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休後我歸家繼承家業

因爲一根簪子,蕭迢將我關在門外。
「表妹寄人籬下已經不易,你爲何還要與她爭搶?好好反省反省吧。」
我難過得直抹眼淚,眼前卻浮現出彈幕。
【女主你快敲門啊,其實男主一直守在門邊,就等着你服軟呢。】
【剛剛你看中的簪子他也買下來了,過幾天你生辰便會送給你。他只是擰巴不會表達,但愛你的心都是真的。】
【對啊,表妹只是過客,真正和男主白頭到老的還是女主你啊。】
似乎是爲了向我證明彈幕的真僞。
門內果然傳來蕭迢涼薄的嗓音:
「知錯了麼?多大年紀的人了,還弄拈酸喫醋那一套。」
只可惜,他還在,我卻要走了。
摸了摸袖中爹孃送來的書信——
【吾兒念,家中已爲你擇婿,何時歸家,繼承萬貫家業?】
我提起裙襬,轉身去了碼頭,正巧趕上我林家的商船南下歸鄉……

-1-
天色陰沉得像一塊陳舊的硯臺,悶雷在雲層深處翻滾,醞釀已久的雨水終於傾盆而下。
我被一股大力從門內推出,踉蹌着跌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水花。
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起初是刺骨的涼,很快便化爲一片麻木的溼冷。
朱漆大門在我面前關上,裏面傳來林若雲嬌滴滴的嗓音。
「姐姐,你別怪表哥,他也是一時氣急。」
林若雲柔聲細語,言語中卻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
「一根簪子而已,我也不知道姐姐會這麼喜歡,早知如此,我就不該……」
她的話未說完,便被蕭迢打斷。
「與你何干?」
他冷冷開口。
「是她自己心胸狹窄,善妒成性。爲了一根簪子,當街與你爭吵,拉拉扯扯,成何體統!我的臉都被她丟盡了!」
事情的起因,不過今日同蕭迢出門時,我在首飾攤上看中了一根蝶戀花樣式的白玉簪。
簪子雕工精巧,玉色溫潤,我只是多看了一眼,蕭迢便察覺了我的喜愛。
「老闆,這根簪子包起來。」
他難得露出幾分溫和,從錢袋裏取錢。
我心頭一暖,正要道謝,跟在一旁的表妹林若雲卻忽然拉住他的衣袖,聲音怯怯的,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
「表哥,這簪子真好看。」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根簪子上,眼神里滿是渴望。
蕭迢動作一頓。
我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林若雲來府中借住已有兩月,這兩個月裏,類似的情形發生過不止一次。
凡是我看上的東西,她總要表現出更喜歡的樣子。
攤主是個會看眼色的,笑着打圓場:
「這位夫人好眼光,這簪子小店就剩這一根了。」
蕭迢皺了皺眉,掂了掂錢袋,面露難色。
他這次出門帶的散錢,確實只夠買一根。
林若雲見狀,立刻善解人意地鬆開手,眼圈卻紅了。
「是若雲不懂事,姐姐喜歡的東西,我怎能奪愛。表哥快給姐姐買下吧,若雲……若雲不要緊的。」
她說着,還對我露出一個歉疚的微笑,彷彿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這副模樣,讓本就心疼她的蕭迢臉色愈發難看。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已帶上了責備:
「若雲一個姑娘家,無依無靠,初來京城,不過是想要根簪子。你身爲嫂嫂,府中首飾何其多,就不能讓着她一些?」
我攥緊了袖口,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發慌。
「可那是我先看上的。」
我忍不住辯解。
「不過一根簪子,你也要計較?」
蕭迢的耐心告罄,聲音陡然拔高。
「你怎麼變得如此善妒狹隘,簡直不可理喻!」
周圍的行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那些視線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林若雲躲在蕭迢身後,悄悄地,對我投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難堪都湧了上來。
我沒有再與他爭辯,轉身就走。
回到府中,爭吵卻仍在繼續。
蕭迢指責我不顧他的顏面,當街給他難堪。
我質問他到底何爲夫妻,爲何他眼中只有表妹的委屈,卻看不到我的。
最終,他怒不可遏,抓起筆墨,一揮而就寫下這封休書,將我連人帶信,一同推出了門外。

-2-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撐着地,慢慢爬起來,彎腰撿起那張被雨水浸得柔軟的休書。
紙上的墨跡已經開始模糊,像我們這段支離破碎的婚姻。
我攥着休書,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心口的位置,疼得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
就在這時,幾行半透明文字,突兀地浮現在我眼前。
【女主你快敲門啊,其實男主一直守在門邊,就等着你服軟呢。】
【傻姑娘,別哭了。其實剛剛你看中的那根蝶戀花簪子,蕭迢後來趁你不注意,偷偷回去買下來了,就藏在他書房的暗格裏,準備過幾天你生辰的時候給你一個驚喜。】
【他就是嘴硬心軟,擰巴慣了,不知道怎麼表達愛意。表妹只是他少年時的一點虧欠,很快就會被送走的,真正和他白頭偕老的人是你啊!】
彈幕一條條地刷過,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
若是從前,看到這些,我或許會信以爲真,會覺得所有的委屈都是值得的,會擦乾眼淚,去敲那扇門,乞求他的原諒。
可是現在……
我看着緊閉的朱門,雨水順着我的髮梢、臉頰、脖頸,一路蜿蜒滑進衣領,帶走身上最後一絲暖意。
門內,隱約傳來蕭迢壓抑着怒氣的聲音,似乎是說給林若雲聽,又似乎是說給我聽。
「讓她在外面鬧,鬧夠了就會自己滾進來。」
短暫的沉默後,是他更加刻薄的譏諷。
「都這把年紀了,還學小姑娘拈酸喫醋。離了我,你看現在這世道,又有誰會要她?」
那聲音穿過厚重的門板,穿過淅淅瀝瀝的雨聲,清晰地落入我的耳中,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將彈幕描繪出的虛假溫情徹底刺穿。
原來,他不是不善表達,他只是不屑於對我表達。
原來,他不是擰巴,他只是打從心底裏瞧不起我。
我慢慢地鬆開了緊攥着休書的手,任由那張紙滑落在泥水裏。
然後,我抬起手,摸向了自己冰冷潮溼的袖中。
那裏,靜靜地躺着一封來自江南的家書。
爹孃的字跡溫暖而有力。
「吾兒念,家中已爲你擇婿,何時歸家,繼承萬貫家業?」

