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弼跟我說分手的那天,我出了車禍。
我沒死。
死的是我身體裏愛他的那個人格。
-1-
我是湛瑤身體裏的一個人格,我叫湛竹。
我每次都會在湛瑤最痛苦的時候出現。
我第一次出現是她八歲那年,她被人綁架塞在狹小窒息的後備箱裏。
在某個綁匪恐嚇說再收不到贖金就將她刮片煮火鍋的那晚。
我在她身體裏睜開了眼睛。
和膽小怯弱只會哭的湛瑤不一樣,我冷靜強大且冷血。
我跟小聲啜泣的湛瑤說:「不要怕。」
她嗚咽聲一頓,然後驚慌失措的在心裏問:「誰,誰在說話?」
我溫柔的跟她說:「是我呀,我在你身體裏,你可以叫我湛竹。」
後來在等贖金的那段時間,她每天都跟我說話:
「湛竹,你是我分裂出來的人格嗎?」
「你是我想象中的人嗎?」
「你真的存在嗎?」
「還好有你陪着我,湛竹,有你我就不怕了。」
後來我教她把手上的繩子磨斷,趁綁匪不注意從後備箱裏伸出去留下線索。
有路人報警,她被警察救出來然後送回家。
我本來要消失的。
但她回家那天好像沒人歡迎。
她爸日理萬機,不知道爲什麼她被綁架一週都沒發現,當然也沒收到綁匪勒索信息。
她繼母拉着她的手哭泣,說:「回來就好,安全回來就好。」轉頭又說,「沒用的綁匪,也不早點撕票。」
她繼兄拍着她的頭,手順着她的臉有意無意的劃過胸前停留在她的腰上,捏了一把,笑:「哎呀,阿瑤這幾天喫苦都瘦了。」
湛瑤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她在心裏哀求我:
「不要走好不好,湛竹,留下來陪我好嗎?我怕。」
「我好怕,求求你。」
於是我就留了下來,那之後我們共享她的身體。
安全快樂的時候就是她掌管身體的控制權。
危險惡心的時候就是我。
我和湛瑤不一樣。
我會在湛瑤那個佛口蛇心的後媽陰陽怪氣的時候直接毫不留情的懟回去。
會在她那個噁心的繼兄偷看她洗澡的時候,拿着尖銳的鋼針從他的太陽穴擦過定在他身後的原木門框上,惡狠狠的威脅:「再有下次這個鋼針就插進你的眼睛裏。」
我會在學校有人欺負霸凌湛瑤的時候,狠狠的拽着爲首的那個女生的頭,將她按在洗手間放滿水的臺盆裏,在那個女生窒息前鬆開手,說:「再欺負我,我會直接淹死你,懂?」
那時候,湛瑤總在我身體裏對我說:「阿竹,幸好有你,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我看過書,知道別人身體裏的多人格都會想方設法抹殺對方以求佔據絕對的身體控制權。
可我和湛瑤卻不一樣,我們相依爲命,相互陪伴。
再再親密不過。
那時候我照着鏡子,看着我們共同的臉,跟她承諾:「好,我們永遠在一起。」
鏡子裏的臉笑出來,那是屬於湛瑤的微笑。
像純白的芍藥,在枝頭輕輕的顫動綻開,溫柔的、羞怯的、乾淨的、單純的。
我當時就想,我會永遠守護她的笑容。
這就是我被分裂出來的原因,是我唯一的使命。
她只有我。
-2-
可是我們的異常很快就被人發現了。
畢竟一個人身上同時擁有兩種南轅北轍的氣質和性格,不管怎麼小心,都會露出端倪。
湛瑤繼母跟她爸爸說經常看見湛瑤對着鏡子自言自語。
湛瑤繼兄跟她爸爸說她拿着鋼針想殺了他。
學校的老師找到他爸爸說有同學反應湛瑤有時候像變了個人一樣,時而溫柔文靜,時而淡漠冷血。
這對好面子的湛瑤爸爸來說顏面大失,他一巴掌打在湛瑤臉上,將她打的嘴角出血:「我好端端的怎麼會養出你這麼個神經病。」
我和湛瑤被私立心理醫院抓走前,湛瑤繼母靠着門,看着湛瑤得意微笑:「哎呀,這家醫院是我千挑萬選的,阿瑤你別怕,等你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那個私立心理醫院,治療湛瑤的辦法就是用抽搐型電痙攣設備進行「電刺激治療」。
我被困在湛瑤體內出不來,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們電擊湛瑤。
我和湛瑤嘗試過假裝我不在了,企圖瞞天過海,可每次都會被發現。
他們會在她被電的口吐白沫、神志不清的時候強迫她照鏡子,問她她現在的名字。
他們會兩天兩夜不給她飯喫,第三天拿着誘人的草莓蛋糕和牛奶放在她面前,承諾說只要抹殺我就可以喫。
他們不讓她睡覺,將房間的溫度在冷與熱的極端變換。
他們不是在「治療」她,而是在折磨她。
我讓湛瑤算了,配合治療抹殺我吧。
可膽小的她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毅力,她傷痕累累的蜷縮在諾大的空蕩蕩的房間角落,環臂將自己抱緊。
就好像我在擁抱她一樣。
就好像這樣就不冷也不怕了一樣。
她將牙根咬到出血,那個當年被綁架時驚怯的夜夜哭泣的膽小女孩,如今執拗的一滴眼淚都不肯落。
她說:「我不會拋棄你的,阿竹,我不會讓你消失的,說好的,我們永遠不分離。」
「這次換我保護你。」
最țū́⁷後在她差點被電死的那晚,我催眠自己,讓自己消失。
消失之前我對湛瑤說:
「我只是暫時離開你,阿瑤,不要怕,勇敢的有底氣的走下去。」
