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趙家平平無奇的二姑娘。
運氣也很爛。
最倒黴的這天,我被喜歡的郎君拒婚,又傷心失足掉進水裏,爬起來一瘸一拐回家後,爹孃告知我不是親生的。
他們找到了真正的二姑娘。
我現在有兩個選擇:
一是留在趙府,繼續做平平無奇的透明人。
二是跟廊下那一對侷促搓着手、小心翼翼看我的老夫婦,回家。
-1-
渾身溼淋淋到家後,已將近黃昏,我昏昏沉沉想:這倒黴的一天終於要結束了。
以至於我那討人厭的弟弟趙嘉明一如既往來找我麻煩時,我什麼也沒有聽清。
這一天真的夠累了。
我先是被喜歡的郎君毫不留情拒了婚,又因爲傷心恍惚當衆踩空,掉進了水裏。
賓客們嘲笑的聲音現在還在我腦中嗡嗡亂響。
趙嘉明攔住我,漂亮鋒利的面容逼近,像只喋喋不休的豔麗大蜜蜂……
「誒!趙嘉目,你聾了?」
我搖搖頭,勉強清醒一點,繞過他,有氣無力,「什麼事?」
身後一隻手懶洋洋把我拎回去。
趙嘉明諱莫如深笑道:「到正廳就知道了,保證是件驚天大事,到時候別嚇哭哦。」
說着,他嫌棄抹了把我頭髮上的水,嘀咕:
「你這是到哪兒鬼混了?沒個姑娘樣子,小心爹孃罰你。」
他話一頓,忽然又自顧自搖頭,「……不對,爹孃應該不會管你了。」
到這時我也沒放在心上,以爲是趙嘉明狗嘴裏沒好話。
直到進了廳堂,看到娘抱着一個瘦伶伶的女孩子,抽噎地哭。連一向嚴肅的爹也在旁眼眶泛紅。
我才怔然意識到,真的有件驚天大事。
——趙家真正的二姑娘找回來了。
-2-
這一件驚天大事落到我身上,不算疼,只是很尷尬。
我的親生父母還沒有找到。
然而一下子,我必須從趙二姑娘的位置上退下來,給真正的二姑娘讓路。
於是我變成一葉無處安放的浮萍,飄在府裏,人們看我的眼光都在躲閃。
這其實很奇怪。
因爲從前他們還把我當二姑娘時,往往是忽視我的。現在卻陡然多了這麼些意義不明的注視,好像我是什麼需要小心翼翼對待的人物了。
只有趙嘉明不改初衷,待我還是那麼壞。
一顆石子砸響窗戶。
「我以爲你會哭呢。」
趙嘉明靠在門邊,笑嘻嘻把掌心的石頭拋高,又接住,盯着我。
「可憐啊,本來就身無長處不討人喜歡,如今先丟了高門未婚夫,又丟了貴女身份,這臉皮一層一層地丟,你竟然還喫得下飯。」
他越這麼說,我越喫得認真。
喫完棗泥卷,再喝八寶攢湯,剔了鳳尾魚刺,拌着青梗飯,乾乾淨淨喫光了。
趙嘉明挑眉,「算我想多了,你臉皮這麼厚,便是親生爹孃找來也會賴在我們家裏。」
我面色平靜,沒有接茬。
趙嘉明養尊處優慣了,最討厭的就是我忽視他。
見我一直不搭理,他臉色難看一瞬,忽然走過來坐下,搶走我手心的茶盞。
「你就不好奇?爹孃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你可能不是我們趙家的女兒?」
我一愣。
趙嘉明扯脣,一字一頓,戳人心口。
「我告訴你,他們很早就覺得不對了,從你的長相,到怎麼都教不會你的那些貴女禮儀,你野得就像那些鄉下丫頭,渾身的刺,真的很討厭。」
他說他羞於提起有我這樣的姐姐,什麼都不出彩,還自以爲是敢去喜歡晏思訓那種耀眼的王侯公子。
「如果不是趙晏兩家有世交之誼,晏思訓根本都看不到你,你對他的追求,簡直丟光了我們家的臉。」
「你逼得大哥低下臉面去幫你求這樁婚姻時,都沒有想過你配不配得上!」
趙嘉明一直以來對我厭惡終於隱藏不下去。
他搖頭。
「像你這樣自私、愚蠢的女人,怎麼可能會是我們趙家的女兒。」
「要不是大哥因爲一件案子查了當年你出生的那個佛寺,不然怎麼會查到真正的趙家女兒,我的姐姐,被壞人故意調換抱走……」
他眼裏滿是對親生姐姐的心疼,指尖用力戳我的肩膀,質問:
「在你理所當然給家裏惹ƭṻ⁰麻煩,當千金小姐的時候,你知道她受了什麼苦嗎?」
「她飯都喫不飽,被賣來賣去,給人做小伏低地當奴婢!」
他的傷心無法宣泄。
好像……非得把我逼落淚不可。
我被他推到地上,碗盤摔了一地。
但我沒有哭。
我就是不流淚。
我忍着心口一陣陣抽搐的痛感,瞪着他,一字一句,倔強道:
「這不是我的錯。」
-3-
從前娘怎麼說我來着。
她說,「嘉目,你脾氣真是倔得像硬石頭。」
配不上的人,偏要去喜歡。讀不會的書,偏要去死讀。
別人越說我平平無奇,我越要去出風頭,去證明我有好的地方。
馬球我打得好,畫畫也好。
我只是……長得不漂亮,學不來貴女們作詩插花的高雅和矜持。
我只是……喜歡上了一個太好的男子。
這便是我的錯嗎?
