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團副總被人做局,因酒駕被一擼到底。
領導讓我接「好大哥」的位子。
天降甘露。
激動啊!
可「大鬼小鬼」們的拉攏、捧殺、警告、勾引等等諸多騷操作卻攪亂了我的心神。
算計。
明裏暗裏全都是算計。
更爲可怕的是,在這場算計中,我壓根就不知道自己在第幾層。
-1-
「好大哥」老郝酒駕被抓了現行。
要是當場認慫抓緊找人說情,說不定還有挽回的可能。
偏偏老郝那天喝得興奮,醉醺醺的竟然對交警同志豎了中指,說了不該說的話。
交警可不會慣着他。
醉駕的事再無挽回餘地。
我去看老郝時,他正坐在那裏發呆。
前後就兩天時間,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不說,呆呆地坐在那裏猶如癡傻一般,完全沒了精氣神。
「兄弟,完了,全完了。」
老郝對着我抱頭痛哭。
我無言以對,只能拍拍他的肩頭以示安慰。
老郝是城投公司的副總,負責工程建設、招投標和房地產開發以及自然資源開發利用,話語權極重,妥妥的大權在握,前途大好。
就因爲酒駕,「雙開」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老郝的兒子今年高考,學習成績非常好,目標是考警校,做警察。
也是因爲酒駕,這夢想極有可能破滅。
出事前,老郝的父母、老婆……那都是順風順水的。
酒駕後,工作、生活,親朋好友的態度全都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全亂套了。
我正考慮着該怎麼勸勸老郝,把醉駕這事的影響降到最低,可他卻突然抓着我的手,瞪着餓狼一般的雙眼說:「劉勇,絕對是劉勇那個狗東西陷害了我。」
我蒙圈了。
劉勇是一家建築公司的總經理,有着「彌勒佛」般的標誌性笑容,對誰都笑臉相迎,說話也挺和善,怎麼會成爲老郝口中的「狗東西」呢?
不等我問,老郝就說出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整件事情看似很複雜,但一句話就能說個明明白白。
劉勇想做一個很大的工程項目,可老郝卻把這個項目許給了別人,劉勇就找人做局請老郝喝大酒。
一番操作下來,老郝酒駕,事業玩完。
我無語至極,真想給老郝兩巴掌。
先不說劉勇做的局高不高明,但凡老郝有點敬畏心和家庭責任感,就不會被人捧上天喝得暈頭轉向,更不會無所顧忌地去摸方向盤。
事已至此,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老郝說了很多,都是滿腹的冤屈和憤恨,我只是靜靜地聽着,沒有言語回應,不是不想,而是實在無法和他共情。
明知是火坑還主動去跳,只能說老郝飄了,飄得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最後,老郝竟然拉着我的手盯着我說:「兄弟,我算是完了,但你還有大好未來,我已經向領導推薦你接我的位子了,十拿九穩……兄弟,你得替我報仇啊!」
「報仇?」
我內心翻江倒海。
-2-
我正在辦公室寫材料、彙總報表。
董事長一個電話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
我對領導都很尊敬,何況還是單位「一把手」。
我言語中帶着討好,說點頭哈腰也不爲過。
沒辦法,這是下級對上級的職場禮儀。
董事長對我客氣了幾句後開始了交談。
談話是以老郝醉駕的事開始的。
董事長很直接,問我的看法。
「老郝這事怨他自己,您大會小會三番五次地提醒、強調,他卻不知道敬畏,自己找……哎,該。」
雖然我知道內幕,老郝又是我的「好大哥」,但還是表達了憤恨之意,不止是表明態度,也有滿心失望的懊惱。
「哎,趙總再有兩年就退休,原本總經理的位子非他莫屬,這下倒好,『雙開』,哎……老郝的政治生命算是完了,你說老郝那天腦子裏裝的是什麼呀!竟然ŧũ̂⁽對交警豎……算了,不說了。」
董事長擺擺手,滿口嘆息,看得出來他對老郝犯這樣的低級錯誤也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憤恨和不滿。
「董事長,我昨天去看老郝了,他也知道自己的事沒有迴旋的餘地了,後悔得要死,可我總覺着……董事長,都是一個單位過來的,您能不能想想辦法,儘量給他找個喫飯的地方吧!」
劉勇設局的事,不是我能說的。
可爲老郝爭取點待遇,我必須說。
算是盡一份兄弟情義吧!
「這個時候你還能替老郝說句話,算是有心了,他的事你就別管了。」董事長翻過話題轉而問我:「崔正,你來城投七年了吧?」
「是的,比您和老郝晚來兩年。」
「當時怎麼想着來這裏的?」
「董事長,不怕您笑話,當時是老郝勸我來的,一來您在這裏主持大局,我多少有個靠山,二來城投工資比原單位多,最主要的是……想來您也聽說過,我得罪了原單位的領導,所以就來這裏了。」
董事長肯定知道我放棄公務員身份轉投城投公司的原因,自然也就沒必要藏着掖着了。
「你在原單位的事我聽說過,誰還沒年輕過?老吳那個弄法顯得小肚雞腸了。」董事長盯着我看了兩眼給了一個評價,然後直截了當地說:「老郝的位子空出來了,我想讓你補進來,你有什麼想法嗎?」
雖然老郝昨天提過這件事,但從董事長口中聽到確切話語時,我還是忍不住一陣激動。
升官發財,有誰不願意呢?
「董事長,老郝昨天提過向您推薦我的事,我很感謝您對我的認可,不過,這件事我能不能先考慮考慮。」
我沒有當場做決定,更沒有表現得欣喜若狂,甚至把老郝推薦我的事都交了老底。
人家能做董事長,自然是人精,在他面前耍弄心眼得不償失。
董事長看着我眉頭緊皺的樣子多少有些喫驚,隨後擺擺手說:「不急,這事目前就是我一個人的想法,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考慮,不管願不願意都給我個準信。」
「謝謝董事長。」
我識趣地站起身來告辭,不過在開門離去的時候耳邊卻傳來董事長的聲音:「這個時候有些話我不方便對老郝說,你找時間問問他,願不願意到宏遠幹?」
我心神一顫。
宏遠是一家建築公司,確切地說是董事長大舅子的公司。
老郝被劉勇設局陷害主要原因就是把工程給了董事長的大舅子。
可不管怎麼說,老郝總算有了個飯碗。
「董事長,我替老郝謝謝您。」
我關門離去。
心中沒有湧起多少感動,卻多了一些莫名的惶恐。
老郝是不是被董事長當槍使了?
