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競爭孝心後,我媽慌了

去給我媽去買洗漱用品。
剛到病房外,就聽到她和人吐槽我不夠孝順:
「小粟這人我從小就看出來了,鬼精鬼精的,小氣得很,她手裏的東西我一口都喫不着!」
「還好上頭兩個疼我,要真靠她養老,還不得餓死啊!」
我手裏的新臉盆掉在地上,小姨面露訕笑,趕緊推了她一下。
我媽看到我一愣,翻了個白眼,不服氣道:
「聽到了又怎樣,我說錯了嗎?」
「就像我上次出車禍,她一句安慰話都沒有,就這麼冷颼颼地看着我,好像我是廢物一樣!」
「還是芳芳和國慶哭着說,書不讀了也要回來照顧我,他們倆纔是真心疼我呢。」
我突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原來會說甜言蜜語就是孝順,那我這十幾年如一日的陪伴又算什麼。
於是我放下東西,在「相親相愛一家人」羣裏發了條語音。
「大哥大姐,我沒假了,媽還有 10 天出院,你們商量一下怎麼照顧吧。」

-1-
小姨推我媽時,她正說得唾沫橫飛,手舞足蹈的。
見我站在門口,她嚇得一拍胸脯,張口就罵。
「小粟你怎麼跟鬼一樣,怎麼,想嚇死我省得你跑上跑下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她眼裏閃過一絲不自在,但還是梗着脖子道:
「擺這副樣子幹什麼,我說錯了嗎?」
「你從小就冷血,不體貼人,真沒你哥你姐疼我,左鄰右舍的誰不知道你的德性!」
小姨瞪了我媽一眼,讓她少說兩句。
然後過來拉着我勸:
「小粟你別往心裏去,這幾天你辛苦了,你媽都知道呢。」
「她就是病了,躺久了,心煩,你就讓她說兩句得了。」
我還沒說什麼,一個枕頭就朝我砸來,我媽像是找到了發泄的出口。
她捶着自己打了石膏的腿,哭天搶地:
「讓她給我做點事就這麼心不甘情不願,擺着副臭臉,好像我欠她的!」
「可別說她辛苦了,我聽着膈應!她就是喜歡在外人面前裝孝女表孝心。」
「明知道我病着難受,她陰着臉一天都打不出一個屁,把我當死人啊。」
「要不是芳芳和國慶一天幾個電話地關心我,我都要被她折磨瘋了!」
這一鬧,病房外多了好些看熱鬧的人,個個伸着腦袋往裏瞅,針一樣的目光刺在我身上。
我摸着自己明顯粗糙了的手背。
包在毛巾裏的面霜硌得我心裏發疼。
這是她嫌棄住院臨時買的洗漱用品質量太差。
又說醫院空氣差,她用慣了的護膚品沒帶,我趁着小姨來探病的空隙,打車去商場特地買的。
聽着她的控訴,我眼睛止不住發酸,她一口一個大哥大姐纔是真的心疼她。
可我一個人在醫院忙上忙下,替她端屎端尿,打水擦身。
在摺疊牀蜷縮着身子睡了一週,隨叫隨醒卻成了裝孝順。
比不過他們在電話裏的幾句甜言蜜語。
我心涼透了。
我媽還在孜孜不倦地向病房外的人哭訴我如何不孝時,我已經打開微信,發了條語音:
「大哥,大姐,我沒假了,媽還有 10 天出院,你們商量一下怎麼照顧吧。」
我媽哭聲一噎,臉上掛滿震驚。
「你敢!他們要上班養家餬口的。」
「陳粟,我是你媽,說你幾句都不行了?你要這麼戳我心窩子!」

-2-
讓大哥大姐來照顧她,就是戳她心窩子?
我無語到發笑,但不想再爭辯,開始收拾起自己的東西。
小姨急了,不讓我走。
「大哥大姐心疼媽,知道我走了,肯定馬上過來接班,麻煩小姨等一下他們。」
我臉上帶着笑,說得客氣,但走得果斷利落。
到病房門口時,我想起了什麼,朝我媽看去:
「媽,你安心治病,以後每天我會給你打電話,找你嘮嗑,只要你別嫌我煩。」
「唉,確實是我考慮不周,明知道自己不會說話,只會擺臭臉,還非在您跟前晃,還好媽你當面說出來了,不然我還不知道怎麼辦呢。」
「對了,媽,大哥大姐來了後,你提醒他們去一樓大廳交剩下的費用,至於我多出了兩天的錢,就不跟他們細算了。」
我把包甩到背後,擠開那些看熱鬧的人,不顧他們的指指點點下了樓。
幾秒後,病房裏傳來我媽捶牀板的聲音:
「陳粟,你回來!你不是說給我預存了一萬嗎——」
差點忘了。
所以我離開醫院前,結清了當日的費用,拿回了我多交的錢。
你要問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會不會愧疚?
完全不!
一週前半夜,我媽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她去拿衣櫃頂上的被子,摔斷了腿。
我摸着黑騎着小電驢往家趕,她已經痛得走不動道,我又叫了 120。
忙完我纔想起要通知大哥大姐。
她氣得扭了我胳膊一把,「叫他們幹什麼,天黑路滑的,害他們摔了怎麼辦!」
「你咋光顧着自己,想一出是一出!」
見我看着自己擦傷的膝蓋和滿褲腿的泥不說話,她停下責罵。
開始哎喲痛呼起來:
「小粟,不是媽不心疼你,今天你哥打電話來說泥泥有點發燒,你姐又是剛出差回來,累得那個樣子,話都沒力氣說。」
「你還不知道你哥你姐,他們就不是自私的人,他們倆從小就孝順、心軟、體貼人!」
每次我媽說到這句話,我就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也羞愧難當。
所以,這一週,我自覺請了假,出錢出力,不敢有任何怨言。
也從未提過,要大哥大姐跟我一起輪班。

