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夏

高考後,竹馬拒絕了學委周晚喬的告白。
轉頭攬着我高調官宣。
我滿心歡喜,以爲天降終究不敵青梅。
直到無意間聽到裴宴之和朋友們的對話。
「林梔夏雖然長得好,但家裏沒背景,成績又差,拿來玩玩還可以。」
「以後結婚的話,當然要選喬喬這樣有前途的。」
「那你和學委現在?」
「我和喬喬當然是男女朋友。」
朋友們笑罵他是當代陳世美。
裴宴之也只是無所謂地聳聳肩:
「要不是還沒睡過,誰會搭理一個大專生?」
我默默離開,沒把高考超常發揮的事告訴他。

-1-
昨天才官宣。
今天在 KTV 兼職的我就聽到這樣一番話。
端着果盤的手微微顫抖。
「所以你壓根沒想和林梔夏談戀愛,昨天拒絕學委,只是演給她看?」
「就爲了睡她?」
裴宴之點點頭:
「林梔夏性格保守,不這樣她怎麼會乖乖上牀?」
「反正我不娶,她以後也要被別人玩。」
「不如讓我先玩。」
「那你和學委現在?」
裴宴之握住旁邊女孩的手,笑得深情款款:
「我和喬喬當然是男女朋友。」
周圍幾個朋友一整個瞠目結舌。
「靠,你竟然當着女朋友的面腳踏兩隻船。」
裴宴之斜了對方一眼,就差把「少見多怪」砸到對方臉上。
語氣卻不乏得意。
「是喬喬同意的。」
「我們意見一致,做開放性情侶。」
像是爲了附和裴宴之的說辭,包間內接着響起周晚喬驕傲的聲音。
「沒錯。」
「以後我要忙事業,宴之遲早需要再找一個消遣。」
「和外面的相比,林梔夏起碼乾淨。」
「也不讓她白伺候,我們會按外面的咯咯噠付錢給她。反正像林梔夏這樣只有一張臉,家裏窮又沒前途的差生,遲早幹這行。」
包間內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裴宴之的小青梅。
曾經學校有人說我壞話。
裴宴之當即一拳打掉對方的門牙。
護犢子的少年惡狠狠地撂下話:
「有誰敢再欺負林梔夏,老子和他玩命。」
但現在。
周晚喬還好端端地坐着。
而裴宴之始終寵溺地望着她。
包間內響起掌聲,像重錘敲在我心上。
「學委大氣!服了!」
「簡直是神仙女友!」
「祝宴哥早日拿下林梔夏。」
「行了,都給我保密哈,不準讓林梔夏知道。」
痛,好痛,就像被人在心口狠狠剜了一塊。
整個人麻木到不能呼吸。
路過的同事見我站不穩,趕忙扶了一把。
「夏夏,你這是怎麼了?」
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娜姐,我有點不舒服,你能不能幫忙把果盤送進去?」
娜姐擔憂地看了我一眼。
「快去歇着,這裏交給我。」

-2-
一回到更衣室,我就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裴宴之的背叛,周晚喬等人的羞辱彷彿一張帶刺的網。
將本就自卑敏感的我刺得遍體鱗傷。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無話不談、親密無間的青梅竹馬。
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甚至兩個小時前。
他還環着我的腰說:
「夏夏,跟你在一起,是我十五年來的夢想。」
於我而言又何嘗不是呢?
我們商量着去哪座城市上大學。
暢想着美好的未來。
纔過去兩小時,愛情城堡就在瞬間化作廢墟。
原來裴宴之不愛我。
他看不起我。
就連那場令我感動的告白也不過是戲耍。
痛苦和憤怒在心口交織。
我終於忍不住,捂着臉失聲痛哭。
不知過了多久。
裴宴之來了短信。
「給你買了根項鍊,今晚我爸媽不在家,你記得過來拿。」
下面還跟着一段小視頻。
背景是 KTV 的包間。
視頻裏,裴宴之將包間裏裏外外都錄了一遍。
期間他的兄弟們搶着入鏡,不懷好意地對我喊着「嫂子」。
唯獨沒有周晚喬。
「看,我們出來玩,一個女孩都沒有。」
「夏夏,我這樣恪守男德,你該怎麼獎勵我?」
如果我不知道裴宴之的真實想法。
現在說不定會很開心。
想到這兒,心裏驀地泛起一陣噁心。
對着水池便控制不住地乾嘔起來。
腦海中甚至能想象手機那頭的一羣男生,在以怎樣惡臭的嘴臉等着看我笑話。
從前我很難把裴宴之與這些人想到一起。
我們三歲相識。
他待我始終溫柔體貼。
尤其在父母去世後,裴宴之更是成了我的精神支柱。
然而現在。
他卻在帶頭羞辱我。
那這些年的青梅竹馬,都算什麼?
怔愣間,娜姐走了進來。
「夏夏,好點沒有?」
我趕緊起身,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好多了,謝謝娜姐。」
娜姐擺擺手,便自顧和我聊起八卦。
「現在真不敢談戀愛。」
「天天都能撞到渣男,就 302 包間那位,不僅腳踩兩隻船,還準備今晚拿假項鍊騙小青梅上牀。」
「更奇葩的是,旁邊那個說是他女朋友的,竟然幫着出招。」