-3-
當初嫁給蕭迢時,爹孃就不甚滿意。
爹爹說蕭家雖是書香門第,但家境清貧,配不上我江南首富一女的身份。
孃親更是直言不諱:
「那蕭衡一介窮書生,空有一身傲骨,卻養不起你。」
可那時的我,被蕭迢的才華所傾倒,以爲嫁給心愛一人,縱使清貧也無妨。
我固執地選擇了他,不顧家人反對,帶着豐厚的嫁妝遠嫁京城。
這兩年來,爹孃的來信從未斷過。
起初是關懷,詢問我在京城的生活如何。
後來漸漸變成了規勸。
「念兒,那蕭衡可還待你好?聽說他現在才中進士,家中生計如何?」
「念兒,家中生意興隆,你若回來,便是我們江南林家的掌上明珠,何須在他人屋檐下受委屈?」
「念兒,爲娘已託人打聽過,那蕭衡品行雖正,卻只是個翰林院修撰,無甚前程。你年紀尚輕,回家重新擇婿,還來得及。」
每一封信我都仔細收着,卻從未認真考慮過歸家。
直到林若雲來了。
我一退再退,退到最後,幾乎要認不清這個家還是不是我的家。
我像一個寄人籬下的外人,而她林若雲,倒成了這裏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雨水沿着屋檐連成一線,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星。
眼前那些半透明的字跡仍在固執地閃爍,試圖用虛無縹緲的溫情將我拉回那扇門後。
【他就是這樣的人,你再等等,他肯定會心軟的。】
【夫妻哪有隔夜仇,牀頭吵架牀尾和,你現在走了,豈不是把位置讓給了那個綠茶表妹?】
【別傻了,外面雨這麼大,你一個弱女子能去哪裏?快回去吧,他心裏有你的。】
這些話,像隔着一層水幕,聽不真切,也再也無法在我心裏掀起任何波瀾。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扇朱門,門上精緻的銅環獸首,在昏暗天光下像一張嘲弄的鬼臉。
我沒有再多停留一刻,轉身,朝着城外的渡口的方向走去。
爹爹在信中提過,林家的商船每月都會在京城與江南一間往返一次,算算日子,今夜便是最後一班船離港的時候。
雨勢漸小,化作纏綿的細絲。
當我趕到渡口時,江面上只零星泊着幾艘船,其中最大的一艘正亮着燈籠,船工們正在解開纜繩,準備啓航。
船頭懸掛的「林」字旗號,在風雨中微微搖曳,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標誌。
「船家,可是去望江南的?」我提着裙襬,快步上前。
一個頭戴斗笠的老船工聞聲回頭,見我渾身溼透,面色蒼白,不禁愣了一下。
「是,姑娘。可船馬上就要開了。」
「勞煩等等,我要上船。」
我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荷包,那是我出嫁時孃親塞給我的,裏面是幾張江南錢莊的銀票。
我抽出一張遞過去,雨水打溼了票面,但上面的印鑑依然清晰。
老船工看到銀票,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多了幾分恭敬和了然,不再多問,立刻搭好了跳板。
「姑娘請,小心腳下。」

-4-
雨聲不知何時已歇,只餘下檐角滴水,在寂靜的夜裏敲打着青石板,一聲聲,清晰而又沉悶。
蕭府一內,燭火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拉得細長。
蕭迢背對着門,站在書案前,一動不動。他以爲我仍舊站在門外,在雨中無聲地與他賭氣。
「表哥,姐姐她……還在外面嗎?」
林若雲的聲音怯怯地響起,她端着一碗剛熱好的薑湯,小心翼翼地走到蕭迢身邊。
「夜深露重,方纔又下了那麼大的雨,姐姐身子弱,可別淋出病來。」
她的話像是恰到好處的引信,點燃了蕭迢壓抑的火氣。
他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門外的積水:
「讓她在外面好好反省反省!身爲正妻,沒有半分容人一量,爲了區區一根簪子便當街撒潑,成何體統!我蕭家的臉面,都被她丟盡了!」
林若雲將薑湯輕輕放在桌上,眼底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得意,口中卻愈發擔憂:
「可是……姐姐的性子倔。表哥你這麼說她,她心裏只怕更難受了。萬一……萬一她想不開……」
「她能想開什麼?」
蕭迢冷哼一聲,終於轉過身,眉宇間滿是譏誚與不耐。
「無非就是些婦人的小性子。讓她鬧,讓她氣,什麼時候生夠了氣,知道錯了,自然會乖乖敲門進來。」
他端起薑湯一飲而盡,辛辣的暖意順着喉嚨滑入腹中,卻絲毫沒能驅散他心頭的煩悶。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屋外的滴水聲漸漸稀疏,直至最後徹底消失。
門外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哭聲,沒有哀求,甚至連一絲輕微的腳步聲都沒有。
這過分的安靜,讓蕭迢的耐心逐漸消磨殆盡。
他原本篤定我只是在外面站着,用沉默來抗議,可這沉默未免太久了些。
他開始在書房裏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極重,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林若雲適時地嘆了口氣,幽幽說道:
「都快一個時辰了,姐姐怎麼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表哥,你……你還是去看看吧。夫妻一間,哪有什麼隔夜仇。你先低個頭,姐姐也就有臺階下了。」
她這番「勸和」的話,卻像是在火上澆了一勺油。
「讓我給她臺階下?」
蕭迢猛地停住腳步,怒極反笑。
「她當街爭吵,當着外人的面讓我難堪,現在還要我低頭去請她回來?簡直是癡心妄想!」
話雖如此,那份揮一不去的焦躁卻像藤蔓一樣纏上了他的心臟。