-3-
週末帶頭值班是班子領導的必修科目。
我雖不是班子領導,卻被當成班子領導用。
帶班就帶班,我從不含糊,像上班一樣老老實實地到崗打卡。
城投公司雖是國企,但運轉形式上與體制內沒什麼大的不同。
上班時間都不太忙,何況是週末值班了。
我彙總了幾個報表,刷了一會兒手機,到辦公室和兩個小年輕聊了會兒天,看了半部電影,不知不覺到了下班時間。
關門回家,一中午就這樣度過了。
下午繼續值班。
剛到單位就遇到了老程。
老程是城投成立時財政局轉來的幹部,據說當年和老郝競爭過副總的位子,但不知道什麼緣由主動退出了競爭,成了一名沒職務的僞領導。
老程現在喫職稱,工資高,沒官帽,沒責任,整天樂呵呵地過着閒雲野鶴般的日子,在整個城投公司屬於「老人精」般的存在,就連總經理、董事長都對他頗爲客氣。
雖無人仰望,但無人敢惹。
老程和我打了個招呼就樂呵呵地去了辦公室。
我正爲要不要接老郝那攤子事而猶豫苦惱,看到老程頓時來了靈感。
歷史可以借鑑,ṱŭ̀₎有些人的過往也可以借鑑。
我回辦公室拿了盒茶葉來到老程辦公室。
老程正翹着二郎腿半躺在座椅上看電影,姿態那叫一個悠閒。
「老程,忙着呢?」
「呦,崔主任,來來來,坐坐坐。」
「他們給了點紅茶,我喝不慣,送給您嚐嚐。」
「哎呦,崔主任,你這可就太客氣了。」
「您是老大哥,一些事我得向您取取經。」
「別,崔主任,你可是我們這裏有名的業務大拿,我向你學習都來不及呢。」
伴隨着相互吹捧,我把茶葉放在了茶桌前。
老程關了電影,給我泡了杯綠茶,我們兩個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
老郝的話題自然是當下最熱的熱點。
我表達了對老郝遭遇的惋惜和痛心。
老程沒有評價老郝這件事,只是不住地搖頭嘆息,對老郝的遭遇滿是無奈和同情。
眼見聊得差不多了,我話鋒一轉,望向老程問:「老程,聽說你當初和老郝是競爭關係,而且Ṫû₄你的贏面較大,可爲什麼就突然放棄了呢?」
老程眉頭一皺,兩隻眼睛盯着我不說話,滿是猜疑和戒備。
這是把我當成敵人了。
我瞬間領悟,帶着歉意苦笑一聲說:「老程,我沒別的意思,領導找我談話了,想讓我接老郝的位子,可我總覺得心裏沒底,今天正好遇見您在這裏,就過來向您取取經,聽聽您的意見。」
我表現得很坦誠。
老程解除了戒備。
「升官發財,好事啊!」
「老程,你這可就不夠意思了,我是真心向你請教的。」
眼見老程在敷衍,我立馬站起身來擺正姿態,就要給他鞠躬。
老程連忙阻止,把我按回了沙發上。
「崔主任,我知道你是個實在人,其實也沒什麼隱瞞的,當初我和老郝……」
老程剛準備講述,就聽樓上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砰」的一聲,像是什麼摔倒在地,嚇了我們一跳。
接着就傳來陣陣嘔吐聲。
聲音連續,伴隨着劇烈的咳嗽聲。
「董總監?」
我指了指天花板。
老程皺着眉頭點了點頭。
作爲財務總監,董姐是一個比男人都能表現的女強人。
董姐雖不是班子成員,但風頭比一般的班子成員都要猛,把工作做得風風火火不說,政府的、企業的、社會組織的……各種關係都給她搞得明明白白。
董姐就是公司的萬金油,也是公司的交際花,但凡上級領導來檢查,領導都會讓她陪同。
董姐不光長得漂亮,嘴巴甜,更會說,酒量也大。
公司傳言,她興奮的時候能喝一斤半白酒,整個城投公司不管男女,有一個算一個,就沒有喝得過她的。
別人辦不了的事,協調不了的關係,只要董姐出馬,立馬拿下。
當然,董姐如此優秀,風頭無二,自然也招惹了不少是非,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風言風語的花邊新聞自不必多說。
夫妻關係、子女教育等等聽說都出了不小的問題。
我本不想理會董姐辦公室中發生了什麼,可下一刻,又傳來了重物落地的聲音,接着又是一連串的嘔吐咳嗽聲。
「崔主任,要不我們上去看看?」
老程指了指天花板。
他可不是個輕易會管閒事的人。
我雖有意外,但還是點點頭,和老程一起上樓趕往董姐辦公室。
-4-
我們還沒到董姐辦公室門口,就聞到了醉酒後嘔吐物那令人噁心的酸臭味。
兩個值班的年輕人正在董姐門外徘徊,既不敢進去幫忙,又不好意思走,看到我和老程後連忙湊了上來。
「程主任,崔主任,董總監她喝醉了,正在……」
「你們忙自己的去吧!」
出乎我的預料,程主任竟然擺了擺手趕走了兩個年輕人。
這事換做我,一定會讓兩個年輕人留下來幫忙。
老程顯然看到了我眼神中的不解,隨口解釋了一句:「別讓年輕人看她的醜態了,對誰影響都不好。」
董姐辦公室的門開着。
打眼一看,我忍不住大皺眉頭。
花架和洗手盆架斜楞着倒在地上,一盆綠蘿摔成了兩半,營養土撒了一地。
董姐坐在椅子上,披散着頭髮,耷拉着腦袋,兩隻手抱着肚子,下面放着洗手盆,盆中是散發着濃郁酸臭味、令人噁心的嘔吐物。
我們來到門口時,董姐又忍不住地乾嘔了幾下,兩隻手抱着肚子,一臉痛苦的表情,那樣子活脫脫像箇中毒受傷的動物一般。
董姐喝大了卻還保持着些許清醒,抬頭看了看我們,也不知道認沒認出我倆,只是她盯着老程多看了兩眼後,腦袋又無力地耷拉了下去。
