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選拔在即,坊間忽然傳出了我衣不蔽體的春宮畫。
我被迫退出參選,也退了和季懷舟的婚約,祕密遠走江南。
七年後,我入京爲太后祝壽。
宮宴上,昔日同窗告訴我季懷舟一直在等我。
「當年春宮畫一夜之間都被季懷舟斥重金買斷,揚言絕不退婚,還爲此被季大人打斷了一條腿。」
「你看,他從沒嫌棄你……」
話音未落,季懷舟跛着腳走了進來。
他一如既往地矜貴,哪怕腿有殘缺,只要一出現,依然引人注目。
衆人把我往他身邊推搡了幾步。
短目相接,他滿目深情化作一聲嘆息。
「魏明雁,你還要躲多久?」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
思緒又回到了參選那日,他把庶妹抵靠在廊檐下親吻。
「放心,魏明雁已身敗名裂,最後一個女官名額只會是你的!」
「等她主動退婚,我就娶你。」
-1-
離京七年。
季懷舟依然丰神俊朗,哪怕跛腳也掩蓋不了他的風華。
幾名同窗繼續揶揄道:「明雁,得知季世子還惦記自己,是不是很幸福?」
「嗯……明雁,你額角的印記怎麼沒了?」
她們目光赤裸,生怕錯過我的羞怯。
可我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更沒有再續前緣的打算。
我不動聲色地拉開和季懷舟的距離。
神思又回到女官參選那日。
京中罕見地下了一場大雪。
我被擋在宮門口。
只因爲一夜之間。
坊間出現了我衣不蔽體的春宮畫。
那畫本是尋常,可偏偏畫中女子額角有着與我一樣的蓮花印記。
即使我是皇家書院中的第一名,是京中最盛名的才女。
最後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除名參選資格。
然而除名還不算。
醜聞一傳十,十傳百。
世家子弟都以擁有我的春宮畫爲榮,甚至千金難求。
皇后親自下旨斥責我父親教女無方,責罵我水性楊花,如同妓子。
還有人慕名而來,求我與他水乳交融,顛鸞倒鳳。
院長被我氣暈過去,同窗以我爲恥。
我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崩潰之餘,我破冰自殺,是季懷舟救起昏迷的我,照顧我整整三日。
他求我別看,別聽,別想。
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把我從死亡邊緣拽了回來。
可醒來時。
我害怕沒有他的守護,跌跌撞撞地尋他。
卻見他把庶妹抵靠在廊檐下親吻。
魏明雪被吻得意亂情迷,還不忘確認道:
「懷舟,這次女官名額真的有我嗎?」
季懷舟低聲笑道:
「放心,魏明雁已身敗名裂,最後一個女官名額只會是你的……」
「還是你聰明,想出春宮畫的點子。這一次,就算是太后禮佛歸來想保她,也沒了翻身之機!」
魏明雪嗔笑着回應,忽然仰頭:「你不會真的哄她脫衣裳畫畫了吧?」
「季懷舟,你要是碰了她,我……我是不會嫁給你的!」
我愣在原地,指尖死死掐入手心,屏息等着季懷舟如何作答。
他把魏明雪又往懷裏緊了緊,柔聲輕哄:
「怎麼可能,我只不過尋了個畫師,依照她的一顰一笑畫出的樣子而已。」
「我還等着她退婚,好娶你呢……」
我呼吸一滯。
難怪近日,他頻繁約我出去遊玩,引我開心,卻不過是讓畫師捕捉我的神韻。
可分明參選的前一日,他醉酒哄我開了葷。
又是爲了什麼?
少時相識,青梅竹馬。
季懷舟,你當真對我一點點情意都沒了嗎?
我拾階而下,想質問的話被急切的下人打斷。
「世子,魏姑娘錄取了宮中女官。宣旨的宮人已往魏家去了。」
我猛地醒過神。
轉身從後門往魏家跑去。
-2-
雪越下越大。
我跌跌撞撞穿過街頭。
心中興奮極了。
春宮畫中不是我。
只要我告訴疼愛我的父親,抓到那個畫師,就能證明我的清白。
女官之位興許可以重考。
努力的十年也不會白費。
然後和季懷舟退婚。
一切回到正軌。
我奮力地跑。
可明明魏府與季府就一街之隔。
我卻彷彿用盡所有力氣,還是遲了一步。
魏家張燈結綵。
父親帶着魏明雪在門口接旨。
他面上湧上的喜悅沒來由地讓我心中一凜。
我頓住腳。
才恍然發現鞋子不知何時掉了。
身後,雪面上覆蓋着點點血跡。
喉嚨發乾。
嘶啞着喊不出聲。
許久,父親側目發現我,喜悅瞬間被憤怒取代。
下人蜂擁而至。
我又被押在了祠堂。
父親反手給了我一巴掌。
「你怎麼還沒去死?」
「魏明雁,你到底有沒有羞恥心?」
我哭着解釋。
「不是的父親,是季懷舟和魏明雪同謀,讓人作畫陷害我……」
啪一一
「閉嘴!」
父親又反手給了我一巴掌。
他的目光冰冷刺骨。
「魏明雁,事已至此,怪誰都沒用!」
「爲……爲什麼?」
我不解。
從六歲那年,是他手把手教我開蒙。也是他發現我能過目不忘,向祖父提出把我送入皇家學院。
我十年寒窗,日日雞鳴起,夜夜三更睡。
就連母親病重,他也不准我侍奉左右。而葬禮更是不許我出書院一步。
那時的我不管如何反抗,他都勸我以學業爲重。
「魏明雁,你母親最後的心願就是希望你能考上女官,爲魏家爭光。」
我含淚應下,發狠苦讀。
可爲什麼呢?
怎麼就不能怪別人呢?
魏明雪春能踏青,夏要避暑,秋去賞紅花,冬需臥榻看話本子……
憑什麼,任由她取代我?
「我算什麼?」
我失口反問。
「魏明雁,心不狠,地不穩!就算你選中女官,也不能爲家族帶來利益……」
「我必須承認,魏明雪比你更有用!」
所以就放棄我了?
