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總把「百善孝爲先」掛在嘴邊。
爲了一片沒先遞給她的薯片,女兒被罵自私。
爲了一個牌友的病,她逼生理期虛弱的女兒去獻血。
甚至因她自己一點老毛病,信迷信要「沖喜」,竟將女兒逼嫁不堪的男人。
我每一次阻攔,都遭老公呵斥、婆婆哭罵。
高壓之下,女兒崩潰了,最終選擇了永遠離開。
靈堂上,婆婆哭道:「用她的命給我沖喜,是大孝。」
我徹底崩潰,和他們同歸於盡。
再睜眼,我重回一切開始的那一刻。
這一次,我不會再沉默。
我要把這枷鎖、這虛僞的孝道,統統還給他們。
-1-
「藝嘉,喫零食吶?百善孝爲先,好東西得先給長輩嚐嚐,來,先餵奶奶喫一口。」
我猛地睜開眼。
熟悉的客廳,熟悉的燈光,甚至空氣中還飄着那袋番茄味薯片的香味。
我那剛滿 12 歲的女兒,正捏着一片薯片,有些無措地看着突然發聲的奶奶,又扭頭看看我。
婆婆就坐在女兒旁邊的沙發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兒手裏的薯片。
就是這一刻。
前世,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口薯片,拉開了我女兒悲慘命運的序幕。
因爲女兒下意識地把薯片放進了自己嘴裏,沒有第一時間餵給她,婆婆便能瞬間變臉,哭天搶地說孩子不懂事,白疼了。
老公沈振東聞聲而來,不問青紅皁白就將女兒罵得狗血淋頭,嚇得孩子當晚就做了噩夢。
而那時懦弱的我,只是在一旁小聲勸解,反而被沈振東斥責不會教孩子。
巨大的荒謬和恨意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我,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我竟然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一切尚未開始的節點?
-2-
婆婆見女兒沒動,聲音立馬帶上了委屈:「唉,人老了,不中用了,孫女都嫌棄,一口吃的都捨不得給。」
沈振東正端着茶杯從書房出來,顯然聽到了這句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目光不悅地看向女兒。
前世的情景眼看就要重演。
我深吸一口氣,在沈振東開口斥責之前,搶先一步站了起來。
隨後走到女兒身邊,溫柔地拿過她手裏的薯片袋,然後轉身,面帶無比誠懇的笑容,看向婆婆。
「媽,你說得對。百善孝爲先,這第一口當然該給你喫。」
婆婆和沈振東都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尤其是沈振東,已經到嘴邊的訓斥又咽了回去,疑惑地看着我。
我拿起最大最完整的那片薯片,卻沒有遞給婆婆,而是徑直走到了沈振東面前。
在他和婆婆錯愕的目光中,我將薯片直接遞到了沈振東的嘴邊。
「振東,快,你是媽最驕傲最孝順的兒子,這代表孝心的第一口,當然得由你來餵給媽喫,才最合適,最有意義啊。」
「快,別辜負媽的一片心意,媽正等着你呢。」
一瞬間,客廳安靜得落針可聞。
婆婆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她看着她的好大兒,眼神里甚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沈振東擰眉避開嘴邊的薯片,語氣不耐的衝着我道:「素雯,你這是幹什麼?」
我立刻露出委屈的表情道:「振東,你怎麼了?」
「媽剛纔不是才教導我們,百善孝爲先嗎?藝嘉手腳沒輕重,萬一沒拿好掉了,豈不是更惹媽傷心?」
「你可是媽最依賴、最孝順的兒子,由你來親自喂媽,才能最能體現我們家的孝道傳承啊。媽,你說是不是?」
-3-
我把目光轉向婆婆,婆婆那副慈祥面具差點掛不住。
她本能地想維護兒子,可話是自己剛說出去的,周圍還坐着幾個平時一起跳廣場舞的老姐妹,此刻都看着呢。
她只能乾笑兩聲,硬着頭皮說:「是……是啊,振東孝順,我知道的。」
我立刻順勢而上,把薯片又往沈振東嘴邊送了送,眼神「期盼」地看着他道:「你看,媽都等着呢。快,給媽做個榜樣,讓藝嘉也學學,什麼纔是真正的孝道。」
沈振東騎虎難下。
他一個大男人,衆目睽睽之下,被自己老婆逼着給老媽喂薯片,這場景怎麼看怎麼滑稽。
但他那點可憐的大男子主義和在媽媽面前的「孝子」包袱,讓他無法直接拒絕。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警告,怪我讓他下不來臺。
我假裝沒看見,眼神依舊真誠。
最終,在婆婆那快要維持不住的笑容和鄰居們好奇的目光下,沈振東極其彆扭地搶過那片薯片,粗魯地塞進了婆婆的嘴裏。
婆婆被塞得猝不及防,嗆了一下,猛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鄰居老太太們面面相覷,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驚呼一聲,連忙上前「體貼」地輕拍婆婆的背道:「媽,你看振東,真是的,太實在了。知道你愛喫,也不用這麼着急嘛。這份孝心真是太沉重了,你慢慢喫,別噎着。」
婆婆咳得說不出話,只能衝我擺擺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沈振東站在那裏,臉色鐵青。
女兒睜着大眼睛,看着這一幕,小聲對我道:「媽媽,奶奶怎麼了?」
我攬住女兒的肩膀,提高嗓門解釋道:「奶奶是太高興了。」
「爸爸用行動告訴我們,孝順長輩就要實實在在的,不能只掛在嘴上。」
-4-
女兒認真的點點頭。
沈振東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得難受至極。
他想發作,卻發現找不到理由。
我哪句話不是在捧着他?
