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恨我娘。
於是謀劃着,在十二歲生辰這日,我要打斷她的腿,搶走她繡手絹攢下的二兩銀子,遠走高飛,再也不回來。
我提前藏好打人的木棍。
以防萬一,又在菜湯中加了些蓿麻草。
這是山裏常見的藥草,人服下後,會有麻痹眩暈的症狀。
我親眼看着阿孃喝下一整碗熱湯。
然後我放下筷子,假裝添飯繞到她身後,悄悄拿起棍子。
-1-
那瞬間我是有過猶豫的。
掌心熱汗一直往外冒,慢慢浸溼棍子,以至於握着有些滑手。
我只能更用力地抓緊。
動作牽動下,腹部隱隱作痛。
那是昨日我洗衣回來晚了,阿孃用腳踹的。
疼痛喚醒回憶,我想起無數過往,曾經那些惡毒的咒罵、殘忍的毆打。
三歲那年,我不小心打碎一個碗,她就罰我好幾天不能喫飯,我餓到只能喫土喫草。
五歲那年,我劈柴劈慢了,她將我關在屋外一整晚。
村中夜風肆虐,吹起來特別像鬼在嚎,我嚇得幾乎要死掉,哭着求她給我開門,她卻滅了屋內最後一盞燈。
八歲時,我眼紅二丫的娘給她做了新襖子,試探性地問她能不能給我也做一件。
她卻突然暴怒,發瘋似的用繡花針往我身上扎。
……
種種過往,早已消耗盡了我們的母子情。
我現在只恨她。
只想離開她。
所以我得打斷她的腿,讓她沒法追上我。
心下一橫,我舉着棍子重重敲下去。
阿孃卻似有感應,猛然回頭——
她瞪大雙眼,驚駭不已,就那麼死死地看着我。脣角甚至還沾着一滴菜湯。
我後背泛起陣陣冷汗,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不知道爲什麼,我明明那麼恨她,明明每天都在計劃着要報復她、逃離她。
可現下,棍子停在距離她額頭一寸的位置。
我竟怎麼也打不下去。
隨後阿孃一把奪下棍子,拉住我的手腕往外跑。
我這下慌了,以爲她又要像往常那樣,將我扒了衣服捆在院子裏打。
我哭着求饒,「阿孃,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阿孃你別打我,求你別打我……」
阿孃踉蹌一步,險些滑倒在地。
我意識到是蓿麻草開始起作用。
於是更加拼命掙扎,想逃離她的禁錮。
可她的手指,就像是鐵爪,緊緊抓着我的手腕,不容我掙脫半分。
阿孃又摔了一跤。
她終於沒了耐心,揚手一巴掌打在我臉上,「閉嘴!」
「洪水要來了,不跑等着淹死嗎?」
我這才意識到,村裏其他人都在逃命,隱約間還能聽到村長敲着銅鑼在喊,「炸堤了,炸堤了!大水來了,大家快跑!」
那是夏季雨水最盛的時節ťú₍,上游炸堤泄洪,對下游來說,是難以承受的滅頂之災。
這場災難,並沒有人提前通知。
村民們逃得很狼狽、很慌亂。
而阿孃剛剛走到老槐樹下就撐不住了,她雙腿發軟地跪在地上,啞着聲音喘氣,「不行了,走不動了……」
說着她仰頭看我,嘴角竟然帶着一絲笑。
她從來不對我笑。
我看不明白那笑容。
她開始解腰帶、脫衣服,將衣服和腰帶連起來製成一條布繩,用布繩將自己和槐樹綁在一起。
然後朝我張開手,「過來。」
她想抱我。
或者說,她想救我。
我沒敢動,甚至後退了半步。
不遠處有尖叫聲傳來,我仰頭望去,是洪水席捲過來了。
有些年紀小身子輕的,抵抗不了洪水衝擊,如枯葉般被捲進去,口鼻都灌滿泥沙。
阿孃急得跺腳,很大聲吼我:「過來!」
「聽到沒有,賤丫頭,過來!」
比往日要打我時還嚇人。
我下意識哆嗦,下意識向她走近。
下一瞬,她彎腰費力將我舉起來,讓我踩上她的肩膀,去夠槐樹的枝丫。
「爬上去,快!」
「往上爬,死丫頭,我讓你爬!」
我想爬啊,可這槐樹太高了,我太矮了。
十二歲的年紀,卻只有旁人八九歲的身形,我根本夠不着。
洪水已經淹到阿孃脖子,我手足無措,終於急得哭出來,「阿孃!」
阿孃高高仰着頭,用力來看我。
她又笑了。
還是我看不懂地笑。
我聽到她喊,「丫頭,活下去吧……」
-2-
我成功活了下來。
洪水最深時淹到了我額頭,我屏住呼吸努力往上移,從阿孃肩上踩到頭上,終於將水位控制在脖頸處。
然後水位開始下降。
露出我的肩膀、腰、腿,露出阿孃的腦袋、脖子、胸膛、腰、腿……
阿孃的腳沒露出來,它們被泥沙緊緊裹着,看不出原本模樣。
我順着阿孃的身子爬下來。
踩進泥濘中。
四下張望,沒有見到活人。只有被洪水浸泡的屋子、堆滿泥沙的路面。
就連張婆婆種的菜苗,也看不出綠色了。
整個村子,像是死絕了。
獨獨剩下我。
我在原地沉默一會兒,解開阿孃腰上的布繩,用力將她拖回我們的小院。
找來一方相對乾淨的帕子,替她擦身上的污泥。
阿孃生得很漂亮。
她曾是她們那塊最貌美的姑娘,站在人羣中,耀眼得像明珠。
可那樣明亮的姑娘,卻愛上了南下游玩的貴人。
她傾慕貴人的才學,迷戀他的樣貌,讚歎他的抱負,爲了跟隨他,不惜跟雙親爭吵翻臉。
回到京中才發現,貴人家中早有說定的姻親,對方同樣是世家貴女。
家世門第、才學見識,皆比她高。
只等來年便成婚,所以她只有做妾的份。
那時她心氣兒也高,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等欺騙。
她厲聲質問貴人,說好要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爲何騙她?
