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畢業那天,追我四年的學長給我道歉。
他爲挖牆腳找女生勾搭我男友。
但全被拒絕。
學長摸摸鼻尖,「手段是低劣了點,但也算是證明了周帆是個好男人。」
「我就等着喝你倆喜酒了。」
我剛鬆口氣,學長突然搖搖手機,
「對了,我安排的第十八個女生剛說她失敗,周帆朝她發了好大的火。」
「你回去好好安撫安撫周帆,順帶幫我解釋一波?」
我無奈應下。
買了最近的高鐵票趕回家。
路上還買了蛋糕和周帆愛喝的酒。
可開門後,入目便是摔了一地的東西。
我蹲身去撿,一抬頭——
從半開的臥室門縫裏看見兩雙重疊在一起的腳。
-1-
我呼吸一滯,直到掌心尖銳的疼痛感傳來才喚回我的思緒。
旁邊的時鐘依舊在滴答滴答走着,一圈又一圈,轉到十一點三十分。
我還記得出電梯時仍在刷短視頻。
手上提着蛋糕不好拿鑰匙,我只好將手機裝進兜裏騰出手。
隨着咔噠一聲。
鎖屏界面上方顯示的是十一點二十三分。
從開門到那一刻,也不過才花了一分鐘。
所以,我是在這裏毫無知覺地蹲了六分鐘嗎?
我試圖站起身,雙腳卻不聽使喚,往後一仰,摔坐在了地上。
發出的聲音不大不小,臥室裏的人毫無發覺。
這是我和周帆的小家。
當初爲了讓我安心,他辭職來到北京,哪怕面臨即將三十還要重新找工作的窘境,他也義無反顧地要陪在我身邊。
我是不婚不育主義,周帆也是,可他爸媽卻不這麼想。
也是考慮到了這點,他直接買了一室一廳,對他父母表明態度——操心可以,但不要插手我倆的生活,來看望可以,但家裏可沒有多餘的地方住了。
他爸媽喫了幾次閉門羹,看我們心已決,便不再提及此事。
那是他首次對戰父母迎來勝利,他爸媽剛走,門一關。
周帆便環抱住我的腰,喜滋滋地說,
「太棒了老婆!以後每個週末,你在客廳放你喜歡的爵士樂,我在廚房做你愛喫的菜,時不時還能聊上幾句,想想都好快樂。」
那之後也確實是這樣的,開放式廚房與客廳融爲一體,我說什麼他都能準時回應,哪怕我偶爾在臥室小聲說話,只要不關門,他也是能聽見的。
這就是小房子的優點。
所以我確信。
我摔坐在地上的聲響,臥室能聽見的。
哪怕如此細碎、如此細微。
也能聽見的。
就如同——
他與她綿長平穩的呼吸穿過客廳慢悠悠鑽進我耳朵一樣。
-2-
手機傳來震動。
是學長髮來的消息。
【青青,解釋了嗎?抱歉抱歉,我今天實在不方便,下次我組個飯局給周帆親自賠罪!】
我的拇指反覆抬起放下,在手機邊框摩挲了一會,還是沒打出字。
但不知道是不是這條信息的原因。
我終於有了一絲真實感。
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向桌上的蛋糕、滿地的碎裂物品和門縫中一大一小的兩雙腳。
搭在周帆腿上的那雙腳塗了指甲油,大紅色的。
醒目又刺眼。
尖銳得直愣愣朝眼裏扎去。
一霎間,汗毛豎起。
我深切感受到了這一痛感,只能逃避幻想,不得不面對眼前的現實。
——周帆爛了。
門外,走到臥室門前的我停下了腳步。
手腕處還有着剛纔撐地時的痠痛。
門內,周帆睡得安穩,袒露的胸膛上是女生散開的長髮和一隻白嫩嫩的胳膊。
胳膊上紋了朵藍色玫瑰。
我彷彿聞到了一些香味。
源源不斷從她紋身處散發,瀰漫整個房間。
我猶豫了。
不知道是該進去叫醒他還是轉身就走。
生氣嗎?確實生氣。
也許更好更被讚許的做法是進去打他兩巴掌。
但我深知,我此刻的情緒裏,除了生氣,更多的是一種悲哀。
我斂下眼後退兩步,掏出手機去了沙發。
然後。
給周帆打了個電話。
很多年後周帆被我多次拒絕後崩潰問我當時爲什麼直接質問他時,我才明白現在的行爲是因爲什麼。
那時已有另一個人爲我回答了這個問題。
而我沒告訴周帆的是——
從我站在房門前將臥室內的情景盡攬眼底的那一刻,我的世界裏就已經把周帆這個人排開其外了。
可週帆顯然不明白這個道理。
-3-
專屬電話鈴在房間響了幾圈後,他才接起電話。
「喂,老婆?怎麼了?」
與電話裏的慵懶相比,一牆之隔的臥室裏的微妙動靜就顯得慌亂起來。
我沒有和他做戲的工夫,直截了當告訴他,「出來。」
周帆卡了殼,一連說了好幾遍纔將出來這兩字說明白。
強撐道,
「出哪去啊?老婆你別逗我了,哦~,是不是給我點宵夜了?」
「我等會就……」
「出來——」
臥室內突然一聲小小的驚叫,以及清甜的抱怨聲,「我撞到頭啦……」
手機話筒傳來模糊的噪音。
周帆擋住了麥克風。
卻不知他對女孩的訓斥隔着一道牆清清楚楚傳到我耳朵裏。
「老婆,我現在在外面呢,我等會回家就去拿好不好。」
我沒說話,而是舉起手機打開視頻,將眼前的一切清清楚楚傳遞過去。
周帆沒吱聲,整個房間的呼吸聲都停了,靜了好幾秒。
我重新說道,
「出來,客廳。」
周帆一向很有擔當,我也是因爲這點喜歡上他的。
當初大學時,課題全盤做錯,周帆是組長,沒跟我們商量便擔下了所有的責任。
事後我主動參與補錯,可在幾乎全錯的情況下和很短的時間內,全盤糾錯是不可能的。
周帆找到深夜在操場散心的我。
遞給我一瓶溫奶茶。
「沒事的,別太焦慮,實在不行我再扛一次去找導師,畢竟我可是有兩個肩膀。」
在一起後,無論是感情上還是生活上的問題,他也會率先提出解決辦法與我溝通。
所以當週帆把女生帶出來並把她藏在身後的姿態是我從沒想到過的。
我先是愣住,心臟後知後覺收緊,蓬勃的酸意與難受一瞬間爆發全身。
「青青。」
周帆輕輕叫我一聲。
我沒回應。
他見我一瞬不瞬盯着他倆看,緊張地側過身,將身後的嬌小身影完全遮擋住。
「她就是酒喝多了,你別怪她。」
「青青,你聽我說,我們倆什麼也沒發生,就是……」
周帆身影扭曲,聲音時大時小,在我耳邊飄蕩。
他還試圖說些什麼。