不是在宣揚「孝道」?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摔門回了書房。
串門的老太太們見狀,也紛紛尷尬地找藉口告辭了。
然而,平靜了沒幾天,該來的還是來了。
飯桌上,婆婆放下筷子,重重嘆了口氣,開始了她的表演。
「唉,這人老了,就是不中用。想起你王姨,就是經常跟我打牌的那個,多好的一個人啊,怎麼就查出得了那麼重的病呢?聽說需要好多血,醫院血庫都緊張,真是造孽哦……」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瞟我和女兒。
女兒害怕地往我身邊縮了縮。
前世,就是這番話之後,婆婆提出了讓女兒去獻血「積德行孝」的荒唐要求。
沈振東果然立刻接話,眉頭緊鎖:「是嗎?這麼嚴重?那得想辦法幫幫人家啊。」
婆婆見兒子上道,立刻順杆爬:「可不是嘛。遠親不如近鄰,何況王姨跟我投緣得很。我這身子骨是不行了,老血管用了,不然我肯定去獻。」
她話鋒一轉,目光「慈愛」地看向女兒,「說起來,我們藝嘉也大了,身體好,血肯定旺。讓孩子去獻點血,既是獻愛心,也是給咱們家積德,更是替奶奶我行善盡孝了,多好的事兒啊。」
-5-
女兒小臉瞬間煞白,抓住我的衣角,小聲哀求:「媽媽,我怕疼,我不想去。」
「胡說八道。」
沈振東立刻呵斥,「抽點血怎麼了?救死扶傷,這是做好事,怎麼這麼膽小自私。」
婆婆馬上配合地開始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唉,怪我,沒教好孩子,只顧着自己。我這心裏啊,難受。」
眼看前世的一幕就要重演。
我放下碗筷,聲音平靜道:「媽,你們說得對。」
兩人同時一愣,看向我。
「獻血救人,這確實是天大的好事,是積大德,行大孝,這麼好的機會,怎麼能只讓藝嘉一個小孩子去呢?她膽子小,身體也弱,萬一暈倒了,不是給人家血站添麻煩嗎?」
沈振東不耐煩道:「那你說怎麼辦?難道不去?媽都開口了。」
「去,當然要去。」
我語氣堅定道:「振東,你是家裏頂樑柱,身強體壯,你的血纔是最好的,最旺的。」
「由你去獻血,既能體現我們沈家的大愛無疆,又能實實在在幫到王姨,這才能最大程度地替媽盡孝,給家族積德啊,效果比藝嘉去強一百倍。」
我轉向婆婆,語氣無比誠懇:「媽,你說是不是?振東的血,才配得上你的這份善心和王姨的急需啊,讓振東去,纔是真正的孝道,你臉上纔有光。」
婆婆張着嘴,徹底傻眼了。
她怎麼都沒想到,火會燒到她的寶貝兒子身上。
沈振東下意識地牴觸:「我……我工作忙,沒時間……」
「抽點血也就幾分鐘,耽誤不了你沈總的大事。」
我立刻堵住他的退路:「振東,你可是常把男人要有擔掛在嘴邊的。這種既能展現擔當,又能盡孝積德的好事,你怎麼能退縮呢?」
「難道你剛纔說的那些大道理,只是嘴上說說,其實心裏也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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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說什麼。」
沈振東臉漲得通紅,在自己媽媽面前,他絕不能承認自己沒擔當、不孝順。
婆婆急了,趕緊幫腔:「振東他……他身子金貴,怎麼能去抽血?藝嘉小孩子家,恢復快,沒事的……」
我立刻驚ṱû⁵訝地打斷她:「媽,你這話就不對了。振東的身體是身體,藝嘉的身體就不是身體了?」
「再說,獻血有利於新陳代謝,對身體有好處的。振東天天應酬喝酒,才更該去呢。這可是科學證明的。」
我搬出科學,堵得婆婆啞口無言,她那些迷信道理在科學麪前顯得蒼白無力。
我趁熱打鐵,站起身,一臉激動地拉住沈振東的胳膊:「振東,別猶豫了,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就陪你去血站,咱們要給媽爭這個臉。讓所有人都看看,沈家的大兒子是多麼有愛心、有擔當的大孝子。」
沈振東看着婆婆焦急的眼神,又看着我殷切的目光,騎虎難下。
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猛地甩開我的手,色厲內荏地吼道:「去就去,有什麼大不了的。」
說完,他摔下筷子,怒氣衝衝地回了房間。
婆婆看着兒子負氣離開的背影,指着我,手指發抖:「餘素雯,你……你安的什麼心。」
我一臉無辜和委屈:「媽,我這不是按照你和振東的意思,盡力行善盡孝嗎?怎麼又怪我了呢?難道……你其實並不是真心想幫王姨,也不是真心想積德,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婆婆被我懟得一口氣沒上來,臉憋得通紅,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
我冷冷地看着她,轉身安撫地抱住還在害怕的女兒。
「別怕,你爸是英雄,他去獻血救人,我們應該爲他驕傲。」
第二天,我早早起牀,特意給沈振東準備了「豐盛」的早餐。
一大碗油膩的豬肝湯,說是給他補補氣血。
沈振東看着那碗湯,臉色更加難看。
「餘素雯,你夠了。」
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我一臉無辜道:「振東,你怎麼了?我這不是支持你去獻血,給你補充營養嗎?媽要是知道我對你這麼體貼,肯定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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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婆婆,沈振東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後面的話生生噎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推開那碗湯,抓起公文包就想走。
「哎,振東,別忘了今天要去血站啊。」
「我跟媽都說好了,她等着聽好消息呢,還說要把你的光榮事蹟告訴所有親戚朋友。」
沈振東的腳步僵在門口,最終咬牙切齒道:「我公司有事,改天。」
「那怎麼行。」
「王姨那邊等着救命呢,救人如救火,怎麼能拖?工作再忙,能有救命重要?振東,你可是答應了的,不能言而無信啊,媽常教我們,人無信不立。」
婆婆聞聲走了過來,臉上表情複雜。