彼時貴人有了更貌美聽話的姬妾,懶得再應付她,索性讓管家直接將人趕出府。
她絕望到想服毒自盡,卻在買毒藥時被大夫指出懷了身孕。
雙生龍鳳胎。
她重新燃起希望,扯着大夫連連確認。
她覺得這是她的機會,只要誕下男嬰,便是貴人的長子,她有大把機會母憑子貴。
於是她尋一處隱祕的村莊,變賣首飾買下兩間小屋,靜靜等着腹中孩子長大。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她痛得死去活來,誕下兩個孩子,卻是一死一活。
死的是兒子,活的是女兒。
最後的希望破滅了,她崩潰了。
那之後,她每次看到女兒,就會想起那個死去的兒子,就會想起那個負心薄倖的男人。
所以她總是生氣,總是滿腔怒火。
總是要發泄……
這些,是當年給阿孃接生的蔡婆子告訴我的。
她給我講這些,本意是想告訴我阿孃也是苦命人,勸我不要太記恨她。
但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我怨恨阿孃,從記事起到今日,每一日我都恨她。
「阿孃,」我看着安靜躺在地上的她,輕輕詢問,「你爲什麼要遷怒我呢?」
「我那麼小、那麼乖,那麼努力地討好你,你爲什麼不愛我?」
明明我什麼都沒做錯。
明明她最該報復的,是那個騙她又拋棄她的男人。
阿孃不能回答我。
她死了。
我起身找來一牀被浸溼的薄被,把她裹起來。
又朝她磕三個頭。
然後砸開牀邊那個破舊掉漆的櫃子,取出藏在裏面的碎銀,全部揣進懷裏。
我打算按照原計劃,離開這裏去京都。
那個貴人,就在京都。
阿孃怕惹禍,從沒對外說過他的姓名家世,只道他是京中的貴人。
那麼,就讓我去找吧。
畢竟,從記事起的每一天,我除了恨阿孃,也在恨着他呢。
-3-
進京前,我先去了渝州城一趟。
我們村上游就是渝州城,那道被炸燬的堤壩,也屬於渝州管轄。
我想知道,他們爲什麼會突然炸堤泄洪。
我這個人沒什麼善心。
也不喜歡多管閒事。
可因爲這場突如其來的泄洪,總是勸阿孃不要打我的張婆婆死了。
會悄悄給我塞雞蛋的林嬸死了。
會幫我挑柴回家的王叔死了。
阿孃,也死了。
所以,我得去打聽打聽。
這事很好打聽,去堤壩周邊走一圈,便從附近農戶口中聽到了實情。
原是此次渝州洪澇,京中派了伯爵府的大公子袁熠來賑災。
「夏季雨多,渝州地勢低,常有洪澇。」
「可前幾日的水勢,哪裏急到需要立時炸堤泄洪的?」
那老伯佝僂着腰,眼中恨意和恐懼交雜,「是那賑災老爺,幾年前和一小娘子在河邊栽了棵梨樹,他擔憂河水漲起來淹了樹,這才下令炸堤。」
「天殺的富貴人啊,」他心痛得紅了眼眶,「他們,他們根本就不把我們這些苦命人當人!」
是啊,下游的村子雖不是大村,但也住了六七十口人。
這幾十條性命,竟不如一樹梨花。
着實可笑。
着實可恨。
這麼可恨的混蛋,我得去殺了他。
-4-
我揣着二兩銀子進京。
我知曉京中富貴、物價高昂,我年紀小又初來乍到,沒什麼能賺錢的營生。
所以便格外節省,一文錢也不敢亂用。
到京已是十二月,冬意深濃,寒風凜冽且凍手。
恰好路邊餛飩攤起鍋,熱氣混着香味撲面而來,我嚥着口水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叫了一碗。
十文錢一碗。
比鎮上的貴三文,但味道極好,我喫得很滿足,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結賬時旁邊卻突然竄出一個鬍子拉碴、左耳長着一顆黑痦子的男人。
一把將我的錢袋子搶了過去。
我飛快反應,操起剛舔乾淨的陶碗,拔腿追上去。
得益於這些年阿孃的毒打,我跑起來很快,沒一會兒就追上了那個男人。
我將他撲倒在地,卯着勁兒地用陶碗去砸他腦袋。
「混蛋,把錢還來!」
「還給我!」
我打定主意,今日這錢無論如何都得搶回來。
他若執意不還,那麼,我會摔碎陶碗,用鋒利的碗片劃破他的喉嚨。
可我高估自己了。
他是個成年男人,力氣遠大於我,很快便翻身反制住我。
我感覺自己快要被掐死……
頭暈眼花之時,一位路過的公子救了我。
他替我追回錢袋,接我上馬車,親自替我擦傷的手背上藥。
紗布打完最後一個結,他輕聲叮囑,「好了,這幾日不可沾水,不然會留疤的。」
我伸出另一隻手,撈起袖子給他看胳膊上新舊交替的疤痕。
「我纔不怕留疤。」
他眼中閃過一絲憐憫,看我的眼神越發柔和。
我覺得,他在心疼我。
很少有人心疼我,我有點癡迷這種感覺。
我又細細打量他漂亮的馬車,潔淨華貴的衣衫,以及他好看到令人移不開眼的臉……
我知道,他一定是位貴人。
只是這位貴人,與伯爵府的袁熠,還有阿孃口中的貴人阿爹,哪位更貴呢?