我只感覺一陣噁心從胃底猛地竄起,迅速蔓延到喉嚨。
我彎下身——
控制不住地吐了一地。
-4-
「好惡心呀……」
女生邊說着邊往後退,她拎起裙襬上被濺到的污穢皺起鼻尖朝周帆癟嘴。
周帆收回朝我伸來的手,轉過身,半蹲着用手上的紙巾清理她睡裙上的污漬。
我嘲諷地笑了笑,準備去拿紙。
紙巾盒被移動過,目光搜尋到時,它正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
在周帆那邊的桌角,我拿不到。
就在我要打開自己的手提包時,紙巾盒往我這邊移動過來。
「喏。」女生單手撐在周帆左肩,身體前傾,上半身幾乎與周帆的肩膀貼合,將紙巾盒推向我。
她單指比劃着,「你擦擦嘴,還有你頭髮上也有嘔吐物。」
她彎起嘴角,眼裏是躍躍欲動的挑釁。
我一時分不清這女孩是爲了完成學長的任務做到如此地步,還是故意這樣。
女生的一聲驚呼,打破了我的疑惑。
由於剛纔的姿勢,她沒站穩,整個往前倒去。
周帆自己摔坐在地,女生安然無恙趴在他懷裏。
周帆爲了扶住她,一手緊握在她腰上,一手抓在她大腿處。
我看見周帆喉頭滾動,眼睫投下一片陰影。
直到半晌過去,才忽然意識到我在這。
推開女生時,她大腿上已經有了清晰的指印。
女生還是嫌髒、不乾淨。
周帆哄着她讓她去浴室清洗。
女生看了眼他又看了眼我,跺跺腳不情不願地進了浴室。
周帆的目光一直追隨着她關上浴室的門。
直到水聲響起,他才揉着眉頭轉向我,說要好好聊聊。
-5-
「她喝多了。」
周帆沉沉嘆了口氣,像是很累。
茶几上的小黃鴨不倒翁擺件左右搖晃了幾圈都沒等到周帆的下一句。
我看向周帆被揉皺的印着鮮紅脣印的領口,扯動嘴角,
「這就是你給我的解釋?」
「她喝醉了導致你的手被捆起來推不開還是導致你的嘴被膠水粘上沒法報警打電話?」
「她喝醉了你就失去了行動力?」
「周帆,睡了就睡了,你裝什麼裝?」
周帆的臉僵硬青黑,額上蹦起好幾根青筋,下頜繃緊,嘴緊抿着。
好半晌,才用力吐出幾個字。
「許青!我們沒睡!沒發生任何關係!」
「爲什麼你老是把人想得那麼低劣呢!」
他的目光像要把我燒出個洞來。
我笑了,「你是想說我自己什麼樣看別人就什麼樣?低劣的是我,高尚的是你們對吧?」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周帆的聲音隨着浴室的水聲停頓一瞬。
他支着額頭,長長吐了一口氣。
「她失戀了,喝了很多……,家裏又只有一張牀,我就讓她睡上去了。」
「她睡着睡着發酒瘋,我只能在牀邊照顧她,沒注意就睡着了,後面可能是睡一半習慣性地往牀上躺。」
「周帆。」我打斷他,「家Ṱû¹裏沒沙發是嗎?」
「還有,她是你什麼人啊重要到讓你這麼照顧?」
話音剛落,手機突然震動。
學長顧琅發來一條視頻。
視頻封面是他和另一個五官明豔的女生在朝鏡頭打招呼。
我剛點開,耳邊就傳來周帆的一句——
「她是我表妹。」
「我以前給你說過的,周玉梔。」
-6-
微熱的奶茶觸碰到手背時,我抬頭看見的是學長顧琅歉意的笑。
182 的個子微微低着頭,頭髮做了造型幾縷碎髮散在額前,濃墨般的粗眉下是一雙圓而翹的眼睛,看起來真誠無害。
「抱歉啊小青,測試你男朋友這事是我做得不對。」
我接過奶茶,熟稔地將吸管插入。
濃郁的榛子香味瀰漫口腔,剛吸了幾口,就聽見顧琅又問。
「上次我給你發的視頻被你男朋友看見了——」顧琅語氣停頓,「你男朋友沒對你發脾氣吧?」
我愣了楞神,才明白顧琅說的是上週給我發的視頻。
視頻裏他和那個漂亮女生一同給我道歉,女生還羨慕地說我有一個周帆那麼好的男朋友。
「姐妹,爲你拒絕了十八個美女的男人就嫁了吧!你男朋友這樣的好男人不多了!」
她舉着酒杯,大大的 C 圈耳環襯得她臉更加精巧。
她眨眨眼,揶揄道,
「顧少這種二代就喜歡挖人牆角,奈何挖到鐵板啦哈哈,姐妹你可別搭理他啊!」
顧琅摸摸鼻尖,苦笑認輸,
「連十八這種模特話都沒說兩句就被趕走了,我都懷疑周帆是不是對異性過敏。」
他聳了聳肩,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各式各樣我都找了,反正我是沒招了,也許周帆真是對你情有獨鍾吧。」
「這種專一鍾情的男人確實不多了,我自認比不上,祝你倆長長久久啊小師妹。」
當時我的手機沒有靜音。
所以每一個字都在我與周帆的耳中清清楚楚。
那時他解釋完來的人是他表妹,話音剛落便聽見這段視頻。
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住。
用一種不可置信含着鄙夷的目光睨向我,
「所以,那些女的都是你找來試探我的?」
「怪不得,怪不得你今天這麼激動。」
「你就沒有錯嗎?做出這麼沒邊界感的事,你有爲我生氣過嗎?」
我覺得有些諷刺。
以前周帆的朋友無下限對我調侃開玩笑的時候,他也只是笑着問我他朋友有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
我搖了搖頭,私下告訴他時,他說,「社會的規則就是這樣的。」
「成年人啦,沒太必要撕破臉,你就當沒聽見。」
我自我調節後便一直認爲這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可他現在卻反問起我來。
周帆沒得到我的回應,以極輕的聲音嗤了一聲,眉眼間的緊張瞬間鬆了,
「許青,沒真正捉姦在牀讓你很失望對不對?」
那一剎那,有一種比噁心更強烈的不適感洶湧重來。
我嘴角緊繃,「所以你覺得你和你表妹睡在一張牀上就什麼事都不算了?」
周帆沒說話,但他的表情明晃晃告訴我——那不然呢?