-3-
從我記事起,我就已經是我媽嘴裏自私小氣的鬼精怪。
左鄰右舍說到我,也都是告誡自己家孩子。
「小粟這人小氣,你們可別搶她東西,這女娃心冷得很咧。」
直到長大了,我才知道這些話的由來。
小氣,是因爲 3 歲時,我媽買回家三個小蛋糕,我和哥姐一人一個。
正準備喫的時候,她突然眼巴巴看着我們,嘆氣。
「哎呀,小蛋糕看着真好喫,哪個寶寶願意分給媽媽喫呀?」
哥哥姐姐爭先着往她嘴裏塞,而我卻把蛋糕捏緊在手裏猶豫不決。
再就是 10 歲時她被三輪車撞斷腿的事。
那天,她把我們三個叫到牀前,說自己癱瘓了,以後不知道怎麼辦。
我沒說話,哥哥姐姐卻馬上齊聲說,那他們不讀書了,回來照顧媽媽。
媽媽滿意地笑了,對我的不喜又多了一分。
後來,媽媽又丟過一次手鐲,我急着打着手電筒找了半夜。
回來時看到哥姐抱着媽媽,眼淚汪汪。
「手鐲丟了是跟它媽媽沒有緣份,沒關係,媽媽還有我們,我們會一直陪着媽媽的。」
媽媽果真喜笑顏開,「傻孩子哭什麼,鐲子沒丟,媽媽是騙你們的,想看Ṫū́⁺你們在不在乎媽媽的感受。」
總是慢一步的我,被媽媽釘上了恥辱柱:「白眼狼,小事都指望不上你,更不用說以後給我養老了。」
爲了擺脫這個標籤,家裏出了事我總是第一個站出來。
我想着,小時候我不懂事,什麼都慢哥哥姐姐一步,傷了媽媽的心。
只要我表現得再好一點,好過哥哥姐姐,媽媽總會對我改觀。
我堅信,我絕對不是她嘴裏那個不孝順的女兒。
可今天我才明白。
不是我沒有孝心,而是媽媽偏心。
我再努力,也掰不平她心裏那杆歪了的秤!
回到家,我痛快地洗了個澡,倒頭就睡,直到夜幕降臨,我才慢吞吞打開手機。
不到三分鐘,我大姐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4-
「陳粟,你瘋了啊,把媽氣得哭成這樣,她現在是病人啊!」
「她是愛念叨,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發什麼脾氣。」
「再說她爲啥不親近你,你心裏沒數?」
大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責罵,我掏掏耳朵,給自己泡了杯茶,舒服地躺在沙發上。
「大姐,我心裏確實沒數。」
「難道你們小時候就沒做過錯事?她逮着你們唸叨一輩子沒?再說到親近,媽她給過我機會嗎?」
大哥大姐是龍鳳胎,從小就心有靈犀。
又比我大了 5 歲,已經到了可以察言觀色,看人臉色的年紀。
而 3 歲的我,只因爲貪喫不捨得,多猶豫了一秒,我媽就判定我小氣自私。
大了後,我自然爲自己辯解過。
她卻冷着臉道,「三歲看老,陳粟你骨子裏就是自私!幸好你當時小,藏不住心思,不然我都要被你矇騙過去了!」
「還想和你哥姐比,他們三歲可不像你這麼護食。」
我滿心憤懣不平想要個公平,被她一喝,立馬就蔫了。
就算我氣憤因爲她的宣揚,大人們用有色眼鏡看我,小朋友們也不愛和我玩。
但不能怪媽媽,是我先讓她失望、傷心,她才這麼對我。
後來那些孝心試探中,我開始笨拙地想討她歡心。
她摔斷腿,我以爲她真的要癱瘓了,驚嚇過後,我腦子裏想的都是要怎麼幫她減輕負擔。
她手鐲丟了時,我拼了命去找,以爲找到她就會開心。
沒想到,她只想我們安慰她,哄哄她。
她看我越來越不順眼,哥哥姐姐們在她那卻總是遊刃有餘。
我羨慕哥哥姐姐,但我不嫉妒,那種暗戳戳想得到媽媽認同的心,從來沒有熄滅過。
可一次次地落於下風,我變得越來越不自信,甚至不敢隨便表現,隨便說話,成了家裏的邊緣人物。
她總說我擺着臭臉,半天打不出一個屁,不懂得像哥哥姐姐那樣體貼她,逗她開心。
是我不想親近她嗎?
對一個總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人,我哪有臉沒心沒肺笑着和她逗趣?
是她從頭到尾,沒有給過我親近她的機會。
「你也不管我和大哥有沒有空,話一撂,就把媽丟在醫院拍屁股走人。」
「好,你要走就走吧,還特意把住院費退出來,一點親情都不顧了,挺噁心的知道嗎?」
大姐不耐煩聽我翻舊賬,又指責我今天做得不地道。
我冷笑了一聲,「陳芳芳,到底誰噁心?」
「媽住院以來,你們就來看了一次,還是空手來的,怎麼,我出人出力了,你還好意思讓我出全部的錢?」
「難道這家就我一個女兒?」
「別光顧着說漂亮話,卻不幹人事!」
「陳粟,你——」
我懶得聽她說話,直接撂了電話,繼續喝茶。
過了一會,我大哥陳國慶也打了電話來。
他倒是沒有指責我,而是好聲好氣地問,「小妹,今晚我守夜,可泥泥還低燒,鬧着不睡覺,你嫂子扛不住了。」
「聽媽說,你聯繫了一個護工,能不能讓她早點來上班?」

