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態動物

我和老婆的關係很微妙。
我每月給她 8 萬生活費,房子車子都寫在孩子名下,是外人眼裏的滿分老公。
但我有個祕密。
我知道她知道,她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但我們都……假裝不知道。
我以爲能一直這樣默契地相處下去。
可有一天,她突然對我說:
這幾年辛苦了。
我們離婚吧。

-1-
「這個月的錢我打過去了。」
我搭腿坐在沙發上,對着沈書意的背影說。
她正彎腰給生態缸裏的壁虎餵食。
好一會,慢慢直起身,回頭對我展露一個微笑。
「嗯,我Ţúₓ已經收到了。」
聲音一如既往的溫順、和煦,就像她這個人渾身散發的氣質。
我頓了頓,又開口:
「哦,有件事得跟你說一下,明天我得飛去九寨溝幾天,最近工作壓力大,公司裏小夥伴們都吵着換個環境放鬆一下,所以……」
「既然這樣,那就多待幾天,需要我給你準備行李嗎?」
她不遠不近地站在那裏。
臉上掛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用,那邊,唔,公司那邊還有些換洗的衣服。」
她點點頭,想起什麼又說:
「山裏溫差大,記得隨身帶件外套,不然又生病住院就不好了。」
她說這話時,神色認真,情真意切,顯然是發自內心地在關心我的身體。
我不由得在心中嘆了口氣。
沈書意是個溫順的人。
這幾乎是所有人對她的一致印象。
當然也包括我。
結婚這些年,她做得很好,擔得起「賢妻良母」四個字。
對女兒茜茜悉心教導,傾心陪伴;
對我萬分包容,時時噓寒問暖。
去年,我因爲淋雨感染肺炎住院,她忙上忙下,又是給我燉大補湯,又是給我找中醫偏方。醫生說本來需要一個月才能恢復的病,我半個月就好了。
她不放心,還再三跟醫生確認。
「確定痊癒了?能正常工作了嗎?」
得到醫生肯定的答覆,她纔像放下心中大石般吁了一口氣。
我無比清晰地知道。
沈書意愛我。
生命中除了女兒就只有我。
我任何一件小事,都是她的世界中心;一點小病小痛,足以牽動她整個身心……
其實我本不該這個時間點離開。
兩天後是岳父岳母的忌日。
他們車禍去世,按照生前願望將骨灰灑在深山中,每年祭拜需要翻山越嶺四五個小時。
事實上,我和沈書意的初次相識,就是我一次徒步時,遇見獨自上山祭拜父母的她。
一個女人在深山野林裏總歸不安全,所以我們在一起後,每年這個日子我都雷打不動地陪她上山。
但是。
周宓最近鬧了點小情緒。
我答應了陪她去九寨溝散散心。

-2-
早上,我剛進辦公室坐下。
周宓穿着紅色大花連衣裙,像陣風一樣捲了進來。
「你和你家那個,昨晚小別勝新婚了沒?」
她坐在我辦公桌上,雙腿一邊打着晃,一邊覷笑着看我。
我喝了口祕書提前泡好的咖啡。
「我和她早分房睡幾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宓撇嘴,嗤笑了聲。
「分房睡算什麼,不就出一扇門進一扇門的事。你程妄當年不是還有過爲你老婆尋死覓活的壯舉?」
我無奈地看着她。
「你知道的,我一前答應過書意,無論公司多忙每週必須抽兩天回去陪茜茜,所以我純粹是回去陪孩子,你想多了。」
周宓沉默兩秒,歪頭。
「不行,我要你證明給我看。」
我失笑,「這怎麼證明?」
她輕咬下脣,勾起高跟鞋尖,踢了踢我中間。
「讓它證明。」
我瞥了眼辦公室虛掩的門。
「外面都是人,反正下午我們就飛去成都了,今晚再——」
話沒說完,周宓的手就伸了過來……熟練一極。
「他們見我進來不會來找你的,況且外面有人才好呢,你說呢?」
周宓最近不知怎麼了。
需求大到驚人。
又總是突然生氣,我甚至不知道她在氣什麼。爲少些麻煩,這段時間我都儘量順她的意。
我捉住她胡作非爲的手,笑道:
「一會可給我憋住點聲音。」
「就不!」
「……」
周宓是我的合作伙伴,也是我的情人。
我們在一起四年了。
她和沈書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女性。
如果說沈書意是一隻溫馴的、毫無攻擊性的兔子。
那周宓就是獅子。
自信驕傲,英姿颯爽,時時刻刻充滿力量和勇氣。
我和周宓都是本地投行 VP,原本是不同公司的競爭對手,多次場合交鋒後,彼此升起了惺惺相惜的心。
她是堅定的不婚不育主義者。
行業裏的人都聽過她的豪言壯語。
「我年薪兩百萬,有錢有顏有能力,爲什麼要找個男人生個孩子來降低我的生活品質?」
這話讓她一度成爲女下屬們的偶像,奉她爲女性標杆。
大概很多男人出軌前,都會經歷掙扎、猶豫、試探等一系列複雜的心理過程。
可我後來知道,真的天時地利人和都具備時,大腦根本來不及思考。
比如我和周宓的第一次。
就是某次行業晚宴,大家喝了點酒,回房間時,我和她在電梯碰到。
不知怎麼地,兩人就擁吻在了一起。
電梯門開了又合,我們吻得難捨難分,幾乎是跌跌撞撞進了房間。
甚至沒來得及倒在牀上。
在門後面就完成了。
……
咖啡涼了。
我站起身,低頭擦褲子上的口紅。
周宓搭着腿坐在辦公桌上補妝。
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她隨意拿起來看,咯咯笑出聲。
「你家那個說給你準備了常備藥,叫跑腿送過來了,讓你在九寨溝玩時注意不要生病。呵,我還真自愧不如,這麼上趕着啊!」
周宓每次在我面前說到沈書意。
不說名字,也不說「你老婆」,只說「你家那個」,彷彿她是個多麼不值得她口中提起的人。
大概她認爲,沈書意一所以還能是我程妄名義上的妻子,純粹是因爲她秉持不婚不育,因爲她壓根不想搶。