她既心疼兒子,又怕兒子真的落個不守信、不救人的名聲,畢竟話已經說出去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振東啊,要不,你就去一下?抽不了多少,很快的。」
沈振東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親,他沒想到母親竟然真的會順着我的話逼他去。
我立刻附和道:「就是啊振東,媽都這麼說了。你看媽多深明大義,一切都是爲了行善積德。快走吧,我陪你去,給你加油。」
最終,沈振東幾乎是被我和婆婆道德綁架着押出了家門。
到了血站,填表、體檢。
護士詢問他近期身體狀況、有無病史時,他極其不耐煩,回答得磕磕絆絆。
我站在一旁,溫柔地替他回答:「護士小姐,我先生身體很好的,就是最近應酬多,喝點酒,沒關係吧?他這是做好事,救人呢,你們可一定要用他的血啊。」
護士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臉色難看的沈振東,公事公辦道:「飲酒後不建議獻血,會影響血液質量。先生,你最近一次喝酒是什麼時候?」
沈振東支吾着,我搶先道:「哦,就昨晚,喝了不少,爲了個大客戶。」
護士的臉色更嚴肅了:「抱歉,先生,你不符合獻血條件。請你休息好,近期避免飲酒後再來。」
「什麼?」沈振東猛地站起來,不知道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感到更丟臉,「你什麼意思?嫌我的血不乾淨?」
護士被他嚇了一跳,但還是堅持原則:「先生,這是規定,是爲了用血者的安全負責。」
我立刻拉住沈振東,一副深明大義的樣子道:「振東,別這樣,人家護士說得對。是我們考慮不周。唉,都怪我,沒提前問清楚規矩,白跑一趟……還差點好心辦了壞事……」
我轉向護士,連連道歉:「對不起啊護士小姐,我先生也是太想幫助別人了,一時激動。我們這就回去,讓他好好休養,戒酒,下次再來。」
說完,我不由分說地拉着還沒回過神來的沈振東,快步離開了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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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沈振東的怒火終於爆發了。
「餘素雯,你故意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喝酒不能獻血?故意讓我出醜。你是不是成心跟我過不去?在媽面前也是,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等他吼完,才委屈巴巴道:「振東,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我怎麼會知道這些規定?我只是想幫你完成媽的心願,幫我們家積德啊。Ťũ₄誰知道你昨晚偏偏去喝酒了呢……」
「唉,這下好了,忙沒幫上,還差點跟人吵起來。這要是讓媽和王姨那邊知道了,該多失望啊……」
我句句不提他的錯,句句卻都在戳他的肺管子。
沈振東被噎得啞口無言,他想發泄,卻發現所有的理由都被我堵死了。
最終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我知道,他此刻的憤怒,已經不僅僅是針對我了。
他會想起,是誰最初提出這個荒唐的獻血主意,是誰把他架到火上去烤,是誰明明心疼他卻還是逼着他來。
是他那個口口聲聲「行善盡孝」的好媽媽。
回到家裏,婆婆迫不及待地迎上來:「怎麼樣?獻了嗎?」
沈振東黑着臉,一言不發,直接衝進了臥室。
婆婆愣住了,看向我。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道:「唉,媽,別提了。振東昨晚不是去應酬喝酒了嗎?結果血站說喝了酒不能獻,怕血不好。振東覺得特別丟臉,白跑一趟,還差點跟人吵起來,正窩火呢。」
「你可千萬別再去問他了,讓他靜靜吧。」
婆婆張了張嘴,臉色變得精彩紛呈。
獻血風波過去沒多久,婆婆的慢性支氣管炎果然如期而至。
換季時發作得比平時厲害些,但也遠不到時日無多的地步。
然而,這足以成爲她新一輪作的藉口。
她開始整天唉聲嘆氣,躺在牀上哼哼唧唧,飯量銳減。
對着來看望她的老姐妹哭訴自己恐怕熬不過這個冬天了,說得有模有樣,眼淚汪汪。
沈振東這個孝子Ṭű̂ₘ果然心急如焚,又是買進口藥,又是聯繫專家號,圍在媽媽牀前端茶送水,對我和女兒更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彷彿媽媽的病都是我們氣的。
我心裏清楚,重頭戲快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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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一個週末的傍晚,婆婆把我、沈振東叫到牀邊,女兒則在客廳看電視。
她拉着沈振東的手,未語淚先流:「振東啊,媽這心裏慌得很,總覺得怕是沒多少日子了。」
沈振東立刻紅了眼眶:「媽,你胡說什麼,小毛病,養養就好了。」
婆婆搖頭,氣息奄奄的樣子:「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唉,就是放心不下你們啊。」
她話鋒一轉,目光殷切地看向我,又看向沈振東:「前幾天,隔壁樓的陳奶奶介紹了個大師,幫我算了算,大師說,我這是命裏有個坎,需要需要一樁喜事來衝一衝才能邁過去。」
來了。
我心臟猛地一縮。
前世那荒誕至極、逼死我女兒的沖喜提案,終於來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甚至配合地露出了關切的神情。
沈振東顯然信了七八分,急忙問:「沖喜?怎麼衝?媽你說。」
婆婆眼中閃過一絲得色,繼續用虛弱的語氣說:「大師說了,需要至親的孫輩,找個八字相合的人家結親,喜氣一衝,我的病就能好,還能添壽。」
沈振東愣了一下:「至親的孫輩?你是說藝嘉?」
他總算還沒完全昏頭,皺了眉,「藝嘉才 12 歲,開什麼玩笑。」
婆婆立刻哭嚎起來,捶ŧű₎着牀板:「我就知道你們捨不得,怪我老婆子命苦啊,眼看着能活命的機會都沒人願意幫我,我還不如現在就死了乾淨。」
她開始劇烈咳嗽,喘不上氣,演得極其逼真。