「我在看着你,如果有一天你撐不住了,要相信,我會回來陪你的。」
她以爲我騙她,紅着眼睛威脅說若我走了就永遠不要回來,說完又哭泣:
「阿竹,不要走,求求你,我可以挺住的,我一點都不疼,真的。」
我心疼的看着她,在她痛苦絕望的哭泣中不甘心的合上眼。
誓出必踐。
十四年後,在她最難過的那天。
我在她身體裏睜開了眼睛。
我不知道人怎麼會有這樣難過的情緒。
仿如在漆黑的夜空下,漫無邊際的大海與天空融爲一體,看不見海平面,只有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海浪撲天蓋地的打過來。
她的心在海底最深處痛苦窒息。
可我聽見她的笑聲。
二十五歲的她坐在裝潢豪華的客廳,頭頂璀璨的水晶燈打下來,襯的她肌膚如雪。
她長大了,也長開了,眉眼美的讓人驚豔,在微笑。
站在她面前那個眉眼英俊、身姿挺拔的男人卻神色冰冷,對她的美貌視若無睹。
他俯首對湛瑤說:「你這張臉真是讓我噁心極了。」
真是一句難聽的話。
湛瑤睫毛顫了顫,臉上的笑意卻一分一毫都沒有減小,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她笑起來很溫柔:「那真是抱歉了傅承弼,」她語氣柔和,不溫不火,像是在陳述ţŭ̀ₐ事實,「再噁心這張臉你也要看一輩子了。」
傅承弼走了很久後她臉上還維持着笑意。
直到我嘆口氣,在她身體裏說:「阿瑤,別笑了。」
她愣了愣,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凝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重新一點一點笑出來,我看見她眼底盈然的淚光。
她含笑,語氣輕如嘆息,彷彿十四年的分離從沒有過。
她喚我:「阿竹。」
我笑了,說:「我在。」
-3-
二十五歲的阿瑤已經不是我記憶裏的阿瑤了。
以前的她愛哭,膽子小,怕黑,性子太軟經常被欺負。
現在的她愛笑,笑容掛在臉上像面具,但每一分笑意都恰到好處,舉手投足有一種遊刃有餘的鬆弛感。
她跟我說這十四年的事。
她說她在那個喫人的、複雜的家庭環境中學會了很多自保的手段。
她學會笑的一臉溫柔無害的去達成自己的手段。
比如十八歲她ṭū₁繼母懷孕後,在她車裏做手腳讓她差點死於一場車禍事故時,她在她家那個貴氣的旋轉樓梯上刷了一層薄薄的橄欖油,然後站在最頂層垂眼冷漠的看着她的繼母失足從樓梯上一層一層的滾下去。
她微笑着用極溫柔的語氣對我說:「阿竹,你沒看見她身下的血,真好看。」
比如十九歲那年她在客廳勾引她那個醉後稀裏糊塗的繼兄,在他獸性大發的強上她的時候,她日理萬機的父親「恰好」回來,看見這一幕勃然大怒,她惶恐的哭泣躲在他身後整理被撕扯破爛的衣服,沒人看見她掩在髮絲下嘴角的笑。
「之後那個畜生就被流放了,連面都不能出現在我面前,阿竹,你的手段還是太柔和了,這樣才能一勞永逸不是嗎?」
又比如二十一歲那年她將她美麗漂亮卻沒有主見並且一直想走捷徑的舍友帶回家,剛好碰見她父親,那之後她繼母徹底失寵,她舍友會挽着她的Ṫú₎胳膊笑的很聽話的說:「阿瑤,你爸爸說會離婚娶我,你放心,我會很聽你的話的。」
她確實聽話,至少確保了阿瑤在畢業後很順利的進入公司開始接手產業。
她說了很多,我一直沉默。
大概是我一直沒有回應,她的語氣一點點淡下來,直到面無表情:「阿竹,你跟傅承弼一樣,覺得我是個心思深沉歹毒的蛇蠍女人是嗎?」
她安安靜靜的坐在鏡子前,伸手摸着鏡子中的臉,問我:「阿竹,你也覺得我很可怕是嗎?」
我嘆口氣,語氣平靜,我問她:「阿瑤,這麼多年,你一個人,一定喫了很多的苦吧。」
我不喜歡煽情,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疼,我在鏡子裏對她微笑:「我很開心,阿瑤,真的,我很開心你學會了怎麼保護自己。」
她愣住了。
「所以和我說說,是誰讓你痛苦的。」話鋒一轉,我語氣變得冰冷。
是呀,二十五歲的阿瑤,她成長的令我欣慰,可我沒忘記,我的每一次出現都意味着她在痛苦。
極致的、絕望的、撐不下去的痛苦。
我想着那個叫傅承弼的男人看向阿瑤時冷漠冰冷的表情,還有那句「你這張臉真是讓我噁心極了。」
我忍不住冷笑,問她:「你喜歡他?」
只有在愛上一個人的時候,纔會賦予他傷害自己的權利。
二十五歲已經鐵石心腸的阿瑤也會爲情所困。
她在我面前沒有僞裝的必要,我看着她卸下防備,臉上一點點露出茫然的、傷心的、帶點孩子氣迷惑的表情,她問我:「阿瑤,我對他那樣好,他爲什麼還不喜歡我呢?」
-4-
傅承弼是她的未婚夫,他們是三年前訂的婚。
商業聯姻。
三年前傅承弼的爸爸突然車禍死亡,偌大的集團擔子沒有一點交代的就落在傅承弼的肩頭。
他回國召開董事會,接管家族產業。
那時候阿瑤偶爾會替她父親出席一些董事會議。
在她出席那場董事會前,她父親對她說:「傅家這塊肥肉我們喫定了,承熙集團的外貿物流線我盯了很久,若非傅熙出車禍死亡,這塊肥肉我這輩子也喫不到嘴,聽說接手集團的是他的兒子,才二十三歲,毛都沒長齊,能掀起什麼風浪。」