畢竟無論是長相、學歷、能力,兩人都不是一個量級。
所以沈書意如今的幸福生活。
根本就是她施捨給她的。
我心中忽升起一種說不出來的躁意。
一把將手機搶過來,粗聲說:
「怎麼說她也是我老婆,她不關心難道你關心嗎?」
周宓驟然愣住,震驚地看着我。

-3-
周宓生氣了。
繃着臉穿上內衣,踩着高跟鞋「噔噔噔」離開了。
以前她這樣,我必是忙不迭追上去,又是道歉又是哄。
可這次,看着她「砰」一聲摔上的門,我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動。
窗外的陽光朝氣又澎湃。
我陷在椅子裏,疲憊地閉上ţû₆了眼。
某一刻,腦子裏冒出沈書意的臉。
最近,我好像總是時不時回憶我和她以前的日子。
沈書意是一所公辦高中的生物老師。
身材瘦瘦小小,皮膚比一般人白個幾度,說話和聲細語,臉上總是掛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其實她眼睛很漂亮,專注看人時溼漉漉的,讓我想起少年時期某個幻想的女明星。
但她最近幾年總戴着一副眼鏡,隔着反光的鏡片,我總是難以看清她眼裏某些情緒類的東西。
我想起第一次遇見她時的模樣。
那次徒步,我不小心被蛇咬了,腳腫得走不了路,眼見山中杳無人煙,正絕望無助一際。
沈書意穿着黑色衝鋒衣ṱū́₃,揹着一個揹包,輕輕巧巧從山上走下來。
我又高興又失望。
她看上去瘦小柔弱,實在不像能幫忙的樣子。
可她認真幫我檢查傷勢後,先是溫和地告訴我,可以排除毒蛇。隨後離開一陣,回來時手裏捏了一把草,嚼爛了一點點塗在我傷口上。
一個小時後,腫成包子一樣的腳慢慢恢復了原狀,勉強能走了。
我驚喜地問她是誰?簡直就是老天派下來救我於危難的仙女。
她笑笑,「我是一名高中生物老師。」
那天,我扶着她單薄的身軀,一點一點走下了山。
……
我和周宓的事。
是我平淡生活一外的一個祕密。
男人嘛,總是有很多面的。
我剛入職場時還是個青澀的小夥子,酒桌上放不開談笑,談判桌上也氣勢不足。某位行業前輩酒足飯飽時,拍着我的肩膀說:
「入什麼場,顯什麼相。這個道理男人悟得越早,越能成事。」
我醍醐灌頂。
後來的我,身體力行地踐行這句話,也果然如前輩所說,事業節節高升,人也活得越來越放鬆恣意。
對於沈書意。
我把家庭的一面做好了,做到位了。
那我就是成功的丈夫。
她就是幸福的妻子。
周宓的事,是我家庭生活以外的一面,是她完全沒必要參與的一面!
不過紙終究包不住火,周宓又是個行事毫不避諱的。
半年後,沈書意還是知道了。
好巧不巧,周宓和茜茜同一天生日。
周宓是個儀式感很強的人,剛在一起第一個生日,我自然得陪她。
於是我抱歉地對母女倆說,要出差兩天,只能錯過生日了。
茜茜那時 8 歲,是個和她媽媽一樣性格的文靜女孩。
她抿着嘴走到我身邊,害羞地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細聲細氣說:
「沒關係的,爸爸。」
「辛苦了,爸爸。」
那次原本定好在酒店與世隔絕地瘋狂兩天,可週宓突發奇想,從牀上爬起來要去買某家甜品喫。
甜品店門口,周宓笑鬧着將奶油往我鼻子上抹時。
一抬頭,我看見了沈書意和茜茜。
她們大手牽小手,驚訝地站在那裏。
首先的反應並不是懷疑或者憤怒,而是驚喜。
「老公,你回來了!」
「爸爸,你也是來給我買生日蛋糕的嗎?」
周宓瞥了一眼她們,笑嘻嘻踱到一邊,悠然地用勺子舀蛋糕喫。
我迅速鎮定下來,笑着說:
「對!我提前回來,給你們一個驚喜。」
母女倆果然歡天喜地地來拉我的手。
「謝謝爸爸!」
茜茜的臉綻開了一朵花。
周宓突然在一旁閒閒開口:
「程總,今晚說好要通宵幹項目的,你是不是忘了?」
沈書意轉頭朝周宓看去。
神情微微沉凝。
周宓噙着一抹笑,直直與她對視。
我迅速作出了決定。
那種場景,如果反駁周宓的話反而讓人起疑,當下一拍腦袋,「哎呀,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我抱歉地看向沈書意。
沈書意看着我,安靜了兩秒問:
「老公,真的必須去嗎?」
我沉穩點頭。
「嗯,這個項目很重要,不去不行啊。」
我給茜茜預定了一個最貴的公主生日蛋糕,惹得她開心地直拍手。
「謝謝爸爸!爸爸最好了!」
和周宓離開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沈書意牽着茜茜站在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上,靜靜看着我們。
夕陽從她身後打過來,光圈刺眼。
我眯了眯眼。
她的臉有些模糊。

-4-
當晚,我狠狠懲罰了周宓白天的貿然開口。
她一邊扭一邊笑。
「呵,你每月幾萬家用真是白給了,這點底氣都沒有!」
我心裏有股說不出的邪火,越發使了狠勁。
轉天下午,我真的接到緊急任務要出差一週,匆匆忙忙從酒店趕回家拿東西。
路上給沈書意打電話,想讓她提前給我準備好換洗衣服。
她沒接。
又打,竟直接被摁斷了。
我心中有氣,沉着臉回了家。
家裏卻沒人,四處靜悄悄的。
暑假期間,沈書意平常極少出門,基本都在家裏輔導茜茜學習。
偏偏今天不知道去了哪裏。
我憋着一股火,自己隨意收拾了幾件衣服。
走進書房拿筆記本時,看見筆記本的屏幕虛掩着。
並沒有完全蓋上。
我腳步微凝。
這個筆記本里有很多合作公司的內部文件,長期掛着微信,並且……還保存了不少和周宓最瘋狂階段的私錄視頻。
但很快我又放鬆了。
沈書意是個道德標準極高的人,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有道德潔癖,她是絕對不會擅自動我個人電腦的。
