我力氣可大了,我能按住你們所有人。」
童言童語迴盪在空中。
我們忍不住都笑了。
室內一片祥和美好的幸福氛圍。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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