「爲何盯着我看?」
我笑了笑,「今日之事,多謝公子相助。」
「那麼,」我猶豫地抿抿脣,「公子你是誰?」
他也笑了。
笑容一絲絲綻開,漫上眼眸,讓他看起來格外親和。
他反問,「姑娘你又是誰?」
我……我不知道怎麼介紹自己。
阿孃打小就叫我「死丫頭」「賤丫頭」「狗崽子」,鄰里鄉親的,見着我也都是喊丫頭。
我並沒有正式的、可對外人介紹的名字。
我垂着眸子沉默。
驀然想起七歲那年,阿孃的首飾已經變賣完,家中變得拮据。我時常喫不飽飯,有時餓極了,就跑去別人家的麥田偷喫麥穗。
麥穗搓掉外殼,裏頭是黃燦燦的麥粒。
清香甜口,特別好喫。
於是我抬起頭,一字一句認真說,「阿穗,我叫阿穗,麥穗的穗。」
他溫柔地點頭,「阿穗,我叫蕭序安。」
彼時我感嘆他聲音好聽,且在心中嘀咕這三個字該如何寫。
並不知曉他是蕭國公府的世子爺,是比伯爵府袁家還高出不少的貴人。
-5-
蕭序安是個很好的人。
他看出我處境艱難,問我要不要跟他走。
我拒絕了。
我說,我要去伯爵府,給袁熠袁大人做丫鬟。
他問爲什麼。
我便扯謊,說自己是渝州過來的,小時候爹孃就死了,埋屍於杏花坡。
前段時間渝州洪澇,多虧袁大人下令炸堤泄洪,才使得雙親墳墓免遭水淹泥衝。
於是爹孃給我託夢,叫我一定要找袁大人報恩。
那之後,我一紙奴契將自己賣入袁家。
在袁府,我認識了銀霜。
我恨着阿孃多年,最知道一個人心中有恨時眼神是怎樣的。
初次見到銀霜看袁熠寵妾柳姨娘的眼神,我就確定,銀霜恨她,恨到想殺了她。
於是我找機會接近她,套她的話。
便得知了一樁舊事。
銀霜曾有個姐姐,以前跟在柳姨娘身邊做丫鬟。
三年前的一個春日,袁熠帶着柳姨娘去郊外踏青。
她突發奇想,說要在河邊種一棵梨樹。
等到來年,便能看到梨花墜水、潺潺遠行的美景。
袁熠寵溺地應下,命人連根挖來一棵,栽種河邊。
那並不是一棵小樹苗,而是從附近村莊挖來的成年梨樹,所以栽種時有些困難。
柳姨娘遣下所有婢女去幫忙。
忙碌推拉間,一丫鬟力氣小沒扶穩,被梨樹重重砸在身上,連人帶樹倒進河裏。
梨樹因此斷了幾根枝丫。
原本是沒事的,柳姨娘雖面露不虞,但大抵是想在袁熠面前留個好印象,所以隱忍着沒發作,還使喚人將丫鬟從水中救起來。
可春衫輕薄,溼水後的衣服緊緊貼在丫鬟身上,勾勒出她完美的胸脯。
袁熠多看了幾眼。
柳姨娘臉色一黑到底。
她軟語幾句將袁熠哄走,親手將丫鬟溺斃在河水中。
後來梨樹栽種成功,樹根下第一份肥料,便是那小丫鬟被泡到發腫的屍體。
那個小丫鬟,是銀霜的姐姐。
那棵梨樹,是三年後袁熠下令炸堤泄洪的導火索。
我曾想去毀掉那棵樹,但我更知道,有罪的不是樹,是人。
-6-
我有大把殺人的法子。
全都是我絞盡腦汁所想,原本打算用在阿孃身上的。
如今用來殺袁熠和柳姨娘,也很合適。
難的是,殺阿孃不用善後。殺袁家人,卻要考慮好退路。
所以我選在青雲寺進行。
青雲寺後山也有一片梨樹,每年梨花盛開之際,袁熠便會帶着柳姨娘去那兒小住幾日。
二人攜手漫步,摘花釀酒,交杯對飲。
可謂情深。
酒意助興,那晚二人折騰得很厲害。
我和銀霜在外守夜,聽着那些臉紅心跳的聲音,眸中無半ŧū́ₜ分羞澀,只有難以壓抑的激動。
很快了。
很快他們就要死了。
沒人會知道,我提前在牀榻下藏了兩條凍僵的祁蛇。
按照如今的氣候,它們需得四五個時辰才能甦醒,這巨大的時間差,足以將我和銀霜摘清。
我也不擔心他們沒死。
剛甦醒的祁蛇易驚易怒,他們折騰的動靜那般大,柳姨娘還擦了助興的香粉。
這些都能刺激到它。
我以爲這是一場完美的能全身而退的謀劃,卻沒料到,有些人,根本不在乎你有無罪過。
譬如阿孃遷怒我。
譬如袁熠那不得寵的正妻程氏,她得知夫君和柳姨娘在青雲寺顛鸞倒鳳時被蛇咬死了,第一反應不是難過,不是哭。
也不是處理後事。
而是問責。
她責罵我們爲何沒能護好主子。
爲何沒能替主子去死。
她說我們護主不力,要將我們全部處死。
便是在那樣的生死關頭,我再次見到了蕭序安。
他慢悠悠地走來,明明神情溫和,程氏卻嚇得膽顫,一臉討好地問他安好。
蕭序安並不搭理程氏,只笑着看我,語氣輕飄飄的,好似眼前的兵荒馬亂都不值得他在意半分。
「阿穗,你恩人被蛇咬死了,你怎麼不哭啊?」
「當心今兒晚上,你爹孃入夢來罵你。」
程氏察言觀色,趁機說蕭序安沒帶隨身女婢,讓我去細心伺候着。
那日後,我便再沒回過袁府。
-7-
從十三歲到十五歲,我跟在蕭序安身邊兩年。
他教我讀書習字。
教我撫琴下棋、寫詩摹畫。
教我焚香品茗、插花投壺。
我的日子充實、安穩,無比快活。
就像是春風吹開鮮花、細雨澆醒小草、蟬鳴附和蛙叫,那是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美好,是叫人光想着,便覺得內心飽滿的幸福。
我一度覺得,我會永遠癡迷他、貪戀他。
是真的,蕭序安。
我曾想過永遠追隨你,曾打算不計任何代價地把我最虔誠的真心雙手奉給你。
可你,卻在我最情濃天真、最相信偏愛好運時,給了我最致命的打擊。
那是七月,荷花盛開最好的季節。
蕭序安在書房教我作畫。
中途他拿出一幅畫像,在桌上展開,問我:「阿穗可認得他是誰?」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眉眼與我有五分相像的男人。
「他是當朝首輔章慶,阿穗,他是你父親。」
我如雷轟頂,腦子嗡的一聲顫鳴,慌亂得不知所措。
看向他的眼神,複雜到難以言說。
我——
我從未對蕭序安說過我在找父親!