我同情那位叫言言的女孩子,她經歷這麼多磨難纔回到疼愛她的家人身邊,毫無疑問應該被如珍似寶捧在手心。
這種含在嘴裏都怕化了的心疼,我都理解。
可她的苦難不是我造成的,當時我也只是一個嬰兒,什麼都不知道。
我望着趙嘉明,難過道:
「在她回來之前,爹孃叫我女兒,你小時候也叫我姐姐不是嗎?」
在他還小喜歡玩鬧的時候,他爬上樹摔下來,我跑過去把他墊在身下,至今手臂還有長長的疤。
因爲那時怕爹孃責罵他,我瞞到今日也沒有說出實情,只說自己玩得太瘋,不小心摔的。
誰知,到如今他的眼裏,那個時候的天真肆意都成了上不了檯面的粗俗回憶。
我爬起來,袖子無意滑落,露出一點兒時的疤痕,很醜陋。
趙嘉明目光一閃,偏過頭。
我理好衣袖,冷淡請他離開。
「造成這一切的是當初調換我們的壞人,你要怪也應該怪那個人,而不是到我這裏撒氣。」
「趙嘉明,我不欠你什麼。」
他指尖蜷縮,深深望了我一眼,終於不再說什麼,無言走了。
但從屋裏屋外不小心圍觀了這場熱鬧的下人們的複雜眼光裏,我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我是不是真的有錯。
我終究是趙府光鮮亮麗表面內寄生的一塊疥蘚、混跡在一堆珍寶中濫竽充數的魚目。
遲早會被挑出來拔除。
-4-
但是爹孃一直沒有說要把我送走。
娘待我還是很溫和。
她會在天冷的時候,囑咐人給我添爐子,中秋過節,也會讓我和他們坐在一起賞月。
一切好像沒有變。
衣食住行和從前一樣,丫鬟婆子們也沒有一個薄待我。
唯一有一點點不同的是,爹孃不再管我了。
無論跑出去多遠、多晚,他們都不會責罵一句。
有一天,我去給娘請安,天雖亮得晚,但這個時候一般ţû₌她都起來了。
簾子掀開,娘身邊的大婢女禾兒卻歉然道:
「夫人昨晚和二姑娘說話,很晚才睡,姑娘進來等等吧。」
娘從來沒有跟我睡在一起,我記事起便是奶孃帶我。她說娘有淺眠多夢的症狀,喜歡一個人睡。
「姑娘?」
禾兒看着我。
我怔了怔,回神笑着搖頭,「沒事兒,我就在外頭,別擾了她們。」
天大亮的時候,娘和言言纔起來,禾兒忘了通報我來了,她忙着拿鑰匙開庫房,去找一件大哥從前帶回來的珍珠毛羊裘。
言言怕冷,縮在娘懷裏。
我穿過來往打水端盆的婢女,隔着落地罩珠簾,看到娘一下一下用梳子順着言言的頭髮,眼中的愛憐溢滿。
言言還沒有找到可以出嫁的夫君,娘便已經在擔憂了。
「日後你嫁人也是娘給你梳頭髮,想想就捨不得呢。」
言言撒嬌說一輩子不嫁,做孃的女兒。
「小丫頭,我倒想呢,只怕你心早已飛遠了。」娘笑着,指尖輕點她的鼻子,「昨兒席上瞧着那位晏公子對你笑,你臉紅了一整日呢,喜歡他嗎?」
言言嬌羞繞着衣帶,撲在娘懷裏不語。
娘搖晃着她,說:「我們言言配得上世間最好的男子,只要你想,娘什麼都可以爲你爭來。」
珠簾晃動,我最後看了一眼這一對容貌相似的母女,安靜地、沒有打擾地轉身離開。
然而就在我轉身的一刻,地面忽然劇烈震動。
身後一聲尖叫。
我意識到是地震,急忙掉頭,看到紛亂中,櫃子上沉重的珠寶箱墜落,猛然朝娘打去。
娘——
我撲過去,箱子打在我後腦勺。
那一刻人是茫然的,連疼都感覺不到。
低頭看到娘沒事,便心安了。
只是大概屋子裏人太混亂,娘沒有認出我來,她一心在言言身上,護着她,慌忙問她有沒有哪裏傷到。
各色珠寶和從衣架掉下來的衣裳蓋着我,人影攢動,血流在眼皮,我虛着眼睛,依稀ťüₗ看到衆人護着娘和言言出去了。
我伸出手指,無力在地上往前摳了一下。
「……娘,還有我……」
或許我並未發出聲音,所以娘沒有聽到。
但心還是劇烈疼了一瞬。
昏過去的時候,我沒有想別的,只是懵懵懂懂意識到——
當一個人呼喚「娘」而沒有回應時,就該識趣改口了。
-5-
醒過來時,已是第二日正午。
京師地震沒有造成太大傷害,整個府裏受傷的也就我一個。
此時天光大亮,秋雨洗去空氣中的塵埃,一切都那麼明淨通透。
我呆呆望着牀頂光影,驚覺內心竟如此平靜。
好像不知不覺放下了很多東西。
連趙嘉明在旁盯着我很久,我都沒有發現。
「欸!沒撞傻吧?」
他不耐煩湊過來,在我眼前揮揮手。
我遲鈍扭頭,眯着眼睛看清他,然後慢慢搖頭。
似乎意外我這麼安靜,他皺眉,試探着嗤笑,「別跟我說你失憶了啊,鬧這種幺蛾子博寵就沒意思了。」
見我不說話,他煩躁解釋道:
「姐姐受驚發燒,爹孃都在那邊陪她,你懂點事兒,我一會叫他們來看你。」
我清清喉嚨,勉強啞聲道:「不用……謝謝你過來,我睡一會兒就好了,你走吧。」
趙嘉明「嘖」一聲。
「行了,我還不知道你,別矯情賭氣了啊。」
走前,他彆扭補充一句。
「爹孃是疼你的,不然也不會找到了你的親生父母,還和他們說想把你養在府裏。」
「他們很窮,爹孃瞞着你,怕你跟他們回去了過得不好,懂不懂……」
親生……父母。
我死寂的心,輕輕一動。
-6-
等我快恢復了,能下牀的時候,趙大人和夫人真的來看我了。
「嘉目……」
趙夫人眼含愧疚,難以啓齒道:「抱歉……娘當時沒看見你……」
一旁趙大人認真問了大夫我的傷勢,他不習慣感情流露,盡力對我放柔聲音。
「想喫什麼玩兒什麼都跟爹說,我讓先生給你放幾日的假,你好好休息。」
這種兩人都圍着我輕聲細語的畫面還是第一次。
我縱容自己,最後貪戀一次這來之不易的溫馨。