「許青,你承認吧,找人來試探我本來就是你的不對。」
這次換我沉默。
時間沒有很久,只是剛好時鐘轉到十二點,手機裏周帆用自己聲音錄製的響鈴重複響起。
【老婆老婆十二點到!要休息咯,有健康的身體才能做出漂亮的研究數據哦!】
這道鈴聲是大四時周帆怕我熬夜泡實驗室縮在宿舍被窩裏悄悄錄製的。
我恍了一瞬。
彷彿眼前的周帆是十年前坐在椅子上不動聲色導入鈴聲又把手機遞還給我的少年。
鋁製的音量鍵硌在指腹,我緩緩低頭,點了關閉。
再抬頭時,時鐘跳到 00:01 分。
我平靜望向周帆,提出分手。
他皺眉,很是不解,
「我說了,周玉梔只是我表妹。」
「我不在意她是什麼身份。」我頓了頓,「周帆,你的安全距離潔癖呢?」
周帆從小就有這個毛病,他不允許別人離他太近,他有一個安全距離範圍,一旦別人超過那個範圍他就反胃噁心。
他曾經說,是我讓他克服了這個毛病,也是唯一一個。
可剛剛周帆主動替周玉梔擦拭裙襬,抱住她又算什麼呢?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內耗。
周帆也被問住了,他有些不安地抿嘴,
「玉梔是我表妹,某種程度上……也是親人……,但她和你不一樣啊,而且我只是幫了她,其他我什麼都沒做……」
要離開時,我站起身,從上往下看了他很久。
我並沒有打算與他爭個明白,他曾經給我說過的就算他爸媽倒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去扶一下,因爲這病就是小時候他爸媽不顧他意願動不動對不對把他扔給別人導致的。
他爸媽是比周玉梔更親的親人不是嗎?
可幾天前談起他爸媽,他還是一副避之不及、厭惡的模樣。
答案是什麼,我已經不在乎了。
只是從俯視角度看過去時,我腦海裏突然閃回許多同角度的場面。
不論是開設講座,還是解說研究,又或者談合作……
將周帆這個姿態放進任何一個畫面都不太突出。
大概是因爲,都是男人吧。
需要我俯視看去的男人太多了。
而周帆……好像算不了什麼。
以往他對於我特殊只是因爲我戴了副只對他顯色的有色眼鏡。
而現在眼鏡脫落後。
我突然發現,聚焦燈一直打在我的身上。
放眼看去,全是伸長了脖子目不轉睛盯着我的男人們。
至於周帆,他不知在哪個角落。
抬腳離開時,周帆以爲我是處於生氣的情緒提分手。
開口道,「我給你冷靜的時間。」
「但你相信我,我只把玉梔當表妹。」
浴室內的水聲早就停了。
我瞥向貼在浴室門後的人影,沒作聲,大步離開。
-7-
「小青?該不會周帆真對你發脾氣了吧?」
我回過神,一雙大手在眼前揮舞着,顧琅目光關切。
我這纔想起來,由於實驗繁忙,工作太多,一直沒有說我和周帆分手的事,就連朋友圈都忘了公佈。
聽着顧琅語氣中按捺不住的期待,我搖頭不語,避開了這個話題。
顧琅有些失望,抬手看了看錶,
「九點半了,我送你回家?周帆估計都做好大餐等你了。」
話落,颳起一陣不小的風,地面的落葉打着旋被捲走。
綿潤的小雪花洋洋灑灑落了下來。
我輕啊了一聲。
原來今天聖誕啊。
怪不得今天師父提前給我放了假。
往年的每個今天我都會請假回家和周帆一起過聖誕。
我會和周帆交換禮物,拍一些甜蜜的合照發在朋友圈。
身邊的所有人幾乎都習慣了這件事並清一色評論 99 祝幸福。
只是我仍然有些渾噩,茫然地站在商業街的拐角。
連顧琅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我下意識在人羣中尋找顧琅的身影。
卻看見街頭賣氣球的小販驚叫一聲,一大束玩偶氣球從他手裏飛走,跳起來抓也沒抓到。
目光不自覺被吸引,視線隨着氣球上移。
待最底下的喜羊羊氣球也飛走,露出西餐廳二樓的窗邊時,我腳步動也不能動,被定在原地。
窗邊有着一對熟悉的身影。
周玉梔指着上飛的氣球歡呼,旁邊的周帆舉着相機替她拍照。
閃光燈亮起的那一刻,我眼眶微熱,乍然想起,那相機是我買的。
長焦鏡頭旁的貼紙我認得。
-8-
顧琅回來時,手上拿着一條玫紅色的長絨圍巾。
他順着我的視線看去,已然看見窗邊的兩人貼在一起。
不知耳語了些什麼,男人低頭給女生看相機裏的照片。
女生趁其不注意,踮起腳親在男人臉龐上。
周帆有些被嚇到,後退一步,扶了扶自己的眼鏡,盯着周玉梔。
女生上前一步——
寬厚的身影隔絕了我的視線。
顧琅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需要我去揍他嗎?」
沉默良久,我搖了搖頭,
「我和他已經分手了。」
「嗯。」
顧琅轉身面向我,把手裏的圍巾戴在我脖子上理好,又往我兜裏塞了兩個暖寶寶。
「那走吧。」
他扣住我的手腕,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走到半路時,我沒忍住,
「不回東南路那裏的房子了,回研究室那……」
「我又不是傻子。」
顧琅打斷了我,語氣有些生氣。
後面十分鐘的路程上,他就說了這一句。
回到家,口袋裏的暖寶寶依舊熱得有些發燙。
顧琅走前只生硬留下一句『好好休息』。