她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應該是沒有力氣說了。
「崔主任,我們先幫忙收拾收拾吧!」
老程一聲招呼,我們兩個行動起來。
花架和臉盆架被扶正,我拿起掃帚打掃了摔碎的綠蘿。
老程端了一杯水送到董姐嘴邊。
「喝兩口漱漱嘴,吐了。」
董姐還是沒說話,卻咬牙硬撐着接過水杯喝了起來。
喝了吐,吐了再喝。
如此來回幾次,董姐放下水杯時只能乾嘔幾下,再也沒什麼嘔吐物了。
怎麼說老程也是前輩,一些髒活累活我得幹。
我憋着氣剛想去端臉盆,卻被老程阻止了。
「你給她倒杯溫開水吧!」
老程端過裝滿嘔吐物的臉盆,用紙巾擦了ƭů₂擦周圍濺落的碎渣,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等我把水杯放在董姐身邊時,老程已然把臉盆沖洗乾淨,放回了董姐面前。
從我們進門到收拾完,董姐除了乾嘔幾下動動身子外,一直保持抱着肚子蜷縮的姿態,顯得很是痛苦。
「老程,要不咱聯繫她老公接她回家吧!」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優解決方案。
「不用,讓她自己待著吧!等晚上酒醒了她會自己回家的。」
老程搖搖頭,把董姐扶起來放在沙發上讓其躺下,順帶着把臉盆和水杯放在了董姐觸手可及的地方後拉着我離開了辦公室。
老程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看得我目瞪口呆。
「老程,我們就這樣是不是……董姐她……要不我們還是通知一下她的家人吧!」
我指着董姐的辦公室有所擔心,總覺得這樣的幫忙很不到位。
「沒事,放心吧!」
老程搖搖頭招呼我回到了他的辦公室。
-5-
「我和小董沒什麼瓜葛。」
老程一聲長嘆,爲自己開解,也是打消我心中的疑慮。
我相信老程。
因爲那聲嘆息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就像我面對老郝時發出的嘆息一樣。
老程點了一根菸,將茶杯推到我面前,隨後靠在椅背上,雙眼微眯做思索狀,頗有智者和領導的風範。
我卻不認爲他是在裝樣,因爲老程周身帶着一種氣息。
一種真實的氣息。
「小董是老財政,和我同一年來的城投,受限於聘幹身份進不了班子,可她偏偏不信邪,不服氣,非要瞎折騰,哎……」
伴隨着嘆息聲,老程吐了一口煙,說出了兩人的關係。
這些我都知曉,只不過經老程一提,我才意識到。
難怪董姐在醉酒狀態下多看了老程兩眼?
難怪老程會熟練地照顧醉酒後的董姐?
兩人是老同事,老相識,多一份照顧不爲過。
「董姐工作挺拼的,爲人也熱情,是我們這些人學習的榜樣。」
我讚揚了董姐,可老程卻搖搖頭,猛地抽了一口煙說:
「小董工作能力沒的說,交際能力也強,但就是看不清自己,拼命工作換來了什麼?認識那麼多領導又能怎樣?有一個替她說話提拔她的嗎?
現在可好,就因爲她只顧着工作,離了婚,孩子對她滿是怨言,就連親媽住院都顧不上,今天你也看見了,她這個喝法,早晚得出事。
有時候想想,我實在想不明白她拼命工作的意義是什麼?」
我睜大雙眼很是喫驚。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如此確切的消息。
難怪剛纔不讓我聯繫她老公?
家都沒了,還能去哪裏?
「老程,董姐的這些事是真的?」
在老程詫異的目光中,我尷尬地笑了笑,感覺自己太過八卦了。
「我和小董的老公一起共事過多年,關係不錯,也曾說和過他們兩口子,更勸過小董多顧及一下家庭和孩子,可她根本聽不進去,哎,入魔了。」
老程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煙,顯然對董姐如今的表現充滿了怨氣。
我終於明白了老程對董姐這般維護的緣由了。
原來他和董姐的老公,不對,應該是前夫關係更好。
老程爲董姐抱不平,我只能跟着附和:「董姐的工作成績擺在那裏,領導也看在眼裏,早晚肯定會給她個說法的。」
「你說的就是她的心魔。」老程咬咬牙把菸頭掐滅。
她總覺着只要拼命工作就會得到領導認可,討好領導領導就會提拔她,可她不想想,領導都是些什麼人?人前人後兩張臉啊!錦上添花或許可能,誰會雪中送炭啊!
她又是個女的,現在這種環境,就算她真跟哪個領導睡了,領導敢爲她打破常規,開個特例?
老程盯着我,我無言以對。
因爲老程說的都對。
聘幹身份對董姐來說就是個死結。
破不開這個束縛,財務總監就是她的天花板,到退休也進不了班子。
「崔主任,知道我當初爲什麼主動放棄和老郝的競爭嗎?」
老程又點上了一支菸,把話題轉到了我身上。
我立刻豎起耳朵傾聽起來。
-6-
「外界傳言都說我來城投是和老郝競爭副總的,其實,當時領導是讓我來做總經理的。」
老程一句話讓我震驚不已。
老郝不止一次地說過老程當年來城投是和他競爭副總的。
可如今老程卻說他來城投是直接做總經理的。
消息差別如此大。
這如何讓我不震驚?
