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傷

與珍娘成婚的第五年,我養了外室。
許應問我:「如今你岳父已經過世,你也接手了陸家全部的生意,再也沒人能約束你了,何不娶兩房美妾,圓了膝下無子的憾事?」
我搖頭。
我愛珍娘至深,她與我有恩,讓我從一個無依無靠的小乞丐到如今嬌妻愛女在懷。
我怎會爲了外面的庸脂俗粉辜負她?
他又問:「那你養在杏花巷的那個外室呢?」
我沉默半晌。
「她不一樣,我不會帶她回家,珍娘也絕不會知道。」

-1-
許應嗤笑了一聲,似乎是覺得我自尋煩惱。
我抿了口酒:「你不懂,珍娘不會容許我納妾的,她眼裏一向揉不得沙子。」
而且,我也不忍她傷心。
自從十歲時被餓暈在陸府門口,珍娘將我救進家門的那一天起。
我就知道自己欠了她一輩子。
這些年,被陸府如珍似寶養大的珍娘,不曾嫌棄我卑微的出身。
她敬我愛我,還爲我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陸老爺也待我如親子。
不但教我讀書,還手把手教我做生意。
我崔詔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哪怕男人們三妻四妾已經是常事,我也不會讓珍娘受這個委屈。
這是我必須要給她的體面。
許應愣了愣,唰的一聲打開摺扇搖了搖。
他一向坦然,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都要極致地表現出來。
前段時間,他看中了一個良家女。
柔情蜜意地哄了那女子幾天,就將人家哄得上門當了妾。
最近更是上了頭,各種珍寶首飾眼睛都不眨地往那良妾的房裏送。
所以,他實在不懂我這樣彆扭的性子。
想了一會兒,他似是爲我的行爲找了一個理由。
「都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現在這樣也挺好,以你那外室的手段,恐怕你的日子過得快活極了吧。」
他誇張地用扇子拍了下額頭。
「我怎麼沒早點想到這樣好的主意,早知道我就不急着接婉兒入府,也跟她在外面逍遙自在地過幾天好日子。」
我冷下臉,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許應,你逾越了,輕音她性子清傲,絕非你說的那種行事放浪的女子。」

-2-
我這輩子有兩個想忘也忘不掉的女人。
一個是幾乎讓我重生的珍娘,另一個則是柳輕音。
初見柳輕音時,她還是被家裏寵着的嬌嬌女。
見着我這小乞丐滿臉嫌棄,驕橫地將個咬了一口的饅頭丟在我腳邊。
「喫吧,賞你的。」
她並不喜歡我,只是把我當個逗趣的玩意。
每次看着我狼狽地喫着她施捨給我的那一碗碗剩飯時,便會咯咯笑得格外開心。
可我卻是靠着她,活過了那個冬天。
她與我而言,就像是照亮我那黑暗貧瘠人生的第一道光。
只是這道光實在消失得太快。
等我再次見到她時,已經是十年之後。
那天,我被許應哄騙着來到了一處私娼館。
我氣得當即想走,恰好老鴇領着幾個裝扮得像良家的女子推門走進來。
而柳輕音就站在其中。
記憶中她張揚的眉眼此刻低眉順目地垂着,只有眼角的那顆胭脂痣依然如往昔那般醒目。
我忘了動,只感覺心尖像是被人戳了一下般,異常難受。
在我心底,柳輕音應該是嬌縱蠻橫。
甚至沒心沒肺以戲耍別人爲樂的。
而不是現在這樣,曲意逢迎地奉承着恩客。
那種滋味,就像是我曾經只能仰望的一枝寒梅,現在卻被人摘下來,扔在泥裏踐踏。
我僵在那裏,如同木偶一般看着其他人喝酒調笑。
酒過三巡之時,男人們開始顯露本性。
就連許應也把一個半推半就的女子拉到懷裏。
一個富家公子捉住柳輕音的手,想讓她喂酒。
她一下白了臉,明明身體僵硬得動都不敢動,卻不得不依從。
我只感覺胸口彷彿有一股火在燒,騰的一下站起來,搶過酒杯摔在地上。
反應過來時,柳輕音已經被我護在懷裏輕輕發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許應也像是看到了鬼魅一般驚訝。

-3-
我從老鴇那裏得知了柳輕音的所有過往。
六歲那年,她那原本經營布坊的爹被人做局,在賭坊裏輸光了所有家業。
她娘被活活氣死,而她自己則被輸紅了眼的爹用十兩銀子給賣了。
我給老鴇付了一大筆銀子,從她那裏拿到了柳輕音的賣身契。
當我把這些放在柳輕音面前時,她卻戰戰兢兢地就像是一隻被暴露在野外,不得不獨自面對一切的幼獸。
我心裏很不是滋味,把當年的事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姑娘放心,這是我本該還你的,你是我的恩人,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誰料柳輕音卻當即變了臉。
「怎麼,現在輪到你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現在我面前,你很得意是吧?」
她紅着眼將我趕了出去。
站在門口的我聽着裏面的陣陣悲泣聲,胸口就像是被人用力揉了一下般,又酸又麻。
後來,我在杏花巷買了一套院子,將她安置了進去。
柳輕音對我並沒有什麼好臉色。
心情好時,她會給我一個笑臉。
要是我一句話說得不對,她甚至會當場翻臉。
可我卻覺得,她本該就是這樣。
我們的關係真正突破是在半年之前。
那時陸老爺過世,我忙於打理家中事務,很久都沒來看她。
那天她意外地沉默。
直到我要走時,她突然拉住我的衣袖,低頭咬着脣道:
「崔詔,今日你能不能多陪我一會兒,我昨夜做了個噩夢,現在想想還有些害怕。」
我喉嚨哽了哽,面對她難得的示弱,竟然有些不適應。
她靠得很近,後頸的肌膚白皙細膩,清雅的香粉氣息縈繞在我的鼻端,讓我莫名起了一身的燥意。
我在心裏暗罵自己的鬼使神差。
低頭正想說話,恰好柳輕音見我久久沒有動靜,也抬頭來看我。
就那麼剛好,我們的脣觸碰到了一起。
後來,誰也不知道是誰先主動的。
我們一路從前廳糾纏到臥房。
我萬萬想不到,平常喜歡對我使小性子的柳輕音,牀榻之上卻熱情似火。
這把火從我的身上燒到我的心裏,燒得我理智全無。