以前,我總叫他們頭疼。
我不像大哥哥和趙嘉明天生聰慧,無論什麼事不必費力教導就能做得很好。
又笨又倔,一股腦的死心眼,認定什麼就一定要做到。常常聽到的,都是他們對我的嘆氣。
不過現在好啦,他們終於不必糾結怎麼生了我這樣一個格格不入的女兒。
他們有真正的掌上明珠,和他們的兒子一樣聰明漂亮。
趙嘉明有句話沒說錯。
他們待我真的很好。
而這些好,本該全部屬於他們可憐的女兒。
想了想,我低頭,摘下那枚從小戴到大的平安鎖。
趙氏夫婦怔愣。
「嘉目你……」
我雙手奉還,笑道:「這本就是你們求高僧開光來護佑親生女兒的,放在我身上是錯了因果。」
把平安鎖放在桌上後,我跪下來,對二人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嘉明說你們找到我的父母了,我想,我也應該正視血緣的因果,回到他們身邊。」
趙夫人嚥了咽喉嚨,艱澀道:「嘉目,你要知道,我和你爹從未想過送你走。」
我抬頭,對她笑。
「我知道,你們憐惜我。可是你們也知道,言言總是看着我不自在,我待在這裏一日,她便多一日心生爹孃會被我搶走的恐懼。」
不然他們也不會每一次都刻意避開我和她的相見。
趙氏夫婦默默無言,垂頭良久。
「罷了,終究是你的父母。」
窗外,秋葉落,寒風起。
快入冬了。
-7-
趕在冬至落雪前,我的親生父母從城外接信來至。
他們比趙氏夫婦看起來年老許多,滿身風霜,侷促立在廊下,小心翼翼看着我。
周遭免不了落下異樣的目光,我拽了拽肩上簡單的包袱,朝他們走去。
「走吧。」
禾兒兩三步趕來,驚訝道:「姑娘且等等,夫人去禮佛前囑咐若二老來了,務必多歇幾日,待他們回來給姑娘送行,而且大哥兒寫信說不久也要巡鹽歸家了。」
二老沒有出聲,輕輕望着我。
我駐留,環視四下,這個我從小待到大的地方。
一石一瓦,一樓一閣,磚縫下的綠草我拔過,廊上的燈籠也掛過。小小的腳步跑來跑去,吊在大哥哥身上求他早些回來陪我騎竹馬。
可是大哥哥很忙,敷衍摸摸我的總角就去讀書、科舉、入仕、外放。
這座府邸的每個人都很忙。
我看似熱熱鬧鬧地長大,其實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孤獨地跑來跑去,求這個人陪我玩,求那個人多跟我說說話。
一如趙氏夫婦預感到我可能並非他們的血緣,我也常常在深夜一個人驚醒,察覺自己與此地的隔閡。
一種我怎麼努力也無法融入的疏遠。
晏思訓在那日向我拒婚時就問過我:
「嘉目,你大哥哥總說你好,我也覺得你很好,可是你待在我身邊這麼久,我也無法對你心生男女之情,你說,這是爲什麼呢?」
是啊,爲什麼呢。
大概南橘北枳,生長出來的只會是苦果吧。
想畢,我對禾兒笑道:「不等啦,大哥哥見到言言會很高興的,他若問我,你便說,我回家了。」
我非此地人,於是便常做了異鄉客。
但異鄉非故鄉,無法紮根的遊魂,終有一日還是要回家的。
-8-
跟着老夫婦回家的路程沒有想象中艱難。
他們租了馬車,裏面鋪了暖呼呼的褥子,果盒裏裝滿甜津津的果脯、石榴、松子肉……
看到街上有好玩的,女孩子喜歡的鮮亮玩意兒,老大人就會停車出去買回來。
他們話不多,只會靦腆對我笑。
這讓我有一點點彆扭與無措。
他們的目光就像趙氏夫婦看言言,可是我沒有言言好看,也不聰明,面對人情世故往往笨拙。
我習慣了「爹孃」失望與嘆氣的注目,卻應付不了這種愛憐珍惜的眼神。我縮進毯子,避開了他們的目光。
二老沒有出聲,婦人把灌好的湯婆子小心放進我的毯子裏,然後就聽見剝核桃和松子的聲音。
咔嚓。咔嚓。
金閃閃的陽光妥帖敷在身上,毯子散發草木乾燥的氣息,冰涼手心被湯婆子溫暖着,我蜷縮抱緊,忽然想起原來我也是極怕冷的。
不知不覺,我睡過去,沒有做夢。
等婦人叫我,才知道已經到了。
我迷迷糊糊被她裹着毯子抱起,她用手梳了梳我睡亂的額髮,叫她的丈夫先回去把屋子裏的爐子生上。
車外卻有人爽朗笑回:「嫂嫂不必忙,我叫阿吉他們早弄妥了,就等寶兒回家暖和和的,阿吉爹豬都殺好了,快出來,讓我瞧瞧寶兒!」
車簾掀開,一張圓盤溫潤的笑臉探進。
我還在發愣,她溫暖的手就摸過來。
滿眼驚喜。
「唉喲,真漂亮,這雙眼睛,比秋水還亮呢!嫂嫂和大哥福氣!」
接着,就是四五隻手把我拉出去,晚霞的光還很明亮,分不清的笑臉,七嘴八舌的稱呼,我幾乎腳不沾地,暈暈乎乎穿過門,進了院子。
坐到熱炕上時,纔回了點神。
意識到他們都叫我……
寶兒。
-9-
在趙家,我沒有小名。
大哥哥趙嘉元叫「客兒」,趙嘉明叫「緣奴」。
小時候,趙家人只會按齒序叫我「二姐兒」,大點了取了正名,就叫「嘉目」。
跟在名字後經常聽到的是質疑:
「趙嘉目,你是不是又和別人打架了?」
「嘉目,哪有淑女像你這樣喫飯的?小口些!」
「能不能學學你哥哥弟弟,爲何同是一個爹孃生的,偏偏差這麼多呢,嘉目……」
他們想把錯換的頑石教成珍珠,所以「嘉目」這個名字背後常攜帶無數的失望。
但這個坐落在莊子裏的家不一樣。
這個家,沒有豪宅奴僕,沒有規矩束縛,親戚們比鄰而居,熱鬧相親。
他們沒有見過我,一口一聲「寶兒」,好像早已認識我。
這幾日相處後,我從叔叔家的兩個哥哥口中知曉我家的情況。