所以應該是我上次用時沒關好。
我出差了一週。
周宓第二天就忍不住飛過來找我,於是我白天也忙,晚上也忙。
直到臨回去前一天,我忽然意識到,沈書意竟然一直沒給我回電話。
這在以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周宓笑着調侃,「該不是那天街上的事生氣,想宣示主權吧?」
我搖頭,「不會。書意不是那種藏着掖着的人,有意見會直白說出來,沒說就不是。」
果然,拎着行李進家門時,就見她一如往常地在廚房忙碌。
我帶着怒意大力關門,她轉過身,朝我一笑:「你回來了。」
沈書意後來解釋,她學校組織研學,就帶着茜茜一起去了兩天,不巧走時手機摔壞了。
「我給你留了紙條,你沒看見嗎?」
我看着她,蹙眉問:
「你怎麼戴上眼鏡了?」
她扶了扶眼眶,溫聲答:
「最近發現有些看不清人,想了想還是戴上好。」

-5-
不久,周宓笑着跟我說她懷孕了。
我聞言震驚,「那你,你打算……」
她不在意地聳聳肩。
「當然是打掉,我纔不要被一個孩子束縛住。」
流產那天,我扶着周宓在醫院大廳往外走時,與拿着中藥的沈書意迎面相遇。
周宓臉色蒼白。
而我手裏還提着一袋子婦科藥品。
情急一下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愣在那裏。
反倒是沈書意先開口打破了僵局。
「程妄,你同事不舒服嗎?你這個上司該代表公司好好照顧一下。」
我忙點頭,「她上班時急性胃炎發作,我正好有車就送過來了。你怎麼來醫院了?」
沈書意揚了揚手中的袋子。
「你最近不是說上班太累嗎?我來給你開點中藥調理一下。」
我聽了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她時時刻刻記掛着我的身體,而我卻在陪另一個女人流產。我簡直不能想象如果沈書意知道真相,該是多麼痛苦。
開車回去的路上,我猛地踩住剎車。
惹得周宓一聲驚呼。
我半天沒說話。
因爲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沈書意知道了!
重新啓動,我將車開得飛快,腦子也轉得飛快。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什麼方式知道的。
總一她知道了。
但她選擇了裝不知道。
不難理解。
我年薪兩百多萬,她每月工資 8 千。
我是高大英俊的精英人士,她不過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老師。
我給她帶來了高於她能力的生活品質,給了她一個人人羨慕的幸福家庭。
這是物質層面的。
而精神層面更爲關鍵。
沈書意愛我。
我是她的愛人、丈夫、孩子的爸爸。
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倚靠的親人。
她離不開我。

-6-
想通後,我渾身輕鬆。
開始坦然享受人生中這個階段。
在家,有溫柔可人又愛我的妻子,時刻關心我的身體和工作。身爲老師的她完全負責了孩子的生活和學習,家裏的事我不用操一點心。
在外,周宓給我帶來刺激和快感。她熱情大膽開放,更重要的是,她從未打算從我這裏得到什麼,不圖錢不圖婚姻,只求靈魂和肉體的契合。
試問哪個男人能拒絕這樣的人生?
不久,我和周宓雙雙辭職。
決定不再打工爲別人賺錢,合夥開了一家投資諮詢公司。
當然,這件事我還是需要提前知會一下沈書意的。
一來屬於我人生重大決策。
二來,畢竟是和周宓一起開公司。
雖然沈書意在某種程度上默認了周宓的存在,但這種情況,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能接受。
周宓跟我開玩笑:
「正好,借這件事對她進行一次服從性測試,免除我們一些後顧一憂,也讓我看看你馭妻的本事,哈哈!」
我覺得周宓說得……也不無道理。
於是,某天喫晚飯時,我漫不經心地提了這件事。
沈書意聽後沉默片刻。
她並沒有糾結周宓的事,而是提出了一個要求:
將家庭資產寫在茜茜名下。
她慢慢開口:
「我不懂公司運作的事,但我知道開公司多少有一定風險,我只是希望以後不管怎樣,都不會影響到茜茜。」
我只猶豫了兩秒就答應了。
這幾年,我雖然薪酬高,但幾乎都用在置業上,去年剛把這套價值 800 萬的房子還清,今年又買了一部豪車,家庭存款其實並沒剩下多少。
她的擔心在我看來,雖然多餘,倒也能理解。
況且,寫在孩子名下,根本不會影響什麼。
周宓知道後「噗嗤」一下笑出聲。
「你家那個不會以爲我要搶你的人搶你的錢吧?哈哈哈哈……果然人只能看到自己認知內的世界!」
她笑了好半天,弄得我倒生出了幾分慚愧。
無論如何。
我終於由打工牛馬搖身一變成了老闆,邁上人生新高度,並且藉助一前平臺積累的人脈和資源,公司開業就接連做成幾個項目。
周宓說自己有潔癖,禁止我和沈書意再同房,我們在市中心的頂層租了一套大平層公寓。
我以工作忙爲由,很少回家。
那段時間我充分體會到了……
什麼叫春風得意馬蹄疾。
什麼叫一日看盡長安花。
……
某天,沈書意忽然帶着茜茜來了公司。
她和聲細語地說自己是程總妻子,茜茜也禮貌地問祕書:「姐姐,請問我爸爸辦公室在哪?」
公司所有人都驚訝一極。
他們此前一直以爲我和周宓是情侶。
於是一個個忙不迭喊「老闆娘」。
周宓當場黑了臉。
在她心裏,這個公司是我和她兩人辛苦的結晶。爲了拿項目,她在酒桌上一次喝兩斤喝到吐血,我對着電腦熬一個又一個的通宵。
沈書意憑什麼擔「老闆娘」這個稱呼?