-4-
那天晚上我回到陸府時,已經快到深夜。
陸老爺的頭七還未過,家裏還停着靈,而珍娘則困頓地守在靈前。
聽見我的腳步聲,她睜開眼眸,眉眼間還帶着親人故去的冷清,卻對我淡淡一笑:
「夫君,你回來了,那些掌櫃可是很難纏?」
我僵硬地點點頭:「還行。」
心裏到底有些虛,我又補充了一句:「你放心,外面的事情有我。」
珍娘並沒有發現我的異常。
陸老爺過世後,陸氏偌大的產業都交給我來接手。
哪怕他生前早就已經把我帶在身邊,手把手教我打理生意,可他一死,幾個掌櫃仗着資歷深厚,沒少給我使絆子。
我除了要辦理喪事,還要忙着應付他們。
她只覺得我是打理府外事務累到了。
她拉着我回了房,還吩咐丫鬟給我準備了燕窩補身子。
夜裏,我看着牀榻另一側的珍娘陷入了沉思。
柳輕音已經是我的人,我不能對不起她。
可我也是愛珍孃的。
成婚的那一日,她就與我約定,我今生只能唯她一人。
我想,只要她永遠不知道柳輕音的存在。
我便不算違背自己的諾言。
我無法給柳輕音名分,只能用別的東西補償她。
可她並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
甚至將外人千金難求的南珠,隨便串成一串,就那樣隨意丟在桌上。
直到我把她的阿弟從老家接了過來,想辦法將他送去了書院。
那天,得知此事的柳輕音前所未有的激動。
牀榻之上,她從我的胸口吻遍了全身,嬌媚地躺在我的身下任我施展。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卸下全部驕傲。
我心底除了生出一種莫名的快意的同時,還有些感動。
只恨不得對她更好一些,讓她能日日這樣對我。
我沉着臉看向許應:「如果你再這樣輕慢她,以後我們這兄弟不做也罷。」
許應見我動了怒,連忙收了臉上的嬉笑:
「好了,好了,是我的錯,只是你雖如此打算,可她畢竟已經是你的人,真的甘願沒名沒分地當一個外室?」
我抬了抬眸:「輕音不是外面那些庸脂俗粉,她根本不在意這些。」
甚至,她還對此頗爲鄙夷。
我很理解她。
曾經她也是被爹孃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要不是經歷那場變故,她原本該嫁入門當戶對的人家,成爲當家主母。
她不屑爲妾。
可她越是如此。
我對她除了愧疚外,還多了一絲敬重。

-5-
離了如意樓後,我徑直回了家。
剛到陸府門口,珍娘就帶着女兒迎了過來。
阿諾邁着小步子,噔噔蹬地跑到我身邊,仰着頭孺慕地看着我:
「阿爹,你怎麼離開這麼久,阿諾都要想死你了。」
她牽着我的袖子搖了搖,奶聲奶氣地加重語氣。
「阿孃也想你,我們都想你想得晚上都睡不着。」
我看過去,一旁的珍娘臉色微紅,卻沒有否認。
這是我入了陸府後,我們第一次分別這麼長時間。
心裏莫名有些發堵,我勉強擠出一抹笑,索性將阿諾抱了起來,避開了她的目光。
晚上用飯時Ṭū́ₚ,已經到了阿諾往常就寢的時候。
她沒喫兩口就腦袋一點一點,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可她還是牢牢抓住我的手,讓我答應明天不準離開家。
我點頭應下。
等到丫鬟終於將她抱走時,我一回頭,就看到珍娘正含笑看着我。
她將一碗麪推到我面前,柔聲道:
「喫吧,再不喫,面就要坨了。」
陸府有個不成文的習慣,以前每次陸老爺去外地做生意回來,已故的陸夫人總會親手給他做一碗麪。
而現在,珍娘把這個習慣繼承了下來。
想來,她一大早就親自揉好了面,只等我到家就喫到一口最勁道的面。
可今日我回到臨安府,柳輕音的丫鬟就等在了碼頭。
她在杏花巷裏佈置了一桌席面,我與她廝混了許久,肚子早就填飽了。
見我難以下嚥,珍娘皺眉問:
「之前你送信回來說,本來今日上午就會到家,爲何拖到了這麼晚,是不是攀山府那邊的事情不太順利?」
我身體Ṭü₈僵了下,索性放下筷子。
「很順利,只是我回來時正好撞見許應,他拉着我一起去了如意樓。」
珍孃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許應的夫人是她的手帕交,每次他荒唐時,她總會來找珍娘哭一場。
久而久之,珍娘對許應的印象自然好不了。
她冷哼一聲,眸中滿是鄙夷。
「上次許應的生意出了差錯,是慧珍姐姐把所有嫁妝填補了進去,還求孃家幫他拉關係,許家才度過那次難關。」
「現在他不過纔剛緩過來一點,就大張旗鼓地納了個良妾,還捧着那個妾來打慧珍姐姐的臉。」
她眼裏一向揉不得沙子,此刻說得也極刻薄:
「夫君,許應這樣負心薄倖的人根本不值得相交,我們以後還是和他遠着一點。」
她本是無心之言,聽在我耳中卻句句刺耳。
我心裏有些發悶,聲音也不自覺地大了起來。
「許兄曾經助我良多,我怎能因爲這點小事就疏遠他?傳出去我以後還怎麼在生意場上做事?」
「可他對自己有恩的妻子都這樣涼薄,能指望他對其他人會有情有義麼?」
「好了,別人家的事情,我們何必在這裏多嘴多舌!」
如果不是我清楚她根本不知道柳輕音的事情,我還以爲她是在藉機敲打我。
而且,尋常婦人哪敢插手自家郎君在外的交友情況。
珍娘敢這樣肆意,不過是因爲我是陸家的上門女婿。
我重重打斷她,沉着臉站起來。
「我累了,先去洗漱,你自己慢慢喫吧。」