我給他的一直是當初那套說辭,父母早亡,埋於杏花坡。
所以,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是先知曉我,纔去查的父親?
ṭū₅還是……認識父親後,纔來尋的我?
我驟然想起無數過往。
青雲寺我身陷困境,他及時解圍。
是偶然碰見,還是刻意等候?
還有餛飩攤前那個長着黑痦子的小偷……
京都皇城,滿大街的富貴人,他怎麼就偏偏選我這個衣衫襤褸的小丫頭下手?
千絲萬縷連成線,我抬眸看向他,控制不住紅眼哽咽。
「蕭序安……」
「你早就知道,是嗎?」
「我們之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你計劃好的,是嗎?」
他沒有否認。
當時我尚且抱着希望,流着淚對他說,我並不想回什麼丞相府,我只想跟在他身邊。
他四平八穩地坐着,神情不容拒絕,「阿穗,你得回去。」
那時我才清楚,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照顧、溫柔、陪伴,都是假的。
這兩年於他,是精心算計的兩年,是我被圈養、被規訓的兩年。
而圈養我的目的,是希望我頂替他的心上人章婉兒入宮。
-8-
五年前,太后曾下懿旨,要章婉兒及笄後入宮伴駕。
太后是章婉兒的姑母,當年降下旨意,本意是想提攜她,保章氏一族榮辱。
可這幾年來,陛下身體每況愈下,湯藥不離口。
眼瞧着難長命……
章婉兒便不願意入宮了。
偏巧章家這代男多女少,除嫡女章婉兒外,底下只有個五歲的庶妹。
找不出能頂替她的人。
蕭序安這才費盡心思找到我。
他救我、幫我、教導我,都是爲了讓我當章婉兒的替身。
我難過到無法呼吸,表情猙獰地瞪着他,卻久久說不出話。
說什麼呢。
他敢這麼堂而皇之地將事實擺到我面前,就是算準了我無力反抗,無法逃脫。
只能按照他們的計劃,一步步走下去。
是我大意了。
是我自負了。
我原以爲自己夠聰明。
卻沒想到,我在阿孃跟前磨出來的那點心機算計,在這京中根本不值一提。
這裏,多的是殺人不見血的壞人。
他們有權有勢,翻雲覆雨,玩弄人心。
他們沒有心。
蕭序安看着我崩潰,冷漠地出聲勸我,「宮中富貴繁華,是多少人趨之若鶩的夢,阿穗,你別不知好歹。」
我恨不能提刀殺了他,「那麼好的地方,你怎麼不送章婉兒去?」
誰不知宮牆森嚴,一腳踏進便是一世埋葬。
誰不知陛下病重,早已無心後宮。
蕭序安清楚的。
所Ṭüₜ以他捨不得章婉兒去受苦、去守活寡。
他只捨得我。
所有人都捨得我受苦,所有人都不曾真正心疼我。
我將嘴脣咬出血,眼神惡毒地看着蕭序安。
撐着最後的倔Ṱúₚ強,「你們把我送進宮,就不怕我有朝一日得勢,會報復你們?」
他一臉雲淡風輕,「阿穗,聽話些,別做傻事。」
「靠着丞相府,你在宮裏纔能有立足之地,不然,」他頓一頓,嘲笑我的不自量力,「你會死得很慘。」
-9-
次日一早,我被送回章府。
他們給我安排精美的院子、伶俐的丫鬟。
綾羅綢緞、珠寶首飾,一箱接一箱往我院子裏搬。
小滿伺候我沐浴更衣,替我梳妝挽發,盡力將我照着章婉兒的模樣打扮。
傍晚時分,宮裏來了聖旨,封我爲貴人。
即刻入宮。
我就那麼暈乎乎地、麻木地,以章婉兒的身份被抬進皇宮。
入宮後,嬤嬤說陛下龍體抱恙,下令衆嬪妃不得打擾。所以要我好生待在凝玉軒,萬不能學一些爭寵求恩的上不得檯面的法子,去陛下跟前晃悠。
若觸怒龍顏,恐會給全家帶去災禍。
我怏怏坐着,並沒有什麼反應。
這幾日發生太多事,太多打擊,讓我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我看着陌生的宮殿、陌生的宮婢,恍惚中覺得,這一切好像一場夢。
一場纏身的噩夢。
而我被魘在其中,難以脫身。
直到半月後,我去千鯉池散心看錦鯉,身後突然有人推了我一把。
我失力摔進湖中,仰頭看到小滿惡毒的面容。
她用力將我往水中按,「你的任務該結束了。」
五臟六腑被擠壓,窒息感鋪天蓋地襲來,模糊掙扎間,我驟然想起當初洪水肆虐,阿孃將我扛上肩膀的情景。
阿孃是救過我的。
阿穗,她是疼過你一次的。
所以,我不能死!
我回了神,將手伸出水面胡亂抓,終於將小滿拉了下去。
我們在水中纏鬥,互相想置對方於死地。
到底是我略勝一籌。
我狼狽地爬上岸時,她已經掉到湖底了。
衣衫溼透,風吹過來會有很強的涼意,但我沒感覺,我就那麼坐着,安靜地看着小滿掉下去的位置。
湖水早已恢復平靜,看不出底下多了一具屍體。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道平靜的男聲。
「看這麼久,是後悔殺死她了?」
短短一句話,昭示着他剛剛目睹了全程。
我搖頭,「不後悔。」
「我只是在想,究竟是她要殺我,還是她背後之人想殺我。」
那人問我:「那你想明白了嗎?」
我點頭。
明白的。
小滿一介婢女,沒有理由對我下殺手。
只能是她背後之人下的命令。
怪不得呢,怪不得章家那麼放心讓我代替章婉兒入宮,卻一點不擔心東窗事發。
原是早就計劃好了,待我ťṻₜ入宮後,就尋機會讓我意外身亡。
沒人會去糾結一個死人的身份真僞。
那麼,蕭序安也知情嗎?