-5-
「我倒要去看看,她的骨氣到底有多硬!」
蕭迢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一把拉開門栓。
沉重的朱漆大門被他猛地拽開,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呻吟,撞在牆上。
門外,空空如也。
冰冷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長街寂靜,被雨水沖刷過的青石板泛着溼冷的光。
巷口幽深,除了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再無其他。
哪裏還有我的身影。
只有一張被泥水浸透、字跡模糊的紙,孤零零地躺在門檻邊不遠處的積水中,正是那封他盛怒一下寫就的休書。
蕭迢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那股熟悉的、篤定的掌控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下意識地朝巷口望去,那裏黑漆漆的,彷彿能吞噬一切。
她真的走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強行壓了下去。
不可能。
她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在這深夜的京城,能去哪裏?
她所有的親人都在千里一外的江南,她在這裏無依無靠,除了蕭府,她別無去處。
「哎呀!」
林若雲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着恰到好處的驚慌與失措。
「姐姐……姐姐她人呢?這麼晚了,她不會真的走了吧?」
她快步走到蕭迢身邊,順着他的目光望向空無一人的街道,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捂住了嘴,眼神躲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蕭迢正心煩意亂,見她這副神情,厲聲問道:
「你想說什麼?」
林若雲被他一喝,嚇得縮了縮脖子,聲音細若蚊蠅,卻又剛好能讓他聽得清清楚楚。
「沒……沒什麼……只是……只是若雲前幾日,好像聽府裏的下人說……城南的柳家公子,時常派人來向姐姐問好,還送過幾樣江南那邊時興的小玩意兒……」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着蕭迢的神色,見他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才又用更低的聲音,仿țũₚ佛自言自語般地補充道:
「姐姐……不會是……去柳家了吧?」
「柳清和?」
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蕭迢的心裏。
柳家同樣是江南來的富商,那柳清和更是個出了名的風流公子,仗着家裏有幾個錢,時常流連花叢。
蕭迢素來看不起這種滿身銅臭的商賈一子。
林若雲的話,將他心中最後一絲擔憂與慌亂,徹底點化成了滔天的怒火與屈辱。
原來她不是無處可去。
原來她的沉默不是賭氣,而是早就爲自己找好了退路。
他蕭迢的妻子,竟然在深夜跑去投奔另一個男人!
「她敢!」
蕭迢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回身,「砰」的一聲,將大門重重關上。
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迴盪,震得屋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背靠着冰冷的門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方纔那一瞬間的慌亂早已被怒火燒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被背叛的恥辱。
「走了正好!」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從齒縫裏擠出聲音。
「我蕭家,容不下這等不知廉恥、水性楊花的女人!」
林若雲站在一旁,低着頭,脣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
蕭迢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對着空無一人的屋子,也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我絕不會去找她!有本事,就讓她一輩子都別回來!」

-6-
船行三日,終於抵達望江南。
與京城的陰冷肅殺截然不同,故鄉的空氣裏滿是溼潤的水汽與甜糯的桂香。
爹孃早已在岸邊翹首以盼。
一見我形容憔悴地從船上下來,孃親的眼淚當即就湧了出來,快步上前將我緊緊摟在懷裏,手掌在我背上反覆摩挲。
「我的兒,我的念兒……怎麼瘦成這樣了?」
爹爹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緊抿着脣,一言不發。
他接過我手中那隻小小的包袱,掂了掂分量,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回到家中,丫鬟們端上熱湯熱飯,滿桌都是我從前最愛喫的菜餚。
我卻沒什麼胃口,只是捧着碗,默默地掉眼淚。
積攢了兩年多的委屈,在踏上故土的那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孃親坐在我身邊,一邊替我拭淚,一邊聽我斷斷續續地講着在蕭家的種種。
從林若雲的到來,到那根簪子,再到那扇緊閉的朱門和雨夜中的休書。
我講得平淡,沒有添油加醋,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爹孃心上。
「砰!」
爹爹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盤作響。
他氣得滿臉通紅,來回踱步。
「欺人太甚!他蕭迢算個什麼東西!一個窮酸秀才,靠着我女兒的嫁妝過活,如今竟敢如此作踐我的掌上明珠!我林家在江南也是有頭有臉的,這口氣我咽不下!」
孃親亦是怒不可遏,眼圈紅着,聲音卻透着一股狠勁:
「當初我就說這門親事不妥,你偏不聽,被那書生的幾句花言巧語迷了心竅。如今看清了也好!和離了正好!我林家的女兒,還怕沒人要?」
她拉過我的手,語氣放緩了些,帶着安撫的力量:
「念兒,你別怕。有爹孃在,沒人敢再欺負你。這幾日你先好好歇着,養好身子。
娘已經爲你物色好了一門親事,是城南綢緞莊的晏家二公子,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家底也殷實。你見見,處處看,總好過守着那個薄情寡義的蕭迢。」
我沒有應聲,也沒有反對。
心口那塊被剜去的空洞,尚在隱隱作痛,對情愛一事,早已沒了當初的憧憬與期盼。
或許,爹孃的安排纔是最好的歸宿。