我盯着老程,老程只是笑了笑,沒再解釋。
我腦海中閃過諸多關於老程背景的傳說,再看看他眼神中的自然和灑脫。
我信他。
果然,能當大領導的都有不爲人知的底牌,就沒有一個善茬。
「可造化弄人啊!」
老程一聲嘆息接着說:「就在我來城投準備大展拳腳,做一番事業的時候,兒子那邊卻出了問題。」
我眉頭一擰,更爲震驚。
公司的人都知道老程的兒子正在一所 985 名校讀研究生,前途遠大。
「當時兒子正讀高二,學習成績也不錯,可不知怎麼搞的,突然就叛逆了,談戀愛,離家出走,跳河自殺……反正是怎麼折騰怎麼來,把我和你嫂子弄得想死都不敢死。
我想幹一番事業,可要是沒了兒子,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我抽了一晚上的煙,最終決定放棄前途保兒子。」
老程講述這些時臉色極不自然,甚至帶着痛苦,顯然與他兒子鬥智鬥勇的那段經歷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老程,這些事怎麼從沒聽你說過?」
「丟人啊!藏都來不及,怎麼有臉往外說。」
我點頭表示理解。
領導總是把光鮮亮麗的一面展現在衆人面前,至於背後的壓力、煎熬和污點總會想着法地隱藏。
「老程,你兒子現在可是咱單位許多孩子學習的榜樣,我沒少在女兒面前提他,前途光明啊!」
「哈哈……什麼前途不前途的,我暫時沒考慮那麼多,但那小子總歸對得起我的付出了。」
老程哈哈一笑,笑聲爽朗,顯然兒子是他的驕傲,而他也慶幸自己當初的選擇。
或許是我拍馬屁管用,或許是老程本就想給我一點指導,終於談起了正題。
「崔主任,你不是想問問我的意見嗎?」
「老大哥,你真得幫幫我,我現在心裏真沒底。」
我連稱呼都改了,只希望能從老程那裏聽到一些真心話。
「哈哈,就衝你這句『老大哥』,我就和你說兩句。」老程又是一笑,轉而收起笑臉說:「領導想重用你,這是好事,沒什麼可說的,你得記着領導的好,至於你接不接,就看你自己了。」
我大皺眉頭,靜等下文。
「老郝的事我不說了,老郝分管的那攤子重不重要、風險大不大我也不評價了,我覺得你能想明白幾個問題就行了。」
老程伸出一個手指頭:「第一,進一步,你能得到什麼?會失去什麼?」
我想過,卻沒往深了想。
老程接着伸出了第二個手指頭:「第二,你把自己和老郝比一比,能不能比他做得更穩?」
這個問題我還真沒想過。
老程收回手指頭,輕輕地敲了敲桌子說:「還有一點,就是你背後有沒有人,那人能幫你扛多大壓力,擺平多大的事?」
我一愣神,許多張面孔浮現在腦海中卻很快消失不見。
老程說完後笑眯眯地望着我。
好像什麼都說了,又像什麼都沒說。
但三個問題卻直擊我的內心,翻江倒海,讓我久久不能平靜。
沒等下班,老程就回家了,說是要去陪老婆逛街給岳父買衣服。
我誠心實意地請他喫飯,他沒回絕也沒答應,只說以後再說。
不過,老程在離開時給董姐的妹妹打了個電話,讓她有時間過來看看董姐。
我才知道,董姐離婚後一個人住,唯一常聯繫的就剩個親妹妹了。
誰能想到光鮮亮麗的外表背後竟是孤獨淒涼的生活?
董姐屋裏沒了動靜。
應該是睡着了吧!
我相信老程的判斷,不再關注董姐會不會出事,腦子中不自覺地想起了老程提到的幾個問題。
接了老郝的位置,我能得到什麼?失去什麼?
得到什麼?
簡單,升官發財。
官大了,權重了,財路也就廣了。
不管我主動不主動,總有人會圍着我轉,就算我時刻警醒,意志堅定,但多半也架不住那些明暗交替的手段,上上下下的人情,最終一步步被僥倖心理左右,遊走在黑白灰三色道路上。
失去什麼?
也簡單,健康自在。
官大了,事多了,操的心也就多了。
會議越來越多,酒局越來越多,責任越來越大,而且很多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我的心肝胃會被灌入許多有害的微量二兀素,我的精神會緊張,會疲憊,我那原本稀疏的頭髮會更加稀疏,甚至禿頂,我的健康絕對會亮起紅燈。
我再也沒時間陪孩子寫作業,和老婆一起鍛鍊身體,去陪爸媽喫頓家常飯,所有的一切都會被「加班」、「應酬」、「會議」等字眼替代。
我的思想將不再屬於我,而是屬於工作。
我有極大可能迷失自我,變成另外一個我。
一個連我自己都不認識的我。
我和老郝比?
我是有點自知之明的。
我應該不如老郝,不然也不會認他做「好大哥」,跟在他屁股後面了。
他那麼圓滑,有能力的人都着了道,還是一種自我作死的方式着的道,我想要安安穩穩地坐在他的位子上難度極大。
至於我的靠山能不能庇護我?
這個問題我心中沒底。
我自以爲有點背景和靠山,但卻不能保證在我遇到難事的時候他們會全力以赴地幫我、保我。
關鍵是,以他們的地位和能力,很難在一些事情上幫得了我,保得住我。
我的心情很糟。
有心放棄,可總覺着自己還年輕,還有上升空間,人生的自我價值還沒有徹底展現,而且我有能力有拼勁,要是小心些,運氣好,幹得不一定比老郝差。
我的心左搖右擺。
幹?
還是不幹?