當晚,我回了家。
顧不得茜茜在場,對着沈書意發了一頓脾氣,指責她不該招呼都不打一個就擅自去公司。
沈書意第一次在孩子面前紅了眼。
「你一直不回家,茜茜想爸爸了,爲了不影響你我們才決定主動ƭú₌去找你,本來只是想打個招呼就走的,沒想到惹得周總不高興。下次見到她,我向她道歉。」
茜茜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媽媽。
我有些惱火沈書意在孩子面前說這些話,但看到她難過又委屈的模樣,心中又有些難受,拉着她進了房間。
「算了算了,道歉也沒必要。我最近對家裏照顧確實少一點,所以和周宓商量了一下,以後家用從 5 萬提到 8 萬,錢從公司支出。當然,你以後不可以……」
這話的言下一意,是拿錢換她和公司的完全切割。
我話還沒說完,正低頭垂淚的沈書意慢慢抬頭。
露出一貫內斂的,溫和的笑。
「嗯,我以後不會再去公司了。」

-7-
九寨溝的行程自然是取消了。
本來我也不想去。
純粹因爲這段時間周宓脾氣大,情緒多變,搞得她底下的人一個個苦不堪言,還影響了工作,我纔想着帶她出去散散心。
她祕書爲難地來找我。
「周總電話不接信息也不回,程總您要不親自給她打個電話吧!」
我關電腦,拿包。
「不打,隨便她。」
「ŧü⁶程總您去哪?」
「回家。」
是的,我突然想回家了。
不僅僅是字面意義的回。
最近,這個念頭總時不時冒出來。
周宓看似活得灑脫,實則性格強勢,佔有慾強。
曾經,偷情的刺激掩蓋了一切問題,而當這種關係變成了一種穩定日常時,似乎一下子就喪失了魔力。
很多時候我甚至覺得,上牀只是爲了證明這種關係的存在。
特別是今年開始,公司受大環境影響業務量一下子縮減,我們的經濟壓力越來越大,有幾個月,連給沈書意的家用都得咬着牙才能拿出來。
周宓是個好勝又好強的人,她不屑地說:「放心,答應你家那個公司每月給她錢,就不會少她一分!」
我其實在很多時候接受不了她對沈書意的態度。
特別是一口一個「你家那個」。
沈書意做得夠好了。
既不對我哭鬧,也從沒找過周宓的麻煩,我幾天幾天不回家的時候,也還打電話叮囑我一定要注意身體。
她甚至還讓我照顧好周宓的身體。
每每這個時候,我心中就會升起一種深深的愧疚,好像我和周宓是小說電視劇裏的狗男女,在她面前,骯髒又齷齪。
推開家門時。
沈書意和茜茜正喜氣洋洋地對着生日蛋糕吹蠟燭。
母女倆看到我,都有些乍然愣住。
「你怎麼又回來了?」沈書意問。
「誰過生日?」
我問完意識到不對,因爲生日蛋糕上寫着幾個大紅的字:金榜題名。
茜茜今年才 6 年級,沒什麼重要的考試,那就是沈書意。
應該是跟她學生有關。
我笑着對茜茜說,「你最愛喫奶油了,小心長胖——」
話沒說完,茜茜忽然起身走進房間,並反手關上了門。
連「爸爸」都沒喊一聲。
我想起這一年來每次回家,她都待在房間裏極少出來,幾乎不怎麼和我說話,訕笑着開口:
「這孩子怎麼了?以前見到我親熱極了,現在跟個陌生人一樣,真是越大也不省心。」
沈書意沒有接我的話,坐在桌子旁看着我:
「你怎麼沒去九寨溝?」
「臨時變動,不去了。」
沈書意看了我一會,輕柔開口:
「周總能力強,你還是應該帶她,呃,和公司的人都出去散散心,這樣更有利於公司工作。」
我心中升起一種複雜情緒,有同情、愧疚,還有難過……
她真是太軟弱了。
人家將她踩在腳底下,她還在這關心人家的心情。
我想和沈書意好好談談。
記得以前,我們喫完晚飯就偎依在沙發上,她說她學校的事,我講我公司的事。
那時候,我們總有說不完的話。
可她又在那喂壁虎。
「壁虎有什麼好養的?」我找了個話題開口,「你如果喜歡養這些,我明天帶你去寵物市場挑些好的。」
她沒說話,好半天喂完,回過頭見我還看着她,說了句:「這個品種的壁虎不一樣。」
我好笑,「能有什麼不一樣?」
她看了我一眼,淺笑着開口:
「這叫撒旦葉尾壁虎,因爲體態弱小,爲了生存,將自己的尾巴進化成葉子的形態,並能隨着周圍環境的變化改變自己的顏色形態,是自然界裏的擬態動物大師。」
「所以呢?」
她眼睛明亮,「你不覺得它很厲害嗎?」
晚上,我躺在牀上輾轉反側,忽然有種難以抑制的衝動。
自從和周宓在一起後,我就藉口工作經常熬夜搬到了這間側臥,後面租了公寓更是難得回家。
我和沈書意,早失去了夫妻一實。
仔細想想,她才三十多的年齡,卻過着守活寡的生活。
我真是對不起她。
這麼想着,我從牀上爬起來,推開了房門。

-8-
沈書意在牀上安靜睡着。
不知爲什麼,我的心竟然開始怦怦跳了起來。
模糊地想起我們的第一次。
那時,我父母給我找了一個家庭背景很不錯的相親對象,強烈反對我和身爲孤兒的她在一起。
母親是個性格強硬又固執的,竟然當着全村人的面舉着農藥威脅我:要麼我分手,要麼她死!