-10-
我抹乾淨臉上的水,轉身朝着男人跪下,「陛下,臣妾有事要稟。」
他愣了愣,「怎麼猜到朕身份的?」
我指指他腰間的龍紋玉佩。
他笑了,眼角擠出幾道細紋,讓他蒼白的面色看起來沒那麼嚇人。
「倒是朕故弄玄虛了。」
說完他咳嗽一聲,伸手將我扶起,「婉貴人,你要說什麼?」
我原本想將自己不是章婉兒一事全盤托出。
求他治罪章家。
可他一聲加重語氣的「婉貴人」,讓我立時愣住。
莫非……
他知道我並非真正的章婉兒?
我不敢明問,腦子飛快轉動,最後只說想搬去朝勤殿住,以便更好地伺候他。
朝勤殿是天子居所。
章家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將人手安插進去。
而且經歷這麼多,我算是徹底明白,什麼陰謀算計,都不如權勢好使。
普天之下,有誰的權勢能大過天子?
但褚維未語。
不答應也不拒絕。
恰巧一陣風起,我忍不住瑟縮,打了一個噴嚏。
他便牽起我的手,用稱得上是慈祥的語氣開口,「溼着衣裳這麼久,身子不要了?」
說罷要領着我回去更衣。
出千鯉池後前行一段有分岔,往左走是我的凝玉軒,往右走是朝勤殿。
褚維往左拐,瞧着是要送我回凝玉軒。
我卻有些僭越地拉着他轉一圈,笑嘻嘻踏上右側小徑。
「這是剛進宮還不認識凝玉軒的路?」
聞言我頓住腳,仰着腦袋看他,眨巴幾下,眼淚就已灌滿眼眶,「小滿想殺我,可能還有其他人也想殺我。」
「我不敢一個人住……」
「陛下,你能不能保護我?」
我竭力展示着自己最可憐、最楚楚動人的一面。
想惹他心軟,求得庇佑。
褚維微微蹙眉,眼神晦暗不明。
但靜默一陣後,他重新牽起我的手,語氣夾着一絲無奈和縱容,「走吧。」
-11-
我就這麼住進朝勤殿了。
在這裏我很乖,像個勤勞美麗的田螺姑娘,盡心盡力伺候着褚維。
研墨鋪紙、點茶焚香,能做的我都親力親爲。
做糕點、煮藥膳、燉補湯,這類不太會的,我也要用襻膊束好袖子,堵在小廚房站半個時辰。
實則全程動嘴,十指不沾陽春水。
做好後我端去給褚維,他便盯着我看,意有所指地開口,「可真是辛苦愛妃了。」
我樂呵呵地笑,「不辛苦。」
午後一般無風,陽光暖洋洋地灑在窗欞上,瞧着叫人覺得心裏都明亮幾分。
我便將褚維從書案後拉起來,按在窗前小榻上。
再將奏摺、御筆、帝王砂全部搬過去。
他問我做什麼。
我搬出常太醫的話,「陛下身體疲敝、氣血兩虛,應當少勞心費神,多沐日光、補睡眠。」
「但陛下勤政愛民啊,朝政大事半刻也不肯放,臣妾只好將你移到此處,邊曬太陽邊批奏摺了。」
我笑嘻嘻地替他翻開摺子,「這也算是一舉兩得的上策。」
褚維笑了,用硃筆在我手背上寫下一個「賞」字。
他挑挑眉,眼角皺紋跟着跳動。
整個人多了幾分生氣。
剛來朝勤殿時,我還很謹慎規矩,不敢冒犯天顏。
那時我覺得他無聊、陰鬱。
很像疲憊到麻木的木偶人。
死氣沉沉。
整日按時按點地起牀、用膳、上朝、批奏摺、喝湯藥……
話也少,時常批摺子一坐幾個時辰,半句話也不說。
間隙累了,就停下喝盞茶,然後又繼續翻下一本摺子。
直到傍晚,福公公提醒他該去散步了,他纔會踏出朝勤殿,去御花園閒逛半個時辰。
聽說這半個時辰,還是常太醫爲了他的病情,以死相逼硬求褚維應下的。
福公公將那場景學給我聽。
他壓粗嗓子,皺眉癟嘴,雙手搖擺做磕頭狀,「陛下若是再一意孤行,不遵老臣的醫囑,臣乾脆一副絕命散下肚,死了算了。」
我驚訝不已,「有這麼誇張?」
「常太醫敢威脅陛下啊?」我捂着嘴,滿眼佩服,「他膽子太大了吧。」
福公公驟然嘆氣,「他是先帝指給陛下的太醫,打小就伺候陛下。」
「可以說,常太醫見陛下的日子,比先帝和太后娘娘還多。」
這話聽着怪怪的,我想細問兩句。
福公公卻謹慎地收了話頭。
他朝我拱手,「還好有娘娘您,由您在陛下身邊陪着鬧着,這朝勤殿,纔算是有了點人氣兒。」
-12-
入朝勤殿半年,我和褚維的關係已經很親近了。
再過幾日是我十六歲生辰。
他問我想要什麼。
我說我想升位份。
「前幾日我去御花園摘海棠,和齊妃娘娘撞上了,她欺負我!」我咬重語氣,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樣。
褚維有些想笑,但好似在顧及我情緒,又硬生生忍回去。
抿着脣含糊問,「她怎麼欺負你了?爲何早些不同朕說。」
其實不是什麼大事。
無非是宮裏常見的把戲,仗着位份比我高、入宮時間長,膝下又有個成年的皇子,故而在我面前趾高氣揚了一番。
但論起來,齊妃確實有資格嘚瑟。
褚維十二歲登基,在位十九載,後宮總共就只三位皇子、兩位公主Ṫũ̂⁻。
其中大皇子早逝,七皇子才四歲。
齊妃所出的三皇子,便是最有可能當儲君的人了。
這些我當然不能對褚維說。
便紅着眼眶看他,眼淚在眼窩打轉兒,欲掉不掉。
褚維敗下陣,「行了,朕答應你。」
我一下樂出來,激動地挽他胳膊,問他打算給我升什麼位份。
「自是嬪位,朕再給你賜個封號,『徽』字如何?」
「陛下,陛下,」我討好地湊近他,做足撒嬌姿態,「臣妾不要封號,能不能……」
我不敢說,抿緊雙脣,手指小心翼翼地往上指。
「你想晉妃位?」
「婉貴人。」褚維忽然嚴肅,沉着臉喚我,帝王威嚴盡顯,霎時讓我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我跪下請罪,說全憑陛下做主。