-5-
我確實託朋友找過一個護工。
一開始,我媽是死活不同意找護工的,說沒有子女放心。
見我實在熬不住,提出要和哥姐輪一輪時,才撇着嘴同意讓我請個人搭把手。
「哥,你還是別爲難我了。」我唉聲嘆氣,連連拒絕。
「你知道的,我笨,不管做什麼事都不合媽心意,要是護工做得不好,她又得怪我盡給她找事。」
「我還是學學你們,每天打個十通八通電話關心關心她,這樣總不會出錯了。」
我哥一噎,半晌沒說話,最後笑道:
「小妹,哥知道你是說氣話,可犯不着啊。」
「這些年,你做了那麼多事,沒必要臨了在媽這不落好是不是。」
「其實媽什麼都知道,就是嘴不饒人,看在她是病人的份上——」
「國慶,你求她幹嘛,白眼狼一個,她要走就走,以後我就當沒她這個女兒!」
我媽在電話裏喊,拼命地捶着牀板。
「是我的錯啊,有一兒一女湊了個好,還非要生下這個孽障!」
「算命的說得對啊,她八字就克我,沒有父母緣,從小到大,她樣樣跟我對着來。」
「你瞅瞅她說的什麼話,這是不把我懟死不甘心啊!」
我讓我哥開免提。
「對啊媽,你都有哥姐了,爲啥還要把我生下來變成了家裏格格不入的人的邊緣人呢。」
「你看,現在弄得大家都不開心。」
我媽愣了一秒後,爆出更加尖銳的鳴叫,「陳粟,你說什麼!」」
我纔不管她是不是要爆血管,繼續道。
「是不是你的孝心測試裏,少了個壞女兒對照組啊,所以生我出來,讓我激勵大哥大姐。」
「可是媽,我現在不想競爭這個好女兒名額了,怪累的。」
「你考驗了我十幾年,也累了吧,以後咱家沒有競爭,只有公平,該怎麼來就怎麼來。」
我媽的尖叫聲持續不斷,「陳粟,你個不孝女——」
她的罵聲裏明顯有些慌亂、無措。
估計沒想到,我生平第一次反抗就這麼強硬,完全沒有妥協服軟的意思。
我纔不管她怎麼想,啪嗒一聲掛了電話。
反正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不想再聽她表演。

-6-
我媽住院十天裏,公司要人出長差,我馬上報了名。
以前我總顧忌我媽三病二痛,頭疼腦熱就要喊我,怕她出事不敢走太久。
這些年,我雖然業績出衆,卻遠不如同事發展得好。
到了上海後,我按約定每天給我媽打電話。
還不等她陰陽怪氣,我率先道:「媽,我來安慰您了,你今天心情好嗎?出太陽了,你記得出去曬曬……」
她啪地一聲掛了電話。
隔了三個小時,我又打去。
「媽,我來問候你了,中午喫的什麼,合您胃口嗎?躺久了記得起來走走,恢復得快……」
這次掛了後,她終於不接我電話了。
我還是按時按點地打,直到她把我拉黑。
出院那天,我給護士打了個電話問問情況。
「35 牀趙愛蓮?噢,一早就走了,兒子女兒來接的她,咦,前段時間不是你一個人跑上跑下嗎,出院你咋沒來?」
護士說,我媽看着挺高興,逢人就介紹說兒子女兒來接她出院。
她的腿恢復情況不太理想,先去大女兒家住一個半月,再去兒子家。
我晚上加班正準備喫外賣時,刷到我媽發了朋友圈。
大姐家的餐桌上,一個熱氣騰騰的鴛鴦鍋,配了滿桌的菜。
大哥一家子也在。
我媽摟着孫子和外孫看着鏡頭笑,開心幸福感都溢出屏幕。
九宮格照片上面,配了意味深長的文字:
「這次重傷住院,雖然艱難,但也看清了人心,有些人裝了這麼多年,一次就現出了原形。」
「幸好我還有芳芳和國慶一雙好兒女,讓某些人失望了。」
我嘴角扯了扯,真不容易,這麼多年大哥大姐這回總算有表現的機會了。
我默默點了贊,再在評論區附上十個鼓掌、十個禮花、十個紅心。
然後把手機一丟,打開青椒肉絲蓋飯。
沒想到,甲方公司的王姐帶着項目組的同事呼啦啦進來,拉着我去了會議室。
海市本幫菜很快就擺了一桌。
紅通通的,空氣中都流動着香甜的氣息。
「小陳最近辛苦了,來來快喫,這是我自己做的,看合不合你口味。」
我夾起一塊糖醋里脊放進嘴裏,真好喫。
王姐憐愛地看着我,「小姑娘單槍匹馬過來出差,天天喫外賣,人都瘦了,到時回去,你爸媽可要心疼了,趕緊多喫點。」
我手一頓,眼眶瞬間就紅了。
低下頭,無所謂道,「他們纔不會心疼呢。」
王姐不贊同道,「哪會不心疼,像你這麼努力,性格又好的小姑娘,我看着就喜歡,在家肯定是父母手心裏的寶。」
其它同事也附和道,「可不,咱們組裏的人可都喜歡你了,要不你就留在這裏得了。」
我抬起頭笑笑,「我嘴笨,容易得罪人,大家不嫌棄就好。」
王姐正要說什麼,我手機響了,來電顯示老媽。
我正想掛掉,王姐卻讓我接,熱情道,「瞧我說啥來着,你媽肯定不放心你,來來,讓我跟她說兩句。」
我硬着頭皮按了接聽。