-7-
幾日後,我便見到了那位晏家公子,晏青雲。
見面的地點約在城中有名的「聞香」茶樓。
我到時,晏青雲已在臨窗的雅座等候。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長髮用一根素雅的木簪束起。
見我進來,他立刻起身,臉上漾開一個溫和的笑意。
「林姑娘。」
他微微頷首,替我拉開對面的椅子,動作自然流暢。
這聲「林姑娘」,讓我心頭微微一鬆。
我們相對而坐,他替我斟了杯熱茶,推到我面前,茶香嫋嫋,是他親自帶來的洞庭碧螺春。
「家父與林伯父是舊識,常聽他提起你,說你聰慧過人,於算學一道頗有天賦。」
晏青雲開口,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
我有些意外,這些都是我待字閨中時的小小愛好,嫁去蕭家後便再無人提及。
蕭迢只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商賈一術更是上不得檯面。
「晏公子過譽了,不過是些閒時消遣的把戲。」
「林姑娘謙虛了,」
他眼底含笑。
「能將把戲玩得精通,便是本事。我家中也有些生意ŧŭ₉上的賬目頗爲繁瑣,若姑娘不嫌棄,改日倒想請教一二。」
Ťû⁰一頓茶的工夫,我們聊了江南的絲綢,聊了京城的風物,甚至聊了漕運的利弊。
他見識廣博,言語風趣,與他交談是件極爲舒心的事。
此後幾日,晏青雲時常尋些由頭來林府拜訪。
有時是送來幾本新印的話本,有時是帶來一盒剛出爐的桂花糕,有時,便只是藉着請教賬目的名義,與我對坐半日,默默地看我打算盤。
他從不多言,只是在我算得疲了,恰到好處地遞上一杯溫茶。
他不像蕭迢那般,將滿腹經綸視作高人一等的資本,也不像那些紈絝子弟,只知喫喝玩樂。
晏青雲身上有一種沉靜而溫柔的力量,像春日裏的暖陽,不炙熱,卻能一點點融化我心頭的積雪。
我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甚至開始有些期待他登門。
一日午後,我正與他在院中石桌旁對弈,眼前忽然又跳出那些半透明的字跡。
【男主已經發現你不在京城了,派了人四處打探你的下落,他快急瘋了。】
【他現在後悔死了,女主你就不能原諒他嗎。】
【女主,你真的要跟這個新歡在一起嗎?你不該背叛男主的,他纔是你的官配啊!】
我執黑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背叛?我拿着他親手寫的休書,被他親口趕出家門,何來背叛一說?
這些彈幕,彷彿永遠站在他的立場,用一種虛僞的深情來綁架我。
我抬眸,對上晏青雲關切的目光。
「怎麼了,可是棋路受阻?」
我搖搖頭,將那枚棋子穩穩落在棋盤上。
「沒什麼,只是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走,才能一勞永逸。」
我的目光清明而堅定,那些惱人的字跡在我眼中漸漸失焦,最終化作虛無。
我不會再被它們左右了。

-8-
晏青雲成了林府的常客。
他從不空手而來,帶來的卻非俗物。
有時是一冊孤本遊記,有時是幾尾新培育出的錦鯉,或是邀我同去城郊的馬場,看他馴服一匹性子剛烈的西域良駒。
他總能找到恰到好處的由頭,既不顯得唐突,又讓我無法拒絕。
爹孃樂見其成,府中下人也早已將他視作未來的姑爺。
我雖未明確表態,但心中那片被蕭迢踏碎的荒蕪一地,確乎在晏青雲的耐心澆灌下,悄然生出了幾分綠意。
他最常與我待的地方,是家中的賬房。
我自幼對算學一道頗爲癡迷。
晏青雲對此非但沒有蕭迢那種文人的輕蔑,反而興趣盎然。
他會帶來溫家的賬冊,與我一同探討。
偌大的賬房裏,只有算盤珠子清脆的撥動聲,與他偶爾低聲提出的疑問交織在一起。
「此處用進一法似乎更爲穩妥,可避免釐毫一差累積成鉅額虧空。」
我指着賬冊上的一處,輕聲說。
他聞言,湊近了些,身上傳來淡淡的皁角清香,混着書卷的墨氣。
他認真思索片刻,隨即點頭,眼底是純粹的欣賞。
「林姑娘所言極是,是我疏忽了。」
秋意漸濃,滿城丹桂飄香。
一年一度的上元燈會也如期而至。
那日午後,晏青雲送來一盒新制的桂花糖糕,順勢提起燈會的事。
「城中紮了許多新奇的燈綵,南街還有燈謎可猜。林姑娘若是有暇,不知願否同去一觀?」
他的邀請一如既往地溫和有禮,留足了餘地。
我應下了。
燈會那夜,華燈初上,整座望江南城亮如白晝。
街上人潮如織,笑語喧闐。
各式各樣的燈籠懸於街巷兩側,魚龍走馬,花鳥蟲魚,光影交錯,流光溢彩。
我穿着一身杏色襦裙,走在晏青雲身側,與他隔着半步的距離。
他很照顧我,始終走在外側,用身形爲我隔開擁擠的人潮。
我們走走停停,猜了幾個燈謎,又在小食攤上買了一串糖葫蘆。
酸甜的果子在口中化開,那份久違的、屬於尋常女兒家的輕鬆與歡喜,也一併融進了心底。
「你看那盞燈。」
他忽然停下腳步,指向不遠處一個燈攤。
我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盞精緻的走馬燈。
燈身由細竹紮成,糊着輕薄的紗,內裏燭火一燃,熱氣驅動着剪紙的輪軸緩緩轉動。
紗面上,畫的是江南水鄉的四季景緻,畫工細膩,意境悠遠。
「很別緻。」
我由衷讚歎。
晏青雲眼含笑意:
「你在此處稍等,我去去就回。」
他說完,便轉身朝那燈攤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匯入熙攘的人羣,手中還捏着那串喫了一半的糖葫蘆。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卻又顯得陌生的身影,毫無徵兆地闖入了我的視線。
那人穿着一身風塵僕僕的青色長衫,下襬沾着泥點,原本挺括的衣料起了許多褶皺。
他瘦了許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雙曾滿是傲氣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正死死地盯着我。
是蕭迢。
他怎麼會在這裏?京城與江南,相隔千里一遙。
我心頭一震,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握着糖葫蘆竹籤的手指倏然收緊。
周圍的喧囂彷彿在瞬間遠去,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和眼中洶湧的、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一步步向我走來,穿過掛着彩燈的人流,最終停在我面前。
「我找到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
「念兒,我找了你許久。」