沈振東頓時慌了神,連忙給她拍背順氣:「媽,媽你別激動,我沒說不幫,你慢慢說,具體要怎麼做?」
婆婆順了氣,抽噎着說:「大師給了個八字,正好老趙家那個侄子,對,就是那個叫劉偉的,年紀是比藝嘉大些,但人家八字硬,能旺我,大師說了,只要先定下名分,辦個訂婚儀式,把喜氣衝過來就行,等藝嘉長大了再圓房。」
老趙家的侄子劉偉。
那人快四十了,因爲酗酒賭博打跑了前妻,還有點殘疾,性格猥瑣不堪。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沈振東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劉偉?我好像聽說過那人風評是不是不太好?而且這訂婚也太荒唐了。」
婆婆立刻又激動起來:「大師說的能有錯?你是想我死嗎?只是定個名分,又不會少塊肉。等媽病好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不行嗎?我的命重要還是那些虛名重要?振東,你是不是要逼死媽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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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哭一邊咳嗽,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
沈振東被媽媽哭得心煩意亂,六神無主,那點疑慮在媽媽的性命攸關面前顯得微不足道了。
他天性裏的愚孝和沒主見佔了上風。
他煩躁地抓抓頭髮,語氣軟了下來:「媽,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是藝嘉那邊……」
「藝嘉還是個孩子,她懂什麼。你們做大人的還不能替她做主嗎?等她以後就知道是爲她奶奶好,是積大德。」
婆婆立刻打斷他,然後充滿期待地看着我,「素雯啊,你最明事理了,你說對不對?這沖喜也是爲了媽好,爲了這個家好,對吧?」
她把矛頭對準了我。
前世,我就是在這裏強烈反對,然後被沈振東痛罵「讀書讀傻了」、「冷血」、「想他媽死」。
這一次,我迎上婆婆「期盼」的目光,和沈振東看過來的、帶着施壓意味的眼神,緩緩露出了一個無比理解和贊同的笑容。
「媽,你說得對。」
「沖喜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智慧,大師算的肯定沒錯,爲了媽的健康,別說只是訂婚,就是立刻結婚也應該。」
婆婆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和得逞的光芒,連連點頭:「對對對,還是素雯你懂事。」
沈振東也鬆了口氣,似乎很滿意我的深明大義。
我話鋒一轉,眉頭微蹙,露出了爲難的神色:「可是媽,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婆婆立刻緊張起來。
我看向沈振東,眼神充滿了憂慮:「大師說的是至親的孫輩沒錯。但是,藝嘉是女孩啊,女孩子終究是要外嫁的,是別人家的人。這喜氣衝過來,會不會中途漏掉一些?效果打折扣怎麼辦?」
婆婆愣住了,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這……大師沒說啊……」
「大師不說,我們不能不考慮啊。」
我語氣嚴肅道:「媽的性命攸關,我們必須做到萬無一失,一點風險都不能冒。」
沈振東也被我帶入了情境,下意識地問:「那你說怎麼辦?」
我看向他,一字一句道:「至親的孫輩,論血脈,論親疏,論傳承,誰能比得上振東你呢?你纔是媽最親的骨肉,沈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如果咱倆離婚,你來結婚沖喜,這喜氣必定百分之百、毫無損耗地衝到媽身上。效果絕對比藝嘉去要好十倍百倍,媽肯定能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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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音剛落,臥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婆婆張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絕倫的話。
沈振東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用一種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着我。
「讓我跟你離了去結婚沖喜?餘素雯,你腦子被驢踢了?」
他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
我後退一步,臉上寫滿了委屈:「振東,你怎麼這麼大反應?我這不都是爲了媽好嗎?難道你不想媽的病快點好?不想爲媽添壽?」
「你放屁。」
沈振東口不擇言,「哪有兒子結婚給媽沖喜的?這算哪門子道理?」
「怎麼不算?」我據理力爭道:「古時候還有沖喜新娘呢。衝的是誰?不就是家裏的長輩病人?說明喜氣是可以轉移的。」
「你是媽最親的人,由你來承接喜氣,再完美不過地轉移到媽身上,這邏輯不通嗎?難道大師只說了孫輩,沒解釋原理?萬一就是因爲孫輩隔了一層,效果不穩,媽用了纔不好呢?」
我一口一個「爲媽好」,一口一個「效果更佳」,堵得沈振東面紅耳赤。
他想反駁,卻發現我那套歪理邪說竟然一時找不到漏洞去擊破,畢竟他自己也是迷信的幫兇。
他只能徒勞地低吼:「荒謬,強詞奪理。」
「我怎麼強詞奪理了?」
我轉向已經傻掉的婆婆,語氣急切,「媽,你說,是你的性命重要?還是那些虛頭巴腦的規矩重要?是效果重要?還是形式重要?」
「難道你寧願冒着效果打折的風險用藝嘉,也不願意用效果保證百分之百的振東嗎?」
「振東,難道你對自己的孝心沒有信心?不願意爲媽冒一點點名聲上的風險?」
我把風險和效果這兩個詞重重砸向他們。
婆婆徹底懵了,嘴巴開合了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本能地想反對,可我字字句句都扣着「爲她好」、「效果更佳」的大帽子,她怎麼反對?