我點了點頭朝他揮手告別。
收回手時,被顧琅扣了一路的右手不自覺放進口袋。
被充滿熱氣的暖寶寶一燙,手指回縮,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物塊。
這一剎,由指尖開始,僵硬發麻的感覺立馬傳遍全身。
我打了個激靈。
我知道那是什麼。
是一枚刻着名字的對戒。
是我去年定製收到後專門放在這件每年聖誕都會穿的外套口袋裏的「聖誕禮物」。
咔噠一聲。
壁燈亮了。
一枚方正的霧藍色絲絨盒躺在我手心。
盒子開口,露出裏面的銀戒。
在澄黃的燈光下,銀戒依舊閃得發亮,光線透過它在牆上刻下交錯的陰影。
我拿起它,盯着內裏的刻字看了會。
抬手——
扔進垃圾桶裏。
-9-
在我消失三週後,周帆給我發了消息。
【我已經把玉梔送回學校了。】
【你還在生氣?】
我掃了一眼,把手機丟進物品框。
消毒進入實驗室。
再出來時,已經是晚上了。
鎖屏一亮,密密麻麻都是他的消息。
【許青,我一直覺得你很懂事,很理性。】
【爲什麼這種時候你就不能理性看待這個誤會呢?】
【……】
【你我都是成年人了,不應該讓這種問題存在在我們感情之中。】
【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也有我的問題。】
【我還是想好好和你在一起。】
【見面聊聊吧。】
三週前,我會因爲他被情緒左右。
畢竟在一起那麼長的時光,哪怕我想決斷離開還不保留一絲情緒是不可能的。
超人也做不到。
所以我允許自己難過和不捨。
但這是正常的戒斷反應而已。
任何人離開長達十多年的熟悉的人或事,她的身體和情緒都會短暫崩潰。
我明白這個道理。
也明白若是三週前周帆給我發消息挽留我也許真的會有一絲心軟,想修復這段感情。
畢竟長時間的精力投入很容易讓人打退堂鼓。
可這段時間我完全離開他,投入自己的工作和接納新的環境。
我已經適應沒有他的日子了。
所以,我對他的答覆也很明確。
刪除、拉黑、不再見。
順帶在麪館喫麪時編輯好了我和他的分手文案,發在了朋友圈。
-10-
租的房子在研究院後門。
離學校很近,住的人也基本是老師家屬。
天已經黑透了,幽靜的林蔭道Ťŭ₈裏只有一盞盞小燈在灌木叢中發出微光。
家門前的壁燈亮着。
我走到樓道前,每一步腳下都傳來枯葉的碎響。
直到看見燈下的身影。
牆壁上的影子動了起來。
坐在臺階上的周帆抬起頭。
我站在原地與他對視。
他掌心摩挲了陣地面,僵硬着揣進兜裏。
光線打在臺階上溼漉漉的指印。
我這才發現,周帆的外套幾乎溼透,他坐着的地方全是洇溼的水印。
從頭到尾溼漉漉得像從水裏撈出來似的。
「我等了你好久。」
周帆嗓子啞了,帶着一種彆扭的落寞。
雨是下午五點停的。
我沒搭話,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找個時間把房子掛出去吧。」
周帆來了倒省了我找他約談這件事。
畢竟分手了,房子也該處理。
我想了想,「賣出去的錢還是按照當初買房的出資比例分。」
「哦對了,如果你想繼續住,你直接把我的那份給我就行了。」
秋冬的風帶着強勁的涼意。
不勢必把人吹倒不罷休似得。
我閉上被猛猛灌風凍得有些僵的嘴,往樓道里走了幾步,好歹算吹不到風了。
壁燈的光也剛好打在鞋尖。
鞋尖前一寸的距離就是周帆的倒影。
倒影旁還有着流蘇般的碎影。
我好奇抬眼,看見了他藏在身後的被水打溼破了的手提袋。
露出裏面半乾半溼沾了泥水的格子圍巾。
-11-
周帆用手擋了擋,將袋子推到身後。
「本來是送你的聖誕禮物,那天沒聯繫上你。」
他抿了抿嘴,「想着今天帶來給你的,結果袋子破了掉地上了。」
「嗯。」
我點點頭,抬起腳尖晃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樓道是開了窗的到不覺得悶。
只是外面越來越大的風颳得樹枝抽在玻璃上預示大雨即將來臨。
我率先打破沉默,
「要是沒其他事——」
「家裏我收拾好了。」
「禮物也買了新的,明天就到。」
「之前你不是說很想試試烤火雞?」
周帆弓着背,將整個人埋在陰影深處。
壁燈明黃的光打在他的後背,將Ṭù⁰外套上沒擦乾淨的泥痕都照得十分清晰。
也許是摔了一跤。
「火雞我買了一直在冰箱裏。」
「我還學了新的甜品。」
「你減肥嘛,我用木糖醇代替砂糖味道也很不錯……」
「周帆。」
我打斷他,緩緩走至他的身旁。
每上一層臺階,便有細微的摩擦聲從他外套下傳來。
與他相差三層臺階時,我與他的影子中間有一道光的裂縫。
而他的身前,有一道蜿蜒的水痕隱沒在臺階下。
水痕快要蔓延到我的腳尖。
我想起最開始和周帆戀愛時。
我喜歡抬頭看他,這個視角總能看見他鼓起的喉結和清晰的下頜線。
他的眉弓和山根很高,眼窩和鼻側總有一道不深不淺的陰影。
那個時候我覺得他很帥。
當他低頭看向我時,我總感覺自己佔據了他的眸光便是佔據了整個世界。
戀愛十多年,我們曾互相爲對方妥協,也互相指責、不滿、發泄憤恨……
和好時也會抱着對方大哭。
吵架的日子其實佔據得不多,更多時候我與他都是甜蜜地互相包容的。
