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殺人犯。
爲了找出我的罪證,警察來我身邊臥底。
可他不知道,我們村陰盛陽衰。
到我們村的男人,都會被拿來給全村配種,沒有人能活着離開。
-1-
「姓名?」
「胡軟。」
「年齡?」
「28。」
我曾想過有朝一日我會坐在審訊室裏。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對面的警官有着一張比明星還帥氣的臉。
頭髮稍微有點長,劉海將眉毛都遮住了。
鬍子也不知道幾天沒颳了,長出了一大片。
審問的過程中,全程雙手環胸、蹺着二郎腿懶散地靠在椅背上,還一直嚼着口香糖。
總之,活脫脫地一副浪蕩不羈的二世祖模樣。
這樣的人,居然是刑偵支隊隊長。
他自稱叫李越。
旁邊的小年輕是他徒弟,叫小張。
據他說,他們追查顧浪犯下的連環殺人案已經好幾年了。
對方很狡詐,每次都沒留下任何痕跡。
唯一的一次,是在半年前最後的案子中。
就在他們即將抓到人時,他卻潛逃了。
後來,他們懷疑這是一起多人聯合作案。
就在他們跟蹤顧浪的哥哥顧野時,對方叫了一輛車來了我們村中。
他們本來一直在外頭盯着,等察覺不對時,顧野已經被九姑殺了。
即便屍體都餵了狗,他們依舊在九姑的後院發現了顧野的 DNA。
當然,還有顧浪的。
「警官,您說的這些,我都清楚了,只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眼波流轉,面帶微笑地問。
小張警官還比較年輕,我微微一笑的瞬間,他的臉下意識地紅了。
但是李越則不同。
確切地說,他看向我的眼神,跟任何男人都不同。
其他的男人,要麼假裝斯文,實則是個敗類。
要麼毫不掩飾自己的色心。
而他,只是吊兒郎當地轉着筆。
似乎我刻意地流露的勾人笑意於他而言稀鬆平常。
李越神色不變,淡淡道:「我們懷疑,你跟顧野、顧浪被殺一案有關。」
「警官,你們憑什麼這麼說?有證據嗎?」
「會有的。」
他的語氣如此篤定。
看起來比我之前遇到的所有男人都更要難纏。
最關鍵的是,他是個好人。
而我,不想對好人動手。
-2-
我被關押了三日。
第一日,他們問了我與顧浪、顧野接觸的細節。
除了配種,其他的我都一一地如實作答。
「你救了顧浪之後,爲什麼不報警?」
「警官,他說他叫顧野。
「他給我看了他身份證、小時候的照片,還有他眉心的疤。
「這個還要怪你們,你們公佈出來的照片,眉心沒有疤。」
我的話讓小張有些惱怒。
不過李越依Ťûₒ舊嚼着口香糖,他並未多說什麼,而是繼續審問。
「那顧野呢?他是怎麼被你們抓住的?」
好一個「抓住」。
他幾乎每一句問話都在給我下套。
「警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只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
「雖然是村長,也只是因爲多讀了幾年書。哪裏敢抓人呢?
「顧醫生他給我們抽了血,說要做進一步檢測,然後我們就暈過去了。
「後來的事,我都不清楚。
「九姑一直說要給她女兒報仇,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抓顧醫生,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下手的。」
我說完,小張忍不住了,他停下做筆錄,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胡軟,我勸你最好老實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他這模樣,好凶啊。
我嚇得微微一抖。
戰戰兢兢地問:「警官,你們要屈打成招嗎?我知道的都說了。」
一切都要講證據。
而他們,沒有證據。
ṭū́₍第二日,他們問了關於我初戀季驍的事。
這一ţüₘ回,我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了。
「警官,他是我女兒的父親,我愛他。
「他死了,我比誰都難過。
「我暗戀他整整三年,怎麼會殺他呢?