-7-
還沒說話,我媽尖酸的大嗓門就傳了出來。
「陳粟你個天打雷劈的不孝女!知道我今天出院,你就故意出差躲着不見人。」
「怎麼着,以爲我沒你不行,等着我低頭跟你認錯道歉?」
「做夢吧你!我告訴你,從你出生,我就知道你是啥德性!沒指望將來靠你!」
「像你這種人,離開家也是出去礙別人的眼,人嫌狗厭的東西——」
王姐眼疾手快趕緊掛斷。
我整個人像是被釘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臉色不知道是青還是紅。
衆人從我媽惡毒的謾罵中回過神,看着我有些尷尬,也有些同情。
王姐大喝了一聲,一把摟住我的肩,「小陳,哭喪着臉幹嘛,天底下啥樣子的父母都有!這有啥!」
「走,爲了慶祝咱們這項目告一段落,今晚我請大家唱 K 去。」
衆人馬上歡呼起來,拉着我就往外走。
那晚大家點了好多酒陪我喝,拉着我唱歌、玩遊戲,鬧到深夜。
第二天,我頭暈暈沉沉,就被大姐電話吵醒。
「陳粟,媽住在我這的生活費啥的我就不跟你算了,我給她請了個保姆,一個月 8000,這錢你得出一下吧。」
理直氣壯的語氣,直接把我氣笑了。
「你還好意思笑,本來你在醫院照顧得好好的,非讓我們去接手,害得媽摔了一跤沒恢復好,回來了還得請人照顧。」
「是你們沒照顧好要請保姆,跟我要什麼錢。」
我無語了,這是把我當冤大頭呢,什麼都算我頭上了。
「以前媽都是你負責,我們哪伺候過人,出了意外,你就沒有責任嗎?」
「陳粟我發現你現在真計較,本來咱家多幸福和諧,現在因爲你,個個都不痛快。」
陳芳才把我媽接到家一天,就怨氣沖天衝我發火,這是真把我當軟柿子捏了。
我不客氣道,「以前家裏幸福和諧,那是我願意大包大攬,替你們盡孝。」
「佔慣了便宜,讓你出點力就迫不及待來跟我算賬?」
「你要不捨得保姆費,就自己幹,我不可能出錢。」
大姐在電話裏氣得直抽氣,嘴都哆嗦了:
「陳粟,你太冷血了,你這是要把我們全家當敵人嗎?」
「明知道媽說氣話,你非要跟她對着幹,是不是真要把媽氣死才甘心啊。」
「媽到底生你一場,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別爲了一時衝動,傷了一家人的感情。」
我心裏冷笑,她無非是看道理講不過我,又來跟我講情分。
可情分上,我更是問心無愧!
「大姐,我可不像你們,我不知道她哪句是氣話,哪句是真話。」
「我只知道,她既要馬兒跑,馬兒不喫草,我變成這樣,都是她逼我的。」
「還有,從來不是我要跟她對着幹,是她從一出生就給我判了死刑。」
從此以後,我不會傻傻地再去跟哥姐競爭孝心了。
也變不回去那個眼巴巴只求她認同的女兒了。

-8-
兩個月後,我才從海城回來。
剛進家門沒多久,就聽到敲門聲。
一打開門,我媽手裏的柺杖就朝我迎面揮來:
「陳粟你個白眼狼,出去逍遙自在了兩個月,終於捨得回來了!」
「你當初咋說的,說你要讀本地大學,在附近找工作,離我近點方便照顧我,這才幾年,你就露出狐狸尾巴了,還說不是假孝順!」
「要不是芳芳和國慶,我怕是死在屋裏發爛發臭都沒人知道。」
我躲開柺杖,冷冷地看着她,「媽,你說這句話,真的一點不虧心嗎?」
高考填報志願時,我很有信心能上重本,那時哥姐也從大學裏回來了。
我媽突然唉聲嘆氣,「你們一個個都考出去了,只剩我一個人了,生那麼多孩子一個在身邊的都留不住。」
大哥大姐沒說話。
我頭腦一脹,大聲道,「媽,那我留下來陪你。」
於是我果斷填了本市的大學。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大哥大姐突然指着我笑得前仰後合。
「陳粟你個傻子,沒看出來媽是試探你的嗎?你還真上這野雞大學呢,白瞎你的好成績了。」
我愣愣轉頭看向我媽,她似笑非笑,眼裏閃過得意,卻沒反駁。
那一瞬,我腦袋轟地一聲炸開,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感受到來自全世界的惡意。
回過神來時,我媽嗔怪地打了一下大哥大姐。
「你們不想陪在媽身邊,還有臉說小粟?小粟以後代你們盡孝,你們可要好好感謝她。」
我說不出那時是什麼心情,有點冷,有點不對勁。
但最後,我還是選擇當個好女兒。
可我最後又得到了什麼?
「媽,這才兩個月,你不是應該在大哥家嗎?他向來最穩重,最心疼你,怎麼讓你一個人顫顫巍巍上門堵我?」
我媽臉色更加難看,氣得又朝我撲來。
手熟練地往我胳膊上掐,恨不得剮下我一層肉來。
我沒喊疼,她卻哭了:
「你還有臉拿話刺我,你不出力罷了,一分錢都不拿,是要爲難死芳芳和國慶嗎?他們拖家帶口,日子多難啊。」
「讓你鬧,讓你鬧,好好的一個家,被你搞得雞飛狗跳。」
「你趕緊給他們一人轉五萬過去,當他們的辛苦費!」
我冷下臉,一把推開她:
「這些年大哥結婚生子,大姐結婚又離了婚,就我圍着工作和你轉,沒有自己的生活。」
「他們拖家帶口關我什麼事!你憑什麼要我給他們轉錢!」
「你要是再跟我鬧,我就去他們工作單位好好跟他們算算賬,看他們有沒有臉要我的錢!」
「陳粟,你!你——」
我媽又想打我,但看我這麼疾言厲色,不像開玩笑。
最終這一巴掌還是沒有落下來。
「好啊,我看你是不把我們家徹底折騰散不罷休啊!」
「明明你賺得比他們多,就非得摳這點錢跟他們過不去!跟我過不去!」
「我就算再不是,也生了你,養大了你!你這種不孝父母的人,遲早得遭報應。」
「我等着,陳粟,我看你能落得個什麼好下場!」
她罵完,用力甩着柺杖打在扶手上,一瘸一拐地下樓去了。
我望着她顫顫巍巍的背影,眼眶有點發酸。
並不是因爲她那些惡毒的詛咒,而是她心裏,永遠只有大哥大姐。
她並不是覺得自己錯了才走,而是怕影響她那一雙好兒女。
我用力憋回眼淚,收拾心情,騎着小電驢去了公司。
這回我沒有任何猶豫,遞交了辭職申請。