我曾以爲,我與他互相造就了更好的對方。
可直到上次意外。
我離開時對他的俯視。
他身上所有曾經被我包容的問題像春筍般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而我則從這些問題中找自己的配得感。
那時我相信,離開我,再沒有人和我一樣這樣包容他了。
我的心裏甚至會有一絲小小的優越。
畢竟三條腿的男人不好找,兩條腿的到處都是。
可我也明白,這樣的心理不過是出於我對這段感情的怨懟。
時間這麼長,從世上找到一個和自己想法一致的,拋開自己舒適圈託舉我的人太難找了ťű̂⁻。
滄海一粟也不爲過。
沉默成本昂貴,讓我總是欲走難走。
聖誕前周帆來找我,我說不一定真的會和他和好。
可現在。
我站在離他三層臺階的地方。
我目之所及便是他溼潤的黑髮,和顫抖的身軀。
我試圖看到些什麼。
可我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不論是他的優點、缺點,又或是其他。
我什麼都沒看出來。
我只看到牆壁上的兩道影子。
一個是他,一個是我。
我們中間的陰影接合處有一道光劈了進來。
-12-
「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越過他,走到房門前,掏出鑰匙插進去。
「青青——」
周帆急促吸氣,發出的聲音是壓抑不住的顫抖。
他反覆吸氣吐氣,試圖壓住蓬勃的情緒。
可最終,他還是沒忍住,說出的話滿是泣音,
「你什麼時候回家?」
玻璃上的鞭撻聲換了。
水滴一顆顆墜下、摔落、炸裂。
噼裏啪啦響。
——下雨了。
我擰開門把手,關門前平靜回答他,
「房產證找個時間辦了吧。」
厚重的防盜門和雨聲很好地掩蓋了門外崩潰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上投影了一部電影。
恐怖片。
但完全看不明白講的什麼。
只一遍遍播放。
抱着紙巾盒擦眼淚。
天矇矇亮時。
門被敲響了。
周帆滿身疲倦地站在門外,他身上的衣服都換過了,顯然是回去了一趟。
看見門後的我,他眼眶一紅,撇開頭。
「今天就去辦吧。」
「房產證。」
周帆決定把房子買下來,所以只需要把我的名字從房產證上移出去就行。
流程不是很麻煩。
我木着臉挖苦他,「這麼急。」
他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收緊,
「你決定了的事,很少回頭。」
我想說什麼,想了想還是算了。
又聽見周帆苦澀的一句,
「我本來以爲,我在很少之外的,至少能得到你一次原諒。」
「我原諒過你的。」
我斷然吐出這句話。
周帆有些驚訝,側身看了我一眼。
「大學時你畢業收拾行李,你櫃子深處有一個老式手機忘了帶走。」
「我以爲是你不要了的,可裏面還有手機卡,還有人給你發短信。」
他骨節泛白,臉色也慘白得厲害。
「你看到了……」
「是。」我點頭,「我看見了。」
「你表妹周玉梔給你發的短信。」
「你和她之間的短信一條都沒刪。」
周帆也鮮少回覆,記錄裏基本都是周玉梔給他發的信息。
基本是事無鉅細都要彙報給周帆。
包括少女心事和談戀愛。
周玉梔叫他哥哥,懵懂不懂事時發過要嫁給他,考上心儀的小學高中也會告訴他。
【哥哥,我考上你的高中啦!】
【離哥哥更近一步,我好開心 O-O!!】
這段時期看起來沒什麼不對勁的,周帆也會回覆讓她好好學習。
不對勁的是後面,周玉梔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小時候說要嫁給他。
周帆那個時候把我的照片發過去。
【哈哈小屁孩,你哥我這輩子就娶你嫂子了,抽時間讓你們認識。】
然後,事情開始不可控。
周玉梔開始罷學、談戀愛、泡酒吧。
轟炸式地給周帆發消息。
周帆再沒回過。
也是因爲他的不回覆,讓我以爲這只是青春期小孩胡作非爲。
壓根沒想到周帆會做什麼出格的事。
「直到上次回家,你和她躺在一起。」
「周帆,你知道嗎?」
他把車停在路邊,胸膛不停起伏。
我默了默,開口道,
「我寧願你那時候沒告訴我她是你表妹周玉梔。」
滴——
周帆一拳砸在喇叭上,汽車發出長鳴。
「你爲什麼……」
他青筋畢露,狠狠抓住我的手臂。
「你當時爲什麼直接質問我?」
「哪怕罵我打我!」
有什麼用呢。
「周帆。」我掰開他的手,「成年人的底線是不會一步步退讓的。」
「看見你和她在牀上的那一刻。」
「我就明白,從此以後你與我就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導致我和他分手的原因小部分是因爲外界因素,更多的是,周帆變了。
他沒堅守住自己內心。
周帆堅定不了的底線,我一直未曾搖擺過半分。
在感情中的背叛者向來沒有回頭的機會。
所以,從看到的那時起我的身體就提前做出分手的行動了。
只是我的情緒與習慣不放過我,到現在才後知後覺而已。
「可我真的,真的,從來都只把她當妹妹……」
「我踏馬就是可憐她啊……」