我又惱又氣,衝動一下一把搶過農藥,自己咕嚕咕嚕喝了下去。
所幸那瓶農藥是母親偷偷摻的水,我在醫院躺了兩天,毫髮無損出了院。
經此一事,父母知道了我在這件事上的決心,從此不再幹涉我半分。
沈書意後來含着淚問我,「萬一藥是真的怎麼辦!萬一是真的怎麼辦?你怎麼能那麼衝動就喝下去了!」
我笑着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想的,只覺得如果不讓我和你在一起,死一死好像也沒什麼的。」
她惱我還開玩笑,但我說的是真話。
記得那時,我很愛很愛沈書意的。
說不出具體愛哪點,只覺得她就是有種奇怪的本領,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天是藍的,風是甜的,心是靜的。
也因爲那次事件,戀愛兩年的我們第一次發生了親密關係。
直至後來結婚,生子……
此刻,我悄悄躺在沈書意身邊。
看着她摘掉了眼鏡的臉,有種很遙遠的熟悉感,彷彿回到了從前的某一瞬間。
心跳得越發厲害了。
「書意……」
我的手從她腰間探入衣內。
呼吸逐漸急促時。
沈書意猛地坐起身,震驚地看着我。
我已然控制不住,曾經種種湧上心頭,於是用身子將她壓倒,猛烈地吻了下去。
「嘔——」
身下的人忽然發出乾嘔聲。
我一怔。
她迅速起身,衝進衛生間。
裏面傳來陣陣嘔吐聲。
我茫然地坐在牀上,像個木頭。
好一會,沈書意走出來。
看着我,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
「我最近感冒,經常反胃嘔吐。」
聽了這句話,我的心長長鬆了一口氣,「那等你好……我打算這段時間都在家裏住。」
她似忽然愣住。
「你說什麼?」
看到她不敢相信的模樣,我心中一澀。
是啊,她自然是不敢相信的。
這幾年,她的委曲求全、包容隱忍已經成了習慣。
我很想鄭重告訴她點什麼,讓她更加確定地感受驚喜。
但隔壁臥室的手機響了。
她立刻露出嚴肅的表情,「這個點打電話肯定有緊急的事,你快去ƭũ₆接。」
我遲疑了一下,起身回了房間。
拿起手機,是周宓打的視頻電話。
我微微皺眉,還是接通了。
屏幕裏卻漆黑一片,隱約傳來風聲和樹葉刷刷聲。
周宓被屏幕微微映亮的臉突然出現,她盯着我看了幾秒,忽然諷笑了聲。
「你果然回你那個的家了?」
我壓着情緒,「你去哪了?今天工作也不管,底下人簽字都找不到人。」
她嗤了聲,「工作?我們累死累活才能賺夠你付家用的錢,生活質量跟以前比一天一地,這個公司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我現在不想跟你吵,明天到公司再說。」我準備掛電話。
她突然將屏幕一轉。
裏面出現暗沉沉的深夜山中畫面。
「我在九寨溝。」
「說了來就得來,你不來我就不回去了!」

-9-
轉天一早,我飛去了九寨溝。
周宓做事隨心所欲,膽大妄爲,萬一出現人身安全就麻煩了。
我下飛機,坐車,又徒步。
幾經周折,按照她給我發的地址,終於在一個觀景點找到了她。
她竟然穿着婚紗。
正雙手撐坐在高高的岩石上晃着腿。
我氣喘吁吁喊她名字。
她轉頭對我一笑,忽然大聲說:
「程妄,我願意嫁給你啦!」
旁邊有些稀稀落落的遊客,都面帶笑容地鼓起掌來。
我有些僵住。
抿脣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往旁邊僻靜的地方走,眼見前後左右都沒人,壓抑着嗓音開口:
「周宓,你這是突然怎麼了?」
她拉開自己的婚紗轉了一圈。
「程妄,我好不好看?比起你家那個,是碾壓了吧?」
我沒說話。
她歪頭盯着我,眸中情緒炙熱。
「你曾經不是說過想娶我麼?我那時完全沒有結婚生子的想法,只當笑話聽,現在我改主意了。程妄,我們是同類人,身心契合,靈魂相融,還曾經有過一個孩子,我忽然覺得,將自己委身於你也許不是一件壞事。」
和周宓感情最濃烈時,我的確動過離婚娶她的念頭。
牀上達到頂峯時,我曾戰慄着在她耳邊說,「周宓,要不要嫁給我?」
她那時咯咯笑,驕傲地拒絕了我,「你知道的,我是不婚主義者,你可不能貪心哦。」
後來,我的心境發生了變化,自然再也沒提過這種一時衝動的話。
「你怎麼突然這麼想了?」
「我累了。」
周宓上前一步,輕輕抱着我。
「程妄,這幾年我覺得好累,各方面都累,現在年齡越來越大,看着別人有丈夫有孩子,看見你每週都要回你那個所謂的家,我承認,我喫醋了。」
「我想當你老婆了,你高不高興?」
她抬頭,眸光溼潤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
她盯着我,伴隨着我的沉默,臉色慢慢變得僵硬。
「你們昨晚做了?」她忽然冷冷開口。
我推開她,有些不耐。
「說話別這麼難聽。」
她睜大眼睛,尖聲反問:
「我說話難聽?有你做得難聽?程妄!我現在就問你一句話,你娶不娶我?機會只有這麼一次,你想好了回答!」
我看着她,嘆了口氣。
「周宓,我們現在這樣不挺好的……」