-9-
老闆知道我要走,並沒有意外。
他拍拍我的肩膀,「說真的,你能留在公司這麼多年,我很意外了。其實這次派你去上海,也料到甲方會留Ţṻ⁷你。」
我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辦完手續後,我ƭű²又把小房子掛在了中介。
儘管已經住了多年,但我並沒有絲毫留戀。
在這座城市裏,從大學到工作再到房子,沒有一樣是我爲自己選的,我活得像個沒有自我的傀儡。
隨着東西一樣一樣出清。
我感覺身上的禁錮也在一樣一樣離開。
去了一次大城市,接觸了不同的人,讓我明白,真正的人和人之間的情感交往該是怎麼樣的。
絕對不是一味的索取、貶低。
王姐送我上飛機時跟我說:「陳粟啊,優秀的女孩子啊,就應該大方自信明媚地活着,而不是畏畏縮縮看人臉色。」
「人生是我們自己的,就該爲自己綻放一次!」
從未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我媽說生下來時給我算過命,說我八字克她,這一生親緣淡薄,是孤寡之相。
她用一塊小蛋糕就決定我是什麼樣的人。
她說陳粟,三歲看老,以後我指望不上你。
我與哥哥姐姐不親,與親生母親不親,左鄰右舍也不喜歡我,更沒有同齡的孩子願意與我交朋友。
她不喜我,不信我,又要不停試探我。
而我拼盡全力,企圖證明我並不是親緣淡薄之人。
我們都好像在努力掙脫籠罩在各自身上的詛咒。
但無濟於事。
從她在我身上種下了陳粟小氣自私冷血的因時,我就註定是一個親緣淡薄的果。

-10-
我媽是很久以後才知道我離開老家的。
她在電話裏震驚不已,「那房子呢,我不是說泥泥讀書要住你那嗎?」
原來不是震驚我離開,而是房子沒有留給她。
而我也能做到無波無瀾。
「賣了。」
「哎喲,你嫂子要帶泥泥來住,這可怎麼辦!」她在電話裏拍着大腿。
「要不是我,當時你能買着這麼好的學區房!?陳粟,你沒良心啊,大賺了一筆走了,不管別人死活!」
我猛地一個激靈,「當時你讓我買這房子,就是爲了泥泥讀書吧。」
我還記得,那時我雖然才上班一年,因爲是技術崗,又是專業第一被公司招進來,所以薪水在四線城市裏還算可觀。
我媽某天突然拉着我看房。
我一頭霧水,「媽,你不是說讓我在家陪你嗎?爲什麼要我單獨買房住出去?」
她說房子就在附近,開電驢十幾分鍾,不影響我回家。
還說我大學幾年,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住開還能少點矛盾。
「你爸年紀大了,不準備在外打工了,我們聚少離多,也想過點自己的小日子。」
當時她執意要買帶學區指標的房子,可我錢不夠,她讓我找公司、找同事藉藉。
寧可買小一點,也一定要帶指標的,說到時也好出手。
沒想到,當時那些爲我好的話,原來都是在給大哥家的兒子鋪路。
我真是被她氣笑了。
她就是有本事,在我以爲自己已經心死時,其實還可以再死一死。
掛了電話後,爲免夜長夢多,我又打給房產中介,讓她趕緊給我出手,少一點都無所謂。
誰知,我低估了我媽和大哥的無恥。
中介氣急敗壞地打電話告訴我,說我媽跑了附近所有中介,假意要買房,套出了這房子還沒賣。
在他們門面前撒潑打滾,硬是把鑰匙給要回去,強迫他們撤下了賣房信息。
「妹子,真沒辦法,我們也要做生意,她這麼鬧我們扛不住。」
我氣得直髮抖。
拿到鑰匙後,他們當晚就住了進去。
還在我房子裏開火做飯慶祝。
這是我在客廳監控裏看到的。

-11-
我房子原本並沒有裝監控,爲了賣房安全,才臨時裝上的。
他們一家六口圍着餐桌喫完飯。
大嫂突然皺眉,「媽,房本還在小妹手裏呢,咱們這麼住進來,她要是不同意咋辦。」
「她敢不同意!」我媽眼一瞪。
「我真是搞不懂你們老一輩,小妹明顯是有能力的人,又孝順,你幹嘛一直打壓她,搞得她在家都待不下去了。」
「現在別說讓她把房子過戶給我們了,住都夠嗆。」
大哥和大姐對視一眼沒說話,然後朝大嫂使了個眼色。
「這事你別管,媽有分寸。」
大嫂卻翻了個白眼,「我纔不想管,我是看這回小妹鐵了心,怕你們雞飛蛋打。」
我媽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激動道:
「我這麼做是爲了誰,還不是爲了你們倆兄妹!」
「我不常警醒她,打壓她,她能放棄北京的大學,甘心待在咱這小城市!?她手指縫裏漏這麼多出來讓我補貼你們?」
大哥臉色掛不住,「媽你平常給孩子買點喫的,叫什麼補貼,說出去沒得讓人笑話。」
大姐也不服氣,「小妹也就運氣好點,你別說得我們好像要靠她一樣。」
我媽點點她的額頭,「芳芳啊,這些年她出錢出力出人的,你們一口嘴光光,媽難道是傻子不知道嗎?」
「媽沒說,是心疼你們。」
大姐不好意思一笑,趕緊上去摟緊她手臂,「哎呀媽,我知道,我這不是一直在幫你說話嘛。」
大嫂撇了撇嘴,但她身爲既得利益者,沒再說什麼。
我媽安慰她道,「你別急,陳粟那邊我會搞定,你安安心心過來陪讀就是。」
轉眼一家人又和和美美,說說笑笑起來。
我關掉視頻,閉上眼睛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我媽電話打了進來。
「小粟,你這孩子咋能騙媽說房子賣了呢,真是的,這不放得好好的嘛。」
我冷冷道,「媽,你知道你們的行爲是私闖民宅嗎?」
「咋,還跟媽生氣呢,都是一家人,什麼闖不闖的,媽又不住你的,是泥泥讀書用。」
「你看你現在也去上海了,難得回來一回,往後都得芳芳和國慶照顧我,這房子你賣給別人,不如便宜點轉給你大哥算了。」
「你確定是轉,不是讓我送?」我嘲諷地問道。
我媽一噎,頓時沒了耐心:
「陳粟,你還真要應了算命說你的話,當個孤家寡人啊。」
「你咋這麼小氣呢,不就因爲媽在醫院說了幾句話,你要記一輩子?」
「我再不是,也把你養大,培養你上了大學,你現在有的一切,敢說沒有我的功勞?!」
我深吸了口氣,捏緊了手機:
「媽,房子是我攢錢買的,你們誰也別想打主意。」
「另外,這麼多年來,您提防着我不孝,說從來沒指望靠我,我希望你能說到做到。」
「別一邊說不靠我,又一邊想吸我的血,你裝得不累,我看得都累。」