「許青,我從沒想過要失去你……」
周帆發泄大吼完脫力靠在座椅上,擋着臉泣不成聲。
-13-
徹底與周帆分清楚後他依舊沒放棄。
時不時蹲我,給我送奶茶鮮花和蛋糕示好。
對我的影響不大,只是已經決心開始新生活後再看見他時不時出現的身影…有些煩。
恰好有一個研究項目需要出國。
我想也不想就接下了。
臨走前,我約周帆在咖啡廳見面。
把這段時間他送的東西全部放在桌面。
他眉眼暗淡一瞬,扯起抹笑,
「你別誤會,送你這些東西我沒有想讓你複合的意思。ƭū́⁼」
「我只是想着……」
戀人這兩個字在他舌尖打轉,囫圇掠過,「……做不成,好歹還能繼續做朋友吧。」
我搖了搖頭,「我要出國了,幾年內不會回來。」
在周帆慘白的臉色下,我把東西推給他,起身要走,
「朋友就不做了,好聚好散。」
周帆愣在那裏,目光空洞。
待我走出大門時,他猛地追上來,一把抓住我。
「青青,我們,我們,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求你……」
我從沒見過周帆這樣的眼神。
哀怨、懊悔、恐懼和祈求一同透過鏡片朝我撞來。
單薄泛紅的眼皮似兜不住風的軟紗顫動着,像隨時都要洇出血漬。
周圍食客的目光齊齊投來,我這才注意到他快要碰到地面的雙膝。
周帆抱着我的胳膊,下跪似的吊着。
我嘆了口氣。
在周帆燃起希冀的眼神中落下一句——
「我們之間,沒有可能了。」
轉身離去。
-14-
在國外的第三年冬季,顧琅突然出現在屋前熄滅的篝火旁。
我與團隊剛從海上回來,有一個隊員落了水渾身凍起了冰。
原本計劃的水質採樣只能作罷,將船中途調轉方向趕回家。
幾名隊員攙扶着進了屋,我與他們打了個招呼邊脫下手套邊走向顧Ṭűₗ琅。
「你怎麼來了?」
顧琅看着我,一雙圓而大的眼睛含着笑意。
「我聽說你又分手了。」
「啊?」
我怔愣一瞬,點點頭,
「畢竟國家不同很多理念也不相同,談不攏就分手了。」
這些年我倒是談了好幾個男朋友。
師傅也曾調侃我是『報復性戀愛』,搞得我哭笑不得。
我明白,他是以爲我還沒忘掉周帆,擔心我稀裏糊塗戀愛了到時候鑽牛角尖走不出來。
其實來到這的第一場戀愛我也擔心過,會不會自己沒準備好,會不會不負責。
但真正談上了後我發現是我想多了。
戀愛裏快樂的時光往往比痛苦的時光多。
我很享受那種過程,享受到是以後能拿出來回憶的程度。
相比之下,分手時我的反應就冷淡多了。
沒什麼太大的感覺。
甚至我能以分享的方式開心地說出,某一任誰誰誰教會了我捕魚,誰誰誰教會了我小提琴、跳舞、畫畫……
總之,這些關係中,我總是在汲取對我產生幸福感的事。
我挺開心的。
顧琅一邊聽我說着,一邊翻看擺在窗邊的近期畫作。
他身上的大衣外套已經脫掉,現在穿着一件咖棕色高領毛衣,筆挺的毛呢西裝褲。
我注意到,他的髮型變了。
髮尾燙了非常自然的羊毛卷。
「早說嘛,你畫畫要是這種程度的話,我也能教你。」
他抽出一張大頭魚的油畫棒畫,配色只有簡單的藍白色,非常滑稽可愛。
我誇張地自嘲,
「對只有幼兒園水平的初學者不要那麼嚴苛好不好?」
我接過隊員遞給我的兩杯咖啡,分給了他。
剛抿下一口。
就聽見顧琅漫不經心地問,
「既然這樣,要不要和我談戀愛試試?」
手工咖啡杯的粗糲感在指尖反覆摩擦。
我Ṱü⁺想了想。
點頭。
「好。」
-15-
顧琅會滑雪橇。
還滑得非常漂亮。
他還教我打冰球。
「還有更好玩的。」他說。
他從行李箱裏掏出一個陀螺狀的東西。
放在平整的冰面上,手上拿着鞭子,抬高,猛地抽下。
噼啪一聲。
跟炸鞭炮似的。
這個巨大的陀螺在他手下轉了起來。
顧琅笑着回眸看我,「這叫打出溜球~」
一個南方人學着一口不正經的北方話。
我被他模仿的方言逗笑了。
冰面在散開烏雲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顧琅在這待了半年的時間。
我拍了很多照片。
也許因爲和顧琅是老鄉的關係,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都很開心。
吵架的次數幾乎沒有。
和他待在一起彷彿蜷縮在壁爐旁的躺椅裏,鼻尖的毛毯都是木頭的香氣。
讓人十分安穩舒適。
直到顧琅離開那天,我推開大門說要送他一程。
顧琅把我身上的毛毯裹緊,拒絕了我。
外面開始下雨夾雪,顧琅帽子上的毛領全都溼潤打簇。
他的睫毛上也抬了一層薄薄的雪粒。
「拜拜。」
他抬手對我說。
「拜拜。」
我回敬。
顧琅轉身走了一段路,在飛雪中站定。
抬起腳,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回頭,也沒說再見。
我關上了門。
寒風卻仍裹在身上。
我回到壁爐旁睡了一覺。
醒來時仍感覺這段時間做夢一樣。
我看了看外面的雪。
快要停了。
我推開門。
門前密密麻麻留着紛亂的腳印,門框上的貼紙是隊員留下的信息,說他們出門了。
與這些腳印截然相反的另一邊,是還未曾消散的、孤零零的顧琅的腳印。
不是做夢啊——我想。
我回到窗邊擺着畫架的地方。
找出之前打印出來的顧琅打出溜滑的照片,在背面寫上——