可回應我的,是父親親手遞過來的匕首。
「把額間印記挖掉,我會派人送你去嶺南,此生若無我傳信,不可回京城!」
「還有……」
「給太后去一封信,言明是你一人之錯,不可攀咬明雪。否則,我只能給你另外兩個選擇!」
門外,下人端着白綾和毒藥。
我緩緩閉上眼,心徹底沉入谷底。
接過匕首。
劃爛額角蓮花印記。
從此,魏家再無明雁。
-3-
「明雁,你額角……」
季懷舟近前一步,冰涼的指尖冷不丁落在我額上的疤。
我猛然回神,下意識拔下簪子划向他的手。
一時之間,滿殿寂靜。
季懷舟不可置信地望向我,面色陡然煞白。
我深吸一口氣。
「男女有別,還望季世子自重。」
這次進京,我是以淮陽王幕客身份入宮獻壽的。
不想再引人注目,我召來宮人引我入座。
好巧不巧。
正對面是魏家主,我的父親和魏明雪。
他面色沉鬱。
反觀魏明雪,臉上掛着一抹精明的淡笑,她起身走向我。
「姐姐好大的派頭!」
她聲音不大,卻足以令在場衆人聽見。
「男女有別?」
「不知道的還以爲姐姐冰清玉潔,要不要我提醒下你七年前……」
「魏明雪,住嘴!」
季懷舟厲聲一喝。
震得所有人又看向我。
魏明雪也被他嚇了一跳,眸中立刻蓄滿了淚。
「季懷舟,我是爲你打抱不平!」
「魏明雁七年前退掉和你的婚約,導致你廢了一條腿……憑什麼她像個沒事人一樣,我不服!」
「她下賤就算了,憑什麼連帶我也被太后斥責,剝奪女官資格,我不服!」
魏明雪驀地抬聲。
生怕別人聽不清楚。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才把口中翻湧的血腥壓了下去。
季懷舟露出一抹受傷的神色。
「明雁,你別聽,別亂想……我沒事的,是我一廂情願等你。」
「這幾年,你去哪了?過得好嗎?怎麼不給我來信?」
「你放心,婚約照舊,春……畫也被我銷燬了,我不會在意你的過去!」
「明雁,別躲我,好嗎?」
我強忍住反胃之感,揚起淡笑。
「好!」
季懷舟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嘴角上揚。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4-
帝后簇擁着太后進殿。
只一眼。
我就知道太后還記得我。
皇后也認出我來,驚詫過後,臉上的笑越發端莊。
我隨着衆人跪拜。
獻壽時,魏明雪故意插到我前面。
她換了一身舞衣,身姿妖嬈。
一曲舞罷,她含羞帶怯地望着季懷舟的方向,卻沒得到半點回應。
反而是皇后深深地看了她兩眼。
七年了,還不長腦子。
我勾了勾脣角,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
父親似猜到什麼,他握緊拳頭搖了搖頭,眼底滿是警告。
我雙手捧上長盒跪地,太后傾身示意我起身。
兩側宮人取出盒中的畫軸,展開。
啪嗒一一
不知是誰捏碎了酒杯。
「大膽,魏明雁,你怎可拿穢物呈給太后祝壽!」
率先發作的果然還是魏明雪。
「穢物?」
「敢問魏姑娘,此畫是怎樣的穢物?」
她面上帶着薄怒,食指戳向畫中的袒領處:「此畫中女子薄衫紅面,就連腰腹上的紅痣都隱隱顯現,這分明就是坊間下作的春宮畫。魏明雁,你居然把這種下賤物品呈作太后的壽禮……」
她停頓下來,又仔細分辨了畫中女子,發出冷笑。
「而且,這畫中人分明是七年前的你!」
「魏明雁,你真讓我們魏家蒙羞!」
「你以爲你弄掉了額角的蓮花印記,你幹下的賤事就會被人遺忘嗎?」
我挺直腰背,環顧四周。
果然,所有人對我目露鄙夷,比之當初更甚。
我淡笑了笑。
又拿出一幅畫來,命宮人把兩張畫疊放在一起。
畫中女子額角的印記瞬間從蓮花樣式變成了一隻鳳凰。
而這滿京城,能畫鳳凰的唯有一人。
皇后宋惠寧。
殿內死寂。
方纔還議論紛紛的賓客們彷彿被扼住了喉嚨,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目光在並排展示的兩幅畫,以及皇后瞬間失血的臉龐上來回逡巡。
我伏首跪地,朗聲道:
「民女要狀告皇后娘娘七年前誣陷之罪,懇請陛下徹查,還我清白!」
-5-
鳳凰,國中唯有中宮可用。
空氣凝滯。
宋惠寧臉色先是一白,隨即強自鎮定,銳利的目光直刺向我:「荒謬!」
「魏明雁!本宮記得你,七年前你行止不端,穢亂京城。本宮憐你年少,未加嚴懲,只責令魏家自行管束。」
「沒想到你非但不知悔改,竟敢在太后壽宴之上,以這等污穢之物構陷本宮!」
我垂眸,目光落在她的珍珠鞋面上。
鞋尖上的海棠繡得栩栩如生。
七年的養尊處優,她高貴端莊,善良大度,是京城上下的女子典範。
面對我的沉默,她脣角又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你處心積慮尋了高手畫師,臨摹本宮容貌,再添上這大逆不道之印記,意圖混淆視聽,報復當年之事?」
「此等行徑,當誅九族!」
話音剛落。
父親魏盛早已面無人色,起身疾步至殿中。
叩首不止:「皇后娘娘明鑑!逆女魏明雁七年前便已逐出家門,她所作所爲,與魏氏全族無關。是臣教女無方,願就此辭去官職,永不回京!」
魏明雪也反應過來,尖聲道:「對!是魏明雁自己不知廉恥,如今還想拖皇后娘娘下水,與臣女無關啊!」
殿中衆人緩緩回神。
緊接着季懷舟慌亂站起身:「明雁,我不會嫌棄你,你爲何還要當衆攀誣娘娘,你簡直太讓我失望了!」
面對這疾風驟雨般的譴責,我心中一片冰冷。
我緩緩抬頭,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皇后得意的諷笑:「皇后娘娘所言,似乎合情合理。然而,臣女有一事不明。」
我指向其中一幅:「此畫筆鋒古拙,應是更早於七年前,是臣女前不久所得之物!」