反對豈不是承認自己怕兒子喫虧,而不是真心想沖喜治病?
她心裏當然一千一萬個不願意讓兒子娶個莫名其妙的女人。
那劉偉的堂妹聽說也是個不好相與的。
可她找不到話來反駁我。
沈振東更是憋悶得要爆炸。
他同意?荒謬。
他怎麼可能同意。
他不同意?那就是不顧媽媽死活,之前所有的「孝心」表現都是假的。
他進退兩難,只能兇狠地瞪着我,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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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視他的目光,繼續添柴加火,語氣甚至帶上了煽動性:「振東,這可是證明你是真正大孝子的最好機會。超越常人,犧牲小我,完成大孝,這傳出去,誰不得誇你一句沈振東是千里挑一的大孝子。媽臉上該多有光,病肯定好得更快。」
「你他媽給我閉嘴。」
沈振東終於崩潰了:「餘素雯,我看你就是存心攪局,你就是不想媽好!」
終於等到他這句話了。
我臉色瞬間一變,收起所有表情,冷冷地看着他:「沈振東,你這話什麼意思?提出沖喜的是媽,找大師的是媽,說八字合的是媽,怎麼現在我想方設法讓沖喜效果最大化,反而成了攪局?成了不想媽好?」
我目光銳利地轉向婆婆:「媽,你來評評理,難道在振東心裏,你的命,還比不上他二婚的名聲重要?還是說,這沖喜本身……」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留下令人不安的猜測空間。
婆婆臉色唰地白了,急忙道:「素雯,你別瞎想。振東不是那個意思。」
她趕緊拉扯兒子的衣袖,急得直跺腳,「振東,你快說話啊,媽沒那個意思。媽只是……只是……」
她也只是不下去了,難道說只是捨不得兒子,寧願犧牲孫女?
沈振東看着媽媽慌亂的神情,再看看我冰冷嘲諷的眼神,巨大的荒謬感和憋屈感幾乎將他淹沒。
他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而這個陷阱,竟然是他最親的媽媽和他一直看不起的妻子一起挖的。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氣得渾身發抖:「你們……你們真是我的好媽,好老婆。」
他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椅子上,留下婆婆目瞪口呆地坐在牀上,臉色慘白。
我走到牀邊,替她掖了掖被角,語氣平靜無波:「媽,你別擔心,振東可能只是一時沒想通。等他冷靜下來,一定會明白孰輕孰重,會願意爲你盡這份大孝的,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他。」
說完,我不再看她慘淡的臉色,轉身走了出去。
客廳裏,女兒被剛纔的動靜嚇得縮在沙發角落,小臉蒼白。
我走過去,緊緊抱住女兒。
「別怕。」我低聲安慰,語氣堅定,「媽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任何人都不行。」
沈振東一夜未歸。
婆婆也一夜沒睡好,第二天頂着兩個黑眼圈,唉聲嘆氣的頻率更高了。
但我知道,她不會就這麼放棄。
她還有最後一招,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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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到了傍晚,她開始不喫飯了。
坐在房間裏抹眼淚,說反正兒子不孝,不想她活,她活着也沒意思,不如餓死算了。
沈振東大概是躲在外面冷靜了一天,又被哪個朋友勸了勸,晚上還是回來了,只是臉色依舊難看。
聽到媽媽絕食,他立刻又慌了,衝進房間去勸。
我端着熬好的粥,跟在後面。
「媽,你這是幹什麼?快喫點東西。」
沈振東焦急地勸着。
婆婆扭過頭,哭得傷心欲絕:「我不喫,我喫不下,振東,媽就這一個心願了,你就不能成全媽嗎?你就眼睜睜看着媽死?我白養你這麼大了。」
沈振東又急又氣:「媽,那不是一般的事,你讓我怎麼同意。」
「我就知道,你心裏根本沒媽。」婆婆開始捶打自己胸口,「我的命好苦啊。」
眼看沈振東的態度又要被哭軟。
我走上前,把粥碗放在牀頭櫃上,嘆了口氣。
「媽,你別這樣。你要是真絕食出了好歹,不是更坐實了振東不孝,逼死親媽的罪名嗎?你讓他以後怎麼做人?」
婆婆的哭聲頓了一下。
沈振東也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繼續語氣沉重地說:「振東昨天出去想了一天,他已經想通了。」
沈振東猛地瞪向我,我用眼神制止了他,繼續往下道:「他跟我說țù₂,沖喜是大事,尤其是爲了你,更不能隨便找個人。」
「那個劉偉的堂妹,雖說八字好,可他託朋友去打聽了,聽說風評很不好,之前就是因爲……唉,有些亂七八糟的事才離的婚。振東是怕娶這麼個人進門,不是沖喜,是招災啊。」
「萬一到時候不僅沒把你的病衝好,反而把家裏的運氣弄得更糟,甚至影響到他的事業,那豈不是更對不起你?」
我這話半真半假,既點出了對方可能存在的問題,又把沈振東的抗拒包裝成了「深思熟慮」和「爲家庭大局考慮」。
婆婆愣住了,顯Ṱüₖ然沒想到這一層,Ţṻ₃下意識反駁:「大師說八字合……」
「八字合,也得人靠譜啊。」
我語重心長,「媽,振東是家裏頂樑柱,他要是出了什麼事,這個家怎麼辦?你怎麼辦?到時候就算你病好了,又有什麼意義?振東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遲遲下不了決心。他不是不孝,他是太孝了,考慮得太長遠了。」
我這頂高帽子戴上去,沈振東張了張嘴,一時無法否認。
婆婆也被我這套「爲家運考慮」的理論唬住了,一時語塞。
我趁熱打鐵,拿出殺手鐧:「所以,振東昨天跟我商量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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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看向我。