「阿瑤,你去替我打探一下,看看這個新繼承人是個什麼脾性性格。」
湛瑤就去了,然後遇見傅承弼。
「阿竹,你一定很奇怪,我爲什麼會愛上傅承弼。」
「我第一次遇見傅承弼其實是十六歲那年,你消失後,我被折磨一段時間才被送回去了,那時候我膽小懦弱,受盡欺負也不知道怎麼反抗,我只能天天在心裏喊你的名字咬牙默默的忍,我安慰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
直到她被人關進了漆黑的器材室。
因爲小時候被綁架的經歷,她很怕黑。
她在漆黑的器材室哭泣呼救尖叫,雙手拍門拍到紅腫,可沒人聽見,沒人救她。
連我都不在了。
直到傅承弼循聲砸開了那扇器材室的門。
他背光而來,像是從天而降的解救她的神明,在黑暗中安撫的對她微笑,說:「同學,哭泣可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這回憶彷彿是她記憶裏少有的溫暖,她嘴角浮起稀薄的笑意,恍惚的,眷戀的,她對我說:
「阿竹,你知道嗎?那個狹小窒息的後備箱一直是我噩夢的深淵。」
「可傅承弼推開門對我伸出手,跟我說不要怕的那瞬間,我感覺他像是穿越八年的光陰,將八歲的我,從那個狹小的後備箱裏救了出來。」
那之後她就在找他,等好不容易打探到他的名字,他已經出國留學了。
直到多年之後的這場董事會。
她站在會議室外看着駐足站在落地窗前遠眺窗外風景的高大男子的背影怔怔出神。
直到那個人聞聲轉過身來,熟悉的眉眼與九年前那個晚上重疊,劍眉星目,微笑着朝她伸出手,他對她說:「你一定就是湛瑤吧,我是傅承弼,歡迎。」
他根本不記得她,也不記得九年前的那場順手的搭救。
會議室開闊的落地窗外是雨後新筍樣拔地而起的棟棟高樓,參差林立的玻璃幕大廈反射着璀璨奪目的陽光。
湛瑤怔怔地、專注的看着他,然後一點點笑起來,溫柔的、懷念的,她說:「你好,傅承弼,我是湛瑤。」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也等了你好久好久呀。
這是一句她沒有說出口,傅承弼也永遠沒有機會聽到的一句話。
-5-
我問:「可你們的關係看起來並不是很和睦的樣子。」
阿瑤嘆口氣:「我用錯了方法,阿竹,我從小到大的環境都是在教我怎麼去恨一個人,沒人教過我怎麼去愛別人,除了你,也沒人愛我,所以我不懂。」
所以在一開始,她和傅承弼提了一場交易——這是她最擅長的東西。
那場董事會讓她認識到傅承弼的四面楚歌。
各自爲營的高管,想要瓜分傅家產業的董事們,還有想要分一杯羹的傅家遠房表親們。
不過傅承弼倒也沉得住氣,那場熙熙攘攘的董事會,他一直沉默,在衆多董事因爲利益不均毫無體面吵鬧起來的時候,他彷彿失手般將手邊的玻璃杯推落在地。
清脆的聲響在吵鬧的爭執中格外清脆刺耳,滿堂的喧囂靜靜平息,衆人屏聲斂息的望過去。
二十三歲的傅承弼英俊的臉面無表情看着手裏的財務報表,連頭都沒抬,只是在這注視中冷漠的說了一句:「怎麼不繼續吵了?」
他嘴角噙着笑意抬頭,視線從這些人臉上一個一個的逡巡過去,噪雜的會議室落針可聞。
只有湛瑤坐在他對面,在他望過來的視線裏對他微笑。
那時候他身上已經可以看出掌管帝國集團的氣質,比如冷靜、殺伐果斷、頭腦清晰等等優良品質,如果給他三五年,相信他就能憑藉自己的實力坐穩傅家這把難坐的交椅。
後來那個空無一人的會議室,湛瑤留了下來。
她重新倒了一杯水,放在傅承弼的手邊,在他訝異抬起的眼神中微微笑起來,像做一個交易那樣跟他說:「傅承弼,我們談個生意好不好?」
商業聯姻。
湛瑤跟傅承弼說:「我們結婚吧,你坐不穩的傅家這把椅子,我幫你坐穩。」
這其實是個很令人心動的提議,只不過傅承弼在訝異之後,拒絕了。
「湛小姐,我無意拿自己的婚姻做交易,若我以後結婚,我希望我娶的,是我愛的人,而不是爲了交易。」
這拒絕並沒有令湛瑤生氣,相反她更喜歡他了。
那之後她又出現在傅承弼身邊幾次,每次都是在他最難的時候,每次傅承弼都客氣疏離的拒絕了。
直到最後一次,那時候各大銀行朝他施壓,他資金週轉不開。
雨下的那樣大,他和銀行行長喫完飯出來後沒撐傘。
就在雨裏淋着,湛瑤自他身後將傘撐到他頭上,嘆息一口氣:「我對你的提議依然有效,傅承弼,你坐不穩的位置,我會幫你坐穩。」
傅承弼沒說話,自傘下垂眸靜靜的看着她。
湛瑤又說了一句:「你今天拒絕了我,明天我爸爸就要發起對承熙集團的收購了。」
「爲什麼?」傅承弼望着湛瑤,語氣疑惑:「爲什麼是我?」
她偏過眼,騙了他:
「因爲你需要我,需要湛家,而我的情況你也知道,有年輕的繼母對我虎視眈眈,還有個繼兄在外流放,我父親還有生育能力,傅家目前風雨飄搖,我跟你聯姻,不用擔心你日後吞食背叛我,我們是天作之合不是嗎?」
傅承弼相信了,然後他們訂婚了。
如果她說她愛他,那麼他一定不會和她訂婚的。
只有純利益的交換,他纔會願意。
她只能先得到他,再讓他愛上她。
她跟我說:「阿竹,我很傻是不是?我逼迫他答應和我聯姻,想讓他喜歡我,但卻又不想讓他感激我,所以我永遠不會讓他知道我爲他做了些什麼。」
她爲傅承弼做了些什麼呢?