「若此畫是臣女爲構陷所作,爲何七年前那幅污我清明的畫作,其女子額間印記,在與這幅畫重疊時會恰好露出鳳凰形態?難道臣女七年前不拿出來,非要等到名聲盡毀的今日才申辯嗎?」
「畫風可以模仿,但是畫師落筆的習性乃至紙張墨跡的年代皆可查驗。臣女豈敢在太后與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太后微微蹙眉,並未出聲。
皇帝臉色則沉了下來,目光在我和皇后之間掃視。
季懷舟神色複雜,他想開口,卻被身旁的季大人死死按住。
宋惠寧怒極反笑:「巧言令色,任你舌燦蓮花也改變不了你污衊本宮的事實!證據呢?除了這兩張不知真假的畫,你還有何證據?」
我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我深吸一口氣,揚聲道:「臣女自然不敢空口無憑,請陛下恩准傳召證人!」
「當年的畫師,以及……」
我轉過頭看向慘白的季懷舟。
「以及當初季世子派人追殺的家丁!」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宋惠寧瞳孔驟縮,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季懷舟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我,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他大概想不到,我不僅查到了畫的源頭,連他府上多年前一次微不足道的疏忽,都挖了出來。
那本夾帶着皇后入宮前與季懷舟情濃時私密畫像的雜書。
本被他珍藏着,卻因下人的疏忽清理舊物,流入市井,恰好被我購得。
宋惠寧入宮後,偶然得知此書下落,驚懼醜事暴露,才吩咐季懷舟,利用魏明雪,佈下那場徹底毀掉我的局。
我的復仇。
第一步,纔剛剛邁出。
-6-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周御史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
「陛下,臣反對!魏尚書之女明雁竟敢在太后萬壽宴上,以污穢畫作攀誣國母,攪亂宮闈,當立刻杖斃!」
皇帝不動聲色地轉動手中的扳指。
周御史頓了頓,語氣激昂,句句如刀:「其一,魏氏七年前便因春宮畫一事聲名狼藉,乃京中笑柄,其言不足信!今日所爲,分明是挾私報復!」
「其二,即便畫作有所蹊蹺,亦當私密查證,豈容她當衆發難,置天家顏面何存?此舉分明是藐視君上,大不敬!」
「其三,她口口聲聲有證人,誰知是不是她與那證人串通構陷?若人人皆如她這般,手持幾張不明來歷的畫作便可指責宮闈祕事,國法綱常何在?朝廷體統何在?」
周御史重重叩首,聲如洪鐘。
「臣懇請陛下、太后,即刻發落擾亂宮宴的魏明雁,嚴加審訊,以儆效尤!並追究其背後是否另有主使,例如淮陽王……」
淮陽王三字一出,殿內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微妙複雜。
回過神的大臣神色頓時凝重。
宋惠寧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弧度。
父親魏盛見狀,立刻再次叩首,聲音哽咽:「陛下明鑑!周御史所言極是,逆女魏明雁早已非我魏家之人,她今日所爲,臣等毫不知情,懇請陛下聖裁!」
不等我開口,殿中還在觀望的一些大臣接二連三地下跪,紛紛請奏要置我於死罪並徹查淮陽王居心!
面對着突如其來的猛烈攻訐。
我挽脣笑着。
果然,水渾了。
我並未驚慌,而是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拜,聲音依舊平穩:
「周御史忠心爲國,臣女佩服。」
我話鋒一轉:「然而御史大人所言,有三謬。」
我抬起頭,逐一反駁:
「其一,臣女七年前蒙受不白之冤,今日斗膽借太后之壽宴,百官見證之下,洗刷冤屈。若按周御史所言祕密查證,且不論臣女是否有面見陛下的機會。即便查清,臣女污名可能洗淨?滿京城又如何得知真相?公開,纔是對冤屈最大的尊重,對我自己的交代。」
「其二,臣女並非空口指證,畫作重疊之異樣,衆目睽睽皆已見證。至於證人……」
我看向殿外。
「證人此時就在宮門口等候,其言真僞,陛下與太后聖心獨斷,自有明察。周御史在證人未至之前,便斷言臣女串通構陷,是在害怕什麼嗎?」
「其三……」
我目光轉向周御史,「淮陽王遠在封地,忠心體國,派臣女入京僅爲獻壽。周御史無憑無據,僅憑猜測便攀扯藩王,究竟是想維護綱常,還是想借此機會,行黨同伐異、攪亂朝局!」
我再次叩首:「臣女今日冒死陳情,只爲求一個真相,還自己一個清白,亦是爲了維護天家尊嚴,不容宮闈清譽被這污穢隱祕所玷污!」
「若臣女所言有半句虛妄,甘願領受千刀萬剮之刑!」
我的話語在殿中迴盪,偶有幾名貴女附和徹查真相,還皇后和魏明雁之清白。
高座之上,太后眉頭微顫,皇帝的目光則更加深沉。
就在這時。
一直未曾說話的宋國公撫掌大笑:「陛下,既然魏女有證人,不若傳至此地問清楚也好。」
「父親!」
宋惠寧失口喊道,放在身前的五指捏得泛白。
宋國公嚴肅以對:「娘娘!臣宋家百年清譽豈容無知小兒踐踏!」
「您行得端,坐得正,怕什麼!」
言罷,殿外傳來通報聲。
「稟陛下,證人帶到。」
所有人的心瞬間被提到了嗓子眼。
見到來人,宋惠寧緊繃的情緒莫名鬆懈了下來。
她衝我挑了挑眉,笑意不達眼底。
-7-
我呼吸一窒。
周御史哈哈大笑。
對着抬上來的兩具屍身咄咄逼問:「魏明雁,這就是你所謂的證人?」
「真是滑稽,隨意抬兩具屍身,就是證據了?若天下都是這樣的證據,你當刑部喫乾飯的嗎?」
我怔在原地。
兩名證人,我明明是交給了禁衛軍看守。
如何會?