我姓徐。父親是鄉野大夫,母親開一家小小的腳店,供來往旅人歇息喫住。
「春秋的時候,城裏的人經常會到莊子附近打獵,我們家養馬,也是那時候最忙。」
大堂哥阿吉說着,用鐮刀砍開荊棘,和弟弟阿祥一左一右抓着我手臂把我提過去。
他們帶我來林子裏玩兒,十分小心我,彷彿我是隻摔不得的琉璃盞兒。
遇着個坎兒,都緊張不行。
「小心點,妹妹,我揹你。」
我搖頭,直接跳下去,輕鬆拿走他們腰間的弓,跑遠了,笑着朝他們揮手。
「我們來比,誰先打到兔子!」
樹林輕盈的光塵飛舞,雀鳥掠過頭頂。
倆兄弟呆了一瞬,倏而一笑,追過來。
「好!你輸了就得叫我們哥哥!」
我沒輸。
他們讓着我,讓我贏了許多獵物,還送了我一匹小馬。
倆兄弟走在前面,爭論兔子該怎麼處理。
「妹妹喫不慣醃的,肉就烤了喫吧。」
阿祥端詳籠子,「最白的這隻,剝了毛讓娘縫個披風,上次進城我瞧那些姑娘都時興圍這個。」
他哥鄙視他,「你懂什麼衣裳時興,光瞧姑娘去了,別人都是狐狸毛、貂毛,要做就做最好的!」
阿祥無語,抱着頭翻白眼。
「你懂……二十好幾還沒個媳婦兒,你最懂了……」
阿吉便抽他。
我摸馬兒溫馴的皮毛,看着打鬧的二人,第一次有種心裏酸酸漲漲,卻是因爲歡喜的感受。
-10-
幾場雪落下來,我也在徐家過了一個完整的年節。
什麼都很好,只是我對他們還叫不出「爹孃」。
徐氏夫婦都是敦厚的人,並不逼我做什麼。
我喜歡跑馬打獵,他們就縱容阿吉兄弟時不時帶我出去。
閒時塗抹的畫,他們也十分珍惜掛在腳店裏,客人偶爾誇幾句,他們便笑眯眯給人家少房錢。
本來像我這樣已經及笄的女孩子,在鄉野早已有媒婆上門議親,但徐氏夫婦對那些媒婆總是婉拒。
「寶兒還小,我們想多留她幾年。」
有脾氣壞的媒婆遭拒後譏諷他們,「再當了十幾年的千金小姐,如今也不是了,還等着高門貴婿麼,勸你們別做夢!」
夫婦倆不爭辯,只是關門送客。
我被吵醒,擁被起牀。
窗外,徐大夫從井裏汲水,點爐子,煙囪嫋嫋。
婦人在外看見我,從袖子摸出一樣東西,走進來推開門,「醒了?你爹早早從市集買了新鮮的桂花頭油,來,娘給你梳頭。」
我披着長髮坐到她身邊。
在趙府,姑娘都留很長很長的頭髮,方便梳複雜精巧的髮髻。來這裏後,自己一個人沒學過,也梳不好,往往胡亂編幾個辮子攏在一團也就罷了。
昨日,我覺着這麼長的頭髮實在很麻煩,洗頭ƭű⁻時,便拿了籃子裏的剪刀,比劃着正要剪一些去。
被婦人瞧見,急忙奪去。
我解釋,「長頭髮不方便,我看莊子裏的女孩們也都沒有留這麼長的。」
她卻驀然眼痠,摩挲我的頭髮,呢喃:「你和她們不一樣,寶兒。」
她說,寶兒,別怕。
別怕留長髮。
別怕會嫁人。
「以前有的,以後也不會缺。」
我一愣,忽然明白。
爲何徐大夫一把年紀還不停出去給人看診,婦人整日在腳店也忙得喝一口水的功夫都沒有,晚上還悄悄商議把存的錢拿一部分出去放利。
他們年近四十才生我一個女兒。
餘下的十六年都以爲我被拐子拐走,夫婦倆去南地找過,北地也找過,終於在知命之年找到我。
卻是從金窩裏把我帶回來。
他們還把我當千金小姐,想給我在趙府一樣的生活。
婦人仔細給我梳好頭,少女的雙髻,青澀的額髮,抹上香噴噴的頭油,花香濃郁到想打噴嚏。
她打扮完,看着我,像看一個沒長大的娃娃。
眼裏隱隱有一些說不清的傷心。
日光碎在窗欞,人影兒朦朧。
她摟住我,輕搖晃。
「寶兒,寶兒,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呢?」
生病時痛不痛?有沒有人唱童謠哄你睡?和兄弟們相處和睦嗎?
她想知道,他們缺席的十六年,我是怎麼長大的。
是不是並不算美滿。
不然怎麼夜裏會喊着「娘」流淚。
-11-
我說我很好,沒有受過任何委屈,也不喜歡當千金小姐。
我開始跑去腳店幫忙,或是算賬,或是燒茶水,在門口支一個攤子,幫人作畫寫信,也賺一些錢。
徐大夫去市集看診,我就駕牛車送他去。
夫婦倆起初很不同意,不希望我跟着他們一起辛苦。我就賭氣不喫飯,他們便只好愁着臉妥協了。
開春後,叔嬸家也各自忙碌起來。
像莊子裏的人,一家子都有好幾份營生。叔嬸去山上養馬,兩個堂哥會在春天出去跑船。
因此他們來找我道別。
「這次去的是最南邊的泉州,妹妹喜歡珍珠嗎?給你帶一大斛回來串着戴好不好?」
江邊,他們笑着,眼睛明亮。
我有些不捨。
以前大哥哥做官時也去過泉州那邊,回來給我講那邊的風俗和跑船的生意,其實是有危險的,惡風大浪,強盜殺人,每每說得我新奇又害怕。
沒想到,如今我才熟悉沒多久的堂哥也要去跑船了。
他們好像看出我的不安,像哄一個孩子,哄我:「不怕的,我們跑過好幾次了,最晚冬天就回來了,妹妹好好喫飯,長高了哥哥們也帶你五湖四海到處玩兒。」
小嬸拍開他們摸我髮髻的手,笑罵:「趕緊滾,多賺些錢回來給你們妹妹攢嫁妝纔是正經。」
兄弟倆笑着上船,插科打諢,「放心,說不定還帶兩個兒媳婦回來讓您和爹歡喜呢!」
小嬸嫌棄搖頭,不管他們,摟着我離開,腹誹。
「跟他爹一樣,兩個黑黢黢,燒炭似的,哪個姑娘看得上,是吧,寶兒。」
「你找夫婿可就要那白淨的,生出來娃娃好看,像你一樣,多好呀。」
在趙家,從未有人誇我好看。
而在這位嬸嬸口中聽到的誇獎比我十六年加起來都多了。
走到山腳,嬸嬸也要和我分別了,她和小叔要上山養馬,一般過了夏天才下山。