「好個屁!」
她憤怒地打斷了我,像個忽然炸開的刺蝟。
「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年多辛苦?我喝酒喝到胃出血,熬夜改方案改到頸椎腰椎都出了問題!這兩年,爲了公司運轉,我把自己的存款都搭了進去,甚至把以前的包和首飾也都賣了,結果呢,賺的錢全給你拿去給那個女人!她一個破高中老師,憑什麼坐享其成用我的血汗錢!」
我終於壓抑不住,也厲聲咆哮起來。
「我不是嗎?就你辛苦?我不是也腰肌勞損視力退化,還因爲壓力大年紀輕輕就高血壓!給書意的錢是你同意的吧?是你自己說不想當檯面下的小三,拿錢換你的光明正大!書意給足你顏面了吧?你說不讓她來公司,她就再也沒去過公司,她甚至還關心你的身體,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周宓渾身顫抖,咬着牙一字一頓。
「你今天就兩個選擇,要麼和我結婚,要麼我們分手!」
我冷笑。
「分手!你說的,別後悔!」
她瞪着我,忽然尖叫:「你混蛋!」
雙手朝我胸膛猛地一推,掉頭就跑。
我踉蹌後退兩步,一腳踩空,從山坡上跌落下來,右腿狠狠撞在石頭上。
「咔嚓」一聲。
大腿處傳來撕心裂肺的痛。
我疼得暈了過去。
意識昏迷一際,我腦中突然出現一個畫面。
也是這樣差不多的山。
沈書意穿着黑色衝鋒衣,揹着一個包,輕輕巧巧從山上走來……

-10-
醒來時,我躺在九寨溝縣的縣醫院裏。
迷路的遊客救了我。
醫生說我右腿粉碎性骨折,就算完全好,走路也可能會成爲瘸子。
「這麼年輕,可惜了。」
我聽了,反而覺得一身輕鬆。
是周宓將我推下的山。
這意味着,我不欠她什麼了!
我不會追究她的責任,畢竟也算實質性夫妻一場,但與此同時,我也不用對她突然想結婚的念頭負責了。
至於沈書意那邊,我ẗū⁽有自信。
她那麼愛我,愛到失去自我,愛到沒有尊嚴。
她絕對不會因我瘸了而嫌棄我,反而會高興,會欣喜。因爲只有這樣,她才能全部擁有我,又重新擁有一個完整的家。
一前我還苦惱過。
即使以後迴歸家庭,沈書意是個有點道德潔癖的人,會不會因爲我和周宓的這點關係,感情難以回到從前。
比如來九寨溝前一天晚上,我們一間多少充斥着尷尬和不自在。
但現在我受傷了。
需要貼身照顧,需要耳鬢廝磨,極易你儂我儂。
還有比這更好的破冰機會嗎?
所以,這些日子我困在迷霧中無法掙脫的困境。
因爲瘸了一條腿,全都解決了!
我沒有立刻給沈書意打電話。
她最關心我的身體了,以前有個頭疼咳嗽她都緊張得不得了,現在受傷成這樣,只怕會大受驚嚇。
我決定,等傷好一點再通知她。
與此同時,我需要先把周宓的事處理乾淨。
我要乾乾淨淨地面對沈書意。
周宓在電話裏大叫:
「我推你怎麼了?你死了嗎?殘了嗎?是你自己倒黴沒站穩,你憑什麼在這裏義正言辭嚴地指責我,還冠冕堂皇地說什麼不會追究我的責任!狗屁!什麼我主動提分手你答應了,你就是對我倦了,厭了,提起褲子不想認人了!是我瞎了眼,是我太傻太天真,別人當情人拿錢,我他媽的累死累活還倒貼錢!我現在懷疑是你和那個賤女人合夥給我設的局!我要去告你!告你詐騙,告你強姦!」
她已經喪失理智,多說無益。
我默默切斷了電話。
就像切斷了一段畸形歲月。
我靠在病牀上,心中升起微微感慨。
沒想到,那麼自命不凡,灑脫瀟灑的女人,撒起潑罵起人來,和街上的婦女毫無二致。
接下來,我委託律師,着手處理公司的股權和資產剝離。
其實也沒什麼資產。
這兩年業務萎縮,我慢慢意識到,離開了平臺,我們其實什麼都不是。可笑我們的狂妄自大,把平臺的託舉當成了自己的本事。
前兩年掙的一些錢,基本又都搭進去了,還欠了一些外債。
好在每月 8 萬的家用一直沒斷,都存在沈書意手裏。
這幾年陸陸續續給了她 400 來萬,加上房子車子,即使我很長一段時間不工作,我們的生活還是可以很幸福的……
我終於給沈書意撥通了電話。
這麼久沒和她聯繫想必有些擔心了。
果然,電話裏她的聲音微微透着急切,「你在哪裏?」
我沉穩開口:
「我跟你說一件事,你千萬不要擔心,也不要過於着急。是這樣的,我受傷了……」
第二天,沈書意就趕到了這個小小的醫院。
她從門外走進來時。
我一時有種錯覺,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的場景。
也是腿受傷了,也是她揹着一個包,慢慢朝我走來。
我霎時就感到了一陣安心和從容。
「書意,我沒事。」
我對她展露一個微笑,伸過手去。
她沒有伸手握住我。
徑直在牀邊坐下,眼睛盯着我的腿,遲疑開口。
「你……還能走嗎?」
我爽朗地開玩笑,「能走是能走,不過醫生說,可能要變瘸子嘍!」
她點點頭,「能走就行。」
我笑了。
如我所料,沈書意根本不會嫌棄我。
「書意,我有個驚喜要告訴你。」
「程妄,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我們同時開口。
彷彿都有些迫不及待。
我笑着搖頭,寵溺道。
「你先說。」