我還是無法做出清晰的選擇。
-7-
下班回家。
剛到樓下,看到一輛警車停在相鄰單二兀的入口處,三五人羣遠遠地匯聚在一起,對着警車附近指指點點,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哪家子出了事?」
我不以爲然。
如今,小區中少有偷盜、打架事件發生,能把警察招來的多半是家庭鄰里糾紛了。
可當我看到警車前面還有一輛黑色轎車,上面印着格外顯眼的「公務」兩個小字時,內心「咯噔」一下。
公務+公安,這陣仗可不是解決家庭鄰里糾紛的,而且整個場景出奇的靜,氛圍中透着一種詭異。
一瞬間,我明白了這陣仗的目的,也在一瞬間把自己以往做的所有工作想了個遍,直到確認不可能招惹到紀委監委才放鬆下來。
「小崔,小崔,上來,快上來。」
我抬頭一看,鄰居老夏正躲在樓道二樓的窗口處對着我招手,神神祕祕的樣子像是地下工作者接頭一般。
老夏是我原單位的同事。
我所居住的整棟樓大多都是原單位同事一起團購的房子。
如今紀委的人來了,那麼出事的極有可能就是原單位的人。
我心中甚至浮現出了一個人的影子。
「老吳出事了,紀委、公安的人都來了,抄家,正抄家呢。」老夏壓低聲音,一臉幸災樂禍。
果然如我心中所想。
老吳是原單位的領導。
我去城投的原因之一就是得罪了他。
其實也算不上得罪。
我和他外甥一個科室,都年輕氣盛,因爲一些工作上的事吵了起來。
本來也沒什麼生死仇怨的大事,找個時間喝個酒,交交心,說不定還成了好朋友。
可老吳拉偏架,不但陰陽怪氣地說教我,還暗地裏打壓我,給我穿小鞋。
這就讓我很難受了。
體制內這種背後陰人的事不會擺在明面,尤其對方還是領導,我沒有掀桌子的勇氣,只能找個機會逃離。
從那以後,哪怕我和老吳住一棟樓,也少有交集。
即便見了面也是各走各的,全當不認識。
怨恨就是這樣種下的,到現在也沒解開。
我還在愣神,老夏碰了碰我,一臉暢快地說:「我早說過老吳心眼小,貪心重,早晚得出事,怎麼樣?現在應驗了吧!看着吧!一準是了不得的大案子。」
老夏和老吳是同一批入職的,聽說兩人早年鬧過矛盾,如今老夏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着實有些難堪。
老夏也知道我和老吳的關係,顯然是把我當成了一條戰線上的人才敢當面說那些話。
我沒有附和老夏,還沒從震驚中走出來。
「上午我還見老吳去開會來着?」
「就是上午抓的,沒過兩個小時就來抄家了。」
「之前沒聽說什麼苗頭啊!」
「紀委是幹什麼的?這種事能提前傳出來?」
「他姐夫不是在紀委嗎?」
「他姐夫現在和他撇清關係都來不及呢!」
老吳的姐夫是紀委的領導,都沒法護下老吳,看來老吳的事是不小了。
「哎,小崔,老吳當年那般打壓你,實在不是人乾的事,說不定紀委的人還會找你談話,到時候咱可不能手軟啊!」
「紀委的人找我做什麼?再說,我去城投後就和老吳沒什麼交集了。」
「公權私用,耍弄權威,打壓同事,這也是一項罪過。」
我不是君子,也沒包容一切的氣量,可面對老夏的小人嘴臉,我無言以對,甚至心情都很沉重。
都說體制內輕鬆自在多包容,卻不知道體制內最無情。
得勢時,身邊的人千般巴結,萬般敬仰。
一旦失勢,造謠編排,落井下石的事就會層出不窮。
如同現在的老吳,沒有幾個人會爲他說句公道話了,能站在邊上幸災樂禍地看個熱鬧那就算人品不錯了。
我心情很糟,隨便敷衍了老夏兩句就要轉身回家,可老夏卻一把拉住了我。
「看,看,出來了,出來了。」
我連忙回頭。
呼啦啦七八個人從樓道中走了出來,有的拿着資料,有的抬着箱子,更有兩名警察一左一右帶着老吳的老婆走向了警車。
我遠遠地看了一眼老吳的老婆。
那是一個跳廣場舞都會化妝的精緻女人,可這一刻卻隨便套了件外套,垂着手,低着頭,披散着頭髮,半走半拖地被警察帶上了車。
「我 X!那麼多東西,連老婆都被帶走了,老吳的事大了!」
老夏很震驚。
我也很震驚。
我沒有留下來和老夏ẗù⁸聊天說那些震驚不已、胡亂猜疑的話,直接轉身回家,但在轉身之前,我透過窗戶看了看對面樓上的陽臺。
幾乎每個陽臺上都有人,一個個彎着腰,弓着背,甚至只露了個腦袋,生怕被別人發現在偷窺一般。
他們的目光毫無疑問全都落在了警車上。
我不知道他們此時此刻在想些什麼。
我此時此刻的心情卻沉重無比。
這官,做不好要命啊!