他沉默許久,目光沉沉落在我頭頂,不知在想什麼。
當晚,福公公將封妃的聖旨交到我手中。
他向我道喜,「娘娘,連升兩級的榮寵,這宮裏您可是頭一份啊。」
恩寵是給了。
但褚維也冷了我幾日,無論我怎麼求見,他都拒之不見。
我嘆氣,卻也無暇顧及太多。
趁着大家不注意,去了趟七皇子母妃秦貴人宮裏。
回來聽說褚維吐了血,昏迷在牀。
我嚇得呀,又擔心他身體,又害怕是自己把他給氣病了。
常太醫診完脈,給他紮了幾針,而後一臉嚴肅地問福公公:「陛下的湯藥,都按時喝了嗎?」
「喝了呀!」
「當真喝了?公公可親眼看着的?」
「這……」福公公看向我。
我急着要辯解,想說我每次都將湯藥晾涼後,親手端給褚維的。
又突然記起,好幾次他接過藥,或是要我去開窗,或是喊冷要我去內室替他拿披風,都將我支開了。
難道……
我跑回他常坐的桌案旁,翻找查看。
果然,在一旁的花瓶裏發現了半罐藥汁。
虧得他還記着掩蓋藥味,在裏頭扔了塊香丸。
我氣得哭出來,一腳將花瓶踹翻在地。動靜太大,吵醒了褚維,他隨意靠坐起來,掀起眼皮朝我笑,「脾氣是越發大了。」
福公公眼尖地領着衆人出去。
我撲過去抱住褚維,哭着問他爲什麼偷偷將藥倒掉。
他耐心地安撫我,大掌一下下拍在我後背,聲音蒼涼悲慼,「那藥苦啊,朕喝了二十幾年,太苦了,喝不下去了……」
-13-
那日我才知,褚維並不想當皇帝的。
是太后,將他硬生生推到了這個位置。
褚維幼時愛讀遊記,喜好山川湖海,夢想做個朝碧海暮蒼梧的遊俠。
可那時還是珍嬪的太后娘娘卻不肯,她罵他沒出息,放着富貴權勢不去爭,卻妄談着想用雙足去丈量大周國土。
於是她給褚維下藥,讓他病倒,以此來吸引先帝。
ŧůₜ先帝心疼兒子,屢屢放下政事趕來。
珍嬪高興不已,覺得此舉有效,故技重施多次。
卻不知那藥一日日累積在褚維體內,傷了身子根基,已成短命之相。
直到五年前,褚維第一次吐血,太后才得知實情。
她痛哭、懊悔、跪求神佛,說願意以她的命來換褚維的命。
次日她恢復平靜,來到褚維宮裏,說章家的榮寵不能斷,提議讓章婉兒入宮爲後,生下皇子立爲太子。
褚維涼薄地看着他,「母后,那章婉兒還不滿十歲,你要兒臣如何與她生兒育女?」
太后梗了梗,「那便及笄後入宮!」
「總之這大周的儲君,必須有章家血脈。」
褚維心涼到極點,他不明白自己的母后是怎麼了,爲何看他這個親兒子纏綿病榻卻沒一句關心?爲何看他痛苦多年卻沒一絲心疼?
滿心滿眼都是想保住她母家的富貴。
他心灰意冷,再無期盼。
那之後,他便不想再喝藥了。
那藥那麼苦、那麼難喝,他再也不想喝了。
他想,就順其自然吧,順其自然地老去、死去,遠離皇宮所有的一切……
我聽完,眼淚掉得更加厲害,恨不能砸他兩拳。
「你,你從那時起就斷了藥?」
褚維笑,蒼白的麪皮因笑容牽動,讓他多了幾分柔和。
「可沒這麼好的事,福公公盯得緊,章太醫盯得也緊,朕可沒逃過幾次。」
「你!」我終是沒忍住,一拳砸向他胸口。
褚維痛呼一聲,震驚地瞪着我。
片刻後笑得愈發暢快,「到底是恃寵而驕啊,現在都敢打朕了。」
「再給你幾日,是不是還敢弒君,嗯?」
開玩笑的語氣,我卻聽得心驚。
那之後,我一日三頓盯着褚維喝藥,一滴不剩地喝完。
褚維苦到皺眉,剛想拒絕,我便將提前備好的八寶盒打開,往他嘴裏塞一顆蜜餞。
他含着蜜餞不咬,無奈地看我。
說他不喜歡甜食。
還說這等甜膩小食都是姑娘家才愛喫,他堂堂天子,喫這個會被人笑話的。
我統統不聽,將藥碗遞到他脣邊,大有不喝我就灌的架勢。
褚維最後還是乖乖喝了藥。
藥汁苦澀嗆喉,他握拳抵脣咳了許久才緩過來。
而後看着我,忽而問,「婉兒,你想要的是什麼?」
我莫名一顫,抬頭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他,「陛下何意?」
「朕問你,想要什麼?」
我沒答,就那麼看着他,做着一副懵懂模樣。
他卻不依不饒地追問,「你想要的種種裏,有沒有朕?」
剛說完,他復又咳嗽起來,這次比剛剛咳得厲害,憋得脖子都紅了。
我連忙替他拍背倒茶。
待他重新平靜下來,卻似忘了剛剛的話,神色如常地叫我研墨,伺候他批閱奏摺。
只是那日起,他卻開始同我討論奏摺。
偶爾問我認不認識寫奏摺的大臣,偶爾問我所奏之事該如何回覆,偶爾說誰和誰是一黨……
我心不在焉,還在想他問過的那句話。
我隱約覺得,褚維知道什麼。
-14-
其實在剛入宮時,我便暗中找過齊妃。
我向她坦白我的身份。
告訴她章家之所以換我進宮,是因爲章婉兒另有所選。
獻王褚獻,褚維的六弟。
褚獻早有謀逆之心,一直在暗中拉攏朝臣,後來得知太后想要章婉兒入宮,他哪裏肯將丞相府的勢力讓給褚維。
故而私下多番接觸章婉兒,二人早已是情投意合。
偏生蕭序安那個蠢貨,還以爲他和章婉兒青梅竹馬,最終能抱得美人歸。
卻不知章婉兒心氣高,從來都不曾看上他。
只是顧及情面,沒將話說透罷了。
這些,都是銀霜暗中幫我查到的,當年蕭序安從袁府救下我們,她趁機脫了奴籍,在京中經營一家茶樓。
客人南來北往,探聽消息最爲方便。
我與章家有仇,齊妃也容不得旁人來搶她兒子的皇位,我們一拍即合。
她將陛下的喜好行蹤透露給我,所以我在千鯉池被小滿推下水的場景纔會恰好被褚維看見。