「不信你們去查我的微博和抖音,我幾年前就偷偷地關注他了。」
說到這Ṭű̂²裏,我適時地掉下眼淚。
李越難得地皺了皺眉,他吩咐旁邊的年輕警察:「去給她拿包紙巾,再倒杯咖啡。」
唔,其實李警官也會憐香惜玉嘛。
一時間,審訊室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李越離開位子,慢悠悠地走到我跟前。
我們兩個之間距離不足十公分。
他身材高大,目光犀利,牢牢地盯住我的臉。
確切地說,是盯着我的眼睛。
半晌,他嘆了口氣。
「胡軟,你真是個聰明的女人。」
-3-
第三日,他們告訴我,九姑已經招供了。
她不僅供出顧浪、顧野是自己殺的。
還說,我是這一切的主謀。
今日的李隊長,明顯地心情不錯。
他本來想點菸,剛摸了出來,想了想,又換成口香糖。
一邊嚼着,一邊雙腿交疊,伸到桌子上。
喝了一口咖啡,他勸我:「胡軟,招了吧。
「你若是自首,我們可以跟法官申請從輕發落。
「你沒有動手,判不了幾年的。
「你還年輕,還有母親和女兒,她們還需要你。」
想到女兒,我的心裏一軟。
也不知我離開這幾天,她現在怎麼樣了。
「是啊,」我點點頭,面露思念之色,「我還有母親和女兒,她們還需要我。」
我話落,小張面上一喜。
「你這是準備招了?」
就連李越,雖然依舊吊兒郎當的,可是他的腿動了,目光中也微微地露出了幾分期待之色。
我想起我曾經看到的一本書,裏面提到了一個詞,叫「囚徒困境」。
意思是,兩個嫌犯被分開審問,警察引誘他們坦白,並互相指認。
最後,一旦這兩個嫌犯信任的同盟被打破,則會被警察發現破綻,從而將他們繩之以法。
我一臉無辜道:「警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招什麼呀?
「該說的我昨天都已經說過了。若是你們還想知道別的,可以再問我。
「我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
小張警官看起來當真是氣極了,差點氣得跳了起來。
李越倒是很淡定,似乎早就預料到我的反應。
他收回了腿,淡淡道:「時間到了,放人吧。」
「李隊?」
「老子說放人!沒聽見嗎?」
說完,他摔門而出。
臨走前,直接將椅子一腳踢翻。
-4-
關押三天後,我被釋放了。
九姑全招了。
她作案動機明確,證據鏈完整。
警方在她院子裏發現了大量的血跡,同時,還有那副手串,也被他們翻了出來。
雖然警方懷疑還有其他幫兇,但是苦無證據。
我既有充足的不在場證明,案發現場也沒查到我的 DNA。
村子裏爲九姑傷心了一陣,後來大家便也逐漸地放下了。
畢竟,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殺人之前,她就想好了後果。
警察來之前,我們也套好了口供。
胡村的女人是不會背叛彼此的,所以我們也不會陷入「囚徒困境」。
回村後,我的日子繼續平靜如水地過着。
直到半年後,村子裏來了個不速之客。
他到的時候,我正在給孩子們上課。
離村子最近的小學,路程有十公里。
村子周圍野獸多,山路又險峻,因此村中也設了幼兒園和小學。
早些年,偶爾會有大城市的支教老師來。
在我成爲村長後,便接過了這個任務。
畢竟村子祕密太多,有外人進來風險實在太高。
所以當李越風塵僕僕地出現站在教室門口時,我內心幾乎掀起了滔天巨浪。
「李隊?您怎麼來了?」
他擺擺手,笑道:「別叫我李隊,我已經不當警察了,我是你們新來的支教老師。」
這話真是奇怪,他堂堂的刑警大隊隊長,不當隊長了,卻跑來我這個小村子當老師?
我挑眉:「李隊,您這是哄三歲小孩呢?」
我看起來,像是那麼好騙的女人嗎?
他苦笑。
「沒騙你。幾個月前我執行任務受傷了,這隻手再也無法用槍了。」
說着,他揮了揮自己的右手。
瞧着,的確是沒有力氣的模樣。
不過實際如何,還是要試一試才知道,不是嗎?