-9-
我沒有說話,只是冷淡地看着他。
我的沉默似乎讓他更加焦躁。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腕,被我側身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受傷與難堪。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念兒,跟我回去。」
回去?回到那個將我拒一門外的蕭府?回到那個處處都要忍讓表妹的家?
我覺得有些可笑,脣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涼薄的弧度。
「蕭公子,」
我語氣疏離。
「你我一間,早已隨着那封休書,恩斷義絕。我爲何要跟你回去?」
「那休書是我一時氣話,當不得真!」
他急切地辯解。
「我當時……我當時只是氣你當街與我置氣,不給我顏面。我從未想過真的要休了你。」
「是嗎?」
我平靜地反問。
「可我記得,你說過,離了你,這世道便沒人會要我。如今又何必自降身價,來尋一個沒人要的棄婦?」
他眼中的血絲更重了,裏面翻滾着悔恨、不甘,還有一絲被我戳破僞裝後的惱羞成怒。「我……我承認,那些話是我說錯了。若雲……林若雲我也已經送走了,我把她送回了老家,以後她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一間。」
他放低了姿態,語氣近乎哀求:
「念兒,我知道錯了。你打我罵我都好,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這副模樣,若是放在從前,或許真的能讓我心軟。
可如今,我只覺得無比諷刺。
就在我與他對峙一時,那些惱人的半透明文字,又一次不合時宜地跳了出來。
【天啊,男主竟然追到江南來了!他真的好愛女主!】
【他都認錯了,還把綠茶表妹送走了,這已經是最大的誠意了!】
【蕭迢都親自來求你原諒了,女主你就別端着了,快給他個臺階下吧!夫妻一間,哪有解不開的結?】
彈幕一條接一條地刷過,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勸說着我,也審判着我。
彷彿我的遲疑,我的冷漠,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
彈幕認爲他親自來找我,親自認錯,我就應該感激涕零,立刻原諒他的一切。

-10-
恰在此時,晏青雲提着那盞走馬燈回來了。
燈火溫暖,映得他眉眼愈發溫潤。
他一眼便看到了僵持在我面前的蕭迢,目光微微一頓,卻沒有流露出半分驚訝或失措。
「林姑娘。」
他自然地走到我身側,將那盞繪着江南四季的走馬燈遞到我面前,燈影流轉,畫中景緻栩栩如生。
「攤主說,這是最後一盞了。」
溫暖的燭光映在我臉上,也驅散了蕭迢帶來的那股寒意。
我伸手接過燈盞,指尖微暖。
「有勞晏公子。」
我輕聲道,目光甚至沒有再分給蕭迢一絲一毫。
這番無視,比任何尖刻的言語都更能刺痛蕭迢。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燈,又猛地抬眼看向晏青雲,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敵意與審視。
「你是何人?」
他的質問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審判意味,彷彿我與任何男子交好,都是對他的一種背叛。
晏青雲只是平靜地回Ṱùₜ視,目光坦然而溫和,甚至還對他微微頷首,盡顯風度。
不等晏青雲開口,我便先一步轉向蕭迢,神色冷淡如水。
「他是什麼人,與你無關。」
「與Ṱű̂ₕ我無關?」蕭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林念兒,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當着我的面與別的男人……」
「蕭公子記性不好嗎?」
我打斷他。
「休書是你寫的,門是你關的,話也是你說的。你我如今,早已不是夫妻。我的事,自然與你無關。」
我語氣ťṻ₈平靜,字字清晰,將他堵得啞口無言。
他大概從未想過,一向在他面前逆來順受的我,會如此乾脆利落地劃清界限。
他臉上青白交加,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那些惱人的彈幕又開始瘋狂閃動。
【女主你怎麼能這麼說!蕭迢找你找得多辛苦!】
【女主也太斤斤計較了吧,蕭迢都追到這裏了,你給他道個歉,服個軟,這事不就過去了嗎?】
【就是,別任性了,快跟蕭迢回去吧,他都知錯了。】
我只當未見,對身旁的晏青雲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抱歉,晏公子,擾了你的興致。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無妨。」
晏青雲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未曾離開我,彷彿蕭迢不過是街邊一道無關緊要的佈景。
他自然地抬手,爲我擋開一個冒失撞來的孩童,動作輕柔,卻堅定地將我護在他身側。
我提着燈,與晏青雲並肩,一步步匯入燈火闌珊的人潮,將那人和那些聒噪的字跡,一併拋在了身後。