比如頂着巨大的壓力說服他父親放棄蠶食傅家的計劃。
比如冒着極大的風險在她父親狐疑的眼神里陳列聯姻的好處。
比如在他父親的試探中輕描淡寫的回:「不過一面,我怎麼會喜歡上他呢?只是一個內部分裂的傅家和一個強大的集團,哪個對我們更有用不是顯而易見的嗎,爸爸?」
比如和他訂婚,他們訂婚的消息一出,霸榜各大版面,有了湛家的擔保,銀行終於不再對傅承弼步步緊逼。
可傅承弼自小也是天之驕子,和阿瑤的訂婚在他眼裏只是協迫和逼不得已的屈服。
這令他痛苦,他憑藉一個女人才能挽救自己家的產業。
所以他對湛瑤只能稱Ṫũₖ得上是客氣,態度一直疏離淡漠,稱不上親密。
他們也曾和睦相處,他們有太多共同話題和興趣愛好,會一起吐槽董事會的那羣老狐狸。
傅承弼記得所有關於她的節日,他的祕書和助理會按時送上昂貴精緻的禮物。
他們會一起喫飯,約會,欣賞舞曲話劇,仿若尋常未婚夫妻一樣。
雖然中間隔着淡淡的距離,不是情侶間的親密,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
直到後來。
「我們訂婚第一年的時候,我去他公司看他,當時他在加班,他的助理也在,兩個人不知道完成了什麼,很默契的相視一笑,然後我看見傅承弼很開心的抱了一下她,雖然他很快就放開了,但那個助理臉紅了,癡癡迷戀的看着他。」
「我們訂婚一年了,他對我笑的永遠疏離客氣,他連我的手都沒牽過,卻去抱別的女人。」
「所以我站在那裏,看着那個助理對傅承弼微笑,跟他說我不喜歡這個助理,叫他開了她。」
那時候傅承弼週轉資金都來自於湛家,他沒辦法拒絕湛瑤。
他問湛瑤爲什麼要開除這個助理。
湛瑤的語氣輕描淡寫:「因爲我不喜歡她。」
傅承弼沒說話,倒是那個助理在一邊強笑,大概看不得傅承弼爲難,主動提了離職。
傅承弼的視線從那個助理身上移到湛瑤身上,靜靜看了她很久,然後譏諷的笑了笑。
兩個人就因此越來越遠。
這次湛瑤感到痛苦,是因爲她封殺了一個想要勾引傅承弼的女明星。
這女明星求到傅承弼這裏來,求他讓湛大小姐高抬貴手。
這種事其實傅承弼是不會管的,他不過是借題發揮。
傅承弼質問她有必要做這麼絕嗎?
他譏諷湛瑤蛇蠍心腸。
我想到我在她身體裏睜開眼睛時,她心底瀰漫的壓抑的痛苦的窒息感。
阿瑤從鏡子裏看着我,她在笑,卻比哭還難看,語氣是真心實意的疑惑,她問我:「阿竹,我萬般手段從未用在他身上,我自保有錯嗎?有人勾引我的未婚夫我未雨綢繆有錯嗎?」
她神色痛苦,她問我:「他爲什麼這樣說我呢?我錯了嗎?」
你沒錯。
當然沒錯。
如果有人說你錯,說你惡毒,那錯的也是他,不是你。
-6-
我討厭傅承弼。
我沒在阿瑤面前掩飾這種情緒,我像個古代給皇帝吹枕頭風陷害忠良的奸妃一樣循循善誘:
「阿瑤,踹了他吧。」
她只是笑,眼神惆悵的嘆息:「可是阿竹,我喜歡他這麼多年,我怎麼會放棄他呢?」
我就不說了。
直到我們發現傅承弼似乎喜歡上什麼人了。
那是阿瑤的生日。
不管傅承弼對阿瑤如何冷漠,他們名義上到底還是未婚夫妻。
湛、傅兩家經過三年的合作,共同的利益盤根錯節,不是幾次爭吵就能撇清的。
阿瑤給傅承弼打電話,她語氣柔和,彷彿數天前他們的爭吵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承弼,晚上有時間嗎?一起喫個飯吧。」
傅承弼說好。
這就是上流社會,哪怕兩個人再心照不宣,也會彼此留點體面,一點情緒都看不出來。
晚上的私家餐廳環境很好,他極有風度的送上禮物。
阿瑤雖然笑意沒變,但我知道她在開心——真心實意的開心。
哪怕那只是沒花什麼心思的鑽表,中規中矩的不出錯,除了貴沒別的優點,她對傅承弼道謝:「謝謝,我很喜歡。」
喫完就是閒聊。
到這裏都沒什麼事,直到連我也發現傅承弼的不對勁——他走神了。
這是小事,可無論對他還是對湛瑤來說,他們身處這樣的一個環境,出神、心不在焉就意味着危險。
咖啡是時時都不能離手的,那樣多的人,那樣多雙眼睛無時無刻的盯着你,你必須保證自己像個精密的不停旋轉的儀器,不能出現一毫一釐的失誤。
可他走神了,湛瑤一句話問了兩遍他纔回過神來,彬彬有禮的道歉:「不好意思,我沒聽清楚,你可以重新說一遍嗎?」
湛瑤不動聲色,只是溫柔的重新說一遍:「下個禮拜天,我爸爸約了花旗行長打高爾夫,他約你一起。」
他愣了愣,隔了半響才說:「對不起,下禮拜我有事。」
阿瑤哦了一聲,端起手邊的茶杯遮住表情,等放下杯子後她臉上已經重新掛起了微笑,語笑嫣然的轉開話題,彷彿沒放在心上。
這頓飯結束後我們坐在車裏,她靜默很久,最後跟我ẗüₘ說:「阿竹,他有心事。」
我嗯了一聲,「打電話給私家偵探,讓他們跟着傅承弼。」
收費高昂的私家偵探效率就是快,很快我和湛瑤就知道了傅承弼走神的原因。
姜尋槐,B 大攝影系大四的學生,傅承弼兩個月前曾受邀到這個學校講座,結束後校新聞社採訪,就是這位姜尋槐拍的照。
我跟着湛瑤一起翻閱手裏的那些照片。
一直西裝革履的傅承弼穿着運動衛衣,英俊挺拔,他和姜尋槐一起走在 B 大的林蔭小道里,金童玉女般,手裏甚至還捧着一杯奶茶。
阿瑤的手在照片裏傅承弼的臉上摩挲,最後指尖在他微揚的脣角上點了點。