-12-
這通電話過後,我媽很久沒聯繫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戳穿了她的把戲,不好意思再煩我。
大哥倒是給我打過電話,親自懇求我把學區房借他用用,我自然是一口回絕了。
後來我想再看監控,發現監控被他們發現後拆掉了。
我想着,房本在我身上,沒有戶主同意,誰說要上學都沒有用,就沒再關注過。
進了甲方的公司,一切都得適應,我沒時間和她們掰扯。
直到幾個月後的國慶,我下班回家,發現我爸蹲在樓道里等我。
他穿着工地上的衣服,手裏提着從家裏帶的土雞蛋、臘魚、臘肉,還有一些不容易放壞的鹹菜,滿滿一蛇皮袋。
「閨女,我回家過節才知道你來上海了,就趕緊過來看看你。」
「你放心,過來前我押着你大哥把你房子騰出來了,泥泥以後就在他那邊讀書。」
「這幾年,你扛起了我的責任,照顧家裏照顧你媽,爸心裏都記着。」
他顫抖地從衣服內口袋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露出裏面的幾千塊錢和一張卡。
「我和你媽吵了架出來的,以後,她跟國慶過,我跟你過。」
「你放心,這卡里有十萬,爸不白喫白喝你的。」
自從在監控裏看過一家人的嘴臉,我自認爲對他們已經免疫,絕對不會再心軟。
但對常年在外工作,一年回來幾次的爸爸,我感情很複雜。
如果說我是ṭű⁾家裏的邊緣人物,他就是隱形的。
我在家不愛說話,那他更是幾天都可以不說一句話。
他似乎跟誰都不親,我只見過他抱過幾回孫子和外孫。
每次回來都是來去匆匆,好像外面纔是他的家。
「爸,先進去吧。」我啞聲道,沒有要他的錢。
他咧開嘴笑,扛着包跟在我身後。
當晚,我大哥給我打電話:
「小妹,你回來過節吧,今年國慶和中秋一起,假期很長啊。」
「你不回來,爸肯定也不會回來,他跟媽大吵了一架,媽在家眼睛都哭腫了,她真的知道錯了。」
「我知道這些年你受委屈了,唉,不提這個,總之你現在過得好,我替你開心。」
「你就算不想回,房子總得賣吧,你放心,爸交代我們了,大家都不能打你房子主意,不然他再也不回家了。」
掛了電話,我看到爸爸坐在陽臺望天,背影孤寂。
我走了過去,「爸,一起回去過節吧,我也順便把房子處理了。」
「好啊好啊,你不生你媽的氣了?」他趕緊站起身問。
我沒說話。
到家後,我先回了自己的房子,確實恢復成原樣了,打掃得乾乾淨淨。
打開冰箱,裏面塞滿了菜和肉,還有飲料,看樣子是新買的。
我長吁了口氣,提着禮盒和月餅去了爸媽家。

-13-
我媽和大嫂在廚房忙碌,小孩子在客廳裏跑。
大哥大哥陪我爸在下象棋。
這一切都像一個很普通溫暖的大家庭。
「小粟回來啦,趕緊去洗手,等着喫飯,今晚媽燒的全是你愛喫的菜。」
我媽熱情地接過我的東西,噓寒問暖。
我扯了扯脣,沒說什麼。
但在喫飯時到底還是沒忍住多喝了幾杯。
大姐拉着我的手,跟我說心裏話:
「小妹,前段時間我覺得你氣性大,愛計較,後來一想,要是換我,估計早就受不了,要揭竿起義了。」
「來來,大姐敬你一杯,論孝心,我真比不過你。」
大哥杯子也碰了過來,語氣誠懇:
「說起來,還是我這個做大哥的不是,讓身爲最小的你替我分擔壓力。」
「唉,都怪哥沒你有能力,三十好幾了,也就混成這個樣子。」
「小妹,你原諒我們把習慣當成自然,卻沒想過,這習慣是不是應該的。」
我媽也熱淚盈眶,抱着我哭。
「小粟,媽承認是有點偏心你大哥大姐,但咱們母女也不至於成仇人是不是,再怎麼你也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哪個做父母的不疼自己的孩子。」
我爸敲了敲桌,「好了好了,小粟難得回來,哭什麼,都是一家人,說開了就好了。」
我恍惚地看着這一幕,感覺像是做夢一樣不真切。
「你懂什麼,我要是早點知道,小粟也就不會跑這麼遠了,我後悔啊。」
我媽捶着胸口,哭得更加傷心了。
「小妹啊,你走了我們真的不適應,要不姐給你在老家找個對象?」
我皺了皺眉,看了看家人期待的臉,到底沒有直接拒絕。
這份溫馨對我來說太難得了。
「再看吧,我現在還沒有想結婚的事。」
爸媽失望地嘆息一聲,卻是沒再提了。
酒精發作,我的腦子也越發暈沉,起身上廁所時,想起口袋裏有片醒酒藥。
是上次應酬,同事塞在我口袋,我忘了喫。
一口乾嚥了進去,跌跌撞撞地出來,後面的事就斷片了。