-8-
我開門回家。
老婆已經做好了飯。
四菜一湯。
兩葷兩素外加一個玉米蛋花湯,還擺着一瓶白酒。
退休的岳父竟然也在家裏。
岳父曾經是我的靠山,如今也是我工作上的重要參謀。
我打了聲招呼,爺倆坐在飯桌上邊喝邊聊了起來。
最大的話題自然是剛剛出事的老吳。
出乎我的預料,岳父並沒有過多地評論老吳,甚至都沒提老吳當年打壓我的事,更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暢快之色。
「老吳但凡收斂一些,別動不動就耍弄權威,就不會有今天。」
這是岳父做的總結。
我很認同。
一杯酒下肚,我給岳父又倒了一杯,爺倆聊起了我的話題。
我把董事長要提拔我進班子的事向岳父和盤托出,想聽聽他的意見。
「這是好事,既是你努力的結果也是領導對你的認可。」岳父先給了肯定轉而問我:「你有什麼打算?」
「我還沒想好,想聽聽您的意見。」
不等岳父表態,老婆在邊上搶先發言:
「什麼官不官的?能有什麼好?你已經是副高了,過兩年弄個正高,工資高高的比什麼都強,犯不着換個身份,去操那個心,遭那個罪。」
「職位和職稱不一樣的。」岳父一瞪眼。
老婆撇了撇嘴,沒再說話。
岳父當即展開了對我的說教指導。
他說了很多,但說來說去就那麼幾層意思。
首先,進了班子也就有了更大的空間,以我的年齡,拼幾年幹到總經理、董事長都不是不可能。
其次,官大了,話語權就重,對孩子、對家庭、對親朋好友都有幫助。
最後,扯到了價值觀。
岳父說了些一山更比一山高,三樓和五樓看到的風景不一樣……等等鼓勵我的話。
當然,岳父也給了諸如要學會韜光養晦、明哲保身之類的警示言語。
反正裏外就一個意思,他支持我繼續進步。
我聽了岳父的一番說教,那顆因老吳事件影響變得平靜的心又重新躁動起來。
喫完了飯,喝了茶,岳父離開了。
「好好幹。」
這是岳父關門時對我的鼓勵。
岳父剛走,老婆就把我按在沙發上,擺正臉色交談起來。
「我爸是個官迷,你別聽他的鼓動。」
「我覺得你爸說的挺有道理的。」
「屁的道理,他就想你幹大了好給我弟的公司多攬一些活。」
我笑了笑,岳父這點小心思我想到了,但這好像並不妨礙我進步。
「老婆,你不想我進步?」
「當然想,但要看怎麼進步,剛剛,老吳一家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我和老吳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都是一個大染缸,進去之前都說自己百毒不侵,進去之後哪個不是五毒俱全。」
「你這……都是些什麼歪理邪說?」
我撇撇嘴,想要起身,卻被老婆重新按了下去,指着我說:
「崔正,咱家現在什麼都不缺,女兒、兒子都懂事,兩方老人都健健康康的,這樣安安穩穩的日子不比什麼都強?」
「我不是想讓咱家的生活更好一些嗎?」
「班子成員的工資和職稱差不多。」
「你爸都說了職位和職稱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你正經工作就都一樣,除非你想歪歪事。」
「我想什麼歪歪事?不是說要實現自我人生價值嗎?」
「人生價值?你以爲你是市長、省長,還是什麼大人物?少談那些高大上的字眼,那跟我們這些小老百姓不沾邊。」
老婆指着我瞪起了雙眼,板着臉繼續說教:
「崔正,你這樣的工作,『幹得大』體現不了多少價值,『活得長』纔是真本事。
你說老郝器重你,老郝呢?就因爲一場酒局現在連工作都沒了,他老婆哭天喊地地吵着要離婚,他兒子氣得把課本都撕了,好多天就沒叫一聲「爸爸」。
你說董事長器重你,你們董事長是什麼人?誰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小心他把你架上去烤了。」
我望着老婆滿臉喫驚,沒想到她和岳父完全不是一個理念,也沒想到她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見解。
「你這……你這都聽誰說的?」
「老郝的老婆。」
「老郝的老婆能有這見解?」
「捱了打,喫了痛,都會有這見解。」
老婆看着我,一雙大眼瞪得滾圓,好像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一般。
我躲避着老婆犀利的眼神,剛被岳父鼓動起的那顆躁動的心又平靜下來。
-9-
第二天。
我剛到辦公室,水都沒燒開,董姐就敲門走了進來。
一個晚上,她就重新恢復了靚麗的外表、幹練的氣質,每走一步,那細細的高跟鞋就會發出撩動心絃的「吧嗒吧嗒」聲。
哪還有昨天下午狼狽難堪的樣子。
我自然不會主動提昨天下午的事。
那樣很不禮貌。
我不提,董姐卻十分自然地表達了對我的謝意。
「竟然還能記得我昨天幫了她?難不成沒斷片?」
我心中疑問,卻不能繼續這個話題。
董姐更不會深入討論下去。
原本以爲董姐就是來表達謝意的,哪曾想她捋了捋裙邊盤腿坐在了沙發上。
我微皺眉頭。
我承認董姐十分漂亮,但我對她並沒有任何非分之想,甚至不願和她這種話題人物有過多的交集。
扯上,就有話題有流量,當然,還會有無盡的麻煩。
我可消受不了。
「董姐,你還有事?」
「別,別叫姐了,你馬上可就是崔副總了,以後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我心頭一緊。
董姐怎麼會知道要提拔我的消息?
「老程的嘴真沒個把門的呀!」
可轉而想想,以老程的境界和行事作風,應該不會隨便透露這種消息。
我只是緊張了幾秒鐘,隨即就釋然了。
人事變動、幹部出事、辦公室戀情是體制內最敏感的三大事件。
無風都能掀起三尺浪,何況要提拔我的事已經有不少人知曉了。
我打了個哈哈,隨口敷衍了一句,並不想就這個話題展開交流。
可董姐顯然不這麼想。
「崔副總……」
「董姐,姐,你要這樣,咱可就沒法交流了。」
「嗐,也就這幾天的事,我提前熟練熟練還不行?」
「不是不行……不是,董姐,咱能不能正常交流?」
「好好,聽你的,不過我是第一個來祝賀你的,你提拔了可不能忘了我啊!」
我無言以對,單單一個稱呼都能爭上幾句,搞得我煩躁不已。
「崔主任,你聽說了嗎?老郝出事是劉勇設的套?」
「沒,沒聽說啊!老郝是自己喝酒出的事啊!」
「你說你,老郝可是你大哥,你聽我說……」
董姐把老郝被劉勇下套的事說了一遍,倒與老郝自己分析的八九不離十。
我配合着董姐,裝作十分震驚和氣憤。
董姐分析完老郝的事接着壓低聲音說:「劉勇和趙總是親戚,這事一準是趙總背後主使的,以後你進了班子可得小心些,趙總可是有名的笑面虎,喫人不吐骨頭的那種。」
我震驚地看着董姐。
不是震驚董姐告訴我這些隱祕的事,而是震驚於她說的話。
這種話也能說?