我才能趁機去朝勤殿,常伴君旁。
我得努力討好他,博他的歡心、信任,讓滿皇宮滿朝堂都知道我是他信任的寵妃。
這樣,在最後我拿出傳位遺詔時,大家纔會信我。
可今日褚維奇怪地問話,讓我覺得,他是不是知道什麼……
他知道嗎?
又知道多少呢?
-15-
一連好幾日,齊妃安排的人都在朝上發力,奏請陛下立三皇子爲儲君。
奏摺雪花片一樣飛進御書房。
褚維一封封看,一封封扔。
都不批覆。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兩本,疊好放回去,輕聲問他爲什麼不批。
他抬眸看我,目光審視,伸手將我摟進懷裏抱着,「依愛妃之意,朕該如何批覆?」
我咽咽口水,唯恐他看穿我的心思,只小聲道,「後宮不得干政。」
我當然不想他立儲君。
因爲啊,我從未打算幫三皇子上位。
我只想看他和獻王搏鬥爭執,而我,坐收漁翁之利。
我真正的目標,一直都是七皇子。
一個將將四歲,剛開始念三字經的稚子,如何能處理朝政管理國家?
自然是需要人垂簾聽政、代爲決策的。
那個人,只能是我。
初春雪化的時候,獻王逼宮造反了。
三皇子和齊妃早有準備,將人攔在朝勤殿外廝殺。
朝勤殿內,褚維正熟睡。
他晚上的湯藥中我加了迷藥,能保證他昏睡三日。
三日後,定局已成。
我將提前準備好的詔書蓋上璽印,揣進懷裏大步走出去。
殿外血戰已到尾聲。
獻王死了,三皇子腰間中了一刀,捂着肚子蜷在一旁抹眼淚。
我還看見了一個熟人,蕭序安。
他被人壓倒在地,看向我的眼神複雜到讓我想笑。
他試圖喚我,「阿穗……」
我卻不想聽他的聲音,拔過身側侍衛的長劍,一劍封喉!
「謀逆者,殺無赦!」
我喊完,轉動劍尖指向三皇子。
頃刻便有無數御林軍從四面八方竄出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三皇子震驚不已,啐出一口血沫,「你什麼意思?」
我取出懷中聖旨,沉聲高念,「陛下有旨,傳位七皇子褚奎。封其生母秦氏爲孝惠太后,婉妃章氏爲昭敬太后。且念其年幼、難當大任,特令昭敬太后臨朝輔政、穩固朝綱。」
「不,不可能!不可能!」
「假的,是假的!你僞造聖旨!」
「父皇怎麼可能傳位給一個奶味都沒退盡的小屁孩?我纔是皇長子,我纔是最有資格坐那個位置的人!」
他掙扎着要來搶聖旨,被御林軍首領趙武三兩下制服,叩跪在地。
我走近兩步,冷笑着看他,「你當真覺得自己有資格坐那位置?」
「你以爲這些年陛下遲遲不立儲是爲何?」
「就你那草包廢物樣,整日只知沉湎酒色、安於享樂,若不是陛下子嗣緣薄,你早不知死幾回了!」
-16-
趙武協助我處理後續。
齊妃母子被扣押。
其餘夥同造反的,譬如章相一家,也被御林軍盡數拿下。
累到幾乎昏厥,總算將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
我步伐沉重地回到朝勤殿。
四周已無旁人,只有昏暗燭火劃破夜色,爲我撐起一片光亮。
我這才發現,我一直在發抖。
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抖,自打進宮起,我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成,血仇報盡,大權在握。
敗,性命一條。
我癱坐在地上,慢慢曲腿抱住自己,竭力壓下心頭的忐忑。
阿穗,你贏了。
以後再沒人敢欺辱你,你是大權在握的監政太后,你的權力牢牢握在自己手裏。
你將是這個王朝的唯一主宰。
「你勝了,之後打算怎麼辦?」
「誰!」我幾乎是瞬間彈起來,滿臉戒備地看向身後。
褚維。
是褚維。
他是清醒的。
那瞬間,無數片段灌進我腦海,我終於想明白自己爲何忐忑不安了。
這一切,太順了啊。
順利到不正常。
我警惕地盯着褚維,慢慢拿出袖中提前備好的、用來防身的匕首。
褚維就站在原地,靜靜看着我動作。
他臉上毫無血色,昏黃的燭光落在他臉上,有種詭異驚悚之感。
那瞬間我覺得,自己身處的不是朝勤殿,而是閻羅殿。
而褚維,他是這裏的王。
我拼命攥緊匕首,拼命讓自己冷靜,「你根本沒有昏迷,是嗎?」
「你早知道我在背後謀劃,早知道今日會有宮變,是嗎?」
想明白了。
我全想明白了。
御林軍是天子近衛,而我不過是抓到趙武在賭場欠錢,就以此買通他,這實在太容易了些。
是我疏忽,把情況想得太簡單了。
我鬆開手,匕首落到地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褚維,我輸了。」
他停在我面前,抬頭挑起我下巴,迫使我與他對視,「我問你,明日打算怎麼辦?」
「你怎麼讓朝臣認一個四歲小兒爲君,怎麼讓朝臣同意你監政。」
「有先帝的聖旨,若他們抗旨不遵,我自當殺雞儆猴。」
褚維笑了,略過我僞造的聖旨不談。
「若文武百官都不認,你還能全殺了?」
「阿穗,」他輕輕吐出我的名字,「你太天真,也太低估朝臣,他們可不都是尸位素餐的廢物。」
我心頭大駭——
他竟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那他爲何不說,不阻止我?