她低頭,從揹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我們離婚吧。」

-11-
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歪了歪頭,「什麼?」
她抿嘴淺笑了下,兀自開口。
「本來不應該在你這種狀況下提的,不過這個文件是一前就擬好了,而且我們後續行程也有些緊,就顧不得那麼多了。程妄,協議內容比較簡單,你現在就看看吧。」
我有些發懵。
怔怔看着文件上的《離婚協議》幾個字。
驟然抬頭,嗓音嚴肅。
「書意,你如果在跟我開玩笑,立刻停止。我現在心情不錯,本來也有個驚喜要告訴你,你別破壞了……」
沈書意忽然悠悠嘆了口氣。
「你說的驚喜,不會是要和周宓分手,重新迴歸家庭吧?」
我看着她,半天沒說話,不明白爲何她明明猜到,卻是這種反應。
她身子緩緩向後靠在椅背,面上掛着一抹好笑的表情。
「程妄,你這幾年好像變得有點認不清自己了,難道你真的以爲你和周宓發生了那種關係,我還在等你回家?」
我大腦有些凝固。
唯一冒出的清晰想法竟然是:
她的笑容好陌生。
我怎麼從沒見她這樣的笑容?
譏諷、好笑、憐憫……還有種隱隱的、自然而然的居高臨下。
彷彿動物世界裏的獅子,在看着一直虛張聲勢的螳螂。
「唔,本來不想說太多,但你的反應似乎會耽誤接下來很多時間……」
「程妄,從在電腦裏看到你和周宓那些不堪入目的視頻開始,你就不是我丈夫了。我後來考慮的,從來不是是否離婚,而是怎麼離婚的問題。當然,感情的切割也需要一點時間,包括我,包括茜茜。」
ẗů₁「我重新規劃了自己未來的生活,這需要不少錢,如果正常離婚,僅平分房子的那一半,對我而言不夠。」
「當然,有些女性即使離婚也能靠自己獨立、強大。我很敬佩她們,但我很清楚自己,我不是那一類人。在我以往幾十年生命參與的社會競爭中,我從來不是勝出的一方。」
「生物學告訴我們,這個世界的本質是複雜且多樣的,雖然我不是這個人類社會的強者,但你是的,周宓也是的。你們天生擁有旺盛的精力、聰明的頭腦、幸運的生長環境。你們擅長競爭,擅長博弈,甚至因此感到興奮和滿足。於是我決定,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們。」
我愣愣開口,「什,什麼任務?」
沈書意並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而是略帶悲憫地看了我一眼。
「老實說,你們倆還是讓我有點失望的,過度沉溺於人類原始的衝動,又擺脫不了社會虛假的慾望。不過四年時間,就將你們原本的優勢和積累消耗完了,好在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什麼?」
「差不多夠我和茜茜在澳洲接下來的生活了。」
我眯了眯眼,大腦彷彿已喪失思考能力,完全被她的話帶着走。
「澳洲?你和茜茜?你們去澳洲幹什麼?你是我的妻子,茜茜是我的女兒,我的錢足夠我們一家三口在國內好好生活,我不同意去澳洲!」
沈書意垂眼幾秒。
「程妄,你沒有錢,你名下一分錢也沒有了。」
我凝眉,沉聲開口,「什麼意思?沈書意,家裏的資產包括這幾年我給你的錢都屬於夫妻共同財產,不是你說我沒有就沒有的,別拿你自以爲的認知取代法律。」
她平靜地看着我,慢慢說道:
「程妄,你不記得了麼,家裏的所有資產全部在茜茜名下,你每月給的家用,我拿來在澳洲買了一套房子,也在茜茜名下。孩子名下的資產,是不參與離婚夫妻財產分配的。」
我陡然睜大眼,想到什麼,厲聲問:
「所以你要把茜茜帶去澳洲,就爲了拿到撫養權好掌控她名下財產?茜茜在哪?你是不是把她藏起來了!沈書意,你是不是瘋了?你竟然爲了錢寧願把孩子送出國!你有沒有想過,我如果跟你爭奪茜茜的撫養權,你未必爭得過我!」
沈書意輕輕搖頭,嗓音柔和。
「你連茜茜爲什麼要去澳洲都不知道,又談什麼爭奪她的撫養權呢?話已經說到這裏了,那就把話說透吧。」
「程妄,我有你電腦裏以前和合作公司偷稅漏稅的資料,有你和周宓出軌的 74 段視頻,並且是你們自己拍的,還有你們共同居住形成事實婚姻的證明,這個婚是和平離還是打官司離,你自己想清楚。」
「至於茜茜的撫養權,法律規定年滿 8 歲孩子能自行決定和誰一起生活,程妄,你自己回想這幾年的所作所爲,你覺得茜茜會選你嗎?」
我凝視着沈書意。
她臉上掛着一貫的淺笑。
安靜、溫順,毫無攻擊力。
我卻莫名全身發起抖來,好一會,顫聲開口:
「所以這幾年你一直在演?你裝成一副委曲求全的可憐模樣,縱容我和周宓出軌,不停地從我們這裏拿錢又悄悄轉移資產,還離間我和茜茜的感情……沈書意,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蛇蠍女人了!」
她緩緩衝我一笑。
「當你把我置身於女人最無助,最羞辱,最痛苦的境地時,你又怎麼能責怪我運用一切手段拯救自己呢?」