-14-
頭痛欲裂,想醒又醒不過來,耳邊還有人喋喋不休。
我跟疼痛抗爭了半天,才聽清楚說話的內容:
「你蠢!要不是我,她以後都不可能回來,以後一個月幾百塊打發你了就是盡了孝了!」
「我走之前,跟你再三交待,打一巴掌給顆糖,別真把她逼得跟我們離心,差點這麼一個金蛋就砸別人家了!」
是我爸的聲音,卻讓我非常陌生,我從來沒聽到他這麼疾言厲色的樣子。
我媽委屈的聲音傳來,「我就是不喜歡她那副樣子,好像我欠她的,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小時候那個眼巴巴的小可憐嗎。」
隨着一聲拍桌子的聲音,我爸氣道,「女人真是頭髮長見識短!她從讀書我就看出來,這孩子能成大器!所以我讓你想辦法把她綁在身邊。」
「你還看不起她,大芳離婚帶着個娃自身難保,國慶又是個妻管嚴,你不靠她還想靠誰,拎不清的東西!」
「到底不是自己家的種,跟我們就不是一條心,我以爲她走了,房子能給我留下,也不枉我養她一場!」
「誰想到她這麼小氣,難怪算命的說,這孩子親緣薄,讓我們給口飯養大就行了,也是,不是親緣薄,怎麼被父母扔在垃圾桶,讓你撿回來。」
「好了!陳年舊穀子的事,說了有什麼用!」我爸不耐煩道。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渾身都在顫抖。
原來我竟不是親生的。
難怪別人知道我上頭有兩個哥姐時,都嘖嘖稱奇。
畢竟那年頭,三胎是超生要罰款的,一般人家,基本懷上了都是打掉。
也有些人說,我爸媽肯定是很愛我,纔會生下我。
我聽着默默記在心裏,知道自己出生不易,從來都是想着多體貼父母,感謝他們給了我生命,讓我看到這個世界。
我媽突然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老頭子,你這酒藥效行不行,別做到一半她醒了。」
我趕緊裝暈。
「放心,她喝得多,保證醒不過來,你催催你那親戚,咋還沒來?」我爸低聲問。
我媽應了聲,開始打電話。
「秀文,你們到哪了,真是的,這種事你們都磨磨蹭蹭,真是喫屎都趕不上熱乎。」
「行,那快點的吧。說好了啊,五十萬彩禮,一套 120 平學區房,還有一輛奧迪車,一樣都不能少。」
「得了吧,你也問問,這十里八鄉,誰有我家陳粟學習好,到時保管給你生個聰明的大孫子,保你家再富貴幾代人。」
「放心吧,陳粟老實本分又孝順,自己在上海打工一個月好幾萬呢,要不是我不捨得她嫁到外面去,便宜不到你家頭上。」
我心中一陣寒涼,滾燙的熱淚浸出眼角,默默流到髮間。
就算我不是親生的,但二三十年的相依相伴,也不至於讓她把我稱斤論兩地賣掉。
我媽剛掛了電話,有人走了進來,是大姐的聲音:
「爸媽,Ţũ̂ₔ你說小妹醒來,以她的氣性報警咋辦。」
我爸回道:「我們一家子都在,這喝多了酒,酒後亂性,她有什麼證據說自己是被強迫的。」
「而且建國就是一個半傻子,有智力缺陷,抓了他也沒用。」
「到時肚子裏有了娃,是趙家的金孫,以趙家的勢力,她不嫁也得嫁。」
好,好,真好啊。
爲了今天這個局,他們可真是費盡苦心,每一個人都可以拿奧斯卡。

-15-
我爸就是知道,我媽、大哥大姐在我心裏徹底失去了信任。
纔會親自出馬打感情牌騙我回來。
中秋團聚,大哥大姐的自省、感謝,媽媽的反思,全是爲了放鬆我的警惕,讓我喝下帶了迷藥的酒。
如今我這是徹底進了賊窩,而最大的危機還沒來臨。
我必須冷靜自救,當務之急,是不能被他們發現我已經醒了。
這時我不得不慶幸,自己吞服的那片醒酒藥。
我先是悄悄在被窩裏摸手機,果然沒有,他們怎麼會讓我有機會求救呢?
如今只能先慢慢恢復體力。
趙家人很快就到了,幾人碰面說了會話,就把房間騰出來。
我聽到離開時,我媽打了個哈欠,「我得睡會去,人年紀大了,熬不了夜。」
我爸讓大姐帶孩子去隔壁睡覺,他來守夜。
我悄悄睜開眼睛,一個身高將近一米九、五官端正的男人正站在我牀邊,直愣愣地看着我。
雙眼清澈,神情有點呆,看樣子確實是智商有點問題。
我正要鬆口氣,他突然臉色漲紅起來,嘴裏嚷着熱,手在身上亂抓。
他褲袋裏的對講機突然傳出聲音:
「建國啊,是不是很熱啊,你把衣服脫了就涼快了,然後上牀睡覺覺。」
「還記得你出門前看的電視嗎,上面是你老婆,你抱着她睡啊。」
有陌生女人聲音在循循善誘。
男人愣了一下,開始脫衣服,目光像是要把我吞喫入腹一樣。
「媳婦兒,睡覺覺。」他咧開嘴朝我笑。
不好,他們這是給傻子喫了藥。
趁着傻子撲過來抱住我時,我使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掌劈上他後腦勺。
這是我在健身房一個教練教我的,沒想到真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隨着男人痛叫一聲慢慢倒下,我積攢的力氣一下子就用光了,虛脫得不行。
但顯然還不行。
我掙扎着用力爬起,用力搖牀。
「乖建國,好樣的,記住媽教你的啊。」對講機裏的人顯然也是聽到搖牀的聲音,喜笑顏開。
突然我看到門縫開了,我爸探了一隻眼睛進來。
我趕緊拉上被子,在裏面聳動,更加劇烈地搖牀。
門又被關上,我渾身被憋出一身汗。
就這樣,一直搖牀到凌晨四點鐘,客廳裏都傳來我爸的呼嚕聲。
我知道,逃跑的機會來了!
我掀開被子準備跑時,傻子開始痛哼,似乎快要醒來,手一下摩挲着自己下半身。
我一陣惡寒。
忍着心悸,躡手躡腳走出去,赤着腳慢慢走到客廳,到了玄關。
然後按在門鎖上。
咔嚓一聲。
我猛地回頭,沙發上我爸翻了個身,並沒有醒。
於是我又折身,在餐桌上拿回了自己的手機。
最後拼了命地往樓下跑。