我猛然抬頭與皇帝對視一眼。
他眼中盛着玩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扳指,狠剜了周御史一眼。
我抿了抿乾燥的脣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魏明雪笑得癲狂:「魏明雁,你死定了!」
周御史乘勝追擊:「陛下,魏明雁所謂的證人分明是戲弄君上,臣懇請立刻將其拿下,打入天牢,待壽宴結束後再行發落!」
「慢……」
季懷舟痛心疾首,他拖着跛腿跪於殿中跪下,臉上滿是沉痛與針扎。
「陛下,太后娘娘。」
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臣……有罪。」
他這一開口,便成功地把焦點引到了自己身上。
皇帝眸光微動:「哦,季世子何罪之有?」
季懷舟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充滿了愧疚與憐憫:「臣之罪,在於七年前未能保護好明雁,致使她蒙受屈辱,流落在外,以身投淮陽王,才讓她今日仗着身份行差踏錯!」
他巧妙地給我增添了新的標籤。
以身侍主!
季懷舟!
找死!
他繼續深情地爲我辯解:「陛下,明雁她本性並非如此,七年前之事,對她打擊太大,甚至爲此尋死,也是臣所救之,卻不能感化她的怨恨。她心中苦悶和怨恨,可想而知……」
「明雁,七年前我就曾發過誓言,此生唯你不娶,哪怕你失貞,我亦無所謂……」
「爲何,你要如此攀咬皇后娘娘。你可知,這世上女子本就不易,更何況是一國之後,你如此行徑,對女子之惡毒,豈非與七年前的惡人如出一轍?」
「今日之事,」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沉痛,甚至帶上了幾分哀求:「臣懇請陛下和皇后娘娘,念在她癔症未消,加之被小人蠱惑,纔會做出如此狂悖之舉,饒她一命!」
「若一定要千刀萬剮,臣願以另一條腿爲代價,代她受過!」
季懷舟的一跪一求,引起殿內不少女眷動容。
她們看向我的目光從同情變成責備,彷彿我在無情地踐踏一顆真心。
好,好的很!
我氣笑了。
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兩具屍體旁,蹲下仔細查看。
屍身尚有餘溫,口鼻處有細微的紅泡沫殘留,指甲縫裏帶有掙扎時新鮮的皮肉。
我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誰告訴你們,證人死了?」
周御史一愣:「你什麼意思?這不是屍體是什麼?」
「這當然是屍體!」
我站起身,「但誰規定,我所說的證人,是這兩個?」
我轉向高座,大聲道:「陛下,臣女方纔所言證人,並非特指這兩人。」
「此二人不過是看守證人的禁軍侍衛,他們此刻死亡,恰好證明有人做賊心虛,殺人滅口!」
「真正的證人,此刻正被淮陽王府的暗衛保護在安全之處!」
此話一出,滿殿譁然。
宋惠寧手指猛地收緊,得意之色駭然落下。
就連鎮定自若的宋國公都變了臉色。
周御史氣急敗壞:「胡說八道!你方纔明明……」
「我方纔明明什麼?」
我打斷他,聲音驟然凌厲:「我只說請證人,何時說過證人就是這兩人?」
「周御史,你爲何如此急於定我的罪,甚至不惜在我話未說完時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
「莫非……你就是七年前,甚至是今天的幕後指使?」
「荒謬!血口噴人!無稽之談!」
周御史被我氣得渾身發抖。
「那你急什麼?」
「周大人趕着去死啊?」
「魏明雁,你目無尊長!」
嘁!
我不再理他。
再次向皇帝叩首:「陛下,這兩名侍衛死於劇毒碧螺青,發作極快,中毒者口鼻會溢出紅色泡沫。此毒產自南詔,是南詔國師所煉化之毒,卻出現在宮中?」
「絕非尋常人能爲,請陛下立即徹查!」
皇帝終於認真地看了我一眼,他看向兩具屍體,又看Ťů⁽向神色各異的衆人。
特別是宋國公的方向。
「禁軍統領何在?」
一名武將出列跪地。
「你親自去查,半個時辰後,朕要結果!」禁軍統領領命而去。
「大理寺卿何在?」
「太醫院首何在?」
隨即,大理寺卿梁大人和太醫院首張大人出列。
「驗毒!」
-9-
殿內氣氛更加凝重。
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穩住了局面。
可這僅僅的開始就刺激極了。
兔子急了會咬人,狗急了會跳牆。
而人急了……
可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魏明雪見勢不妙,眼珠一轉,忽然尖聲道:「就算證人還在,誰能保證不是魏明雁你買通他人做僞證?」
「你沒有後路了,當然什麼謊都敢扯!」
「我要是你,現在就立刻以死謝罪!省得丟盡魏家臉面。」
實在聒噪!
「魏明雪,你過來!」我勾了勾手。
她昂首邊走邊罵:「魏明雁,你求我也沒用……」
啪!