他讀懂我眼中的疑惑,耐心替我解釋:「我看你似乎很渴求權勢,迫不及待想擁有它,我便想看看,你能籌謀到哪一步。」
「示弱接近我,伺機進入朝勤殿,一面大肆宣揚自己恩寵榮盛,一面暗中模仿我的字跡,找機會僞造聖旨。」
「又挑撥齊妃和獻王,坐收漁翁之利。」
「還說服七皇子的生母,讓她配合你的計劃,同意由你輔政。」
「我承認,你的確比老三更適合那個位置。」
他伸手替我整理凌亂的髮絲,笑得寬和包容:「所以,我幫你。」
阿穗,我幫你。
-15-
後事如願以償。
在褚維的幫助下,我成功帶着新帝登基,臨朝參政。
處理政事並沒有我想象中那般簡單。
剛開始我很喫力,好在我肯學肯幹肯拉下臉面,主動與幾位能臣交好請教,吸收他們的想法,分析他們看待事情的角度、處理事情的策略。
最後融會貫通,拿出自己的看法。
漸漸地,便也得心應手起來。
褚維現在是徹底撒手不管,整日在後宮遛貓養狗,當個快活閒人。
我二十歲那年,褚維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他卻突然說,要去遊山玩水。
我下意識要阻止。
他似有感應,搶先開口,「阿穗,讓我去吧。」
「我不想……到死也困在這裏。」
他知道,我也知道。
這一別,便是再也不見。
我背過身捂着臉哭,難過到了極點。
褚維卻是笑,自打退位後,他就變得很愛笑,孩子氣滿滿。偶爾還要同小皇帝吵嘴打架,把人欺負哭後,又扔給我哄。
他來拉我的手,聲聲叮囑,「阿穗,現在你已經能獨當一面,我很放心了。」
「我自知時日不多,餘下這點歲月,便讓我自己揮霍吧。」
他說完咳了幾聲,眉頭皺成一團,臉上褶子一條連一條。
「我難得……難得有這樣的自由,難得能任性一回,阿穗允了我吧。」
我再也忍不住,哭着撲進他懷裏。
我知道我捨不得他,我也清楚他放不下我。
可我們,此時此刻,都有很想做很想做的事,所以無法同行,無法陪伴。
褚維輕輕撫着我的頭髮,像以往很多個時刻。
他說,阿穗,別哭啊。
你現在多厲害,你是大周的監國太后啊,可不能哭鼻子,被人瞧見了,是要笑話的。
我就是想出去走走,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出去,但一直沒機會。
或者你等我,等……等十年後的今日吧,十年時間我大抵也走累了,到時候我就回來找你,可不能忘了我啊。
說着說着,他也哽咽起來。
「就算很辛苦,就算很難過,阿穗,我還是想拜託你,別忘了我。」
「至少,別太快忘記我。」
16 褚維番外。
我雖不樂意當皇帝。
但我還是在努力當,並且當得挺不錯的。
所以我知道獻王有反心,跟章家暗中勾結。
知道頂替章婉兒入宮的那個小姑娘,是章相流落在外的女兒。
她叫阿穗,一個跟我一般苦命的人。
我原本並不想管她。
但她挺有意思的。
千鯉池那次,她故意讓我看那出戏,後來又撒嬌賣乖,混進朝勤殿。
竭力在我跟前裝乖裝懂事,一轉身就敢去扯着龍袍比長短。
當時我還在想,她會不會穿上身試一試。
也是高估她了,她沒敢。
趙武是個很優秀的侍衛,所以我提拔他管理御林軍。
他在各宮安插了眼線,阿穗的各番動作,便輕而易舉傳到我耳中。
有時都用不着趙武傳話。
看她神情眼色,我都能猜到她進行到哪一步了。
我覺得,很有意思。
看她籌謀奪權、費力奔波,比看獻王給各路朝臣送金銀美女有趣多了。
那個蠢貨老三更別提了,我老早就想將他封王趕去封地,偏生這些年我身體不好,沒生幾個,實在是別無他選。
於是我想,那就選阿穗吧。
順着她的計劃,幫她推波助瀾一把,將趙武送到她跟前。
有時我也猶豫,我坐皇位二十餘年,最知身處這個位置的無奈和心酸,以及無窮無盡的危險。
我不忍心阿穗經歷這些。
但我看她渴求權力的眼神,費盡心思的謀劃,我知道,她喫了很多苦,所以她不再相信什麼親情愛情,她只相信能牢牢握住的權力。
她要用權力懲治仇人、保護自己。
所以我幫她。
阿穗,恭喜你,如願了。
我只能送到這裏,以後的路,你得自己一步步去走了。
離開前我曾對阿穗說,希望她記住我,不要太快忘記我。
我現在後悔了,我不該這麼說的。
她記住我會難過,我不希望她難過。
所以阿穗,忘記我吧,忘記所有讓你難過的人和事。
從今往後,順心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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