「你那匹小馬呀,我放山上給你養得肥壯了再送下來。」
她囑咐我,「這幾月你哥哥們不在,就別往那林子裏去,裏頭打獵的貴人們多,脾氣都兇得嘞。」
我點頭,她摸摸我的臉。
「好孩子,回去吧,啊,別讓你爹孃擔心。」
我聽話,在天快要黑的時候,披着晚霞融融的光,跑回家。
路過那片林子,行至半路時,從林裏躥出幾匹毛色水滑的名種馬。
爲首坐在上面的女孩子高傲明豔,一雙眸子靜靜俯視我。
「真是你呀,趙嘉目。」
「他們說你被趙家丟棄,當鄉下丫頭去了,我還不信,沒想到你真的在這裏。」
她的語氣彷彿和我是什麼多好的朋友。
只有我知道,她有多厭惡我。
她慢悠悠敲着鞭子在掌心,示意其餘人騎着馬堵住我,女孩天真的笑容裏充滿惡意。
「晏哥哥不要你,趙家也不要你。」
「看這回還有誰給你撐腰……」
-12-
其實我撒謊了。
長大到十六歲的這些年,我沒少受欺負。
大多是小時候的事,那時我太瘦弱,常常被這個叫秦芸的侯府小姐呼來喝去。
一般這樣身份高貴的小姐,身後都有很多狗腿子,我長相平平,資質也平平,自然是她小跟班的最好人選。
但我不願意。
我不明白,爲什麼她能騎在馬上,我就得給她執轡牽繩。
大人們覺得我們只是在一起玩鬧,我卻覺得自己在被奴役,因此總反抗她。
做她的敵人顯然沒好下場。
她長得漂亮,最會裝乖,不僅在同齡人中衆星捧月,長輩眼裏,她也是那種不會撒謊的好孩子。
造謠污衊我偷東西、推別人落水等等,這些都是她對付我的常態。
導致在京城貴族圈子裏,我的名聲從小就是頑劣、沒教養。
因此她欺負我後,我怎麼告狀,在趙氏夫婦眼裏,都是我先挑釁,我的錯。
趙嘉明一開始還會站在我這邊,然而謠言傳到喜歡秦芸的男孩子那邊,一傳十,十傳百,久而久之,趙嘉明也不信我了。
他煩躁吼我。
「怎麼你總有那麼多麻煩,什麼關係都處理不好,要不要想想是你自己的原因。」
我纔不聽。
沒人護着我,我就自己護自己。
我努力學騎馬,大口吃飯,拼命讀書,變強大,直到秦芸再也傷害不了我。
那段日子,我連男孩子都壓在身下打,她有些怕,便消停了。
但後來,大哥哥有意說親讓晏思訓娶我,秦芸和晏思訓青梅竹馬,知道後氣瘋了,恨不得生喫了我。
直到發現晏思訓無意於我,全是我自作多情,她才放過我。那次我被拒婚落水,笑得最大聲的就是她。
我不知道她又受了什麼刺激,這般怨毒望着我,好像今日非得剝下我的皮不可。
環視了一圈,沒有出路。
我忍着不耐,問她:「有事?」
秦芸扯脣,溫聲,「沒事就不能找你玩兒了嗎?嘉目,好久不見,你骨頭還是這麼硬呢。」
她字字清脆。
「不過沒關係,今天呀,我有個更好玩兒的主意。」
「讓你這根硬骨頭乖乖屈服在我腳下。」
林間霞光緩緩褪去,風陰冷冷鑽進。
我隱隱不安。
兩匹馬分開,護衛綁了兩個人丟過來。
兩人狼狽抬起頭。
我瞳孔猛然一縮。
秦芸拉開弓,尖銳箭矢對準他們,對我笑:
「好啦,小嘉目,玩耍開始了。」
「現在,跪下吧。」
好像一瞬間回到無法反抗的兒時——年幼的女孩抱住頭,被逼到雪洞裏哭泣:不要傷害我,爹爹,娘,救我……
我搖頭,慢慢屈膝,呼吸急促,流下恐懼的冷汗。
不要傷害他們……
不要……
-13-
「——不要!」
趙夫人再次從噩夢中驚醒,後背冷汗淋漓。
春雷轟鳴,打斜落芭蕉,牀帳內昏暗,她緩慢轉動眼睛,身旁的女兒酣眠香甜。
這本該使她安心,可她忍不住想起另一個女兒。
她心事重重起身,披衣走到外面。
不知不覺,她又走到那處早已無人住的小院,黑夜裏階邊幾叢芍藥怯怯擎着花苞,像一盞盞閃着紅的小燈籠,引着她走近。
長廊掛着很多ẗṻ²畫,筆法由稚嫩到成熟,缺少保護,有幾處都被風雨剝落了墨跡。所畫,全是水月觀音。
一個孩子,喜歡畫菩薩,並不多見。
趙夫人記得她問過:「菩薩有三十三種法身,爲何你獨愛畫水月呢?」
聞言,悶悶摳着手的女童抬起清黑眼瞳。
她不太敢回答,但是禮法在上,父母問,她不能不答。
於是趙夫人便聽到風裏她怯弱的童音。
「水月觀音……眼裏有情,畫她,就不害怕了……」
怕什麼?
女童卻不回答了。
時隔數年,那時趙夫人沒有得到的答案,此刻忽然全部想起。
她遺落在那一幅幅水月夢影裏的小女兒,害怕很多東西。
怕黑。
怕冷。
怕一個人。
更怕無人庇護……
那個雪洞,他們趕去,把凍得發抖的女孩抱出來,才知道女孩沒有撒謊,她一直在受欺負,也一直在求爹孃保護。
可是那時他們沒有相信。
所以後來女孩也難以相信,他們找到親生女兒後,還會給她庇護。
「娘?」
趙夫人恍惚回頭,臉上殘淚斑斑。
院中傘下人驚訝抬頭,卻是趙嘉明。
母子倆都沒有問彼此爲何會來到這裏。什麼折磨他們無法安眠,愧疚還是思戀。
雨簾如珠,霧露模糊。
良久,趙夫人才迷茫開口,「……緣奴,娘是不是又弄丟了一個女兒?」
嘉明喉間艱澀,「不會的,明日哥就從金陵回來了,我們一家人去看她,若那家人對她不好,我搶也要把她搶回來。」
斜刺裏,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急切的聲音。
「現在就去吧!」
二人愕然望去。
言言長髮凌亂,眸中充滿不安,羞愧道:「昨兒有個侯府小姐,問我嘉目在哪兒……」
她在侯府做過奴婢,見過秦芸怎麼欺負嘉目。她知道自己不該說。
但是……
轟隆!