我反手給了她一巴掌。
不等她反應,上手扼住她喉嚨:「魏明雪,再廢話,我第一個先掐死你!」
「魏明雁,你瘋了,她是你妹妹!」魏盛驚呼道。
而季懷舟更是上前,一邊阻攔我一邊深情似地維護我:「明雁,你別衝動,就算查不出什麼,我拼盡全力也會救你!」
他的深情和失望切換自如,時不時還要環顧四周,再對上宋惠寧時更是眸底深沉。
爲了宋惠寧,他可真是處心積慮,以爲自己上躥下跳,就能擾亂我的心境。
如同陰溝的老鼠一般。
「都這樣了,季世子對魏明雁還用情至深……」不知是誰嘀咕了一聲。
季懷舟挺起胸膛與我並肩站立。
真讓人噁心。
「季懷舟,你口口聲聲說等七年,情深不悔,甚至爲我廢了一條腿,是嗎?」
季懷舟一愣,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微跛的腳,眼中閃過一絲晦暗:「是……明雁……」
不等他說完,我拔下頭上的髮簪用盡全力戳他雙眼。
「啊!」
「魏明雁,你做什麼?」
季懷舟一步跨出三米開外,跛腿完好無損。
虛僞的深情不攻自破。
正在這時,禁軍統領和大理寺卿並太醫院首面色沉重地走進來。
「陛下,此毒的確產自南詔,因爲摻了半夏的緣故,致使兩人中毒之時,未能發出聲響。」
同樣的,禁軍統領與大理寺卿在冷宮附近查到兩個被滅口的宮女。
其中一位敷了人皮面具。
皇帝驀地坐直身體,眼鋒雖未動,但整個人氣勢凜然。
大理寺卿斟酌了半晌:「陛下,此事牽扯過廣。臣以爲先把魏明雁押入大牢,待查清宮中之安後再審。」
這麼明朗的結果,還需要迂迴再三。
一時間,所有人都皺起眉頭,生怕波及自己。
唯獨宋國公老神在在。
夜幕降臨,太后已然乏了。
皇帝擺了擺手,命禁軍統領把我押入大牢看管。
被拖下去前。
宋惠寧輕蔑地目送我。
我笑而不語。
天黑了。
陰溝裏的老鼠又翻出一隻。
-10-
我被粗暴地扔進了陰暗潮溼的天牢。
沒過多久,牢門再次打開。
宋惠寧宮中的太監總管皮笑肉不笑地走進來,二話不說,一鞭子抽向我面門。
我翻身一躲。
被後面跟進來的禁軍按壓在地。
倒刺的皮鞭瞬間破空精準地落在我的肩胛骨。
一炷香後。
一桶鹽水澆在我後背潰爛的傷口上。
我咬牙堅挺,硬是一聲不吭。
「倒是硬骨頭!」大太監啐了一口,再次落鞭。
我蜷縮在地,任由劇痛席捲全身,腦子卻異常清醒。
一、二、三……十九……
鞭聲停止,我勉強睜開眼。
一雙宮靴停在我前方。
逆着光,看到了太后宮中最得力的周嬤嬤。
她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魏姑娘,可想活命?」
我扯了扯嘴角,混着血沫吐了她滿臉:「……滾!」
周嬤嬤面色一沉,猛地鬆開手,我的頭重重磕在地上。
「既然姑娘不想活,那老身今天就成全你!」
更猛烈的鞭打接踵而至。
我嗆笑出聲。
果然,小魚小蝦接二連三地蹦躂。
這宮中的毒瘤應該拔得差不多了。
我撐起身體,對着牢外嘶吼:「真的等我死了,才肯出來嗎?」
瘋子!
幾個內侍魚貫而入。
「得罪了,魏姑娘。」禁軍統領攥着我的胳膊從牢內往外一拽,兜頭給我罩了件披風。
周嬤嬤和大太監被進來的禁軍和內侍打得措手不及。
兩個人連尋死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卸了下巴。
……
養心殿。
皇帝蕭焱正支着頭,漫不經心地翻閱奏摺。
我被重重扔在地上。
他緩緩抬ẗù²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落在我身上,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放下奏摺,抬步停在我眼前,腳尖碾上我的五指,然後俯下身。
「不經傳召,私自回京,好大的狗膽!」
他修長的食指猛地掐住我的喉嚨提到半空。
力道大得驚人。
我不敢求饒。
只能垂眸,任由窒息的淚水順着面頰滴在他的虎口處。
「魏明雁,朕真是小瞧你了。」
他指尖摩挲着我脖頸上被掐出的紅痕,語氣輕佻瘮人:「七年不見,朕養的一條狗,竟也長出人膽了……敢在太后壽宴上,攪得天翻地覆。」
意識浮沉間。
我彷彿又回到了七年前那個雪夜,孤立無援,被所有人拋棄。
-11-
那時我被魏盛逼迫離京。
可前往嶺南的路上,遭遇了幾波來歷不明的暗殺,險象環生之際。
禁軍統領從天而降。
將那些殺手屠戮殆盡。
「活着。」
這是他給我下達的第一個命令。
一路上,他逼迫我每日跑步前行。
十天後,負重二十五斤前行。
二十天後,負重五十斤前行……
兩個月後,到了嶺南。
在他的強壓下,我練就了一副好身體。
而後,、身殺人,、集情報,攀爬、箭術……
每日一睜眼,就是幹。
一年後,他下達了第二個命令。
進淮陽王府。
從一個小小的文事爬到淮陽王府的第一幕僚,我用了三年。
那七年,我如履薄冰。
可京中再也沒有任何指示。
直到一份宋惠寧的春宮畫被人送到我手中,我才知當年爲何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父親厭棄。
這個局。
從始至終。
執棋人就是我眼前的瘋子,蕭焱。
喉嚨上的力道稍松,我劇烈地咳嗽起來,血沫濺在他的龍袍上。
他嫌惡地皺了皺眉。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一張口嗓子如同被烙鐵劃過:「與其做一隻隨時都能被拋棄的狗……不如做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
蕭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爲更濃的興趣和瘋狂。
他低低笑出聲,手指順着我的脖頸滑到鎖骨上被鞭子倒鉤起的傷口,用力一按。
我痛得渾身一顫。
「刀?」他湊近我,欣賞我因痛而扭曲的臉。
「你的證人是我殺的,你可知道?」
我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是了。
兩個證人一死,真真假假牽扯出宋國公。想必宋惠寧的畫像也是他派人送到我手中,不過是利用七年前的事打開清繳世家的第一步。
他就是個瘋子。
操縱人心,欣賞困獸之鬥爲樂的瘋子。
「知道……」我嚥下喉間的苦腥,迎上他戲謔的審視,「陛下……是在磨刀。」
「臣女,榮幸之至。」
蕭焱驀地鬆開手。
我失去支撐,狼狽倒地,牽動傷口,痛得眼前發黑。
他居高臨下,如同看着一隻瀕死的螻蟻。
「很好。」他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拭碰過我的手指。
「那就讓朕看看,你這把刀,夠不夠鋒利,夠不夠狠。」
「滾吧。」
我強撐住最後一絲力氣,叩首謝恩,艱難地挪出養心殿。
身後,是蕭焱意味不明的笑。
殿外夜涼如水。
我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第一步,終究是走出來了。
瘋子又如何?