她語氣呢喃,無助的彷彿回到了多年以前,她問我:「阿竹,你說他是真的喜歡她嗎?」
我冷笑:「試試不就知道了。」
我找到傅承弼,他根本沒發現我和阿瑤的區別,我坐在他面前笑的很無害:
「承弼,上個星期,我朋友看見你帶一個女生去看電影,我們雖然是商業聯姻,但我希望彼此忠誠,至少不要在Ṭűₑ相熟的人面前打我的臉。」
傅承弼一愣,語氣輕描淡寫,臉上沒什麼表情,帶着漫不經心的輕鬆:「逢場作戲而已。」
我微笑不語,這之後沒幾天,他和一個女明星上了報紙。
沒拍到他的正臉,我和阿瑤看着報紙上的照片冷笑,我跟阿瑤說:「看來是真愛,連這種商業裏調虎離山、轉移視線的技巧都使出來了。」
阿瑤沒說話,放下報紙拿上旁邊私家偵探拍的照片。
B 大那個開的爛漫的紫藤花樹下,傅承弼低頭,正親吻在姜尋槐的額頭上。
即使隔着照片也能感受到這兩個人純潔的、神聖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愛情。
多唯美。
他從未親吻過湛瑤。
哪怕這時候他們已經訂婚三年。
我看着湛瑤,她面無表情的一直看着那張照片,我說:「阿瑤,算了吧,算了吧,爲這種人不值得。」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用這張照片和傅承弼談判,要他的股份,然後跟他解除婚約,將他踹的遠遠的,可這是建立在我不愛他的基礎上,所以能如此清醒唯利是圖。
但是阿瑤愛他。
她說:「沒有人能背叛我,阿竹,我會讓他們都付出代價。」
「他不愛我沒關係,沒關係,阿竹,我想通了,我不要他的愛,我只要他的人。」
「即使不愛我,他這一輩子也得綁在我身邊,除非有一天我不要他了。」
他說阿瑤是蛇蠍心腸,阿瑤笑了笑,脣角的笑意意味不明,她說:「那我就蛇蠍給他看看。」
-7-
第二天的湛瑤又是我熟悉的那個湛瑤,溫柔、得體,畫着精緻的妝,言行舉動落落大方,看不出任何失控的痕跡。
她打電話給傅承弼,溫聲細語的跟他說有場報社採訪。
有錢人,有時候就要裝成恩愛夫妻的模樣出現在人前,穩定股價,穩定股民,穩定董事會,順便宣告兩家牢不可破的合作關係。
那天傅承弼接到電話沉默很久,最後欲言又止,說:「湛瑤,有件事我要和你說一下。」
還能有什麼事呢?
大概是提解除婚約吧。
他現在不比三年前,傅家的位置他坐的穩穩當當,就開始追求起真愛來了。
我看着湛瑤脣邊的笑。
越是怒極,越是失控,她就笑的越溫柔,輕飄飄的笑意,深不見底的眸色,是我極其陌生的樣子,她打斷傅承弼的話:「有什麼事等採訪過後再說吧。」
傅承弼頓了頓,答應了。
報社的裝備很正規,湛瑤噙着溫柔的微笑坐在傅承弼身邊,他們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外形也如此契合。
有人感慨:「怎麼會有這樣般配的一對人。」
湛瑤靠在傅承弼的肩上,似真似假的說他們的故事,她說兩人的訂婚和幸福,說傅承弼送給她的禮物,她說了很多很多,好像說到最後,連她自己也相信,傅承弼就如同她說的那樣愛她一樣。
大概是爲了給湛瑤面子——傅承弼在人前有基本的紳士風度,湛瑤的每一句話他都不曾反駁。
直到採訪的最後,我和湛瑤的視線從熙攘嘈雜的人羣中掃過。
那是臉色蒼白、失魂落魄的姜尋槐,湛瑤給社長打電話安排這場採訪的時候,特地強調:「你們有個實習生叫姜尋槐是吧,採訪時請務必安排她在場。」
這個時候,她纔算真正的笑出來。
她問我:「阿竹,你說傅承弼反應過來,會不會又罵我蛇蠍心腸。」我沒說話,她又抬頭看向天空,彷彿不在意般,「說就說吧,如今他怎麼看我,已經不重要了。」
事實上傅承弼並沒有動怒。
他站在阿瑤身前時語氣很平靜。
他說:「你故意安排這場採訪,說明你已經知道尋槐了,攤開說吧,我們解除婚約吧。」
阿瑤抬起眼睛看着他:「若我不願意呢?」
傅承弼疑惑:「爲什麼不願意,我在股份上願意做出讓步,湛瑤,我們的訂婚,本就是一場合作不是嗎?」
阿瑤反應過來,她的臉色一點點蒼白,有些怔忪:「從一開始,你就把這場訂婚當成合作?」
所以將結婚日期一推再推——他根本就沒打算娶阿瑤。
合作對象——等他羽翼豐滿,不需要這個合作對象時,自然就是合作中止之時。
連愧疚都不必有。
他說:「我當初答應和你訂婚,只是權宜之計。」
哦,權宜之計。
阿瑤捧上的一顆真心,不過是他的權宜之計。
大概是阿瑤的臉色太過蒼白,傅承弼微愣,有些詫異:「在商言商,湛瑤,這件事我做的不對,但我說了願意給你補償,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結合只會令人痛苦。」
湛瑤在他的話裏笑,他每說一句,她臉上的笑意就加深一分,直到最後他話音落完,她笑的璀璨奪目。
她說:「可是傅承弼,若我現在和你說,我對你,並非無情呢?」
她以前跟我說她不想讓傅承弼因爲感激勉強自己和她在一起。
她想讓他愛上她。
「等他愛上我的那天,我纔會跟他說我們十二年前的那場相遇,我會跟他說我愛了他十二年,等了他十二年,終於等到他愛上我,阿竹,這樣是不是很浪漫?」
「我們會結婚,會有兩個孩子,會一起白頭到老,等我老的走不動路了,就抱着我們的孫子孫女,跟他們說爺爺奶奶的愛情故事。」