雨水驟然下大。
嘉明難以置信望了她一眼,扔開傘,飛快跑出去。
-14-
雨和夜色忽然就一起落下來了。
我慢慢屈膝。
秦芸得意俯視我。
她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出口卻是一聲意想不到的尖叫。
「——啊!」
趁他們都輕視我,放鬆警惕時,我蹲下飛快抽出腰間獵刀,砍傷馬腿。
馬兒喫痛掙扎,甩下秦芸。
不等她回神,刀已經貼在她怦怦亂跳的脖頸。
我死死錮住她,像狼一樣狠狠瞪Ṫū⁰着那些人,「放開我爹孃。」
地上,爹孃被堵住嘴,嗚嗚流淚,朝我搖頭。
所有人都沒想到,緊張望着我。
秦芸呼吸不穩,冷笑,篤定道:「你不敢。」
「你現在還有什麼,家世?夫郎?誰會護着你,敢傷我,就等着我爹把你一家都殺光吧!」
刀鋒當即劃出一道血線,秦芸瞪大眼睛。
我附耳對她說:「到底是誰不敢?以前也沒有這些護着我,還不是讓你怕得再不敢動我。」
細雨鞭子一樣抽打着。
「秦芸,你怕我。」
「你怕一個野蠻、低賤的人,你凍不壞我,打不哭我,這讓你感到很憤怒吧?所以你纔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把我踩在腳下。」
「現在我告訴你,若我爹孃有一絲受到傷害,我會讓你做夢都怕我。」
「我慢慢放幹你身上的血,像殺豬一樣把你丟進豬圈,讓你還有意識的時候,活生生被那些餓紅了眼的豬啃食!」
秦芸脣角顫抖,懼意流露,喉間溢出呼救聲,說不出話。
我兇狠握緊刀,環視那些人。
兩個人踉蹌下馬,正要跑過去給我爹孃鬆綁,忽然,一陣馬蹄聲,他們扭頭看到林子裏過來的兩匹馬,訕訕後退。
光線昏暗,露出男子怔愣的面容,他身旁戴玉冠的公子也同樣震驚。
「嘉目……」
我不動,執拗攥緊刀柄,盯着他,眼眶通紅,重複:「放開我爹孃。」
「好,好……」立即有侍從跟上來幫忙。
男子下馬,小心靠近,「嘉目,是哥哥,哥哥來了,不怕,啊?」
他顫抖着握住我拿着刀的手,但我用力不動,等到徹底確認爹孃安全後,才冷冷甩開秦芸,刀收進鞘。
爹孃腳步不穩跑過來,撞開趙嘉元,緊緊抱着我,嘶啞大哭。
「我的寶兒……你到底受了些什麼苦啊!」
獵刀怔怔落地。
我眼睛一酸,埋在他們溼潤衣襟間。
-15-
秦芸撲倒在地,緩過神,如找到靠山,揪住一旁公子的袍擺,急道:「晏……」
晏思訓卻沒有管她,溫雅面目蒙着一層陰影,他垂眸,淡淡問:「你來這裏做什麼?」
霎時,瞞不過去的秦芸面色愈發蒼白,吶吶無言。
趙嘉元和晏思訓一同從金陵回來,進城前得知我在這裏,本想來看看我,不料撞見這樁險事。
二老驚懼過度,抱着我的手一直髮抖。
我不想跟這些人久留,扶起爹孃準備走。
手卻被趙嘉元牽住,他眼裏含憂傷,「等一等好嗎?先聽一件事,哥哥給你做主。」
我擰眉望着。
爹孃不認識他,怕他和秦芸是一路人,緊張把我護在身後。
趙嘉元苦澀牽脣,他深呼吸,轉變神情,冷冷看着還倒在地上的秦芸。
「你以爲你爹做的那些惡事永遠不會被揪出來嗎?」
秦芸嚥了咽喉嚨。
「你們藏在金陵的那兩個管事和奶孃,酷刑之下什麼都招了。」
「那日佛寺兩個孕婦同時生育,你爹因爲憎恨趙家在朝廷不站隊,便派人調換嬰兒,把我一個妹妹換到侯府當奴作婢。」
「又縱容你,從小欺辱我另一個妹妹。」
趙嘉元搖頭,「怪我眼瞎,看着你乖巧和善,總是來找嘉目玩,還勸她多和你相處,交朋友。」
趙嘉元哽咽一瞬。
「竟不知你背後傷害了她那麼多回……」
「我此行已查到證據,包括你父親操縱南直隸科考卷、收受賄賂、冤死進士數案。」
他面容變得冷硬。
「回去告訴你爹,洗乾淨脖子,我樁樁件件都會向他討個清楚。」
我看着他。我這位大哥哥像他父親,從小嚴肅板正,笑都很少。如今卻幾次動容說着我兒時的委屈,彷彿那些疼痛加於他身。
身前,爹孃聽到那些事,又驚又痛,回頭望着我。
我朝他們微笑,搖頭,輕聲,「已經過去了。」
而秦芸早已嚇得快暈過去,她看向晏思訓,求他:
「晏哥哥,我們一起長大的啊,你幫幫我家,求求你……」
晏思訓沒有回應,俯身收走她腰間一枚玉佩。
那編着萬福紋路的絡子一閃而過,我忽然想起,這是有一年生辰我送晏思訓的。
他佩回自己身上,說:「爲了一根絡子,你就嫉恨到要毀了一個和你同齡長大的玩伴,可見『一起長大』這種話真是算不了什麼,對吧。」
秦芸怔怔坐回地上。
或許她此刻也纔看明,這位衣不染塵的高貴公子並沒有她想象中溫良美好。
一如當初的我,因爲他在秦芸面前護過我一次,便把整個少女年華的春心萌動都放在他身上。
以爲他會護我一輩子。
可就在他溫柔向我拒了婚,無動於衷看着我落水,再狼狽一個人爬起來後,我就明白了——
這個郎君,很容易讓人爲他心動,可他的心,卻是一直波瀾不驚。
-16-
這個春天的雨季比任何一年都來得早。
但邁向我的人,每一個都說,他們來晚了。
嘉明深夜騎馬,到城外時,天已經快亮。他從大哥口中知曉的昨夜之事,恨得把那些跟隨秦芸的紈絝子弟揍了個遍。
接着趙氏夫婦和言言也來了。
一輛輛香車轆轆,下來的人衣裳一個比一個華貴。
莊子的人們不知發生什麼事,探出頭看熱鬧。
他們想接我回趙家。
堂屋內,靜悄悄。
我嘴脣翕動,不太明白,正想拒絕,爹孃顫抖的聲音決絕響起,「不行!」
夫婦倆溫厚,半輩子沒跟人紅過臉,此刻卻像護雛的母雞,毫不客Ťūₘ氣回絕了趙氏夫婦。