在這喫人的京城,要麼成爲瘋子,要麼被瘋子吞噬。
而我魏明雁,選擇前者。
-12-
接下來幾日。
京城表面波瀾不驚,暗地裏卻風起雲湧。
證人的中毒案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不斷擴大。
禁軍查到的所有線索都若有若無地指向宮中某些隱祕勢力,甚至牽扯出幾樁陳年舊案。
蕭焱開始不動聲色地調整朝中職位。
一些寒門子弟被提拔,而幾個與宋國公過往甚密的官員則被尋了由頭或貶或調。
我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蕭焱在等,等一個能將世家勢力連根拔起的契機。
而這個契機,很快就被我親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七年間,我利用淮陽王的勢力,明察暗訪,早已蒐集了大量宋國公賣官斂財、結黨營私,甚至與南詔有所勾連的鐵證。
這些證據,足以將宋國公徹底打入萬丈深淵。
「魏明雁,你這把刀,果然沒讓朕失望。」
蕭焱翻閱着那些信件、賬本,無一不是在宣告他,這麼多年,世家這顆毒瘤蔓延到舉國上下,把控朝綱,幾乎凌駕於皇權之上。
他汲汲營營十年。
終於等到這一刻。
「傳朕旨意,宋國公結黨營私,通敵叛國,罪無可赦,着抄家查辦,夷三族。」
「周御史構陷忠良,依附宋黨,抄家,即刻問斬。」
「魏尚書,縱女行兇,且與宋黨牽連甚深。主要人等抄家問斬,府中閒雜人等流放三千里。」
……
「大理寺卿,包庇宋黨,革職查辦,九族不得入仕。」
一道道聖旨從養心殿發出,揮向了盤踞京城多年的世家大族。
朝野震動,人心惶惶。
在這片腥風ṭŭ₃血雨中,我主動向蕭焱請纓,擔任查抄宋國公府、周御史府以及魏家的先鋒官。
我要親眼看看。
那些曾經將我踩入泥濘的人。
死在我刀下的驚恐。
蕭焱準了。
他大概也想看看,我這把刀究竟能狠到什麼地步。
我手持聖旨,首先踏入了周御史府。
周御史早已沒了當日的囂張,他癱軟在地,指着我大罵:「魏明雁,你這毒婦!你身爲女子,不安於室,不行婦德,攪弄風雲,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女人就該嫁人持家,相夫教子……」
僅僅半月,他從盎然的鬥雞變成了軟腳蝦。
但他的話瞬間刺中我心底最深的傷疤。
我彷彿又看見了我孃親。
那個養在太后名下,以賢惠識大體、繡技一絕著稱的女人。
她得到了什麼?
婚後僅僅一年,魏盛就開始抬妾室,一個又一個。
她被困在賢惠的牢籠中包容大度,直到磋磨致死。
五歲時,她求來名師爲我造勢,逼我日夜苦背,營造過目不忘的天賦。
她在我夜夜啼哭下,悔恨交加:「魏明雁,繡花針只能戳傷自己的食指,你不要學娘。」
「你要考官,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被困死在這後宅方寸之地。」
「你要牢牢把握自己的命運,逆勢而爲。」
「飛出去……」
「哪怕做一隻孤雁,也不要怕,阿孃會永遠陪着你,何時何地,都會陪着你。」
阿孃啊……
您在天之靈。
可會欣慰。
-13-
抄完周家。
我馬不停蹄,來到了魏府。
府門被撞開時,魏明雪被嚇得當場失禁,她披頭散髮,狀如惡鬼,指着我尖叫:「魏明雁,怎麼是你!」
「你手刃親人,你不得好死!」
反反覆覆就會這兩句。
我嗤笑一聲,廢話不想多說:「拿下!」
魏明雪被我的氣勢所懾,連連後退,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怨毒。
我背過身,宣讀聖旨,魏明雪趁機抽出藏於袖口的匕首朝我刺來。
「魏明雁,你去死吧!」
在她靠近的瞬間,我已察覺到她的動作。
寒光一閃,她的胸口被我手中的刀貫穿。
魏明雪死不瞑目。
「明雪!」魏盛發出一聲悲鳴,他癱跪在地,老淚縱橫,卻不是因爲魏明雪的死,而是對着我哭喊。
「魏明雁,你這個孽障,你殺親人,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我甩掉刀尖上的血珠,走到他面前。
「列祖列宗?七年前,我聽席魏大人的一句話,至今仍牢記在心。」
「心不狠!地不穩!」
我手腕一抖,刀尖落在魏盛的肩上。
「我有今日,還要多謝大人賜教。」
話落,我提刀扎向他大腿:「這一刀,是感恩大人當年阻攔我爲母親送葬。」
再一刀捅進他腰腹:「這一刀,是你偏聽偏信,置我於死地。」
最後一刀,我對着他胸口比劃。
魏盛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下一家,宋國公府。
一個年幼的孩童被嚇得大哭,卻被另一個稍大點的孩子捂住嘴,那孩子瞪着我,稚嫩的臉上充滿仇恨:「女羅剎!」
聞言我笑了笑。
從懷中掏出一把隨身攜帶的飴糖,走向那幾個孩子。
他們看着我手中的糖,眼神中充滿了憤怒,卻又帶着一絲貪婪。
我伸出手,把飴糖遞到那罵我的孩子面前。
她猶豫了一下,憤憤地伸出手。
就在Ṭṻₚ她指尖即將碰到飴糖的瞬間,我鬆開了手。
五彩飴糖掉落在沾滿灰塵的地上。
在他們驚愕的目光中,我抬起腳,狠狠地將那些飴糖碾碎。
「你看。」我聲音輕柔。
「羅剎的糖你都想喫。你宋家又高貴什麼?」
「記住,黃泉路上,莫要瞎了眼,投錯了胎!」
今此一事。
我女羅剎之名,響徹京城。
自此。
我正式被蕭焱授予官職,雖品階不高,卻擁有直接向皇帝呈報之權。
上任第一天。
我奉命前往冷宮,爲廢后宋惠寧送上匕首、毒藥和白綾。
-14-
昔日的皇后,如今釵環盡褪,卻依舊挺直脊樑。
她看到我,眼中是滔天恨意:「魏明雁,你別得意!」
「蕭焱那個瘋子,你只會比我死得更慘!」
我無動於衷,只淡淡吩咐:「把人帶進來。」
季懷舟狼狽地被侍衛扔了進來。
「明雁……」
他瑟瑟發抖地張望。
「想活嗎?」
聽到我的話,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明雁,你是來Ṱű̂₉救我的對不對?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死的……」
噗嗤!