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道:「沖喜一定要衝,等我倆離婚後就辦,你的身體最重要。但是,人選不能草率。振東的意思是,讓大師再多算幾個八字相合的人選,最好是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知根知底的姑娘。這樣沖喜效果又好,又不會後患無窮。畢竟,這是爲了給你添壽,是長久的事,必須慎重。」
我看着婆婆逐漸變化的臉色,補充道:「當然,這需要時間。所以振東說,在找到合適人選之前,請你務必保重身體,好好喫飯。要是你因爲着急把身體搞垮了,那他就算立刻結婚,也怕來不及了。這纔是真正的不孝啊。」
婆婆徹底傻眼了。
她絕食是爲了逼兒子就範,立刻馬上娶她指定的人。
可現在,我卻把這件事變成了一項需要從長計議的「長期任務」,而且還把「保重身體」的責任反扣回了她頭上。
她要是餓死了,就是她自己的錯,是因爲她沒等到兒子找到合適人選。
她還能怎麼逼?
再逼,就是她不懂事,不顧全大局,不惜福了。
沈振東也聽呆了,他沒想到我居然能說出這麼一番通情達理又把他摘得乾乾淨淨的話來。
雖然找八字相合的女人這事依然讓他膈應,但比起立刻娶那個聽說不好的劉偉堂妹,顯然是緩兵之計,而且面子上好看多了。
他下意識地就順着我的話說了下去:「對,媽,素雯說得對,這事不能急,得找個好的。你先喫飯。我明天就去找大師再算。」
婆婆看着一唱一和的我們,胸口劇烈起伏。
她指着我,手指顫抖,想罵什麼,卻最終什麼也罵不出來,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這次,是真的氣咳了。
沈振東連忙給她拍背,端水。
我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
婆婆,被自己最擅長的道德綁架反噬的滋味,好嗎?
你兒子心裏那顆懷疑的種子,該發芽了吧?
經過「沖喜」鬧劇這一出,家裏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婆婆是真的大病了一場,氣的。
她躺在牀上,唉聲嘆氣是真的了,但不再是單純的表演,裏面摻雜了實實在在的憋悶、惱怒和一種掌控力流失的恐慌。
她看我眼神,彷彿在看一個披着人皮的怪物,充滿了忌憚和怨恨,卻再也不敢輕易在我面前拿「孝道」說事,生怕我又把「好事」引到她的寶貝兒子身上。
沈振東也變得沉默了許多。
他依舊每天去問候媽媽,但眼神里多了些複雜的東西。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對媽媽的話無條件信服和執行,有時甚至會流露出不易察覺的煩躁。
我知道,那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媽媽口口聲聲的愛他,是不是其實更愛她自己?
那些「爲他好」的謀劃,是不是最終都是爲了滿足她自己的私慾或面子?
甚至她所謂的「重病」,有幾分真?幾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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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在下班後流連在外,喝酒解愁,回家越來越晚。
我樂得清靜,專心照顧女兒,暗中整理收集證據,諮詢律師,爲離婚做準備。
我知道,距離徹底撕破臉,只差一個導火索。
這天晚上,沈振東又喝得醉醺醺地回來,身上還帶着廉價的香水味。
我沒理會,只在他在客廳絆倒椅子發出巨響時,出去看了一眼。
婆婆也被驚動了,穿着睡衣出來,看到兒子爛醉如泥的樣子,頓時心疼壞了,衝我埋怨:「你怎麼也不看着他點,讓他喝這麼多。」
我平靜地回答:「媽,我是他老婆,不是他保姆。他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有腦子,自己想喝,我看得住嗎?」
婆婆被噎了一下,又心疼地去扶沈振東:「振東,快起來,怎麼喝成這樣……有什麼煩心事跟媽說……」
沈振東醉眼朦朧,甩開她的手,突然指着她,嘿嘿地傻笑起來:「媽,嘿嘿……你是不是又想讓我去給誰獻血?還是又想讓我娶哪個女人給你沖喜啊?」
婆婆的臉瞬間血色盡失,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振東,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
沈振東猛地提高音量,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你不是最疼我嗎?啊?好的怎麼不想着我?獻血讓我去,沖喜讓我去,那些破事爛事怎麼就都想着我了,我是你兒子,還是你拿來顯擺你教子有方的工具啊?」
這些話,像刀一樣捅進婆婆心窩子。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兒子,渾身發抖:「你……你這個不孝子!你怎麼能這麼想媽?媽一切都是爲了你好,爲了這個家。」
「爲了我好?爲了我好逼我娶個破鞋?」
沈振東口不擇言地怒吼,「爲了我好讓我去丟人現眼地獻血?我受夠了!天天就知道孝道孝道,逼我,逼藝嘉!現在好了,家裏烏煙瘴氣,你滿意了?」
他一把推開試圖過來拉扯他的婆婆。
婆婆踉蹌一下,跌坐在沙發上,懵了,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嚎:「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這樣對我啊……」
「哭,就知道哭。」
沈振東煩躁地抓着自己的頭髮,眼睛通紅,「除了哭和逼我,你還會什麼?你看看這個家,還像個家嗎?」