趙夫人喃喃,「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嘉目回趙家過得舒服些,日後議婚也好選郎君,徐夫人,我們都是爲了女兒好,不是麼?」
娘垂眸搖頭。
「多謝你的好意,我們夫婦也感激你們替我們養了這麼多年的孩子,可她那些年過得究竟好不好,你我心裏都有數。」
趙夫人一怔。
娘望着她,哽咽道:「……我們鄉野人,養育女兒,只關心她平不平安,高不高興。夫人也是做母親的,您對待親生女兒想必也是和我一樣心情吧。」
見娘說話有些衝,爹按住她,對趙家人彬彬有禮道:
「諸位疼愛寶兒,我們夫婦心領了。」
「某雖無用,幾十年來南奔北走,行醫看病,也積攢了一些銀錢,只想着哪日上天有眼,把我的寶兒還回來,我們把她好好再養一遍。」
他慈愛看了我一眼,我鼻翼微酸。
「如今也算因果有報,寶兒因趙家仇怨而丟,亦因你們而歸,老朽已是再無所求,只盼着她在我們身邊無憂無慮。」
「高門大宅太深,寶兒還是在野外自由自在的好。」
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趙夫人眼底泛紅,垂眸拭淚。
一旁,趙大人嘆氣拍拍她手背,他喚我出去,和他單獨談談。
-17-
和趙大人單獨說話的時候並不多,幾乎都是他問我功課。
我對他,總是低頭,又敬又懼。
但今日,吹着山林的風,霧嵐徐徐,他走在身旁,我抬頭,看到他鬢間竟有白髮了。
這位孤傲的大人,在朝廷青竹一樣堅守原則。對兒女也是一樣的嚴厲。
他希望我成材,我知道。
我以爲他叫我出來,是希望我不要賭氣,回趙家能得到更好的教導,成爲真正的貴女。
但他頓步,望着我良久,忽然傾身歉疚道:
「二女,爹爹對你不住,讓你受委屈了……」
風聲大作。
我怔怔僵立,不知爲何,眼淚唰一下奪眶而出。
「爹爹沒有養過女兒,怎麼對你大哥哥就怎麼對你,卻忘了你那時只是一個細柳一樣的孩子。」
「你跟着爹爹受了很多苦,那時候我遭貶,忙於公事,你母親懷着緣奴,客兒又在外祖家讀書。」
「……你總是一個人,從不抱怨。」
很多疏忽的事,就像石縫裏的草,驟然一夜間瘋長。
趙大人疑惑自己怎麼就忘了呢。
他想起他在外巡察河堤的那一回。十多日的暴雨,河堤鬆動,忽然就在他走上去的一瞬塌了。
好多人被埋在裏面,外面傳來聲音,都說找不到,沒救了。
但唯有一個女孩一直哭求,說她的爹爹一定在這裏,再挖深一點救救他的爹爹。
很久很久,他被救出來,看到女兒的手已經挖得血肉模糊。
他的二女,總是在保護爹孃。
可她的爹孃,卻放任她數年活在被人欺凌的恐懼中。
她是怎麼長大的?
爲何忽然從一個瘦弱文靜只愛畫觀音的女娃變成喜歡刀槍騎射加身,眉眼總含着一股倔狠的小獸。
現在趙大人才明白。
她不是喜歡變成那樣。
她只是沒辦法。
因爲本該爲她遮風擋雨的爹孃,疏忽責任,她只好溼淋淋,一個人,孤單地長大。
趙大人千言萬語,哽在心頭。
「爹爹……爹爹真的錯了,二女,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我和你大哥哥一定不放過秦家,給你討回公道。」
「你親生爹孃疼你,我很寬慰,只是你要知道,不遠的京城裏,你還有一個家,你永遠都是趙家的二姑娘。」
臉頰淚已流乾,趙大人輕輕用袖子擦過我紅腫眼睛。
「那個姓晏的小子,是他配不上你。日後若有了喜歡的郎君,也叫爹孃見見,有一份嫁妝一直給你留着。」
「偶爾,也回來讓爹孃看看你,有沒有長高,或是畫了觀音,依舊掛在家裏,我們瞧着都歡喜。」
柔風吹拂,將一切雜濁都吹清,朗朗上天,明淨心輕。
「我不畫觀音了。」
我對他笑,倒退幾步,轉身往家回。
「……我已經不害怕了。」
趙大人怔愣原地,喃喃:「那就好。」
那就好。
-18-
趙家人離開後,不想有個人一直留在這裏。
「你?」
清晨微薄光線裏,腳店樓上下來一個人。
錦衣玉冠,格格不入。
晏思訓。
他微微笑,「我只是好奇,到底是什麼地方,讓你連榮華富貴都可以捨棄,所以來住住看。」
我放下剛幫爹採的草藥,鐮刀落桌,一響。
「你還挺閒。」
他看着刀,輕挑眉,忽然說:「以前我從未見過你動過刀,其實還挺好看的。」
「好看?」我嗤笑,「割到你身上就不好看了。」
他一愣,扶額搖頭。
「你早該對我露出這樣有趣的樣子,我會早一點對你心動的。」
我擰眉,望向他,「我爹是大夫,可不治腦殘。」
他卻笑得更好看。
「可是我真的心動了,這是第一次,爲一個那麼兇的女孩子。」
「你和那些京城裏的貴女真的不一樣,以前我不明白你大哥哥爲什麼執意說你好,現在我有點明白了。」
「我後悔了嘉目,那次拒婚是我草率了,我以爲你和我不是一路人,原來我們骨子裏其實是一樣決絕固執的。」
我先是愣了愣,隨即不可思議一笑。
冷冷告訴他:
「我和你,不一樣。」
我不再理他,轉身取下弓箭往林子裏去。
可他糾纏追上來,擾亂我步伐。
我深呼吸,有些厭煩了。
我停下腳步,忽然問他:
「你知道爲何那天你拒婚後,我會那麼傷心嗎?」
他一怔,閃爍其詞,迴避道:「對不起,我那時……」
我搖頭,打斷他的話,決定和他坦率說清楚一切。
從很久以前……
「一開始,察覺到爲你心動的那一刻,我其實是恐懼的。」
恐懼。
他不解望着我。
淺淺的樹影把他籠罩,金玉一樣,天生擁有如此一副容貌,很難讓人對他說出一個不字。