-6-
我從未對珍娘發過脾氣,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不過她一向不是個斤斤計較的性子。
浴室裏熱氣升騰,我坐在浸滿熱水的木桶裏,頭微微後仰,舒適地靠在木桶邊緣。
珍娘主動推門走進來。
她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響,見我依舊沒有動靜,索性拿着浴巾開始幫我搓起了背。
我裝不下去了,連忙制止:
「好了,再搓下去,皮都要被你搓破了。」
她噗嗤笑了一聲:
「詔哥哥,都是我不好,明知你爲家裏的生意操碎了心,還拿這些事來煩你。」
「不過你不準怪我,不然我也會生氣的。」
我睜開眼睛,定定地看着珍娘。
她自小是陸府唯一的孩子,被陸老爺如同珍寶一樣養大。
那時候我剛入陸府,很害怕陸家這個千金小姐會給我排頭喫。
第一次見她時,我忐忑不安得連站都站不直,可她卻從陸老爺身後探出來,歪着腦袋喚了我一聲詔哥哥。
後來,每次犯了錯,她也會拿額頭在我的背上輕輕地蹭。
「詔哥哥,你要是不幫我,以後我就不理你了。」
可自從她十五歲之後,便再也不肯這麼喚我了。
有時我們恩愛纏綿時,我故意吊着她,纔會得她含嗔帶怒地喚一句。
久而久之,這便成了我們閨房之內的一點小情趣。
我輕聲道:「是我不好,我不該對你發脾氣。」
繚繞的熱氣中,珍娘玉白的臉被蒸成了粉色。
她眸中彷彿含着一汪春水,就那麼一動不動地覷着我。
陸老爺病逝後,珍娘開始守孝,而我忙着周旋在生意場和杏花巷那邊。
我們已經有許久沒親近過了。
我心裏軟下來,正想說什麼,珍娘突然咦了一聲。
她俯身趴到我耳邊,仔細看了看:「夫君,你這裏怎麼有一處紅痕?」
那一刻,我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爲了不多生事端,以往我每次與柳輕音癡纏時,總會特別注意分寸。
從來不會在身體上留下任何痕跡。
唯獨今日,也許是小別勝新婚,我們都恨不得融化在對方身上。
最動情的時候,她在我耳後重重吮了一下。
而我,一時竟然忘記了。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用力揉了揉。
「有麼?許是我不適應攀山府那邊的水土,身上不知什麼時候長了疹子。」
背後許久都沒有傳來聲音。
越是安靜,我越是疑心生暗鬼,腦子裏亂七八糟想了許多。
可我不敢回頭,害怕她看破我的情緒。
好在,事實證明,一切都只是我想多了。
不知過了多久後,珍娘靠在我的肩頭,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詔哥哥,生意再重要,你也要保重身體,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和女兒該如何是好。」
絲毫沒有發現,我硬得像塊石頭的肌肉此刻才放鬆下來。

-7-
因爲這場驚嚇,我有好些天沒去杏花巷。
我陪着阿諾去放風箏,跟着她一起在草地裏瘋跑。
也陪着珍娘一起打理家事。
忙着看賬本的珍娘見我粘着她不放,不由哭笑不得。
可她熠熠生輝的眸子裏,都是沉浸在幸福裏的滿足。
每當看到這一幕,我心裏總會有些忍不住自得。
珍娘溫柔體貼,賢惠持家,她愛敬我,是我的賢內助。
而柳輕音嬌媚動人,活色生香。
可以給我別樣的刺激。
我自信自己可以在這兩者之間權衡得很好。
直到這天,許家老夫人舉辦壽宴,我帶着珍娘一起出席時,卻在這裏見到了柳輕音。
她跟在許應的ŧû⁽良妾身邊,像是主人家一樣,向我們行禮。
只是在看向我時,微不可察地對我眨了下眼睛。
我全身緊繃,連動都不敢動。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在這裏。
更不懂她到底想做什麼。
找了個沒人的機會,我把柳輕音拉到花園的假山裏面,憤怒地質問她:
「你來這裏做什麼?爲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我一直以爲,我和柳輕音之間是有默契的。
現在這樣的關係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是最好的。
可是如今,我感受到了失控的危險。
我一字一句地再次提醒她:「輕音,我們不是早就說好的麼?」
面對我的質問,柳輕音嘲諷地扯了扯嘴角:
「崔詔,你想到哪裏去了?今日不過是婉兒姐姐第一次主持許家老夫人的壽宴,想讓我過來幫忙撐撐場面。」
「我要是想求個名分,何必在這裏迂迴試探,我早就可以找上陸府,在你夫人面前分說個明白!」
她眸中已經含上了淚,帶着被刺傷後的倔強:
「我以爲你懂我,可沒想到你根本就看不起我,既然你如此愛重你的夫人,我們又何必再糾纏,從今日開始,我們就一別兩寬,就當之前的事情從來沒發生過!」