宋惠寧哭笑不得,豆大的淚珠從眼眶滑落。
「季懷舟,你是蠢貨嗎?」
季懷舟被宋惠寧的出聲驚嚇到,整個人定在原地。
我指了指盤中的三樣東西。
「喏,想活的話,替宋惠寧選個死法。」
宋惠寧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季懷舟,尖聲道:「魏明雁,你憑什麼逼他替我選死法?」
說完,她又對着季懷舟嘶吼:「季懷舟,你別信她的鬼話,就算死,我們也要死得尊嚴些!」
季懷舟木訥地站着。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選了白綾在手。
「季懷舟,你瘋了!」
宋惠寧大叫不止。
「我宋家完了,你季家難道還獨善其身嗎?」
季懷舟着魔般用白綾一圈一圈繞上宋惠寧的脖頸。
「惠寧……對不住,我想活!」
驚恐被狠厲取代。
「怪也只能怪你當初爲什麼要勾引我,你水性楊花,明明都要進宮了,卻還要逼迫我。」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早已娶了明雁,而不只是被你害得家破人亡!」
我倚靠在門框邊,宋惠寧痛苦掙扎。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放過季懷舟。」
我靜靜欣賞了片刻。
在她斷氣前,語氣平淡:「宋家的罪證像雪花一樣送到了陛下案前,其中帶頭的自然是識時務的季家。」
「說起來,季世子可是立了大功!」
「你……你們……」宋惠寧氣絕身亡。
季懷舟閉上眼,猛地後退一步,連滾帶爬地跪在我腳邊磕頭:「明雁,我照做了,我殺了她了,你放過我,放過我好不好?」
看着他那副搖尾乞憐的醜態。
我心中只餘無盡的厭惡。
「可以。」我緩緩抽出刀。
季懷舟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下一秒,刀尖閃過。
啊!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冷宮。
我挑斷了他的手筋腳筋。
季懷舟像一攤爛泥般翻滾在地,痛苦哀嚎。
我蹲下身,趁他痛叫的空檔挑開他的衣襟,慢條斯理地劃拉着。
鮮血滲出。
刀尖堪堪停在他下身處。
季懷舟驚懼得說不出話來。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
「玩夠了嗎?」
我動作一頓,收刀回身。
只見淮陽王崔湛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陰影籠罩了他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嘖。
又來個瘋子。
-15-
崔湛負手立於窗前。
「近前說話。」
我遲遲不敢動。
他冷嗤:「你怕我?」
我雙腿忍不住微微打顫,曲了下來。
還沒跪地,崔湛突然出手擒住我的下顎抵在窗前:「你怕我?」
我虛虛望向窗外。
又被扭了回來,他咬牙切齒:「看着我!」
四目相對。
我忍住不適,張口……
旋即,鋪天蓋地的氣息鑽入我鼻間。
崔湛狠狠咬上我的脣瓣,碾磨出血與我舌尖交纏在一起。
我被他禁錮住,țű₈一動也不能動。
他雙手一推,裙襬堆積在腰間,肩上一涼,才恍覺外面斜風細雨。
……
崔湛的狠勁實在讓我招架不住。
我迫不得已換了個姿勢。
承受了兩刻鐘後。
他終於開始秋後算賬。
「藉着我的名義,攪得京城天翻地覆……魏明雁,是不是我太寵你了?」
許久不曾好眠。
我閉目養神。
崔湛的雙手又開始在我身上游移。
情慾再次攀升。
這次我主動坐在上位。
崔湛被我的大膽弄得心情頗好。
見慣了他的雷厲風行。
第一次知道自己還能在牀事上主宰他。
說不上什麼感覺。
就一個字。
爽!
一刻鐘後,我翻身下牀。
崔湛央求我:「不盡興,再來一次。」
「沒空!」
崔湛好哄,也不好哄。
但這麼幾年下來,我大概也能摸清楚他的點。
「今夜我還要回宮覆命,明天吧。」
他瞬間開懷大笑,溫柔吩咐人把我毫髮無傷送進宮中。
可我知道。
他生氣了。
但無所謂。
從一開始,我能爬上他的牀,他就敗了。
敗在兒女情長。
可我要的,是一條權臣之路。
相悖大道。
註定我不會愛上他。
哪怕他對我極盡寵愛。
-16-
外人都傳淮陽王好酒、好賭。
唯獨不好女色。
惜纔不惜命。
瘋起來,連老王妃的人都殺。
是以剛進府,我小心翼翼,生怕惹了殺神。
可蕭焱的命令是讓我監視崔湛的一舉一動。
若不近身,談何容易。
一年內,我傳回京中的消息都是不痛不癢。
禁軍統領親自來嶺南。
把我丟進蛇窟歷練了一晚。
從那時開始。
我的目標就是接近崔湛。
第二年,我殫精竭慮地負責王府的一切動向,小到一個下人,大到崔湛遭遇的幾波刺殺。
第三年,我成了他忠誠的幕僚。
出謀劃策,整頓封地,集聚錢糧,甚至暗中幫他清理了不少對他不利的勢力。
我們之間,與其說是主從。
不如說是利用。
他需要我的頭腦和狠辣,我需要他的勢力和庇護,擺脫蕭焱的鉗制。
然而。
一場鴻門宴,他中藥,我爬牀。
把這個平衡許久的主從關係打亂。
概因崔湛的皮囊實在俊美無雙。
愛美天性人皆有之。
我亦不例外。
可誰知一發不可收拾。
……
思緒回籠。
「淮陽王的牀榻,可比朕的天牢舒服?」
蕭焱皮笑肉不笑地掃視我全身。
我跪伏在地,只恭聲道:「陛下明鑑,臣心中唯有陛下,只願爲陛下效死。」
「效死?」
蕭焱淡淡一嗤,將一份奏摺擲在我面前。
「看看你的好王爺,爲了你,連兵權都肯交出來。真是情深義重,感動天地。」
我垂眸,看着那奏摺上崔湛請求賜婚的字跡,心中無波無瀾。