對於李越的到來,村子裏反應很大。
他們都覺得他目的不純。
「村長,我們把他趕走吧。有你教孩子就夠了,不要他教。」
「就是!什麼不當警察了,他肯定是騙人的,這個人我們惹不起。」
「他肯定還是爲那幾個人來的,我們要麼讓他走,要麼先下手爲強。」
我皺眉,飛快地阻止她們。
「不行Ŧū́ₕ,不能動他!」
殺警察,是很大的罪。
我們已經失去九姑了,不能再輕舉妄動。
最後,還是由我來直接拍板。
「我先觀察他一陣,如果他真的另有所圖,就讓他成爲下一個配種。」
-5-
就這樣,這個冬天,村子裏又多了一位老師。
我們做了分工。
我負責教語文、畫畫、音樂課。
李越負責數學、自然、體育。
出乎意料地,孩子們非常喜歡李越。
平時我們的體育課,通常都是圍繞操場跑步,又或者跳跳操。
李越上課則不同。
他不僅帶孩子們踢球、爬山,還下河抓魚、上樹掏鳥蛋。
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
因爲村子裏的孩子們太珍貴了。
我們花費千辛萬苦纔將他們養大。
尤其是男孩子。
一開始,我對他的安排很不認可。
許多村民也來跟我告狀,說孩子們回去後累得飯都喫不下。
可漸漸地,我開始動搖了。
因爲不論大的還是小的,他們都是如此快樂。
假如,他真的不是警察了,那該多好。
這天是立冬,雖然有些涼意,不過孩子們卻約好了要一起下河游泳。
我不放心,就在岸上盯着。
只見十幾個孩子就像一羣自由自在的魚兒,在水中玩得歡快。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李越看去。
他只穿了一條泳褲,一身肌肉線條分明。
村子裏的男人自幼體弱,偶爾活到了成年,也是病懨懨的。
而李越,他性子爽朗不羈,長得好看,身材也不錯。
他就像一顆太陽,耀眼,又奪目。
我正看着,忽地,不遠處傳來呼救聲。
我循聲看過去,一下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十七姑家的胡康不知何時游到了深水區,此刻正在水中拼命地掙扎着。
不好!他溺水了。
我剛要跳下去,旁邊已經有人比我更快行動。
是李越。
他幾乎是瞬間加速,朝胡康飛快地遊了過去。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他就將他抓過了。
而後,李越一隻手抱着胡康,一隻手往回劃。
我先是鬆了一口氣。
可是緊接着,腦子「轟」的一聲炸開。
李越果然騙了我。
他的右手好好的。
他根本就沒受傷。
-6-
這晚,我輾轉難眠。
李越來村子的這一個多月,我不是沒有懷疑過。
但是他掩藏得太好了。
不管下河還是上山,他的右手總是輕飄飄的。
看起來似乎是真的沒了力氣。
他曾經是警察,之前對付其他男人的手段,都不好輕易地用在他身上。
直到白天,他爲了救人情急之下露了餡。
若是村子裏知道,他支教老師的身份是假,警察的身份是真。
那他很難活着離開了。
第二天,胡康的媽媽十七姑登門致謝。
她送來了一筐土雞蛋,又把家中的臘味和野味都拎來了。
「李老師,真的太謝謝你了,謝謝你救了我兒子。」
說着說着,她差點要跪下。
我們忙把她攙了起來,李越爽朗地一笑:「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終於把人送走後,我做了一桌好菜,特意請李越喝酒。
今晚的月色實在太美,以至於我們都喝得有點多。
到了後來,兩個人都有些醉意了。
李越看着我,目光灼熱。
他修長的手指輕釦着桌面,低聲地引誘着。
「胡軟,你們村子到底有什麼祕密?你說出來,也許我可以幫你。」
他果然察覺到不對了。
這隻狡猾的狐狸!
也是,村子裏都是女人和小孩。
他是有經驗的警察,怎麼會察覺不出呢?
只是,怎麼幫呢?
告訴他真相,然後讓他把全村人都抓起來嗎?