他猛地轉頭,看向一直冷眼旁觀的我,把怒火轉移了過來:「還有你,餘素雯,你別以爲我不知道,都是你在裏面挑撥離間攪風攪雨,要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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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振東。」
我厲聲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冰冷刺骨,「把話說清楚,我挑撥什麼了?獻血是不是媽先提的?沖喜是不是媽的主意?我哪一次不是順着你們的意思,想讓效果更好,想讓媽更開心?怎麼到頭來,全是我的錯了?」
我一步步走近他,目光如炬:「是你自己受不了行善盡孝的辛苦了?還是你突然發現,你媽愛的根本不是你這個兒子,而是她那個教子有方的名聲了?」
我的話像毒針一樣,精準地扎破了他們母子之間最後那層虛僞的窗戶紙。
「你閉嘴。」
沈振東和婆婆幾乎同時大喊起來。
婆婆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也顧不上哭了,指着我的鼻子大罵:「餘素雯,你這個毒婦,攪家精,都是你,自從你變了個人似的,這個家就沒安寧過!」
「我變了?」我冷笑,「我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樣任你們母子拿捏,不再看着你們欺負我女兒而無動於衷。這就叫毒婦了?那婆婆,你逼自己兒子去獻無用的血,逼自己孫女去跳火坑沖喜,你這又叫什麼?叫慈愛?」
婆婆大喊一聲,徹底失了理智,衝上來就想打我。
沈振東下意識地攔了一下,婆婆的巴掌沒落到我臉上,反而撓到了沈振東的胳膊。
沈振東喫痛,猛地推開她:「媽,你鬧夠了沒有!」
婆婆被推得再次跌回沙發,看着兒子胳膊上的血痕,再看看兒子臉上毫不掩飾的厭惡和煩躁,她徹底崩潰了,嚎啕大哭。
「反了,都反了!兒子打媽了!我不活了……」
沈振東看着眼前混亂不堪、雞飛狗跳的局面,看着痛哭流涕面目扭曲的媽媽,看着冰冷嘲諷寸步不讓的我,酒精和怒火徹底燒燬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抬手,狠狠地給了我一巴掌。
「賤人,都是你害的!」
臉上火辣辣地疼。
但我沒哭,也沒鬧,只是用帶着一絲憐憫的眼神看着他。
沈振東被我看得心裏發毛,氣勢不由自主地矮了半分。
就在這時,臥室門開了一條縫,女兒站在那裏,嚇得臉色慘白,眼淚汪汪地看着我們。
「媽媽……」
她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看到女兒,我心底的恨意和決絕達到了頂點。
我深吸一口氣,不再看那對母子一眼,走過去抱住女兒,輕輕拍着她的背。
「藝嘉不怕,媽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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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女兒,走回我們的臥室,關上了門,將外面的哭嚎和咒罵徹底隔絕。
門外,是婆婆歇斯底里的哭訴和沈振東煩躁的咆哮。
門內,我擦乾女兒的眼淚,輕聲而堅定地告訴她:「寶貝,我們很快就要離開這裏了,去一個沒有爭吵,沒有逼迫,只有媽媽和你的地方。」
那一晚之後,這個家名存實亡。
我和沈振東進入了冷戰。
他不再回家喫晚飯,甚至有時夜不歸宿。
婆婆也消停了,不敢再作妖,整天待在自己房間裏,偶爾出來,眼神躲閃,帶着一種失敗的灰敗和不甘。
我知道,時機差不多了。
我聯繫好的律師已經準備好了離婚協議。
我暗中收拾好了我和女兒的重要物品,租好了房子。
這天下午,沈振東難得地提前回了家,臉色陰沉,似乎是工作上遇到了不順心的事。
婆婆見他回來,小心翼翼地端了杯茶過去,想緩和關係。
沈振東不耐煩地推開:「放着吧。」
婆婆訕訕地放下茶杯,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舊事重提,語氣帶着討好:「振東啊,上次那個劉偉家,又託人來問了,說要是你覺得他堂妹不合適,他還有個外甥女,剛大學畢業,八字我也讓大師算了,也說很合。」
她真是賊心不死。
沈振東一聽,果然立刻炸了,猛地一拍桌子:「媽,你有完沒完?還嫌這個家不夠亂嗎?我說了我不娶,要娶你自己娶去。」
婆婆被吼得嚇了一跳,委屈又生氣:「我這不是爲你好,爲這個家好嗎?大師說了,沖喜真的有用……」
「大師大師!哪個狗屁大師?讓他來給我看看。」
「要不是你整天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家裏會變成這樣嗎?一會兒獻血一會兒沖喜,現在好了,我老婆要跟我離婚。你滿意了?」
他終於把我提出離婚的事吼了出來。
婆婆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剛從房間裏出來的我:「離……離婚?素雯,你真的……」
我平靜地點點頭:「是的,媽,我已經委託律師起草了離婚協議。」
我把事先放在茶几上的協議推了過去,「沈振東,簽字吧,藝嘉跟我,財產分割按照律師擬的來,你沒意見吧?」
沈振東看着那份協議,眼睛血紅,像是被羞辱了:「餘素雯,你來真的?你就因爲這點事要離婚?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我冷笑:「沈振東,別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樣齷齪。我要離婚,是因爲受夠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家,受夠了你們母子倆無休止的道德綁架和自私算計。我不想我的女兒在一個充滿逼迫、壓抑和荒唐的環境里長大。」
我看向婆婆,語氣冰冷:「特別是,有一個爲了自己荒唐的念頭,不惜把親孫女往火坑裏推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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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臉色煞白,顫聲道:「我那是爲了她好,爲了積德。」