他果然還是用了這招,以退爲進,既是向皇帝示弱,也是逼我承他的情,困在他的羽翼之下。
蕭焱不以爲然地招手讓我過去。
「既然爲我效死,那不如我駁回崔湛,納你爲妃?從身到心都爲我所用,豈不是更易表你的忠心?」
我當下一驚。
卻不敢遲疑。
「天下女子如過江之鯽,陛下唾手可得。可能爲陛下披荊斬棘,清掃障礙的最忠誠的刀,唯有臣這一把。」
「陛下若是想折斷臣這把刀,囚於後宮這方寸之地,與尋常妃嬪爭風喫醋。於陛下而言,不過是多一隻精緻的雀鳥。但若是鍛造臣爲刀,陛下指向何處,臣便斬向何處。」
我頓了頓,又接着說:「倒了一個宋家,還有無數個宋家,懇請陛下物盡其用!」
冰涼的指尖抬起我的下巴。
蕭焱眼中翻湧着殺意,有欣賞,有帝王的多疑和權衡。
「魏明雁,你可知,刀若太利,易傷主。」
「臣若傷主,陛下隨時可斷此刃。」我毫不退縮,「但在那之前,臣願爲陛下試遍天下鋒芒。」
良久,他猛地鬆開手,發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
「好!很好!「
他轉身,負手而立。
「朕就看看,你這把刀,究竟能鋒利到何種程度!」
「淮陽王上交的兵權,朕準了。至於賜婚之事……」
他側首,餘光掃過我,「暫且作罷。」
「謝陛下。」我深深叩首,汗早已浸透了整個後背。
「江州近年水患頻發,建水渠之事拖延數年,朕給你一個立功揚名的機會。」
蕭焱的聲音恢復帝王的冷漠:「你去江州督建水渠。若成,朕許你一個前程。若敗,你知道後果。」
「臣,領旨謝恩!」
我退出養心殿。
陽光刺得我微微眯起眼。
然而,我剛回到落腳處,崔湛便闖了進來。
滿臉陰沉。
-17-
「你要去江州?」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蕭焱逼你的?還是你爲了躲開本王?」
我試圖掙脫,卻徒勞無力,只能冷靜地看着他。
「王爺,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我的選擇。」
「選擇?離開本王的選擇?」
崔湛眼底泛起紅絲:「魏明雁,你知不知道……」
我抬手打斷。
他怔怔地看着我,轉而咆哮道:「你知道?你拒了,對嗎?」
「崔湛!」我甩開他的手,退後一步。
「我在你眼裏從始至終都是弱者,對吧?」
崔湛不屑辯解。
「你一個女子,難道真要靠自己頂天立地嗎?靠我爲什麼不行?你在嶺南繼續做屬官,做王妃,不行嗎?」
「不行!」
「爲什麼別人都願意依附在家族和丈夫之下,爲何你要特立獨行,你愛我會死嗎?」
「會!」
「崔湛,愛會讓人死,讓人破罐破摔,讓人癲狂。」
「你放屁!」
「你看,你現在的癲狂,還有一個王爺的體面嗎?」
他呆滯地望着我,想開口辯解,又像是被我戳穿了。
喃喃自語:「那你想要什麼?」
「權勢?地位?本王都可以給你……」
他還是不懂。
他只能是我的助力,卻不能爲我做下決定。
「我要的是自己一步一步向上爬的階梯。是立於朝堂,而非依附任何人的附庸。」
「崔湛,道不同,不相爲謀。」
我鄭重拜別:
「魏明雁感恩王爺這些年的信重,願以後,您歲歲無憂。」
「你!」
崔湛氣急,猛地抬手,最終卻狠狠砸在了一旁的案桌上,木屑紛飛。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踉蹌一步,眼中滿是受傷與執拗。
「魏明雁, 有時候我真想剖開你的心看看……到底是黑的還是紅的。」
我們不歡而散。
也好。
江州之地,山高水遠。
初到時, 當地官員胥力見我一介女流,無不面露輕蔑,處處刁難。
我充耳不聞。
只以身作則, 親自勘察地形,走訪沿岸百姓, 記錄水情。
他們質疑我的能力。
我不反駁。
只在議事時,當着所有人的面, 徒手繪製出以往的水渠線路圖,並指出各渠之間分流的幾處致命疏漏。
他們愧疚難當。
此後。
風吹日曬, 我與工匠民夫同喫同住。
皮膚變得粗糙, 雙手磨出厚繭。
半年時間,我不僅理順了人事, 更親自參與改良了各關鍵處的水車。
水渠建成,萬民稱頌。
奏報抵達京城, 已是三年後。
我在江州政績斐然, 民生安定。
蕭焱調令我前往兗州治理鹽鹼,改良土壤,推廣農具。
我再次將全身精力投入到地方政務。
期間,崔湛來過幾次。
有時是奉旨巡查,有時是……藉口路過。
他總是風塵僕僕,見到我時,眼神複雜, 有思念, 有怒氣, 也有無奈。
我們之間, 彷彿隔着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起初,除了沉默, 便是壓抑的爭執。
到後來,牀榻之間的歡愉。
崔湛天南地北的追逐……
-18-
彈指一揮,又三年。
我重回ṭų²京城。
我沒有選擇依靠蕭焱的恩賜直接授予官職,而是做了一個震驚朝野的決定。】
參加科舉。
我以女子之身,金榜題名。
隨後, 按制入翰林院文書, 直達天聽。
沉寂五年,我耐心打磨資歷, 結交寒⻔出身的實幹官員, 悄然蓄力。
直到皇權漸長, 東宮屬官調整,我憑藉多年地方經驗和翰林資歷,入詹事府, 擔任左春坊大學士,負責輔佐、教導太子。
至此,我終於真正踏上了通往權力核心的階梯。
-1-
史書上,魏明ţũ₌雁的一生筆墨濃重。
她跨越山海, 成爲了歷史上唯一的女出使官。
她的腳印遍佈蜿蜒的山脈, 也落在康莊大道上。
她著書立傳。
有⺠俗風情,有農田器具, 還有醫經,雖雜卻精。
可在婚事上。
史書只有寥寥幾筆。
孑然一身,未婚。
但生一子。
養於嶺南淮陽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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