-8-
我拉住了負氣要走的柳輕音,不顧她的掙扎將她攬到懷裏。
直到她終於平靜下來,纔在她的耳邊輕聲道:
「都是我的不好,是我誤會了你。」
其實冷靜下來後,我就知道自己恐怕是想差了。
柳輕音一向清高,她根本就不願上門爲妾,平白低珍娘一頭。
是我看輕她了。
爲了安撫她,我承諾道:「過段時日,我們帶着你阿弟一起回趟代州好不好?」
其實細說起來,我和柳輕音都並非臨山府的人。
代州,纔是我們的故鄉。
我們曾在那裏相遇,後來又都顛沛流離地漂泊到異鄉。
但人都是這樣,衣錦總得還鄉,讓故人看看自己如今的體面。
尤其柳輕音還曾經那樣落魄地離開。
以前我只是個誰都看不起的小乞丐,根本幫不了她。
現在我是陸氏商號的實際掌控人,我願意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讓她風風光光地回到故鄉。
這次,柳輕音終於抬起了頭,她激動得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崔郎,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我嗯了一聲,含笑看着她:
「當然是真Ṱŭ̀ₕ的,我何時騙過你。」
回應我的,是柳輕音撲過來的滾燙的吻。

-9-
許家的這場壽宴,辦得體面也不體面。
原本這樣的場合,應該由許夫人出面招待賓客。
可許應最近對他那良妾上了頭,竟然縱容她周旋在客人之間,比當家主母還招搖。
偏偏她還什麼都不懂,鬧出了不少笑話。
賓客們面上雖沒說什麼,私下無不在腹誹許家沒有規矩。
我也覺得許應這次做得太過了。
妻子是男人的臉面,關鍵時候是能跟自己共同進退的。
而且許夫人也不是毫無背景,他這樣打她的臉,真不怕她一時着惱索性棄了他回孃家。
許應卻不以爲然:
「不過是主持個壽宴罷了,只有內宅婦人才會在乎這些臉面不臉面的。」
「而且我夫人她性子一向溫吞,哪怕鬧得再大,也不過回房中哭一場,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可我們都沒想到,這把火終究是燒起來了。
而且,還燒到了我的頭上。
沒過多久,小廝就來告訴許應,女客那邊鬧起來了。
我和許應一起趕過去時,就看到珍娘攙扶着臉色慘白的許夫人,語氣冰冷地質問面前的兩人:
「我竟不知你們許府的規矩竟是這樣,不過是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妾,竟然敢管到當家主母面前,我今日便想問一問,你許家是不是想寵妾滅妻?!」
現場一片沉默,沒人敢吱聲。
就連許家的老夫人,雖然臉色難看,也沉着臉沒有說話。
當今聖上是原配嫡出,可未繼位前,卻受夠了先皇寵妃的苦。
這些年朝堂上不少重臣因爲寵妾滅妻鬧到了聖前,結果卻被盛怒的聖上要麼訓斥要麼貶官。
朝堂都是如此,上行下效之下,民間更是如此。
所以許應哪怕再偏心眼,也不敢把這個名號貼在自己腦門上。
許家良妾見許應不肯發一言,兀自揪住帕子,委屈得眼淚啪啪地掉。
就在這時,站在她旁邊的柳輕音卻站了出來。
「陸夫人何必在這裏咄咄逼人,哪家女子不想嫁得良人,成爲受人尊敬的當家主母,可不是所有人都有陸夫人這般好命,出身富貴又得爹孃疼愛。」
「現如今你們已經得了天大的便宜,自己不得夫君寵愛,偏偏還拿我們這些弱女子作威作福,這就是你陸府的教養?」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有些煩躁柳輕音不知分寸。
可看着她發紅的眼角,心裏又軟下來。
正當我想阻止時,珍娘還是注意到了柳輕音。
她先是漫不經心地瞟了她一眼,繼而目光凝在她的髮髻上。
再說話時,她的語氣已經冷下來:「你又是誰?這裏哪裏有你說話的份?」

-10-
柳輕音依舊是一副我熟悉的倔強模樣。
「我不過是一個爲可憐人打抱不平的弱女子罷了,陸夫人有空責問我,不如問問自己,你一個姓陸的,又有何資格在這裏管許家的事。」
「弱女子?」
珍娘嗤笑一聲:
「好一個口齒伶俐的弱女子,你能把愛慕虛榮貪圖富貴說的這麼逼不得已,能把欺壓主母囂張跋扈說的這麼冠冕堂皇,我看你可一點都不弱。
「還有,你這麼上趕着幫這良妾,莫非也想學她,去哪家當個妾不成?」
「你——」
柳輕音已經氣得雙眸通紅。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人羣中的我:
「崔公子,我柳輕音雖然並非名門閨秀,卻也容不得你夫人這樣羞辱,今日你們陸家必須要給我一個交代!」
她遙遙望着我。
眼神中交織着憤怒、羞辱和失望。
似乎是在對我聲聲質問。
我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自從跟了我後,柳輕音已經許久沒有受過這種委屈了。
她都已經退讓到如此的地步了,爲何珍娘還不肯放過她?
眼看她眸中的光正在一點點熄滅,我再也忍不住了。
「珍娘,道歉!」
珍娘轉頭,詫異地看着我,似乎根本沒反應過來。
我不得不加重語氣:「還用我說第二遍麼?你作爲客人不但把主人家攪得一團糟,還胡亂搬弄是非羞辱這位柳姑娘,還不快跟她道歉!」
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許夫人見我動了怒,慌忙解釋道:
「崔公子,珍娘她都是爲我出頭,你千萬不要怪她。」
她苦澀地拉着珍娘,委婉地規勸:「珍娘,今日鬧成這樣都是我無能,你千萬不要爲了我傷了夫妻情分,要不你便先和崔公子回去,今日的事情便就此作罷。」
可珍娘卻重重地把住了她的手臂。
她的腳未挪動一寸,只是定定地看了我許久。
「如果我不呢?」
我失望地嘆了口氣:「珍娘,你何時變成了這樣驕橫跋扈的?」
我不再看她,反而走到柳輕音面前,愧疚地拱了拱手。
「今日讓柳姑娘受驚了,我崔某作爲陸家的當家人,代替夫人向姑娘道個不是,稍後我會命人送上禮物給姑娘賠罪,萬望姑娘不要跟我夫人計較。」
場面霎時變得極靜。
在座的不少夫人小姐都用詭異的目光在我和珍娘之間看了又看。
我知道,我作爲陸家家主,出面給柳輕音道歉。
就是給珍娘定了罪。
可如今我也管不了許多了。
今日要不是珍娘先起的頭,也不會鬧到如此難堪的地步。
而且,柳輕音從未對我提過任何要求。
我本就對不起她,不能再讓她失望了。
柳輕音看着我翹了翹嘴角,眼角的得意和嬌俏又回來了。
「罷了,有崔公子這句話,今日我便原諒尊夫人的無禮,只是希望崔公子回去後對尊夫人多加管教,不要再讓她做出這等荒唐的事情來。」
噗嗤——
珍娘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絲毫不顧體面。
所有人都錯愕地看着她,包括我。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反應,心裏不知爲何突然有些慌。
良久後,她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淚,眼神再度迴歸冰冷。
「我有何錯?需要你來原諒,這位柳姑娘,你未免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今日,我作爲陸家女,便在這裏許下承諾,從今往後,你與這位婉姨娘,不許踏進我陸氏商號一步!」