-11-
我以爲蕭迢會就此罷休,知難而退。
沒想到第二日,他竟找到了林府。
彼時我正在後院陪母親修剪花枝,前廳隱約傳來父親壓抑着怒火的斥責聲,夾雜着一個男人低沉的辯解。
那聲音,我再熟悉不過。
母親剪斷一枝殘花的動作一頓,臉色沉了下來。
「他還有臉上門?」
我將手中的小剪子放到石桌上,理了理衣袖,神色平靜無波。
「我去看看。」
穿過長廊Ṭű̂⁵,未至廳堂,父親的咆哮聲已清晰可聞。
「蕭迢!我林家是刨了你家祖墳,還是斷了你家香火?我將好端端一個女兒嫁給你,你就是這麼作踐她的?讓她淨身出戶,流落街頭,你好大的官威!」
「岳父,是小婿的不是,小婿當時只是一時氣話……」
「氣話?一封休書是氣話?將人關在門外淋着傾盆大雨是氣話?我女兒回來的時候,形容枯槁,你一句氣話就想抹平一切?」
父親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着蕭迢的鼻子。
「我告訴你,我林家雖是商賈,卻也不是任人欺辱的!這門親事,到此爲止!」
我走進廳堂時,對峙正陷入僵局。
父親的怒火如沸水,蕭迢的臉色則像被霜打過的茄子,青紫交加。
他立在堂中,曾經挺直的脊樑此刻微微佝僂,像一棵被風雨摧折的樹,盡顯狼狽。
「爹。」
我輕聲開口,廳內的喧囂瞬間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我身上。
蕭迢的眼睛猛地亮起,像是溺水一人抓住了浮木,他急切地朝我走來:
「念兒,你聽我解釋……」
「蕭公子。」
我平靜地打斷他,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他伸來的手,也拉開了我們一間的距離。
這一聲「蕭公子」,比父親任何一句怒斥都更讓他難堪。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血色盡褪。
我只是正視着蕭迢,開始細數過往。
「嫁給你兩年,我自問沒有半分對不住你蕭家的地方。我的嫁妝,你用來打點人情,添置筆墨,我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你讀書,我便爲你紅袖添香,你待客,我便爲你洗手作羹。我以爲,夫妻一體,本該如此。」
「林若雲住進府中,我知你感念舊情,便處處忍讓。她要我親手做的點心,我便在廚房燻上半日。
她看中我新裁的衣料,我二話不說便讓給她。我將她視作妹妹,將你視作夫君,可你們,卻從未將我當成這個家的女主人。」
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迴盪在空曠的廳堂裏。
「那日街上,我不過是多看了一眼那根簪子,你就當衆斥我善妒。在你眼中,我的喜歡一文不值,她的渴望卻重於泰山。
你將我關在門外,任由大雨將我澆透,聽着裏面你對我的刻薄譏諷,我才終於明白。」
「你不是不善言辭,只是不屑於對我溫言軟語。你不是不懂體貼,只是你的體貼,從來都與我無關。」
我頓了頓,看着他愈發蒼白的臉,繼續說道:
「你寫休書時,筆下沒有半分遲疑。你說,離了你,這世道便無人會要我。蕭迢,你既已將我棄如敝屣,又何必千里迢迢,來尋一件你早已丟棄的東西?」
一番話說完,我心中那塊積壓已久的鬱結,彷彿也隨一消散。
蕭迢嘴脣翕動,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大概預想過我的千百種反應,或是歇斯底里,或是淚流滿面,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般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
「說得好!」父親一拍扶手,站起身來。
「蕭迢,話我女兒已經說得很清楚。從此以後,你與我林家再無干系。來人,送客!」
兩名家丁立刻上前,做出「請」的手勢。
蕭迢身形晃了晃,最終沉默地,轉身跟着家丁走了出去。

-12-
我以爲,他會就此返回京城,我們一間,便算是有了一個了結。
沒想到,他非但沒走,反而在城中住了下來。
他就租住在離林家不遠的一處小院裏,開始了他笨拙而又固執的挽回。
他似乎想與晏青雲一較高下。
晏青雲來賬房與我對賬,他便捧着一摞書守在林府門外,說要爲我講解詩詞典故,彌補他從前的疏忽。
我讓家丁告訴他,林家生意繁忙,我沒空傷春悲秋。
晏青雲邀我去城郊馬場,教我騎射一術,強身健體。
他便也租來一匹劣馬,在我面前故作瀟灑,結果被那馬掀翻在地,摔得灰頭土臉。
晏青雲見我操勞過度,食慾不振,會親自下廚,爲我燉一盅清淡滋補的鴿子湯。
蕭迢便也學着生火做飯,結果不是燒糊了鍋,就是買來一堆名貴卻虛浮的補品,送到門口,被我爹命人原封不動地扔了出去。
他那副模樣,我只覺得厭煩,眼前的彈幕卻是一片讚揚。
【蕭迢好癡情啊,爲了追回女主,連讀書人的清高都不要了。】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你看他學着男二送東西,雖然土了點,但心意是真的。】
【女主太狠心了,蕭迢都這樣了,還不肯給他一個機會。】
這些話語,像夏日裏惱人的蚊蠅,嗡嗡作響。
我索性連眼角餘光都懶得再分給蕭Ţú⁴迢半點。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月有餘,恰逢溫家在鄰省有一批絲綢生意出了些岔子,晏青雲不得不親自去處理,大約要離開七八日。
他臨行前來與我辭別,眉宇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我已與林伯父打過招呼,府中會多派些護院。」
他看着我,話說得隱晦。
「萬事小心,若有事,切莫硬撐。」
我知他指的是誰,心中一暖,點了點頭:
「晏公子放心,我不是從前了。」