傅承弼沒有愛上他,她只能提前坦誠自己的心意。
可是傅承弼聽完只是困擾的皺起眉頭,跟她說:「阿瑤,十二年前的事,我早不記得了。」
湛瑤望着他,臉上的笑一點點收斂起來。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
「而且我調查過,湛瑤,你十幾歲就能讓繼兄流放,繼母流產被離婚,幫自己的舍友勾引自己的父親。」
他嘴角露出嘲諷的笑,說:「湛瑤湛大小姐,你有的是手段,所以商場上的背叛和阿諛我詐,你應當習慣了不是嗎?」
「啪——」他話中斷了,因爲我忍無可忍,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大概是從未見過這樣的湛瑤,他轉回頭望着我的眼神極爲震驚。
我甩了甩打得很痛的手,冰冷的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傅承弼,你可真令我噁心。」
「阿瑤有萬種心計和千般手段,只不過樣樣件件都沒在你身上用過,你卻從一開始就如此算計她。」
「她真是瞎了眼,纔會愛上你這樣的人。」
說完轉身就走,大概是我的措辭令他疑惑,他目光沉沉探究的看着我。
我沒理他。
-8-
阿瑤一直在我身體裏沉默。
我問:「哭了?」
她唯一的真心被人這樣棄之敝履,我問她:「如果十六歲那年,你沒遇見傅承弼,你會愛上他嗎?」
她頓了頓,跟我說:「不會。」
可她遇上了,能怎麼辦呢,不早不晚,他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
他在湛瑤的記憶裏被鍍上了一層虛無縹緲的光,她執着於得到他,就像得到年少時久久不得的一場美夢。
我嘆口氣,問她:「能不愛他嗎?你對他太心軟了,很影響我發揮,想給你報仇還要顧慮你心疼。」
她聲音疲倦,是很累很累的語氣,帶着迷茫:「我不知道,阿竹,我不知道該怎麼走。」
她六神無主,也只有傅承弼能令她陣腳大亂,我不忍心看她這個樣子。
只有安撫:「沒關係,阿瑤,我陪你走。」
我會一直一直,陪着你走。
我不會背叛你,不會算計你,你可以永遠相信我,風裏雨裏,我一直都在。
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我沒想到傅承弼帶給她的傷害比我想象中的大。
湛瑤從身體裏消失那天是去試婚紗。
婚紗店的 SA 客客氣氣的說:「湛小姐,您的婚紗已經手工製作完成,請問您什麼時候有時間來試一試?」
雖然傅承弼沒打算娶她,但她還是去試了。
那是由日本著名婚紗設計師桂由美親手設計的,鑲嵌了 1000 顆珍珠和一個珍貴的白金鑽石,價值高達 850 萬美金。
她去店裏的時候,服務周到訓練得體的 SA 恰到好處的恭維她:「湛小姐,傅先生真是愛您,這樣大手筆的婚紗真是罕見。」
她微笑。
直到她換上婚紗。
不合身,這婚紗不是她的尺寸。
婚紗店的 SA 臉色都白了,說:「不可能啊——這是傅先生提供的尺寸,我們確認過好——」說到這裏頓住了,像是反應過來一樣,看了眼湛瑤的臉色,然後尷尬的說:「不好意思湛小姐,我們和傅先生再確認一下。」
「您不用擔心,還有時間改的。」
湛瑤沒說話。
我想她大概也知道不是婚紗不合身。
不是婚紗店弄錯了尺寸。
是這個婚紗,根本不是爲她準備的。
從婚紗店出來後,她就在人行道被一輛搶燈的出租車撞了。
其實不嚴重。
醫生說只是輕微擦傷。
警察說這麼小的交通刮蹭,你們自己私底下私了好了。
出租車司機赤紅着臉說:小姐,看你穿着打扮也不像是缺錢的人,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不要訛我阿。
沒人把這場車禍當回事。
只有我知道。
湛瑤從這具身體裏消失了。
消失前她看着那輛出租車,我聽見她喚我的名字,她說:「阿竹,我太累了。」
是呀,好累。
她從小就被迫去爭去搶,爭搶了這麼久,到頭來鏡花水月,原來不過一場空。
她累了,想休息了。
我接過身體的掌控權,在她閉眼前溫柔的說:「沒事,阿瑤,累了就睡一覺吧。」
等你醒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保證。
-9-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正好聽見傅承弼和醫生說話。
「已經做過全面檢查了,湛小姐只是受了輕微的皮外傷,沒什麼大礙。」
「那她爲什麼還沒醒?」
「應該是受到了驚嚇,稍等一下就會醒了。」
「好,謝謝醫生。」傅承弼朝醫生客氣頷首,轉過身來就看見我睜開了眼睛。
他臉上客氣淡漠的笑在看見我睜眼的瞬間一點點收斂起來,直到面無表情,過一會兒他才冷淡的開口:
「湛瑤,你出車禍的地方是市區,那司機開車速度不過 1Ťù⁽5 碼,根本就沒有碰到你,你別裝了。」
我沒理他。
他大概是以爲阿瑤在用這種手段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嘆息:「湛瑤,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這才抬眸看他。