我和她是一條戰線上的人嗎?
「崔主任,不過你也不用擔心,趙總上頭還有董事長壓着,咱城投這一畝三分地還是董事長的天下。
我都聽說了,董事長已經向大領導推薦了你,堅決頂住了趙總從財政局調人來的提議,你這事板上釘釘了。」
我明白了。
感情董姐是董事長的鐵桿,是董事長的傳話器。
我這還沒上任,董事長就派董姐來向我索要態度了。
我繼續往下想……
趙總搞掉老郝是想提拔自己的人,董事長卻堅決反對。
董事長老根在住建系統,趙總是財政系統出身。
這是兩派鬥爭啊!
董姐是財政系統出身,卻投向了董事長。
而公司中也有住建系統出身的人站在了趙總的船上。
真是敵中有我,我中有敵了。
這劇情,真真的堪比諜戰劇了。
董姐在我辦公室坐了一個多小時,說了很多很多的話。
可裏外就一層意思。
只要我進了班子,就必須絕對忠於董事長。
我只是敷衍着回應。
理由很簡單,我還沒正式入班子。
談到最後,董姐終於站起身準備走了。
「崔主任,你年輕有爲,只要邁上這一步,總經理、董事長的位子就不遠了,以後可一定不能忘了姐姐啊!」
「啊!當然,當然。」
「我就知道你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從你第一天來城投我就看好你。」
「謝謝董姐看重。」
「先不聊了,我那裏還有客人,就這一會兒都打了四五個電話了。」
說話間,董姐搖了搖手中的手機。
我陪着笑臉,連連點頭。
董姐對我擺了擺手,目光中竟然流露出清晰的隱晦含義。
我一觸即潰,立刻收回目光,內心狂跳不止。
傳言果然是真的。
眼前這個女人不簡單,很瘋狂。
雖然我心中有了答案,但在董姐準備開門的一瞬間,我還是問了一句:「董姐,我要被提拔的消息,你是聽誰說的?」
「好事不出門嗎?」
「不是,我就想到時候記個人家的好。」
「你的『好大哥』呀!」
董姐離開了辦公室。
我卻坐在椅子上陷入了空前的不安和巨大的壓力中。
我提拔的消息竟然不是董事長告訴董姐的!
-10-
下午,我辦公室中又來了一位客人。
劉勇,老郝出事的直接推手。
我和劉勇有工作上的來往,也一起喝過酒,打過牌,算是熟人。
劉勇一見面就展現出那標誌性的彌勒佛笑容,一口一個「兄弟」地叫着,那叫一個熱情。
伸手不打笑臉人。
我雖然和老郝關係好,但還沒到主動找事,爲他兩肋插刀的地步。
這又是一場惡戰啊!
「兄弟,上一次的事真是感謝你,要不是你給協調關係,我那邊絕對要出血平事了。」
「都是領導的功勞,我只是個幹活的。」
「哈哈哈……不管怎麼說,我都得好好謝謝你。」
說話間,劉勇手掌一翻,將一張購物卡放在了我的桌子上,順帶着用文件蓋在了下面。
我大驚失色。
「老劉,你……」
「兄弟,你聽我說,上次你給協調那事,替我省了三萬多,我心中一直記着你的好,一點點小意思,買包茶葉喝。」
「關係是趙總協調的,我只是個幹活的。」
「都一樣,他們也很買你的面子。」
「不行,不行,堅決不行。」
拉扯間,我將購物卡塞到劉勇手中,臉色陰沉下來:「老劉,你要是這樣,我就只能趕你走了。」
我態度萬分堅決,說話間就要去開門。
別說我正處在風口浪尖,即便平時,我和劉勇的關係也熟不到那種程度。
紅線不能碰,碰就是個死。
劉勇見我態度堅決,連忙把購物卡收了回去,同時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兄弟,我就說你是個正直的人,不會搞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可我老婆不信,非要我意思意思,得,鬧了個大長臉吧!」
「老劉,感情歸感情,紅線不能碰。」
「懂了,懂了,以後堅決不給您添麻煩。」
劉勇順勢坐下,好像剛纔的事沒有發生一般,沒有絲毫尷尬之色,臉上始終顯露着彌勒佛般的笑容,立馬換了話題:「兄弟,我聽說郝副總出事了?」
「啊!酒駕。」
「那結果……」
「雙開,誰都救不了他了。」
「哎,你說這事弄得,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郝副總怎麼就犯這種低級錯誤呢?」
我冷眼瞅着劉勇皺眉拍手,心痛不已的樣子,心中冷笑:「貓哭耗子。」
「兄弟,都知道你和郝副總關係好,可我這裏有個消息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道說道?」
「老劉,有什麼話直接說就是了,咱沒怕人的地方。」
我倒要看看劉勇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我聽說,聽說啊!當天老郝參加的那場酒局是馮董事長安排的。」
我大驚,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我還真不知道這個消息,老郝也從沒說過這茬事。
但我相信劉勇不會拿這事騙我。
老郝那邊一句話就會弄明白。
劉勇抬頭看了看我的反應,收起了標誌性的笑容,皺着眉頭說:「馮董事長什麼都好,就是不太信任手下。
聽說自城投成立以來,五個副總全都換了一遍,有的位子都換到第三任了,其中有的進去了,有的剛乾了半年就被調走了。
老郝這次出事雖是自找的,可我總覺着這裏面有事。」
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雙眼已模糊,看不清前方的路了。
劉勇說的都țü₉是真的。
他不提,我還真沒意識到這個點。
城投自成立以來,除了董事長和總經理沒換人外,其他的副總全都換了個遍,現在連老郝這個最後的橛子也被拔了。
我強打起精神,應付起眼前的局面。
「老劉,我覺着這些事你應該去找老郝說道說道。」