我做不到。
我假裝已有些醉意,支着手看向他,眉梢含情。
「不管你問多少遍,我的回答都跟之前一樣,那就是人不是我殺的。
「至於其他的,李隊,你大老遠過來,又賴着不走,難不成是看上我了?」
也許是我的話太直白了。
李越定定地看着我,他的瞳仁漆黑,又很亮。
似乎是醉了,又似乎是清醒至極。
半晌,他忽地伸手將我一把扯進懷裏,大笑。
「咦,終於被你發現了?」
不僅狡猾,還厚臉皮。
他的身上滿是酒氣,我卻並不嫌棄。
如此春宵如此夜,就該享受這大好時光啊。
我坐在他身上,勾着他的脖子,待他低下頭來,我貼在他耳畔輕聲地問:「李警官,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一個警察……會喜歡上他懷疑的嫌犯嗎?嗯?」
他的呼吸一滯。
扶着我腰的手都緊了幾分。
我在等着他的回覆。
我知道,我們都沒有醉。
他張了張口,正想說話,外面忽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我打開門一看,是十七姑。
早上她還開開心心地過來道謝,可是現在,她的眼睛紅得厲害,看起來像是剛哭過。
「怎麼了?」
「是康兒,他……」
說着,她又哭了起來。
「別急,我去看看。」
我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剛要出門,李越就跟了上來。
「出什麼事了?我跟你一起去。」
他態度堅決。
這一刻,我又想起了第一次見他的情景。
他穿着白襯衣,雖說看起來像個文質彬彬的公子哥兒。
可是一旦說起話來,又帶着不容人拒絕的威嚴。
其實我已經隱約地猜到了,抿脣道:「那走吧。」
我們到的時候,村中成年人大部分都到了。
大家都在抹淚。
胡康躺在牀上,奄奄一息。
看到李越,他眼睛一亮,喊了一聲「李老師」。
掙扎着想要起來,可是很快又無力地倒了下去。
他這個樣子我很熟悉。
我爸、我弟弟,還有村中許多男人,他們臨走前都是這個樣子。
神色灰敗,像是被抽乾了精氣一般。
曾經的我見一回哭一回。
可如今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我現在是他們的主心骨。
我強忍住眼淚,跟她們道:「準備後事吧。」
-7-
雖然傷心,可是村裏的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面。
反倒是李越,他十分激動。
他像看怪物一樣地看着我,怒道:「胡軟,你剛剛說什麼?什麼叫準備後事?他還活着,他沒死!」
我剛要張口,十七姑已經崩潰了。
她瘋一般地撲到李越身上,拳頭不停地砸在他身上。
「都怪你!要不是你好端端地教他學游泳,他怎麼會這麼小就熬不住!都怪你!是你殺了他!你是殺人兇手!」
「十七姑,快別說了!」
我嚇得慌忙呵止她。
再說,就該露餡了。
其他人見了,也忙上前將她拉走。
等從十七姑家出來,李越身上、臉上好幾個地方已經掛了彩。
胡村女人力氣大,剛剛十七姑又處於激動之中,更是不會控制力道。
不過他全程並沒有還手,只是強忍着難受站ẗū́₈在原地。
我知道,他的痛苦不比我少。
這些天來,他是真心地待孩子們的。
我們一前一後沉默着往回走。
眼看着快到家了,李越終於忍不住了。
他一把拽住我,沉聲地問:「到底怎麼回事?胡康不過嗆了幾口水,醒了就好了,爲什麼一下子病成這樣?爲什麼你說他快死了?」
我看向他。
剛剛把酒言歡的場景尚且歷歷在目。
可我知道,他該走了。
再待下去,十七姑一定會遷怒他。
他與村民間的矛盾也將一觸即發。
可我該怎麼說呢?
告訴他就因爲他帶胡康下河游泳,害得他感冒了一場,接着病死了?