冰冷的、審視的、漠然的。
我疑惑的看着他,挑眉,輕聲細語的反問:「我想做什麼?」
「傅承弼,你和姜尋槐暗渡陳倉變心的時候,阿瑤還是你的未婚妻吧?」
「哪怕你再討厭她,覺得她再怎麼心思歹毒深沉,可不可否認,她從未辜負過你吧?」
「你二十三歲臨危受命,家族產業風雨飄零時,是阿瑤給你送去最後一根稻草的吧?」
「這幾年,傅湛兩家合作,給你帶去的利益不少吧?」
「這些年,捫心自問,阿瑤沒有對不起你吧。」
我頓了頓,直視他的眼睛笑出來,一字一句的問:
「那麼,哪怕你不喜歡她,在她還是你未婚妻的時候,你至少得尊重她吧?」
「我知道你當年和阿瑤訂婚是被迫,站在你的立場上我祝福你追求真愛的勇氣,但至少你追求真愛前,應該是在阿瑤答應跟你解除婚約後吧?」
我的稱呼大概令他很疑惑,他微蹙着眉,在我的這番質問裏打量我,最後說:「我說了,爲了彌補你,我願意做出讓步,在我能力範圍之力,我都願意滿足你。」
我笑了,輕輕的說:「可是傅承弼,當初若不是阿瑤,你現在整個傅家都是湛家的,你又用什麼來跟我談條件呢?」
我掀開被子走下牀。
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我抬頭看着他英俊的臉,他低頭正注視着我。
眼眸深邃,看不清情緒,探究和疑惑一閃而過,在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他握住我的手腕,他用的力氣很大,握着我的手腕很用力,他問:「你不是湛瑤,你是誰。」
我裝作大喫一驚的樣子,冷笑這偏頭看他:
「呀,傅總不是調查過我嗎?怎麼就沒查到我曾在心理醫院住過一陣呢?」
「阿瑤死了,傅承弼,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另外一個湛瑤,你不是很討厭她嗎?恭喜你,以後她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世界裏了。」
他愣了愣。
我沒理他。
我打電話給司機讓他來接我,回到大宅裏的時候,湛瑤爸爸正在喫飯,湛瑤那個美麗的無害的舍友正在旁邊服侍。
我看着湛瑤爸爸的眼睛,說:「爸爸,我要和傅承弼解除婚約。」
不是我想,是我要。
臉被打偏到一側的時候其實根本不意外,淡淡的血腥充斥在嘴裏,耳邊隱隱有嗡鳴聲,湛瑤舍友發出一聲驚呼,抱着湛瑤爸爸的胳膊勸:「哎呀,有事說事,怎麼能打人呢。」
湛瑤爸爸的語氣平靜:「當初是你要嫁給他,如今傅家壯大,你又說不嫁,阿穗,這世上沒有這麼便宜他傅承弼的事。」
「他不喜歡湛瑤。」我擦了擦嘴角的血。
「喜歡?」湛瑤爸爸笑起來,沒有留意我的措辭,只是用不以爲意的輕蔑口氣,「當初你執意要和他商業聯姻的時候,他不就不喜歡你嗎?」
我笑起來,如果有鏡子,我想我此刻的笑容應該和湛瑤一模一樣。
我語氣也很輕,我說:
「可是現在呀,我也不喜歡他了。」
-10-
我打電話給傅承弼,開門見山,直截了當,語氣冷漠的問:「傅承弼,解除婚約可以,我的條件,承熙集團 49% 的股份。」
那邊頓了頓,直截了當的冷漠:「不可能。」
我知道他喜歡姜尋槐,只是這喜歡也沒能讓他腦子不清楚。
49% 的股份,江山易主不過瞬間的事,我對他的反應早就清楚了,所以我笑:
「沒關係,你把 49% 的股份按照近半年最高點折現給我也可以。」
股份不給,但傅承弼有錢。
這筆錢數額巨大,但我知道,他能拿的出來。
只要能擺脫我,他一定會願意的。
我們籤合同的那天人挺多,雙方的律師嚴謹苛刻的認真看每一條合同條款,只有我坐在窗邊看飛來飛去的小鳥。
最後確認簽字時,傅承弼望着我,確認:「我們互不相欠了吧?」
你看,他一句都沒提到湛瑤。
沒問她會不會回來,沒問她怎麼會消失。
他只關心是否和我撇清關係。
我喝了一口茶,那是湛瑤從來都不曾碰過的東西。
她喜歡酒,喜歡咖啡,唯獨不喜歡茶,傅承弼的眼神在我手中的茶杯上頓了頓,我笑:「當然。」
最後分道揚鑣的時候,我喊住他,他詫異的回頭。
我對他微笑,彷彿湛瑤那樣,我說:「傅承弼,湛瑤不愛你了。」
「她愛了你很久,只是我現在覺得有必要告訴你一聲,她不愛你了。」
傅承弼沒說話,眸色幽深的打量我,最後轉身走了。
這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拿到傅承弼給我的那筆錢之後,我很爽快配合召開記者會,宣佈和傅承弼解除婚約。
我對着鏡頭微笑,溫柔,只是眼角的眼影似乎紅了點,有點楚楚可憐,故作堅強的感覺:「我們是和平分手,兩家在某些領域依舊是合作伙伴,不用擔心。」
傅家的股票因此受到了波動,不過沒關係,過段時間別人忘記這件事後,他的股價依舊能升上去。
我和傅承弼不是明星,但在我們這個圈子到底算是一個轟動的八卦。
那段時間,茶餘飯後,人人都在八卦我和傅承弼解除婚約的真實原因。
我微笑不語。
直到 B 大的校園貼吧有人發了帖子,叫「曬一曬你覺的最般配的校園情侶」。
有人發出了姜尋槐和傅承弼的照片。
也不知道爲什麼,這帖子突然就火了,有人在這層問傅總不是湛小姐的未婚夫嗎?