「爲你自己積德吧。」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收了劉家țù⁺多少好處?需要我把打聽來的消息說出來嗎?」
婆婆瞬間啞火,眼神慌亂。
沈振東捕捉到這一絲慌亂,猛地看向媽媽:「媽,她說的什麼意思?你收錢了?」
「我……我沒有,她污衊我。」婆婆矢口否認,但心虛顯而易見。
沈振東看看媽媽,又看看我,終於明白了什麼,他覺得自己像個被媽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傻子。
巨大的憤怒和羞恥感淹沒了他。
「好,好,離就離。」
他像是爲了挽回最後一點尊嚴,抓起筆,看也不看就要在協議上簽字。
「離了好,離了媽還能再給你找個更好的,旺咱們家的!」
沈振東衝着婆婆怒吼道:「閉嘴,旺什麼旺,聽懂我就煩!真是受夠你了!」
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徹底刺穿了婆婆的心。
她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呆滯地看着兒子,彷彿不認識他了一樣。
沈振東喘着粗氣,唰唰地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筆一扔,紅着眼睛瞪着我:「餘素雯,你滿意了?滾,帶着你女兒滾出我家。」
我收起協議,心中一片平靜,甚至有一絲解脫的輕盈。
「放心,我們馬上就走。」
我轉身走進房間,拉着已經背好書包的女兒,拎起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
經過客廳時,女兒看着地上失魂落魄的奶奶和麪目猙獰的爸爸,小聲說:「媽媽,我們走了,奶奶和爸爸會難過嗎?」
我摸摸她的頭:「藝嘉,記住,我們要先學會愛自己,保護好自己,纔有能力去愛別人。無效的孝順和犧牲,只會害人害己。」
我們母女倆,在所有鄰居或明或暗的注視下,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出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家。
身後,傳來婆婆撕心裂肺的哭嚎和沈振東砸東西的咆哮。
但那都與我無關了。
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女兒仰起臉問我:「媽媽,我們去哪裏?」
我微笑着,親了親她的額頭:「去開始我們的新生活。」
離開沈家後,我和女兒住進了租來的小公寓。
雖然簡單,但乾淨溫馨,最重要的是,這裏沒有壓抑和恐懼,只有屬於我們母女二人的自由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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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手續辦得比想象中順利。
沈振東或許是爲了賭氣,或許是真的厭煩了糾纏,在財產分割上並沒有過多刁難。
我得到了我應得的那部分,足夠支撐我和女兒開始新的生活。
女兒轉到了新學校,很快適應了新環境,臉上笑容越來越多,性格也開朗了許多。
她不再會因爲一點聲響就嚇得發抖,也不會再下意識地把好喫的藏起來留給「奶奶」。
我找了一份工作,雖然收入不如以前優渥,但內心充實而平靜。
每天接送女兒,陪她讀書遊戲,週末帶她去公園、博物館,生活簡單卻充滿了真正的幸福感。
偶爾,會從過去的熟人那裏聽到一些關於沈家的消息。
據說,我和女兒離開後,前婆婆大病了一場,不是裝的,是真的鬱結於心,身體垮了不少。
她整天在家哭訴兒子不孝,媳婦狠毒,但周圍知情的老鄰居們大多隻是表面同情,背後都在議論她是如何把好好一個家作散的。
沈振東的日子也不好過。
工作上似乎不太順利,據說脾氣更加暴躁易怒。
他嘗試過相親,但要麼是他看不上別人,要麼是別人聽說了他家的那些荒唐事和他媽媽的名聲後望而卻步。
他和媽媽的關係降到了冰點,據說經常發生爭吵,互相埋怨對方毀了這個家。
有一次,我帶着女兒在商場偶然遇見了他們母子。
前婆婆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佝僂着背,眼神渾濁,早已沒了當初那副精明算計、盛氣凌人的模樣。
她看到我們,眼神複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匆匆走開了。
沈振東跟在她身後,看起來有些憔悴落魄,他看到我和女兒,眼神里閃過一絲晦暗難明的情緒,像是後悔,又像是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空洞。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快步追上了前婆婆。
那一刻,我知道,我和過去徹底告別了。
他們母子二人,或許將在互相怨懟和折磨中,長久地捆綁在一起,爲他們曾經的愚蠢和自私付出代價。
而那把名爲孝道的枷鎖,終於牢牢地鎖回了他們自己身上。
又一個週末,陽光正好,我帶着女兒在公園的草地上野餐。
女兒開心地笑着,我坐在她對面,看着她快樂的模樣,心中充滿了寧靜和滿足。
「媽媽,你看,那裏的風箏飛得好高呀。」
她仰着臉,眼睛亮晶晶的。
我替她撩了撩被風吹亂的髮絲,揉了揉她的腦袋。
「是啊,飛得好高。」
我微笑着說,「因爲線在自己手裏,想飛多高,就飛多高。」
女兒點點頭,親暱的依偎在我懷裏。
微風拂過,帶來青草的香氣。
遠處天空湛藍,風箏自在翱翔。
我們失去了一個虛僞冰冷的家,卻贏得了整個溫暖真實的世界。
這就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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