他八成會覺得我瘋了。
想了想,我輕聲道:「李隊,你走吧。我不管你是真的不當警察了也好,還是假的也罷。
「總之,這裏都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你也看到了,這裏沒人歡迎你。」
兩天後,胡康還是走了。
他的葬禮結束後,村民們對李越的敵意越來越明顯。
他們不再接受他當老師了,生怕自家的孩子再出什麼事。
我勸了李越幾次,讓他快點離開,可他態度堅決。
胡康的死讓他下定決心要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自古以來,想留下一個男人並不容易。
但是想讓人走,法子有很多。
沒多久,李越就渾身開始起疹子。
一開始,他並不當一回事。
直到後來,他癢得夜裏都睡不着,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胡軟,你不會給我下毒了吧?」
「李隊,可能是你不適應這邊的氣候。要不你還是回城裏看看醫生吧?總這麼下去也不是法子。」
不是毒,小小的蠱蟲罷了。
這份癢意,沒有一個人能受得了。
縱使是曾經的刑偵大隊隊長也一樣。
又忍了幾日後,某一天傍晚,他終於離開了。
-8-
確定李越真的走了後,我就帶人進了山。
事到如今,我必須找出村子裏詛咒的祕密。
我要找到小時候見過的那個山洞。
連續幾天從清晨找到了天黑,我們都是一無所獲。
這天,我讓她們先忙地裏的農活,我獨自一人進了山。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遠。
眼前的道路越來越狹窄,我叫不出名字的草木也越來越多。
直到我跟着一隻狐狸穿過一片茂盛的林子,在林子後面發現了一處陡峭的峭壁。
就是這裏!
我想起來了。
那個山洞就在這石壁的半山腰。
現在回去喊人也來不及了,我決定先下去看看。
我將繩子一端綁在山頂的樹上,順着石壁往下爬。
爬了大概半個小時,眼看着已經能看到洞口了。
忽然,我腳下一滑,一下子便踩空了。
我的身體急速下墜,山風在我耳畔獵獵作響,失重的感覺讓我頭暈目眩。
就在我閉上眼,準備摔得粉身碎骨的時候,有人驀地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緊!」
我仰頭看過去。
竟然是李越。
他就像個英雄一般,從天而降,救我於危難。
我們艱難地一點點地爬上山洞。
等到雙腳着地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汗溼透了。
我開始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
剛剛那一瞬間,我差點就死在這裏了。
我一邊靠在石壁上喘氣,一邊去瞧李越。
十來天不見,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上,他所有露在外面的肌膚都是通紅一片,帶着明顯的指痕。
這是蠱蟲發作的跡象。
這種蟲子很小,但是威力驚人。
便是連山間的野獸,一旦蟲子爬遍全身也受不了。
更何況是一個人。
這一刻,我的心情十分複雜。
「李隊,你沒回去?」
「沒有。不弄清楚胡康爲什麼死,我這輩子都不會回去。」
所以,他就像個野人一樣忍受着蠱蟲的折磨,一個人在山上待了十幾天?
我沉默了一會兒,方悶聲道:「弄清楚了又怎樣?他也活不過來了。」
「起碼,這樣的事不會再重演。
「我查過案檔,你們村的男人天生體弱,大部分很難活過成年。
「我猜,你這些天天天進山,就是爲了查這個吧。」
-9-
我猜得不錯,他一直在跟蹤我。
要不是我剛剛遇險,也許他都沒打算出現。
說不惱怒是假的,但是惱怒的同時,我又十分感激。
我不得不再次強調:「李隊,這是我們村的事,與你無關。」
「他們是我的學生,你是我朋友,你們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輕笑:「我已經是你朋友了?你不是來查我的嗎?」
說着,我瞥一眼他的右手,意味深長道:「怎麼,又想說你手傷了辭職了?」
「我就知道瞞不住你。」
他失笑。
眼看着被我發現了,他乾脆也不裝了。
直接往石壁上一靠,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歇息了一陣,我們開始往裏走。
至於李大隊長,甩不掉就讓他跟着吧。
畢竟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安全些。
洞穴黝黑,蜿蜒曲折,深不見底。
走了許久,我終於又看到了小時候見過的那些文字和圖案。
那些圖案,連在一起好像是在講一個故事。