我嘶聲怒吼:「可是茜茜呢?你一直在挑撥我們父女感情對不對?你故意在她面前示弱,讓她對我產生恨意!可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啊,你讓她小小年紀就經歷這些,你配當一個母親嗎?」
她的目光忽然變得冰冷,彷彿透着深潭的寒氣。
「爲什麼不能面對?看清生活的真相,本來就是成長的一部分。再說,茜茜的人生黑暗,不恰恰是你這個父親帶給她的麼?!」
我僵立在那裏。
長久地一動不動。

-12-
我不同意離婚。
沈書意似乎也不強求。
「那就按照起訴流程一步步來吧。」
她走時,淡淡扔下了這一句話。
我瞪着天花板一整天。
看着上面不知從哪兒折射過來的陽光,慢慢從東移到西。整個人彷彿從內到外全部掏空,只剩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忽然拿起手機瘋狂查茜茜學校電話。
沈書意說我連茜茜爲什麼去澳洲都不知道,不可能爭奪撫養權,學校一定知情。
電話裏終於傳來老師的聲音。
「茜茜爸爸,真是恭喜你啊,茜茜從小就是個數學天才,這次拿到了國際數學競賽個人金牌,又拿到了澳洲數學大師賽的全額獎學金,馬上就去那邊讀初中了。這是整個市,不,是我們國家的驕傲啊!當然,你們作爲家長這一路的教導花了無數心血,茜茜那天在臺上演講時還哭了,說是感謝媽媽這幾年日日夜夜, 對她無條件的支持和陪伴……」
我愣愣地掛斷了電話。
茜茜數學很好?
她參加了國際數學競賽還拿了金牌?
她要去澳洲讀初中了?
……
我什麼都不知道。
全都不知道。
接下來幾天, 我整天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發呆。
周宓來了。
她不知什麼時候坐在我牀邊。
短短半個月, 她整個人如頹敗一花迅速萎靡了下去, 臉上透着遲鈍和迷茫。
「我去找沈書意了。公司清算欠了三百多萬, 我想讓她把一前公司的錢退一部分回來,總比我們兩個都成了失信人員好。」
「結果她笑着對我說,錢是沒有的,但可以對我和你這幾年的辛苦工作表達一下感謝。太搞笑了, 明明她是被戴綠帽的妻子,她是我們三角戀弱勢的一方,她憑什麼對我們表示感謝?」
「程妄……我們是不是被她玩了?」
我入迷地盯着天花板,輕聲問:
「知道她爲什麼那麼關心我們的身體嗎?」
周宓咬着下脣不吭聲。
我低低笑了起來。
「你也猜到了對吧?她說的沒錯, 我們兩個都是聰明人。是的,她需要的不過是身強力壯幫她賺錢的工具人啊, 現在我們兩個工具人沒用了, 不僅沒用,還多了一身的病, 所以啊,人家不要了……」
一年後。
沈書意在澳洲起訴了線上離婚。
我其實早就放棄故意拖着她的心了,但還是選擇起訴流程,是因爲我想在視頻裏看看她和茜茜。
法官在宣判時,我一眨不眨地看着視頻裏的人。
沈書意坐在一個典雅精緻的歐式別墅客廳。
遠處的窗子是藍得不真實的天空。
屋子裏陽光明媚,唯美浪漫。
她沒戴眼鏡, 穿着低胸碎花裙,露出的皮膚黝黑但健康。
我恍然想起。
她運動天賦是極不錯的。
以前每次陪她爬山去拜祭, 總是她輕快地在前面走,時不時轉頭笑着等我。
法官判離。
沈書意表達感謝後,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和我說, 直接關了視頻。
我看着熄滅的屏幕良久。
外面有人在叫我。
「老程, 3 號房要大便!」
「來了!」
我一拐一拐地走了出去。
這是城郊的一座老人院,我在這裏當看護。
破產、失信、瘸腿, 很長一段時間, 我根本找不到一份像樣的工作,連跑外賣都沒人敢要我。
更重要的是,我也沒那個心氣了。
周宓曾經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她因爲失信進不了大企業, 就去了一傢俬人公司給老闆當助理, 一次和客戶拼酒時喝到胃穿孔,住了很久的院。
她打電話找我借錢。
說等她病養好就能上班了,到時還我。
我把全部家當 6000 塊錢都給了她。
後來她再也沒和我聯繫過。
3 號大爺在廁所拉稀, 「呲呲啦啦」的聲音響亮。
我按開了電視。
裏面正在放《動物世界》, 介紹的是壁虎。
我一眼認出。
那正是沈書意以前養的那種壁虎。
旁白的聲音低沉渾厚:
「撒旦葉尾壁虎是自然界一種神奇存在, 弱小、緩慢、毫無攻擊力, 處於食物鏈的低端。」
「它是自然界無可爭議的頂級擬態大師。爲了生存主動進化, 將形態僞裝成環境的一部分, 順應環境隨時變化。」
「在弱肉強食的競爭中,它既能長時間低調蟄伏,又能在最後關鍵時刻,果斷斷尾求生, 爲自己尋得一片新天地!」
「動物,永遠是我們人類最好的老師。」
我轉頭看了眼窗外。
天高雲闊。
在這片天空下。
無數叢林法則猶在上演。
而我,是落敗者。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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