在下面附上了阿瑤和傅承弼當年被採訪的那個新聞,標題:豪門中的神仙愛情。
照片是阿瑤言笑晏晏的靠在傅承弼的肩頭。
有人回:「前段時間聽說他倆解除婚約了。」
但也有人不喫這套,發出靈魂一問:「不會吧?看照片上的這個季節,姜尋槐不會是插足吧?」
你看,我都跟傅承弼說了,追求真愛可以。
但至少要在解除婚約後,再追求真愛吧。
八卦從來不缺流量,那個帖子被轉載到微博到豆瓣,最後已經歪樓成盤點一下那些最成功的小三。
連不熟悉的朋友都小心翼翼的發鏈接給我,說:「阿瑤,別傷心。」
我可太傷心了,我看着傅家那個陡跌的股票曲線,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姜尋槐的日子估計也不太好過,我去校園遠遠的看過她一眼,她帶着口罩,孤零零的走在校園裏,周圍都是側目的同學指指點點。
即使聽不見我也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看,小三。」
「活的。」
「真不要臉。」
哦,聽說她的輔導員還委婉的找過她勸退,畢竟給學校的形象帶來了極大的損害。
我坐在車裏,微笑,對身體裏沉睡的阿瑤說:
「阿瑤,你開不開心?」
沒人回我。
-11-
接到傅承弼的電話是三天後。
他語氣倦怠:「湛大小姐,出爾反爾似乎不太好吧?」
我心不在焉的看着新做的美甲,語氣輕描淡寫:「在商言商,傅大總裁,你有的是手段,所以商場上的背叛和阿諛我詐,你應當習慣了不是嗎?」
他哽住了。
我笑,最後掛上電話前,我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東西一樣,笑的很和善,語氣輕柔:
「對了傅總,還沒恭喜你和姜小姐苦盡甘來。」
「不過有件事阿瑤不想跟你說,但我不是她,你懂的,我這個人,是最樂意樂於助人的,友情提醒您一句,傅先生,若我是你的話,在和姜尋槐談戀愛前,我會找人查一下她的身世。」
「比如她那個因爲酒駕肇事致人死亡正在坐牢的爸爸,三年前撞死的是誰。」
那邊靜默無聲,只是呼吸突然加重。
我一點點暢快的笑起來,我說:「你說令尊在地下要是知道,自己的兒子愛上撞死自己的司機的女兒,會不會從地下鑽出來找你?」
當初我和阿瑤拿到那張照片的時候就讓人將姜尋槐調查的清清楚楚。
我記得我當時對阿瑤笑:「這下好了,不用你出手,只要讓傅承弼知道她爸爸是誰,這兩人自動就散了。」
可阿瑤握着那張照片,神色恍惚,她問我:「如果傅承弼知道,他一定很傷心吧?」
你看,什麼時候了。
在傅承弼心裏,她是不擇手段的惡毒的湛家大小姐。
他說阿瑤心腸歹毒。
他說在商言商,湛瑤湛大小姐有的是手段,所以商場上的背叛和阿諛我詐,她應當習慣了不是嗎?
他那樣對阿瑤,可她還是會恍惚的問我一句:
「如果傅承弼知道,他一定很傷心吧?」
這就是他眼裏狠毒的湛瑤。
不過沒關係,我不是湛瑤。
阿瑤怕他傷心。
我可不怕。
他越痛,我就越開心。
我守着這個祕密,就要等在他們以爲自己守得雲開見月明,以爲自己追求真愛成功了,以爲他們戰勝了我這個惡毒的蛇蠍的真愛攔路石的時候。
輕飄飄的給上他們最後致命一擊。
去追求真愛吧傅承弼。
我和阿瑤,我們永遠祝福你。
只不過在你真愛前,你從阿瑤這裏拿走的東西,我要原封不動的拿回來。
你讓她有多痛,我就要你有多痛。
真是暢快。
-12-
一年後。
湛瑤的父親中風了,我全面接管他的整個產業。
他坐在輪椅上,口斜鼻歪,說不出話,全身動彈不了,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蒼老佈滿皺紋的手,嘆息一聲,說:「瞧您,怎麼就弄成今天這幅樣子了呢?」
他回答不了我,只是維持的口斜鼻歪的表情望着我,發出含糊不清的啊啊聲。
那天晚上我照着鏡子,無論怎麼笑都沒了湛瑤的影子。
鏡中的人眉眼冷漠,神色冰冷。
我對着鏡子一聲聲喚:「阿瑤。」就像她曾經喚我一樣。
我跟她說她父親中風已經被送到養老院。
最後我說:「我爲你鋪平了路,你再也不會累了,爲什麼還不回來呢?」
鏡中的人沒有回應。
只是冷漠的與我對視。
我嘆口氣
阿瑤醒過來的時候是春天。
花園裏的花都開了,奼紫嫣紅開遍,我說:「阿瑤,醒醒,春光如此好,錯過可就要在等一年了。」
靜悄悄的。
我說:「好了阿,爲愛傷心心灰意冷可以悲傷,但有時間限制的阿,再睡下去就不禮貌了啊。」
風輕輕拂過花海。
我等了很久,安靜空曠,空無一人。
我自嘲笑笑,去看面前堆積如山的文件。
翻開第一本的時候,我聽見一聲輕笑。
「春光如此好,你卻對着這個頭疼的數據,阿竹,我可不想看。」
我愣了愣,然後一點點慢慢的笑出來。
我說:「那就不看,我們去杭州,去桂林,去林芝,去伊犁,你若是看膩了,我們再一起去國外。」
「世界那麼大,風景那麼好,我們一起一步一步的去看。」
她笑起來,宛如初見。
像純白的芍藥,在枝頭輕輕的顫動綻開,溫柔的、羞怯的、乾淨的、單純的。
她說:「好啊。」
很久很久以前,阿瑤問過我到底是什麼,我是不是真實存在。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是不是真實存在,「我」是不是一個精神病臆想出來的,這重要嗎?
不重要。
阿瑤曾對我說:我是她的庇護所,在她最黑暗的日子,爲她帶來唯一的光明。
生活很苦,但我一直相信痛苦和解藥是同時存在的,咬牙撐下去,就能發現藏在痛苦裏的解藥。
世間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要愛自己,永遠不能放棄,就像三毛說的那句話:
「心之何如,有似萬丈迷津,遙亙千里,其中並無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愛
莫能助。」
阿瑤問我是什麼。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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