-11-
許家的這場壽宴被攪合成這樣,其他人自然待不下去了。
柳輕音臉色難看地站在原地,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可衆目睽睽之下,我也無法對她親近。
只能撇下她追着珍娘而去。
回到家中後,我故意冷着Ţū₂珍娘。
我不跟她說話,也不看她,像是當她不存在一樣。
就連阿諾巴巴地跟在我身邊,我也愛答不理的。
阿諾還小,藏不住自己的情緒。
再次博取我的關注失敗後,她沮喪地趴在珍娘懷裏哭了起來:
「孃親,爹爹爲什麼不理阿諾了,是不是阿諾不乖,爹爹不喜歡我了。」
珍娘溫柔地摸着阿諾的腦袋,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阿諾很好,阿諾是這個世上最乖的孩子,別人不喜歡你,是他們壞。」
阿諾被她哄睡着了,我也再也忍不住了。
我攔在她面前,用最冷的語氣道:
「ṱű̂⁾你就沒什麼話要對我說麼?」
「沒有。」
「陸珍娘!」
我的火氣一下子起來了。
「你在許府那樣肆意妄爲,我阻止你,是爲了你好,是爲了維護陸家的臉面!」
「可你卻當衆駁斥我的話,你還沒有把我當你的夫君,有沒有把我當做陸家的家主!」
珍娘嘴角挑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那麼你呢?崔詔,你有沒有把我當做你的妻子?」
「你今日把我的臉面放在地上踩,真的是爲了我好,還是爲了那個柳姑娘?」
她將頭上那隻鑲嵌着珠貝的簪子抽了出來,放在我的眼前: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從攀山府進的那批首飾陸氏還沒開始售賣吧,你告訴我,爲何柳輕音頭上就已經戴上了?」
我的表情凝住了。
當日爲了哄柳輕音歡心,牀榻之上,我將用料最貴重的那隻簪子送給了她。
攀山府臨海,那邊的首飾與別處的分外不同。
而珍娘竟然細心至此,就連這一點小破綻都放在了心上。
可此刻,我是萬萬不能承認。
極度心虛之下,我憤怒地大聲責問:
「只不過是一隻樣式相近的簪子而已,你何時變得這樣疑神疑鬼,莫非你還懷疑我跟她有什麼瓜葛不成?」
珍娘定定地看了我許久,半晌,才搖了搖頭。
「這倒沒有,只是一切都太巧合了。」
「崔詔,我不管你與那位柳姑娘有何關係,你既然能爲了她不顧我的臉面,我自然也可以如此。」
「我只想告訴你,尊重是相互的,並不是我作爲你的妻子,就必須得矮你一頭。」
看着她眼底的認真,我的心裏猛地跳了一下。
珍娘平常善解人意,從來不讓我爲難。
但有些時候,她總會在一些小事上有些莫名的堅持。
她就像一汪水,平時看着波瀾不驚。
只有經過攔路的頑石,才能看到她激起的湍流。
有一種奇怪的不安在我心底蔓延。
我也說不清這種情緒來自哪裏,可此刻我不能認輸。
我只能依從着自己的感受,越發理直氣壯。
「陸珍娘,你何必說得這麼冠冕堂皇,自古夫爲父妻綱,如果你嫁的是別的男子,你也會如此?」
「說來說去,不過是因爲我崔詔是你陸家的上門女婿,你才如此不把我放在眼裏。」