故事中,有一個漂亮的少女,還有很多的狐狸。
少女被夫君背叛,撫養她長大的狐狸們全都慘遭殺害。
於是她踏上了漫漫復仇之路。
我明白了。
這是先祖的故事。
我看圖的時候,李越則在研究那些文字。
那些字,並非是我們平常熟悉的漢字,而是另一種古老的文字。
李越瞧了一會兒,問我:「你認識嗎?這些說的什麼?」
我搖搖頭:「不認識,先拍下來,等回去了問問村子裏的婆婆們。」
將石壁上的內容一一地拍照後,我們這才往外走。
到了洞口,卻發現了一件麻煩事。
下雨了。
西南之地多雨,經常連下幾天不停。
平常倒還好,可是石壁本來就光滑無比,一下雨,更是無法踏足。
李越看了一眼外頭的雨幕,迅速地做出判斷:「先等雨停吧。」
這場雨整整下了兩天。
洞裏陰冷潮溼,夜裏我便感冒了,渾身軟綿綿地沒有力氣。
我勸李越:「你先走吧,別管我了。」
「不行!」
他毫不遲疑地拒絕。
我嘆了一口氣,不再多說什麼。
終於,第二天下午的時候太陽出來了,我們也決定試着先出去。
再待下去,沒有喫的,我們都撐不了多久。
李越的體力比我想象的還好。
他一隻手拽着繩子,另一隻手拉着我,一點點地咬牙爬上了山頂。
這一回,我們是真的力竭了。
我們兩個一同躺在石頭上歇息,靜靜地看着滿天彩霞。
真美啊,瑰麗如仙境。
如果時光能一直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只可惜,平靜總是很快地被打破。
幾分鐘後,來人了。
「村長!」
-10-
我一路過來都留了記號,村民們找到我,不過是遲早的事。
要不是因爲下雨,她們會來得更早。
李越大喜。
剛剛他還在擔憂,要怎麼把生病的我背下去。
現在終於放心了。
可惜他放心得太早了。
因爲下一刻,他就被綁了起ťű̂ₖ來。
「你們要幹什麼?」
「幹什麼?李老師,不對,應該是李隊長,我們還想問問你要幹什麼,你怎麼會在這裏?還有,村子外頭那些人是怎麼回事?」
李越明白過來了。
他看向我,欲言又止,似乎想解釋,不過到底沒說什麼。
是啊,有什麼好說的呢?
自古以來,兵匪不兩立,不是嗎?
我淡淡道:「李隊,我勸過你的,我讓你先走,你偏偏不聽。」
回去的路上,村民們跟我說,她們發現外頭有很多人。
瞧着不像惡人,倒像是訓練有素的便衣警察。
我早就知道李越的身份了,並沒有說什麼,倒是她們一個個氣得厲害。
「村長,他害死了胡康,我們要給胡康報仇。」
這其中反應最大的便是十七姑。
李越之於他,曾經是恩人。
現在,又成了仇人。
這恩已經是過去。
這仇比天還大。
我嘆了口氣:「等回去再說吧。」
她們依舊將李越關在地窖裏,準備等明天配種,然後解決掉。
李越的手機被我們沒收了。
沒有他的指令,外頭的人不會輕舉妄動。
我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又喝了一碗藥汁。
等到感覺好些了,便去了地窖。
如同那些配種的男人一樣,李越的四肢都被綁了起來,同時被餵了軟骨湯。
只不過,他並沒有像那些人一樣低頭求饒。
看見我,他只是問:「感冒好點了嗎?」
「嗯,好多了。」
「那就好。」
我靜靜地看着他。
他的眉頭緊皺,似乎是在艱難地忍受着什麼。
於是,我上前一步,將手放在他的脖頸處。
「你要殺了我嗎?」
「是啊,怕嗎?」
「怕,當然怕,老子都還沒娶媳婦兒。」
話雖如此,我可看不出他有半分害怕的模樣。
過了一會兒,幾隻小蟲子從他的脖子那裏鑽了出來。
不過片刻,他便舒服得喟嘆。
「終於不癢了。我就知道,是你給我下毒了。」
我忍不住問他:「既然猜到了,爲什麼還要救我?你不怕死嗎?」
「我是警察。」
這四個字似乎有魔咒。
他說完,室內便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半晌,我纔開口:「你知不知道,就憑這句話,你離死不遠了。
「看在你要死的份上,我便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訴你吧。
「從很多年前開始,我們村子男人便活不久,後來,祖輩們定了個配種的規矩……」
原來,這麼大的祕密,將它說完,也僅僅只需要幾分鐘。
講完了配種,我又說了季驍、顧浪、顧野。
他們是怎麼來村子的,又是怎麼死的,我都一一清楚地說給了他聽。
「李隊,他們都死不足惜。
「我雖然沒親自動手,但我是主謀。
「你的調查方向沒錯,我的確有罪。」
大概是我說的事太過驚世駭俗,李越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過了許久,他才艱難地開口:「所以,你們也準備把我變成配種?」
「是啊,你的身體條件可比他們好多了。」
他沒有再說話。
我想,他應該是後悔了吧?