我們像是有過短暫旅途的小鳥,在同一根電線上休憩,又各自飛走。
背後的壁爐噼啪一聲。
我蓋上筆蓋,給照片打了個圓孔,用一根麻線穿過打結並掛在窗戶上衆多風鈴的其中一個上。
每一個風鈴下都掛着不同的照片。
顧琅旁邊的是一張寫滿文字的明信片。
是周帆去年寄給我的。
之前來聚會的女性問我上面寫的是什麼。
我思考了一會兒,告訴她們,
「是我那好幾年都沒忘掉我的前任寫的酸詩。」
她們笑得臉色紅潤,「噢,失去你這樣優秀的伴侶當然會後悔,換我也是。」
「你值得這漫長的惋惜。」
「不過男人的惋惜後悔,大都沒什麼用。」
「有時候也有人說我太過絕情。」我想了想說出這句話。
「絕情?不,那是你獨立的象徵。」
幾位女性點頭表示贊同,參與到對話中來。
「說得對,他們要是喜歡你自然要爲這份獨立買單。」
「除非他對你的愛不是真心的,給不了無私的愛。」
窗外隊員的身影逐漸清晰。
房間內沸騰的燒水爐升起嗚鳴聲。
我鬆開了手,轉身朝壁爐旁的吧檯走去。
窗前的明信片霎時被鬆開,在風鈴下搖晃,叮鈴叮鈴響。
是啊。
戀愛談得長久並不在於男人的人品與能力。
而是在於我。
因爲我值得。
(完)
番外——
青青:
你最近過得好嗎?
時至今日,我纔打聽到你的地址。
朱老不喜歡我,我想他Ṱṻⁿ不喜歡我也是應該的。
你是她最喜歡的學生,而我卻辜負了你。
我這些年一直在尋找答案。
我想,是我抓不住你。
也抓不住你身上的美好。
珍貴的、世間難得一尋的美好。
我也曾想過。
我是怎麼弄丟的呢。
最近我找到了答案。
我想,是因爲這種美好太小了。
你的珍貴品質和耀眼光芒太多,而我卻總只能看見對自己有利的又或者說對我們之間的關係能起到平衡作用的。
而你那最值得人珍惜珍愛,世間最缺少的『真誠』被我細化縮小了。
是我自己把這種美好放在了角落,讓它成爲了微不可見的小美好。
所以弄丟它時,我還沒怎麼難過。
……
青青,你知道嗎。
難過是突如其來的冷空氣。
是漫長的失去。
我們在提分手的那一刻失去了對方,而我難過的情緒在那一刻開始才幻化成一卷華麗的紅毯。
從你走後,紅毯開始滾動,滾得越來越快,看不見盡頭。
我走在這條鋪好的道路上,越走越冷。
腳下像是有冰塊。
我是突然意識到這點的。
當我往身後看去時,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是真的有冰塊。
那些走過的紅毯底下融化的冰塊滾動出來,紅毯也慢慢被打溼,變成深紅色。
寒氣從上面漫出來凝結一團,就緊貼在我背後。
融化的冰水往我腳後跟趕,我的褲腳已經打溼了。
青青,我只能加快腳步。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走到頭,但我不想讓那蝕骨的寒氣追上我。
青青,你說,這紅毯還有多遠呢?
你說,我背後的寒氣聚了多大呢?
我還可以回頭嗎?
還是說,任憑這本已望不見盡頭的紅毯鋪滿我的餘生?
青青,我……
我……
……
我祝你:
肆意飛翔。
一切安好。
——周帆。
番外二——
-1-
周玉梔被轟出門外時,厚重的大門差點打到她的鼻尖。
她後怕地摸了摸鼻子上剛做的假體,鬆了口氣。
眼前的大門被大力摔上後還留着震顫的餘威。
周玉梔撇了撇嘴,小聲道,「膽小鬼。」
她是奉家裏的命令來帶周帆回家相親的。
自從八年前和許青分手,周帆再也沒談過戀愛。
「還變得冷冰冰的,一點不近人情。」
周玉梔搓了搓手捂在嘴前哈氣,她攏了攏身上的皮草給男友發信息來接她。
坐電梯時,她看着倒數的數字再一次晃神。
「八年了啊……」
八年前的這個日子好像正是許青和周帆分手的那天。
她想來覺得自己那時有些可笑,又對那時產生的行爲感到懊悔。
周玉梔是個惡毒的女人。
她是在八歲時周帆遞給她巧克力時產生的這個想法。
那時周帆來鄉下過暑假。
周帆家裏是所有親戚中最有錢的那個,他爸媽在那個年代做傢俱生意後來又轉到海外出口,身家十分可觀。
但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他爸媽經常回不了家。
周帆小的時候就經常上一秒還在爸媽懷裏,下一秒他爸媽接個電話就把周帆丟給別人抱着了。
後來,他和留守兒童也沒差。
只是更有錢。
他被幾個親戚輪流收養,從沒有人不給他好臉色。
「畢竟那可是個金鉢鉢,他爸媽給的錢別說是夠他喫喝了,都夠咱家一年的喫喝。」
這是周玉梔她爹抽雪茄時說的話。
雪茄是當年周帆爸媽寄的年貨裏的,她爹捨不得抽,每次是家裏來來人了纔拿出來顯擺。
抽得小心翼翼,等人一走就掐滅菸頭留着下次抽。
可這麼珍惜的東西在某天回來時只剩下了個空鐵盒。
旁邊的紅盆裏把一根根雪茄泡得像狗屎一樣。
他爹把她打了一頓。
是的,那是她弟弟弄進水裏的,她爹卻把她揍了一頓。
揍掉了她好幾顆要換未掉的乳牙。
周帆他們家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哎呦,你這是幹什麼?!好好的打小孩幹嘛!」
-2-
他爸媽匆忙下了車攔住舉着鐵棍的我爸。
「你能起來嗎?」