-16-
我借了前任老闆的車,連夜開往上海。
高速上,黎明將至,我的手機突兀響起,來電顯示是我媽。
「陳粟,你跑哪去了,家裏出事了,你趕緊回來!」
我冷笑一聲,直接關了機,加大了油門往前開。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家,纔打開手機。
「陳粟,你把我芳芳害死了,你個孽障,氣死我了!」
「你是一走了之了,我芳芳卻要替你嫁給一個傻子,你會遭報應的!」
我任她在電話裏謾罵了很久。
才冷冷道,「媽,趙家有錢有勢,願意出五十萬彩禮,一套 120 平學區房,一輛奧迪車。」
「你不是心疼大姐離婚養孩子艱難嗎,這多好啊,以後她要喫香喝辣了。」
「你都聽到了?原來那時你就醒了。」我媽驚恐大叫。
手機被大姐奪了去,她在電話裏朝我破口大罵:
「陳粟,你故意的,是你算計我,你不想讓我好過!」
「這傻子好,你回來嫁Ťù₃給她啊!」
她在電話裏聲嘶力竭,歇斯底里,看來非常不能接受自己嫁給一個傻子。
我冷笑道:「陳芳芳,別把你說得這麼無辜,爸媽算計我的事,你不知情?你沒有故意灌我酒?」
「怎麼,輪到你身上你就受不了了。」
「你要真不想嫁,現在就報警,需要我幫你嗎?」
「別報警,這是我們自家的事,陳粟,你走就走了,以後別回來。」
這是爸爸的聲音,冷血得不含一絲感情。
「爸,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昨晚的事,夠抵消你們養大我的情分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你都知道了。」
「是。」我冷漠地回道。
「關於你的身世——」
我馬上打斷道,「不用說,我不想聽,從現在這一秒開始,我不想再和你們陳家有一絲一毫的干係!」
我是陳水生在工地的垃圾桶裏撿到的,這是很確定的事。
如今,我已經長大成人,能靠自己活得很好,也不會做那種自己是流落人間的富家千金小姐的夢。
所以,我對我真實的身世,一點都不感興趣。
後來王姐得知我的事,贊同我不內耗的做法。
「小粟,你做得對,如果是男孩,我可能會建議你去尋親,但這社會啊,被扔掉的女娃,一般都是沒有什麼隱情。」
「以後,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好。」
她笑着摸摸我的頭,「從長遠看,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和那一家人徹底分割完,你有了一個乾淨又美好ţűₙ,又沒有拖累的人生啊。」
「乾媽,謝謝你一直陪着我。」我緊緊抱住她。
是的,我很早之前就認了王姐做乾媽。
沒有陳家人,我有了更好的家人。
陳家後來還試圖用養育之恩綁架我,不想我這個搖錢樹就這麼跑了。
在我乾媽的建議下,我給趙家打了個電話,說我手上留有他們犯罪的證據。
陳家要是再來煩我,我就把他家的醜事全爆出來。
趙家在本地有權有勢,爸媽他們確實沒敢打來鬧我。

-17-
後來,因爲賣房子,我又回了老家一趟。
王姐不放心,派了她兒子,一個塊頭一米九的健身教練當我的隨身保鏢。
在房管局時碰到了小姨,她在旁邊偷看了我很久,還是笑着過來打招呼了。
她訕笑着說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我是爸媽撿來的。
我只淡淡笑笑,並不想與她多說, 這些都不重要了。
「哎呀,小粟你現在真的大變樣了, 在上海發展的很好吧,這個是你男朋友?」
我冷着臉道, 「小姨你有話直說。」
她像是有一肚子話,拉着我到一旁手舞足蹈說了幾分鐘。
總結下來就是, 我家現在快要家破人亡了。
先是陳芳芳被迫嫁給了傻子, 趙家人不允許她帶孩子去,只能丟給我媽帶。
陳芳芳那個傻子丈夫有暴力傾向,天天打她,她恨死了父母,嫁過去後就沒再回家, 一分錢也沒拿回來。
陳國慶和老婆本來就是因爲我媽身上有油水, 纔對她表面孝順。
泥泥沒上到好的學校, 她指望着我媽去帶孫,她上班賺錢。
她大鬧了一通,我媽掏出了棺材本才同意讓她兩個孩子一起帶。
「兩個男孩那個吵啊,天天打鬧,你媽被他們推得又摔斷了腿, 這回國慶醫院都沒送,讓赤腳醫生敷了點草藥,給了根柺杖讓她繼續帶娃。」
小姨很是唏噓, 複雜地看着我, 「哪有當時你在醫院貼身伺候, 住 VIP 病房的待遇啊。」
「她腿這回是徹底好不了了,拄着柺杖追着兩個孫跑, 還要做一家人的飯菜衛生, 現在頭髮全白了。」
「我上次去看她,她拉着我Ṱū₀哭了半天,一個勁說還是你好, 國慶和芳芳就一張光嘴, 可是都晚了。」
我媽算計一生,以爲吸了我這個養女的血, 反哺一雙兒女,多美好的事。
結果沒了我這冤大頭, 一家子真面目徹底曝光。
「唉, 她在你這裏享福了一輩子, 當然不想受兒媳婦的氣, 但也沒地方去呀。」
「你爸看到家裏鬧成這樣,包袱一卷又出去打工了,連在哪都不告訴你媽,我感覺他應該在外面還有一個家——」
「抱歉,我要趕飛機, 先走了。」我打斷道。
小姨在後面追着我,問:「小粟, 你下次啥時回來啊?」
「她不會回來了!再糾纏小粟, 我對你不客氣!」我哥回頭暴喝一聲,捏着拳頭秀出肌肉。
小姨一臉後怕, 只能停在原地看着我離去。
呵,還想給我打感情牌,想讓我心軟呢。
這一切都是他們陳家自作自受。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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