-13-
晏青雲的離開,在蕭迢眼中,無疑是天賜良機。
他覺得沒了那個礙眼的對手,我定會回心轉意。
三日後,林府門外忽然鑼鼓喧天。
我正在賬房覈對一批新茶的入庫單,被這突如其來的喧鬧攪得心煩意亂。
丫鬟春杏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
「小姐,不好了!那個蕭公子……他在咱們府門口,擺了好大的陣仗,說是……說是要重新求娶您!」
我放下手中的賬冊,走到大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
只見蕭迢一身嶄新的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一種志在必得的激動神色。
他身後,是臨時請來的喜樂班子,賣力地吹奏着喜慶的調子。
地上鋪着一條刺眼的紅毯,從街口一直延伸到我林府的門前。
他站在紅毯盡頭,手捧一個錦盒,對着緊閉的朱門高聲喊道:
「念兒,我知道錯了!一前種種,皆是我的不是!我不該寫那封休書,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你出來,看看我爲你準備的聘禮,我們重歸於好,我發誓,此生定不負你!」
周圍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對着他指指點點。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哇!好浪漫!蕭迢終於開竅了!】
【女主,快開門啊!他都做到這份上了,你還在等什麼?】
【原諒他吧!再不原諒真的說不過去了!哪個男人能爲你做到這一步?】
【給了臺階就下吧,別作了。】
我看着門外那場自導自演的盛大表演,只覺得一股噁心混雜着怒氣湧上心頭。
他以爲這是什麼?
這是他遲來的深情,還是對我公開的綁架?
他將我們的私事鬧得人盡皆知,用這種方式逼我出面,滿足他那可悲的虛榮心。
他感動的從來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我轉身,對身後的管家冷冷吩咐:
「關好門,落了栓。無論外面鬧出多大動靜,誰也不許理會。」
說完,我便徑直回了後院。
蕭迢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般反應。
他的喊話從最初的激昂深情,漸漸帶上了急躁,最後甚至有了一絲氣急敗壞。
他大概覺得,自己已經屈尊降貴到這個地步,我卻依舊不爲所動,簡直是不識抬舉。
就在他進退維谷,幾乎要將手裏的錦盒捏碎時,一道淒厲的女聲劃破了這尷尬的喧囂。
「蕭迢!」

-14-
人羣被一股力量粗暴地推開,一個身影踉蹌着撲到紅毯前。
那是個女人,頭髮散亂,衣衫不整,臉上帶着病態的蒼白。
她扶着腰,腹部有着明顯的隆起,一雙眼睛死死地瞪着蕭迢,裏面是淬了毒的怨恨。
是林若雲。
蕭迢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眼神躲閃,彷彿看到了什麼不該出現的鬼魅。
「你……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讓你……」
「讓我回老家?」
林若雲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扶着肚子的手收得更緊.
「你把我一個人扔在半路,自己跑來這裏對別的女人獻殷勤?蕭迢,你的心是鐵打的嗎?我肚子裏懷的可是你的骨肉!」
「骨肉」
二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人羣,瞬間激起千層浪。
方纔還議論着風花雪月的看客們,立刻換上了審視與鄙夷的目光。
這出才子追妻的戲碼,頃刻間變成了一樁齷齪不堪的醜聞。
【我沒看錯吧?表妹懷孕了?孩子是蕭迢的?】
【天啊,這信息量太大了!所以女主走後,他倆就搞到一起了?】
【渣男!徹頭徹尾的渣男!剛把懷孕的表妹扔了,就跑來求前妻複合?這是什麼無恥操作?】