周帆停在眼前問我。
我點了點頭,伸手想抓住他的小腿借力站起來。
他猛地一後退。
空氣中靜默了一瞬。
周帆從兜裏掏了掏,掏出一根長條形的東西放在我手心。
等我站起來他就鬆了手,我手裏卻黏糊糊的。
低頭一看,是快融化的巧克力。
「你喫吧。」
我懂他的意思,被我碰過他也不想要了。
我覺得有些屈辱。
但手裏的巧克力味好香。
我咬了一口,好甜,裏面有什麼果子,好香。
周帆開始給我分享各式各樣的巧克力。
圓的、長的、雞蛋型的、還有海螺狀的。
一直到暑假結束。
周帆家要走了。
我想起之前偷聽到的話,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鼓起一股勁就去找了周帆爸媽。
讓他們收養我。
周帆不討他父母喜歡,這是我聽親戚們喫飯時說的。
他爸媽早就想另外要個孩子了,可生不出來。
周帆從小和他爸媽沒什麼感情,他自己還倔,周帆父母拿他沒辦法又從他身上得不到孺慕之情。
他父母之前就放話說要再領養一個貼心小棉襖。
那時的我哪知道周帆爸媽是故意說給他們兒子聽的,目的就是爲了激一激他。
八歲的我也聽不懂親戚間的調侃話,只暗暗當了真。
周帆爸媽毫不留情地拒絕了我,但說會資助我上大學。
我渾身如火燒一般走出了房間。
然後在樓梯口遇到了坐那的周帆。
親戚和爹媽的那些話不知不覺早已在我心中形成了執念。
我開始對周帆賣慘。
哭着問他能不能帶我走。
他把口袋裏最後一塊巧克力遞給我,搖了搖頭。
「不可以的,玉梔,你好好讀書。」
我心裏悄然滋生起一股怨恨。
腦海裏瘋狂叫囂着——既然不能帶我走,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每天給我巧克力!
可我仍然哭哭啼啼地接過巧克力,
「我一定會努力的周帆哥哥。」
「你對我真好。」
「長大後我要嫁給你。」
八歲小孩說出的話哪有什麼道理。
周帆沒當一回事。
離開前把手機號留給了我。
-3-
周玉梔從來不知道喜歡是什麼。
她是怨恨周帆的。
這種怨恨和嫉妒延續到她考上和周帆讀過的高中後乍然斷裂。
開學第一天,她放完行李便逛了整個學校。
剛開學還沒什麼人,她卻覺得處處都是周帆的身影。
每走到一個地方,她都會升起一個念頭——他肯定來過這。
一種悄然的喜悅瀰漫在她的心間。
——她把這當做喜歡。
同桌問她想考什麼大學時,她腦海裏第一個冒出來的是周帆的大學。
——她把這當做喜歡。
全然不知道,這種沒有根據的執念,不是喜歡,而是目標。
——周帆對她而言,只是起到一個路標的作用而已。
少女雜誌和漫畫,同學間興起的話題,網絡上流行的一個個名詞:骨科、年下、年齡差。
都讓她變相地相信,這是喜歡。
哪怕她對他仍然嫉妒。
這種喜歡只持續了兩年,在她得知周帆戀愛後轟然倒塌。
裹着糖衣的喜歡輕鬆破裂,嫉妒的種子一瞬之間紮根發芽,長成大樹。
周玉梔卻仍舊以爲這是因爲喜歡的嫉妒。
她喝酒發瘋找到周帆家。
做出的一切行爲都導致了那個讓她懊悔不已的結果——周帆和許青分手。
然後卑劣的周玉梔在此後意識到,她根本不喜歡周帆。
她只是嫉妒他,不想讓他好。
自己真是個惡毒的女人啊。
周玉梔如此告訴自己。
-4-
火紅的跑車停在她身前時,周玉梔回了神。
她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了小區外。
男友降下車窗戶說外面冷,催促她趕快上車。
周玉梔上車後看見座位上有一本雜誌。
「你買這個幹什麼?」
“嗷。”男友打着方向盤,「我哥們落下的,他是封面那個 C 位的粉絲。」
雜誌的封面很精美,粗大的標題寫着『長達八年的她們』。
周玉梔以爲是小說,翻開卻發現是科研小傳。
簡介介紹是女性團隊八年的研究成果。
周玉梔對這種向來不感興趣。
但鬼使神差的,她翻開下一頁。
周玉梔定住了。
一張五人的女性照片彩印上她看見了熟悉的臉。
是許青。
她站在最中間,笑着朝鏡頭豎起大拇指。
薄薄的雜誌內容記錄了她們的科研成果,和她們的日常。
彩印裏是她們的共同居住的房子,推開門就能看見一個老式紅磚壁爐,壁爐旁有兩把躺椅,上面搭着毛茸茸的拖在地面的毛毯。
左邊是她們的休息區,吧檯後方的酒櫃只有兩三瓶,吧檯上方還有一個咖啡機,對面靠窗落地的位置羅列了一排畫作,窗戶上面掛着許多風鈴。
往裏走有一道木質樓梯,上面就是她們的房間。
說是房間其實也就是簡易的牀和洗手間。
採訪時,許青描述,有一次暴風雪把房頂壓塌了,晚上她們幾人只能全呆在一樓,一人一個睡袋,圍着壁爐躺下。
周玉梔劃過這些溼漉漉的文字。
看到許青專欄裏最後一句——
不要幻想生命中那些虛無的手
你應該牽起受過傷害的自己,和她一起往前走。
周玉梔看着照片中躺在白皚皚雪地裏卻仍舊笑得耀眼的許青。
她捂住嘴,崩潰大哭。
那巨大的長達八年的罪惡感,
終於在此刻——追上了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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