「兄弟,你也知道我和郝副總的關係……其實吧,我們之間就是有些工作上的誤會,真的沒什麼個人仇怨。」
「我和老郝關係雖然好,可一些話犯忌諱,我不好說。」
「哎哎,兄弟,你別有壓力,剛纔這些話我也就敢和兄弟你交交心,出了這個門,我可就不認這些話了。」
我一臉苦笑。
「兄弟,老郝的事是沒辦法了,他的位子空出來了,我姐夫十分看好你,已經向大領導推薦你了。」
我大皺眉頭,沒有絲毫被人拉攏重視的幸福感,反而發現自己被他們架在了火堆上,隨時有變成烤肉的風險。
一樣的套路。
劉勇和董姐一樣,都是說客。
他們兩個說的意思差不多,都在拉攏我。
只是一個代表了董事長,一個代表了總經理。
我只能敷衍地應付,內心早已疲憊不堪。
我厭倦了劉勇的拉攏說辭,在他說得興起的時候突然插話說:「老劉,我聽說,聽說啊!老郝的事是你做的局,爲的就是把他拉下來搶河東修路的那個項目。」
劉勇顯然沒想到我會這般直接,神情一愣,臉色耷拉下來,兩隻小眼閃過狡黠之色,轉而板起了臉。
「這是哪個王八蛋造的謠,我劉勇雖不是個君子,但絕對做不出背後捅刀子、暗中下絆子的損事,老郝那事要是我做的,天打五雷轟,我就出門就被……」
眼見劉勇突然兩指指天發起了毒誓,我連忙制止:
「老劉,老劉,犯不着,犯不着,我就是隨口一說,誰知道他們怎麼想的,肯定是一些人在故意挑撥事端。」
「絕對是,要是讓我知道是誰在那裏亂嚼舌根子,我一準扒了他的皮。」
老劉眼神中閃過陰狠的厲色。
彌勒佛變成了怒目金剛。
我只是笑了笑,再也沒了繼續談下去的心情,更沒了絲毫進步的力氣。
-11-
「好大哥」老郝的出局給了我Ťû⁼一個進步的機會。
可這個機會遠比火炭還要燙手。
董事長、董姐、趙總、劉勇,就連我一向敬重的岳父都站出來圍着那個位子耍弄着自己的小心思。
我迷茫了。
老郝是被誰害的?
劉勇?
劉勇和趙總一起?
可我覺得馮董事長也有巨大嫌疑。
我甚至覺得老郝是被馮董事長和趙總聯手搞下去的。
至於原因?
我不知道。
可整個城投領導層,除了董事長和總經理能穩坐釣魚臺外,其他的不是出事就是被調離,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老郝只看到了劉勇。
那就說明他只是個被人操控的棋子。
以前我覺着老郝的位子高,人也機靈,絕對不會出事。
可一番經歷下來,我才發現,老郝就是個炮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站在第幾層。
老郝想讓我幫他報仇。
可我連他的仇人是誰都確定不了。
甚至他以爲的仇人還在極力地拉攏我。
這仇怎麼報?
而且我覺得老郝並沒有真心爲我着想。
他向領導推薦了我,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這我都得感激他。
可我把他當成「好大哥」,他卻把我當成聽話的小跟班。
我還沒上臺就要想辦法替他報仇。
如果我真的接了他的位子,那豈不這輩子都是他的傀儡了?
或者像他那樣,被人害了都不知道是誰害的。
董姐怎麼樣?
領導眼中的紅人,混得風生水起,好像城投公司少了她就玩不轉一般,可誰見過她喝醉後的醜態,誰知道她心中的苦楚,誰會真心考慮一下她的所需所求。
馮董事長不可能在那個位子上待一輩子, 董姐也不可能永遠年輕漂亮充滿吸引力。
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成爲一個被人貶低、遭人嫌棄, 又閒又老的女人。
到那時候, 單位裏沒她的位置,她也沒了家。
她該何去何從?
老吳又怎麼樣?
他有能力有手段, 年紀輕輕就是業務大拿, 一升再升成爲了領導, 風光無限,可他管不住嘴, 管不住手,自以爲人家都怕他,自以爲能拿捏所有求他的人。
可這些都是他自以爲是的迷之自信。
警車一到,萬事皆空。
監獄不是他的終點。
等他出來後, 他曾經得罪的人會怎麼對他?被他拿捏過的人又會怎麼對他?
這座城市都容不下他。
兩相比較。
老程纔是活得通透的那個人。
不爭、不顯, 躲着風浪, 藏着本事,認認真真做事, 踏踏實實做人,看透了權力的代價,悟透了體制的本質。
在城投這盤棋局中,他不是棋子,也不是棋手,而是一個旁觀者。
雖不入局, 卻看得比誰都清楚。
現在回想他的三個問題, 我的答案清晰無比。
接了老郝的位子,我得到不過是一場不超十年自我滿足、自我放縱的體驗, 而我會失去自我, 甚至失去自由, 更會失去後半生對生活的從容。
我一直以爲我不比老郝差,差的只是那個位子。
可如今看來, 在城投公司這盤棋局中, 我和老郝都是受人擺佈的棋子, 在棋盤上扮演什麼角色, 能在棋盤上待多久,從來都不是我們能說了算的。
至於我背後的靠山?
呵呵, 什麼是靠山?
老話早就說明白了。
靠山山倒, 靠人人跑。
就連岳父大人都在打着我的小九九, 算計着能從我這裏得到多大的利益,我還能指望着什麼靠山?
算了。
老郝出局留下的位子是個機會。
可我一旦接手這個機會,就會陷入一場無盡的消耗戰中,在這場圍繞着權力的爭鬥中, 從來就沒有贏家。
所有的人都只是參與者,輸多輸少而已。
我不再夢想着呼風喚雨,只求安然入睡。
我不再夢想着飛黃騰達, 只求活得心安。
在城投公司這盤棋局中,我做不了棋手, 也不想做棋子。
我只能做棋盤上的Ṭṻ¹方格線。
參與了這盤棋,卻永遠堅持着自我。
要麼橫,要麼豎。
他們怎麼走我不管。
我就在那裏。
他們輸贏我也不管。
我還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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