-12-
我離開了陸府,去了杏花巷,當夜夜不歸宿。
除了安撫受了委屈的柳輕音,我也想借此讓珍娘看清我的態度。
我要讓她難受。
要讓她不安。
要讓她明白我崔詔不是那些軟腳蝦的上門女婿,要重振我的夫綱。
就連柳輕音也說:
「你就是太好說話了,你早該讓她明白,現在陸氏做主的那個人是你,你已經不是那個任她差遣的小乞丐了。」
我知道她還在爲許府的事情生氣,索性吩咐小廝將早就準備好的東西抬了進來。
亮得晃眼的首飾頭面琳琅滿目地擺了一堆。
還有讓女子們求之若鶩的浮光錦,一匹就價值一兩金。
「這些都是陸氏的新貨,輕音,你不用踏足陸氏,我自會把你想要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
柳輕音看着我的眼神燙得嚇人。
她轉身去了屏風後面,很快披着一身薄紗似的襖裙來到我面前。
那一刻,我的理智全無。
瘋了一般地撲了上去。
我們昏暗天地的廝混了許久,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到了第三天。
柳輕音把我送到門外,依戀地看着我:
「一定要走麼?」
這幾天的癡纏,已經讓她逐漸在我面前卸下冷淡的面具。
我有些自得,卻還是堅定道:
「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去代州麼?要離開這麼長時間,總得先打點好一切。」
柳輕音莞爾一笑,只能依依不捨地放我離開。
回到陸府後,我卻發現氣氛有些詭異的奇怪。
丫鬟小廝們都面色凝重,彷彿府裏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一問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在我離開的這幾天,阿諾突然生了一場大病。
當時她的情況非常兇險,險些沒有熬過去。
看着阿諾那張慘白的小臉,我的心彷彿被揪了一下。
「出了這麼大的事,爲何沒人來告訴我!陸珍娘,我是阿諾的親爹!」
珍娘看着我的眼神極冷。
「你有什麼資格做阿諾的爹?你能告訴我,她出事的這幾天你去了哪裏?!」

-13-
我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極致的愧疚和心虛讓我說話都支吾起來:
「我……我還能去哪兒,陸氏有批貨出了問題,我趕着去處理了,難道你以爲我在外面做了什麼不成?」
珍娘閉了閉眼,似乎已經無法忍受。
再睜眼時,她的眸中已經夾雜着不容忽視的厭棄。
「崔詔,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碰了一鼻子灰的我愣在原地。
我不知道爲什麼珍娘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卻本能地覺得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直到見到許應時,我心底不安的猜測纔得到證實。
「那日阿諾突然發病,陸珍娘使人找上門來,我看情況實在兇險,只能告訴她你就在杏花巷。」
我腦子嗡的一聲響。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極度的驚慌之下,我揪住許應的衣領吼道:
「你怎麼能跟她說這種事!」
我無法想象,當珍娘知道阿諾正在生死攸關之際,我卻在跟別的女人顛鸞倒鳳。
她會是什麼感受。
我更無法想象,她以後會以什麼心情面對我。
我腦子一團亂,很多亂七八糟的想法湧上心頭。
又似乎毫無頭緒,什麼都抓不住。
「崔詔!」
許應按住我的肩膀:「你冷靜點。」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你不過是養個外室,又沒有上門來礙她陸珍孃的眼,何必這樣大驚小怪。」
我搖了搖頭,喃喃道:
「不一樣,珍娘不一樣ŧúₑ。」
「有什麼不一樣,女子還不都是這樣,嘴上再硬心腸也是軟的,再說有了孩子作爲牽絆,她們就更捨不得鬧得太厲害了。」
許應一副不屑的表情:「你看我家慧珍,哪怕哭得再厲害,不也還是乖乖地做着許家的夫人。」
「真的會這樣麼?」
我固執地看着許應。
似乎想求一個答案,又似乎想要一個保證。
許應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聽我的準沒錯,你回去好好哄一鬨,等她想明白,一切就會雨過天晴的。」

-13-
我相信了許應的話。
或許說,我不得不信。
因爲,我已經無法承受別的結果了。
跟許應說的不同,珍娘沒有哭鬧,也似乎不太傷心。
她只是對我極冷,連話也不願跟我說了。
她甚至讓丫鬟把我的被褥搬到了書房,讓我跟她分房而睡。
她似乎變得很忙,忙着看各種賬本,根本沒再有多餘的心思分給我。
我幾次三番試圖跟她解釋,可話剛到嘴邊,就被她眸中的冷意刺傷。
再也說不下去了。
好在,除此之外,她倒是並沒有更多的舉動。
我提着的心總算是放下了。
也許許應說的沒錯,女子碰到這種事,總是傷心一陣就習慣了。
許應那麼過分,被他傷透了心的許夫人也沒有離開他。
而我只是養了個外室。
應該也算不了什麼大事吧。
不過說是這麼說,我已經下定決心跟柳輕音徹底了斷。
我不想再讓珍娘傷心了。
只是我還沒來得及做什麼,柳輕音倒是先找上門來。
我看着她,一股沖天的火氣便湧上腦門。
「你來幹什麼!誰讓你來這裏的!」
柳輕音愣了愣,似乎沒料到我會有這樣的反應。
她的臉難看地僵了僵,又擠出一抹笑:
「崔詔,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回代州?你忘記了麼?」
我頓了頓,本想跟她說清楚,又猶豫了。
柳輕音對我有恩,而我又即將拋棄她。
到底對她有愧。
那代州之行,就當我滿足她的最後一個願望吧。
我深吸口氣,許下承諾:「我記得,等我把事情處理好,會通知你的。」
「那何時能處理好,崔郎,我已經等了太久了。」
「三日之後,我們便出發。」
當我跟珍娘說有事要離開一段時間時,我以爲她會問我。
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諷刺的笑。
倒是阿諾反應很大。
她先是冷冷地對我哼了一聲,然後鼓着包子一樣的小臉,噔噔噔地撲到珍娘懷裏。
自從阿諾病癒後,她便對我十分冷淡。
哪怕我使出渾身解數哄她開心,她也不像以前那樣親近我了。
望着母女倆離開的背影,我心裏有些發酸。
我心想。
等我完成對柳輕音的承諾,我便再也不離開她們母女倆了。
以後,我將會用餘生來對她們彌補。