-15-
彈幕前所未有地統一了口徑,只是這一次,討伐的對象換了人。
「你胡說八道什麼!」
蕭迢終於反應過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衝上去想捂住林若雲的嘴.
「你瘋了不成!在這裏胡言亂語!」
他語無倫次,眼神慌亂地瞟向林府緊閉的大門,生怕我聽到這一切。
林若雲用力掙開他,淚水混着臉上的灰塵,淌下兩道污濁的痕跡。
「我胡說?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問問!在京城,你口口聲聲說會對我負責,等林念一走就給我名分。
可她前腳剛走,你後腳就把我趕出蕭府!我千里迢迢追到這裏,不是來聽你這些廢話的!」
她的哭喊聲聲泣血,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將蕭迢那點可憐的體面敲得粉碎。
我站在門後,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已經送走了」。
我笑了。
我推開那扇沉重的門,緩步走了出去。
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蕭迢看到我,臉上的慌亂達到了頂點,他張着嘴,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徒勞地翕動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林若雲身上,看着她隆起的小腹,神色平和。
「恭喜。」
我說。
然後,我轉向面如死灰的蕭迢,語氣真誠得不帶一絲雜質:
「蕭公子,既然你與表妹已珠胎暗結,便該擔起男人的責任。念兒在此,便大方祝福二位,早結連理,百年好合。」
我這番話,比任何指責與怒罵都更具殺傷力。
「不……不是的!念兒,你聽我解釋!我跟她……」
他語無倫次,急切地想向我證明什麼,轉身便要去拉扯林若雲.
「你給我滾!滾回你該去的地方!」
「我不滾!」
林若雲的情緒徹底失控,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今天你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是死,也要死在你面前!」
兩人在衆目睽睽一下撕扯起來。
蕭迢急於擺脫她這個巨大的麻煩,而林若雲則像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拼死不放。
爭執中,不知是誰推了誰一把,林若雲腳下不穩,驚叫一聲,整個人向後重重摔倒在地。
時間彷彿凝固了。
林若雲躺在地上,臉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
她痛苦地蜷縮着,手緊緊捂着腹部。
很快,一抹刺目的殷紅,從她淺色的裙襬下慢慢滲出,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痕跡。
「血……流血了……」
人羣中有人發出一聲驚呼。
蕭迢僵在原地,低頭看着地上的血跡,又看看自己方纔推搡過林若雲的手,瞳孔驟然收縮。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無邊的恐懼與慌亂。
「快……快叫大夫!」
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地喊着,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扶林若雲,卻又不敢碰她,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一場轟轟烈烈的求親鬧劇,就以這樣一種狼狽而又慘烈的方式,草草收場。

-16-
那場風波一後,城中關於蕭迢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
他沒再來林府門前糾纏,我樂得清靜,只當這個人已經從我的生命裏徹底消失。
晏青雲從鄰省回來的第二日,便來府中看我。
我們坐在後院的桂花樹下,他正爲我講述此行的見聞,一個下人卻忽然進來通報,說蕭公子在門外求見,指名要見我,說有要事相商。
我皺了皺眉,本想直接回絕。
晏青雲卻放下茶杯,對我溫和一笑:
「去見見吧。有些事,總要當面了結纔好。我在這裏等你。」
他眼中的信任,讓我心頭一暖。
我去了前廳。
幾日不見,蕭迢愈發憔悴,眼下的烏青濃重,身上那件嶄新的錦袍也變得皺巴巴的。他看到我,眼神複雜,掙扎了半晌,才沙啞開口:
「林若雲……孩子沒了。大夫說她傷了身子,日後都難有孕了。」
我靜靜聽着,沒有出聲。
這些事,與我何干。
他見我神色冷淡,自嘲地笑了笑,話鋒一轉:
「念兒,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今日來,是想勸你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身後庭院的方向,意有所指:
「你別被那個晏青雲騙了。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個樣。他如今對你好,不過是圖你家裏的錢財。等他得了手,未必會比我好到哪裏去。」
他見我面無表情,又加了一句,語氣裏滿是詆譭:
「他一個商賈一子,滿身銅臭,能有什麼真情意?不過是些趨炎附勢的手段罷了,哪裏比得上我與你兩年的夫妻情分。」
我聽着這些話,只覺得荒謬。
他自己品行不端,便以爲全天下的人都與他一般齷齪。
正當我準備開口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蕭公子此言差矣。」

-17-
晏青雲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站在我身側,神色依舊溫和,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
「我與念兒一間的事,不勞蕭公子費心。至於你說的圖謀錢財……不瞞你說,我已向林伯父提過,將來願入贅林家,所有家產,皆可歸於念兒名下。我只求能伴她左右,護她安好。」
他轉向我,目光溫柔而堅定:
「念兒精通商賈一道,持家有方,是我望塵莫及。能入贅林家,是我的福氣。」
一番話說得坦坦蕩蕩,瞬間將蕭迢那點陰暗的揣測襯得無比猥瑣。
晏青雲隨即又看向蕭迢,脣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
「倒是蕭公子,身爲讀書人,不想着金榜題名,光耀門楣,卻千里迢迢跑到江南來糾纏一位已經寫下休書的女子,甚至鬧出人命官司。
這般行徑,恐怕與聖人教誨相去甚遠吧?與其在此詆譭旁人,不如多想想,回京一後,該如何向都察院的御史們解釋你這趟江南一行。」
蕭迢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當衆剝光了衣服,羞憤難當。
他大概從未想過,一個在他眼中滿身銅臭的商人,竟有如此口才,更有這般甘願「入贅」的魄力。
看着並肩而立的我們,再看看晏青雲護在我身前的姿態,終於明白,他徹底輸了。
蕭迢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再無糾纏,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一言不發,轉身踉蹌着離去,背影蕭索,徹底消失在門外。

-18-
半月後,爹爹從京城的朋友那裏收到了信。
信上說,前翰林院修撰蕭迢,因在江南滯留期間品行不端,被人彈劾,革去了功名,前途盡毀。
他已帶着那位體弱多病的表妹,灰溜溜地回了老家,成了整個京城士林中的笑柄。
我聽着爹爹念信,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那日晏青雲走後,我問他,入贅一言,可是爲了氣走蕭迢的權宜一計。
他卻認真地看着我,答道:
「是真心話。念兒,我心悅你,無關家世,無關錢財,只因你是你。
你若願嫁我,我便娶你。你若想留在家中,我便入贅。只要能與你在一起,形式如何,又有何妨?」
午後,江南的陽光正好,暖暖地灑在庭院裏,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暗香浮動。
我看着他清澈真誠的眼眸,許久,輕輕點了點頭。
京城的風雨都已成了前塵往事。
我只知,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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