後悔救了我。
一個警察,怎麼能心軟呢?
他犯了致命的錯誤。
-11-
很快地便到了第二天。
如同往常一樣,村子裏的人再次齊聚一堂。
我的目光向人羣中一一地掃過。
我看到了我的媽媽,她已經不再年輕了。
我的女兒胡染,曾經的她是小小的一團,現在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還有十七姑,她還沒從失去兒子的悲傷中走出來。
還有許多我熟悉的親人們。
大部分人在開心地慶祝又得了新的配種。
可是孩子們有的在哭,有的滿臉愁容。
我知道,他們捨不得李越。
我示意她們安靜下來,然後開口。
「在開宴之前,我要先告訴你們一件事。
「我已經發現了村子裏詛咒的祕密了。」
我說完,全場一下子鬧哄哄的。
「村長,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們有救了嗎?」
「軟丫頭,你快說!」
就連李越,都震驚地看向我。
他明白過來。
「你認識洞裏的那些字?」
「對。」
我曾經對湖南江永的女書很感興趣,後來,村長婆婆告訴我,在我們胡村,也有自己的女書。
只不過隨着現在通信便利,漸漸地便很少用了。
她給了我一本古舊的冊子,又教了我該如何去認。
山洞石壁上的文字,剛好跟那冊子上的一樣。
昨晚,我一夜未睡,逐字對照,終於將它們翻譯出來了。
很多年以前,胡村的先祖受了重傷後,被狐妖用內丹救活了。
但是內丹不能在人體內待太久。
後來,先祖經巫女指點,又靠着我們村獨有的噬心蠱吊着一口氣。
噬心蠱劇毒無比,能通過血液由母傳子,在胡村人血脈中世代相傳。
蠱蟲爲母,屬陰,利女子。
而男人陽氣重,天生與蠱蟲相沖。
自古萬物相生相剋,百步之內,必有解藥。
緩解噬心蠱的解藥,應當就在村子裏。
也許是後山的溫泉水,又或許是我們常喫的某樣東西。
所以,不論男女,胡村的人不能長久地離開。
一旦在外頭待得久了,噬心蠱發作,一年內都會死亡。
說完這些,我看向李越。
「李隊,我們做個交易吧。
「當時離開警局後,我查過你。
「你的父親,還有你的家族,權勢很大。
「甚至只要你想,局長的位子你也坐得。
「我放你離開,跟你出去自首。
「你答應我,幫我們徹底地治好這個病。
「換血也好,用其他高科技手段也好。
「五年也好,十年也好,我相信總能找到辦法的。」
我說完,李越震驚地看着我。
他也許明白了什麼,又或者並沒有明白。
我從來就不相信他是來當什麼老師的。
他的目的一直就是爲了破案。
那我成全他。
我讓他跟孩子們接觸,讓他們建立感情。
直到他無法做到對他們不管。
胡康的事是意外,但也加深了他跟村子的牽絆。
震驚的不只是李越,還有村子裏的人。
媽媽第一個哭了。
「軟軟,你在說什麼?你怎麼能去自首呢?他們又沒有證據!你走了,我怎麼辦?染染怎麼辦?村子怎麼辦?」
「是啊,村長,你不能走!我們像以前一樣,把他解決了就行了!」
「對,軟丫頭,你不能自首!」
她們的反應完全在我意料之內。
我搖搖頭,示意她們安靜下來,聽我把話說完。
「從我有記憶以來,村子周圍就被羣山環繞。
「誰也說不清,村子建於哪年哪代。
「這裏,就像桃花源一樣。
「我們依山而活,卻也被限制了自由,終此一生,都沒辦法離開。
「那石洞裏說,先祖發現噬心蠱的危害後,爲時已晚。
「她花了幾十年時間,都沒想出破解的法子。
「我等不了那麼久。
「我不想再看着村子有人死了。」