-14-
代州比我記憶裏更加繁華熱鬧。
我離開時,只是個誰都看不起的小乞兒。
充斥在我回憶裏的只有飢餓與寒冷。
而現在我衣着富貴,出手不凡,面對着我的是數不盡的笑臉。
可我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柳輕音卻很高興。
她的爹孃都已故去,可族人們卻還在。
面對衣錦歸鄉的她,他們恨不得用最大的熱情來迎接她。
她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風光。
夜裏,她再次穿着薄紗襖裙敲開了我的房門。
她撲到我的懷裏,話裏都是柔情蜜意:
「崔郎,謝謝你,以後我再也不會懷疑你對我的心意。你願意爲我做到如此地步,我也願意爲你犧牲,我願意爲了你低陸珍娘一頭,進陸府做個妾室。」
「以後我進了陸府後,你可不準看輕我,還要跟如今一樣愛我寵我。」
我定定看了柳輕音許久許久,察覺到她似乎是真的覺得自己很委屈後,我只覺得有些諷刺。
許應早就跟我說過,他說柳輕音不會甘心只做一個外室。
那時我自信滿滿,覺得她清冷高傲,絕非那些庸俗婦人。
可原來,我從來就沒有看清過她。
柳輕音見我沒反應,嬌媚地嗔了我一眼,手順着我的胸膛往下滑。
「崔郎,你怎麼不說話?」
我後退一步,用力甩開她的手。
「你已經不是以前了,學着莊重一點!」
自從覺得跟柳輕音徹底了斷後,我就再也沒有跟她親近過。
以前,我恨不得時時跟她癡纏在一起。
現在,我卻覺得她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好。
她的膚色並不白皙。
腰肢也不像珍娘那樣細。
身上的香粉氣息總是很濃,燻得我頭疼。
我不知道以前自己是不是着了魔,爲什麼會對她那樣沉迷。
我想珍娘和阿諾了。
從未有過的想。
離開臨安府的那一刻,我的心口就像是被剜去了一塊肉般。
又疼又癢。
我一刻都不願在這裏多待,只想快點回去。
回到她們母女倆身邊。
柳輕音察覺到我的異常,問道:「你怎麼了?從前幾天開始,你就不太對勁。」
到了現在,已經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輕音,該做的我都已經做了,我給你的錢也足夠你過上舒心的日子,接下來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你什麼意思?!」
柳輕音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別開臉,狠下心來。
「我已經不能讓珍娘和阿諾傷心了,我和你就到此爲止吧,從現在開始,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崔詔!」
身後傳來柳輕音撕心裂肺的嘶吼聲。
可我的腳步再也沒有停留,直接推門離去。

-15-
回去的路上,我前所未有的興奮。
我已經想好要怎麼求得珍孃的原諒。
我會跪在她面前,向她懺悔我一時的鬼迷心竅,並且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珍娘一向驕傲,我知道她不會輕易原諒我。
可我願意用我的一生來向她證明。
只是我千算萬算,怎麼也沒算到。
回了臨安府後,我第一時間見到的不是珍娘和阿諾,而是陸氏的掌櫃們。
他們堵在城門口,一見到我就滿臉急切地圍了過來。
「家主,你快管管夫人吧,前些日子她突然命人把我們都趕走了,還將以前的一些老掌櫃都請了回來。」
我一愣,這才發現,在場的這些都是我接手陸氏後新提拔的掌櫃。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卻還是勉強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們先別慌,我回去看看情況。」
只是我到了陸府門口,卻進不了門。
往日對我笑臉盈盈的管家一臉冷漠地看着我:
「崔公子,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陸伯,你在說笑吧,我是你姑爺啊。」
管家諷刺地嗤笑了一聲:
「我家小姐前幾日已經把休夫文書提交給官府過了印,現在我陸府已經沒有姑爺了。」
「你說什麼?!」
我站在那裏,忘了動,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
一股極致的冷從胸口蔓延到全身。
冷得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不可能的。
珍娘怎麼會棄我而去?
我不相信,我要去向珍娘問個明白。
「我要見珍ṭū⁹娘,讓我進去!」
可管家卻指使小廝們把我趕走,陸府的門也吱呀一聲關上了。
曾經我以爲,只要我回頭,永遠會向我敞開的門。
此刻在我面前關的嚴嚴實實。