但我卻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我告訴他,告訴他,爲他心動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你太高高在上,我意識到喜歡上你這樣的人,以後會一直活在被你左右情緒的慌亂中。你看得見,摸得着,但永遠不會向我敞開你的心。」
「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我就會變成秦芸,充滿嫉妒,戰戰兢兢,醜惡無比。」
我笑了笑。
「可我還是決定喜歡你,追逐你。」
「因爲我以爲這是值得的。」
晏思訓彷彿被定住,白皙肌膚微微泛紅,他欲言又止,卻聽我說:
「但就在那一天,你看着我落水,看着我受嘲笑,看着我孤零零爬起來,再孤零零走回家。」
「你只是看着。」
「我便在那一刻覺得不值了,不是爲你,而是爲我自己。」
我不再爲此傷心,只是遺憾。
然後親手打碎這個我如珍似寶捧在心口供了數年的美好幻影。
「如果我是你,我沒打算和這個女孩成婚,那麼我就不會答應她哥哥接觸她,更不會若即若離,像逗貓逗狗一樣讓她走不了,也近不得。」
晏思訓張口難言,無力搖頭,「嘉目,那時我年少混賬,我不懂……」
我笑着,慢慢說完。
「更重要的是,我就算不喜歡她,也不會讓她被人嘲笑着,一個人回家。」
「晏思訓,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一個被慣壞了、品行低劣的公子哥。」
扯下那枚絡子,我把玉佩丟回他臉上。
「你並不高貴,甚至連個好人都算不上。」
說完,我毫無掛念地走得遠遠的。
不管身後那個人的內心是驚濤駭浪,還是波瀾不驚。
-19-
後來的日子,因爲平靜安樂而過得飛快。
堂哥們回來,不僅帶了許多珍珠,還帶回兩位嫂嫂,我接連喫了幾天喜酒,臉頰比新娘還紅。
爹孃帶我回去。
我走路歪歪扭扭,連撞了兩棵大樹後,爹孃失笑搖頭,爹蹲下來背起我。
爹的身上有草藥的苦香,我趴着,昏昏欲睡。
偶爾傳來走路的喘息聲。
爹在說話。
好像我還是小娃娃,從未離開過他們身邊。
「我們寶兒慢一點長大吧,長太快,爹就背不動咯。」
我醉糊塗了,也以爲自己還小。
我說我不長大,爹永遠揹着我。
爹孃就笑。
這時,我睜眼,抬頭看天,忽然說:「要下雨了。」
爹孃跟着我看,「沒有吹風啊。」
我便指着那顆遙遠的星星。
「月離於畢,俾滂沱矣。」
「月亮靠近畢星,大雨滂沱便落成河。」
我癡癡發出醉笑,分不清是小時候還是長大了。
「爹爹,還是你教我的呢,你忘啦?」
爹孃沉默,看着畢星。
良久,他們問我:「寶兒,你想他們嗎?想回家嗎?」
我皺鼻,睏倦呢喃。
「我們不是正在回家嗎……」
晚風忽起,雲層漸隱,不一會兒,真的落雨了。
等我清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在以前趙家的閨房。
我猛然彈起來。
窗戶從外面抽開,隔着牀帳, 趙嘉明欠揍的聲音響起。
「祖宗,日頭都曬屁股啦, 你還睡,不愧是屬豬的。」
「快起來!咱們兩家的爹孃爲你一個小小人兒的生辰都忙壞了。」
我掀開簾子,只露出一個茫然的腦袋。
「我怎麼在這兒?」
-20-
趙嘉明嘲笑:「你喜酒喫蒙啦, 不是早說好,爹孃想你了,要接你一家過來給你慶生。我和哥昨晚把你抱上馬車的, 你還踢了我一腳呢!」
哦……
好像是有這回事。
我被婢女笑着扶起來,衆人道了祝福話, 開始ŧū₊給我梳妝。
趙嘉明像小時候進來搗亂,我拍開他摸胭脂的手,「走開,臭毛病一點沒改。」
他望着被我打過的手, 忽然微笑。
髮髻梳好, 婢女正要爲我插髮飾, 嘉明卻替了她的位置,站在身後,從袖中摸出一枚光彩奪目的金鑲石榴紅寶石的簪子。
「十七歲了,姐姐。」
他低頭。
「你大人有大量, 之前緣奴說的小人之話,求你都忘掉, 緣奴再也不敢了。」
頭上沉甸甸,金簪灼目。
我橫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我記一輩子呢!」
趙嘉明眸中黯然一瞬,卻見我晃了晃頭,對他笑。
「就一支?好小氣。」
他趕緊從袖子裏摸出好多, 叮鈴哐啷的。他眼睛明亮, 「你喜歡?明兒我們一起去把鋪子搬空。」
說笑間, 言言走進來,屋子裏安靜一瞬。
我和她對視,竟是異口同聲:「生辰快樂。」
衆人一下笑開。
她羞澀低頭,拿出一塊繡得很精緻的絹帕,輕輕放在我手邊。
「嘉目, 對不起。」
「你平安回來,我很高興。」
我不解她的話, 疑惑接過絹帕, 她卻笑着走開了, 「快來吧, 爹孃們都等着你呢。」
我又看嘉明, 他扭過我的頭,「別亂想了, 都過去了,起駕吧祖宗。」
被他拉着出門,我抽出懷裏的東西,給他看。
「真巧,我也給她繡了帕子。」
他虛着眼努力辨認。
「這繡的什麼, 雞還是豬?」
我鼓起雙眼,跳起來打他, 「鳳凰!鳳凰!」
婢女們慌亂且熟練地應付這一從小到大都常發生的場面。
「二姑娘!三哥兒!別摔着!」
寂靜的趙府,又開始雞飛狗跳。
可是這樣的吵鬧,每一個人都在微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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