這是我曾經答應過村長婆婆的,我會找到救村子的辦法。
也是我曾經在無數個深夜承諾過自己的。
我不能食言。
我一個人的力量遠遠不夠。
李越,他是我精心挑選,成功地通過了我考察的對象。
他是一個正直善良的好警察,而且,他背後還有強大的力量。
我需要他,村子更需要他。
-12-
在我的堅持下,她們不得不把李越放了。
我讓李越在村口等我,我答應他,第二天一早去找他。
這晚,我跟大家一一地告別。
媽媽、女兒、十七姑,還有已經離開的弟弟、胡香、村長婆婆……
大家都哭了一場。
她們說,我不僅是胡村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村長,也是最好的。
我將村長之位暫時傳給了媽媽。
囑託她等孩子們將來長大了,選擇一個ṭůₓ最優秀的。
以後的胡村,不需要再設那麼多的規矩。
孩子們想留在村子裏, 或者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都隨他們去。
只要他們開心, 平安健康地長大,便一切都好。
奔波千里後, 我再一次回到了熟悉的審訊室。
對面坐着的,依舊是年輕有爲的刑偵隊長李越,和他青澀的徒弟小張。
我一一地交代了我的全部犯罪事實,只除了配種。
李越沉默着, 一言不發。
小張埋頭做着筆錄。
一切結束後,李越讓小張先出去。
會議室再次剩下我們倆。
看着他從進來到現在一直緊鎖的眉頭,我忍不住笑道:「李隊, 終於破案了, 你怎麼一點都不高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
「被犯人設計了, 我應該開心嗎?」
哎,看起來他並不滿意我們的交易啊。
我不得不提醒他:「李隊,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我相信你會做好答應我的事。」
就憑他經手過的那些案子,就憑他對胡康之死的執念。
我選擇相信他。
我話落, 他驀地踢開凳子, 走到我面前。
就像上次那樣, 我們兩個的距離依舊很近。
不同的是, 那一次, 他目光犀利,全是等着我認罪。
但今天,他明顯十分地煩躁。
半晌, 他終於道:「胡軟, 你到底有沒有心?」
這話說得。
我當然是有的。
但是我的心中有太多的事、太多的責任。
所謂愛情,於我而言, 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很快地便有人進來押着我前往牢房。
臨走前, 李越在我身後說:「你那晚問我的問題,我一直沒告訴你答案, 我的答案是——會。」
門關上的瞬間, 我露出一絲笑意。
那晚, 我問他:「一個警察會喜歡上他懷疑的嫌犯嗎?」
現在他說:「會。」
他跟我以前遇到的那些男人的確是不同的, 遺憾的是, 我們相遇太晚。
從一開始,便註定不能善終。
我跟着兩個荷槍實彈的特警一直走,本來以爲他們是要把我帶去關起來,再等待法院的判決。
誰知, 他們帶着我離開了警局, 然後蒙上我的眼睛, 帶我上了一輛車。
不知道開了多久,再次睜開眼時,我被人綁在了一個類似實驗室的地方。
頭頂的無影燈亮得讓我睜不開眼, 暈暈沉沉中,我聽見有人說:「準備,第一次實驗正式開始。」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