-16-
我在陸府門口守了三天,纔再次見到了珍娘。
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她,依舊如往日那般清雅動人,似乎有沒有我都無所謂。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的心口越發刺痛。
「珍娘,是我錯了。」
我垂着頭,走上前想去拉她的手。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鬼迷心竅,可是我已經後悔了,我早就決定跟柳輕音分開。」
「珍娘,以後我會用一輩子來對你和阿諾補償,你別不要我,阿諾也不能沒有我這個阿爹啊。」
珍娘後退一步,眼角眉梢都是諷刺。
「崔詔,你知道阿諾病危那日,我找到杏花巷,卻看到你和柳輕音廝混在一起時,我是什麼感受麼?」
「我覺得可笑,特別可笑!」
「你我自幼相識,我爹待你如親子,他教你養你,從未有任何對不起你,我把自己的滿腔情誼都託付在你身上,以爲可以與你相守一生,就連阿諾也對你滿心孺慕,她病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還一直拉着我的手問爹爹怎麼還不來看她,是不是不喜歡她了。」
「那時你在做什麼?你在跟別的女人恩愛纏綿,那時你怎麼不記得你是我的夫君,是阿諾的爹?」
「就連到了現在,你還在撒謊,你帶着柳輕音去了代州,讓她風光無限地歸鄉,崔詔,你虛僞自私至極,你不覺得你虛情假意的懺悔聽着就讓人噁心麼?」
「不是這樣的……珍娘,你聽我說。」
我的心口彷彿破了一個洞,哽咽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我跟柳輕音去代州,只是想在那裏跟她結束,這段時間,我們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早就決定要回來好好地跟你們過日子,珍娘,你相信我,這次我絕對沒有騙你……」
啪——
一個巴掌狠狠地扇在我的臉上,把我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可臉上的刺痛竟讓我覺得好受了些。
我竟然笑了出來:
「打得好,珍娘,要是你覺得不夠出氣,你就再打我幾巴掌,不,我自己打,你怎麼罰我都可以,你別離開我好麼?我真的不能沒有你和阿諾。」
我不停地扇着自己巴掌,眼睛卻一動不動地盯着珍娘,試圖從她臉上窺見一絲情緒。
可最終無論我怎麼哀求,她始終無動於衷。
珍娘只是淡淡地看着我,剛剛洶湧的情緒似乎正在一點點抽離。
我的心裏越發慌亂,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下來,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地上。
「別這樣,珍娘,我求你了,你別這樣。」
她定定地看着我,就像在看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崔詔,成親那日我就跟你說過,君既無情我便休,不用再白費心機了,無論你的懺悔是不是真的,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
「是你親手打破我對你的信任,是你毀了我對這樁婚姻的憧憬。所以,我要收回一切,把你完全驅逐出我的生命了,崔詔,我們以後最好再也別見了,因爲,我想到你就覺得噁心。」
她拋下我,越走越遠。
直至背影完全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而我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突然覺得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17-
從那天起,我開始流連於各大酒樓。
每日醉生夢死,但求一醉。
因爲只有在夢裏,我才能回到過去。
回到那個我還沒有犯錯,一切完美的時光。
我能感覺到有很多人在笑話我。
他們說我活該,纔會從風光無限的陸家當家人,淪落成如今失魂落魄的廢人。
其實我也覺得自己活該。
喝醉了的時候,我甚至會去故意招惹別人。
每次換得他們的一頓拳打腳踢,我就會覺得特別痛快。
因爲似乎身體上疼了,心裏就沒那麼疼了。
這下,越來越多的人索性叫我瘋子。
我也不在意,有時候甚至會笑嘻嘻地贊同。
這天,我如同往日那樣,醉醺醺地從酒樓出來時,迎面卻撞見一人。
柳輕音與分別時相比,瘦了許多,緊巴巴的皮貼在她高高的顴骨上,看着就尖酸刻薄。
一見到我,她眼裏的光就亮了起來,就像一隻窮途末路的狼。
「崔詔,陸珍娘那個賤人,她把我的錢都搶走了,她說你送我的那些東西都有陸家商號的印記,她還污衊我偷了陸家的東西,指使人把我下了大獄,你必須得幫我把這個臉面找回來!」
我醉得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就算聽清了,其實我也不在意。
我繞開她想走,身後傳來了柳輕音的吼聲:
「崔詔,你給我站住!我有了你的孩子,你真的要撇下我們母子倆不管麼?」
我猛地回頭,古怪地看着她的肚子,彷彿那裏藏着一個怪物。
眉心開始抽痛,不停地跳,疼得我的心也開始抽痛。
見我有反應,柳輕音歡喜地湊近,就像惡魔一般在我耳邊循循善誘。
「陸家能發展到現在,也有你崔詔的一份功勞,她陸珍娘憑什麼就這樣把你趕出陸府!崔詔,你要振作起來, 我會和孩子一起陪着你, 我們一起把失去的都拿回來。」
「不…不….」我慌得連連後退。
我明明只有阿諾一個孩子,那是我和珍娘唯一的孩子。
我怎麼能背叛珍娘, 背叛阿諾?
我不可以!
我用力掐住柳輕音的脖子,眼睛裏開始充血。
「滾開,你這個怪物,你不要再纏着我, 我是絕對不會背叛珍孃的!」
等我反應過來時, 柳輕音已經尖叫着倒在地上, 裙子底下流了一灘血。
而我連看都沒看, 就那麼慌不擇路地跑了。

-18-
我不知道柳輕音的結局如何,不過她也沒有放過我。
幾天之後, 一夥人來到我家, 把我從房裏拖了出來。
他們惡狠狠地將我打倒在地,讓我拿出一千兩,不然就要打斷我的腿。
最後, 他們自然沒有要到錢。
於是這些人把我的一雙腿骨打斷後,揚長而去。
我是後來見到了許應,才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柳輕音的那個弟弟也不是個好東西, 他去賭坊把你留給他們姐弟的那點財物輸了個精光, 還倒欠下了一大把銀子。」
「這個狗東西怕被賭坊的打手打死, 不但把柳輕音賣去了青樓還債,還打上了你的主意, 那些人才會找上你。」
我坐在牆角,縮成一團,不在意的哦了一聲。
那次受傷太嚴重,我的腿骨沒有接好,留下了跛疾。
每次站久了就鑽心地疼。
許應也陪我坐着,他停了很久都沒說話。
半晌後, 他苦澀地笑了笑。
「前些日子慧珍跟我和離了, 她一走, 彷彿也帶走了我所有的運氣, 最近我的生意又出了紕漏, 這次卻再也沒有一個慧珍能不計後果地幫我了。」
「崔詔,你說,我這是不是報應?」
我沒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的街道。
一輛馬車打前面走過,車簾被人掀起,珍娘攬着阿諾坐在裏面, 笑靨如花。
清脆的童音從車裏傳出來:「阿孃,這次上元燈節我也要逛燈會, 阿孃, 你就答應我嘛……」
女聲中滿是甜蜜的無奈,似乎是被纏得沒辦法了。
「別搖了, 別搖了,阿孃答應你,再搖阿孃就要散架了。」
馬車漸漸遠去,帶走了一切。
我看着眼前空落落的街道, 喃喃道:
「是啊,辜負真心的人,都會得到報應。」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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