-3-
「似乎還在商量要把小青梅騙去他們未來的大學城市。」
「一羣人渣!這個世界終於是癲了。」
「可惜不認識,不然我非得去提醒那姑娘一句。」
「……」
「夏夏,你還是請假吧,臉色好差。」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臉色確實慘白得嚇人。
有那麼一瞬,我真想不管不顧地衝進包間給裴宴之幾巴掌。
但想到下個月沒有着落的生活費。
又馬上偃旗息鼓。
我需要這份兼職。
貧窮讓我沒有任性的資本。
「沒事兒,我待會兒補個妝就好。」
我苦笑一聲,艱難開口:
「娜姐,其實我就是那個女孩。」
「待會兒 302 的茶水飲料還得麻煩你幫我送一下。」
「提成算你的。」
娜姐一聽,眼睛瞪得老大。
神情從驚愕到了然,而後氣炸了。
「難怪……」
「這羣王八蛋!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
說完,又不放心地叮囑我:
「夏夏,你可別犯傻。」
「姐是過來人,那男生看着就不是好人,不管有多喜歡,也不能再談。」
娜姐怕我戀愛腦,還不清醒。
我搖了搖頭,態度堅定。
「被騙十幾年確實是我蠢,但既然知道了對方的真面目,就不會再犯傻。」
「這個破竹馬,我不要了。」
裴宴之和周晚喬那麼篤定我只能上大專。
無非是看我幾次模考成績糟糕。
可最近這半年我減少了兼職,一心撲在學習上。
雖然成績還沒出來。
但就估分結果而言,比裴彥之還要高出一些。
原本想着如果分差不大。
爲了裴彥之,我可以稍稍遷就,報考次一等的大學。
現在看來。
他根本不配!

-4-
到家已是晚上十一點。
姐姐林以沫正準備出門去夜總會上班。
「喲,這是去哪鬼混了?大半夜纔回來。」
自從爸媽去世後,她就沒給過我好臉色。
我身心俱疲,懶得和她吵,只簡單解釋了句。
「我去兼職了。」
林以沫不在意地哼了一聲。
「那能賺幾個錢?」
「抓點緊,趕快去裴家把上大學的錢搞到手。」
我抿了抿脣:「我不會去的。」
「裴家沒有義務資助我上大學。」
話沒說完,我就被林以沫狠推了一把。
「就你死要面子,大學還念不唸了?」
「什麼叫裴家沒有義務供你?爸爸曾經幫過他家,你以後又要和裴宴之結婚,就當提前拿彩禮了行不行?」
「不指望裴家,難道還要讓我供你?」
她喋喋不休地罵着,聲音銳利刺耳。
我已瀕臨崩潰。
「誰讓你供我了?誰說我要和裴宴之結婚?」
「不靠你,不靠裴家,我也能上大學。」
說完,我直接跑回房間,鎖上門。
林以沫慢我一步,被擋在門外。
氣得她直踹門。
「林梔夏,你翅膀硬了是吧,好,你能耐,我就多餘管你!」
接着便是一道重重的關門聲。
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而我已經被淚水糊了一臉。
晚上躺在牀上,就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木偶。

-5-
夜裏我還是夢到裴宴之了。
大榕樹下,漂亮的小少年笑着朝我伸出手。
「你好,我叫裴宴之,昨天才搬到小區的。」
「你……好,我叫林梔夏,宴之哥哥。」
那年我們三歲。
和許多二胎家庭一樣,姐姐和我關係並不好。
她只想讓我當最忠實的僕人。
裴宴之的到來,給我的世界照進一束光。
從幼兒園到初中,我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
他對我很好。
零食飲料總是帶雙份。
我被人欺負,哪怕對方又高又壯,他也會無所畏懼地衝上去替我出頭。
我們是所有人眼裏的青梅竹馬。
兩家也因此越走越近。
裴阿姨甚至開玩笑般地問過媽媽娶我要多少彩禮。
然後我聽到裴宴之說:
「傾家蕩產我也要娶夏夏!」
後來爸媽去世,也是他陪着我慢慢走出悲傷。
我和姐姐賣房還債,搬走那天,少年把我抱在懷裏,眼眶通紅:
「夏夏,等我以後賺了錢,替你把房子再買回來。」
但現在,那個熠熠生輝的少年越走越遠。
只留給我一句:
「林梔夏家裏窮,成績差,只能拿來玩玩。」

-6-
再次醒來已是天光大亮。
拿起手機發現裏面躺着幾十條未讀。
「夏夏,幾點到?」
「怎麼還不來?」
「……」
「太晚了不安全,先別來了,明天再說。」
幾乎全是裴彥之催我去他家的信息。
退出頁面,我習慣性地點開朋友Ṫṻₛ圈。
「頭一回嚐到愛情的滋味,整整四個小時,有點疼,有點美妙,也有點刺激。」
這條是周晚喬凌晨發的。
欲蓋彌彰的話瞬間引來了評論轟炸。
都是成年人,哪還有不懂的?
有祝福,也有調侃。
更有好奇者詢問對方是誰。
周晚喬:「他不讓說。」
「學委,我記得裴校草家就在你定位的小區誒。」
周晚喬:「噓。」
昨天不是幻覺。
心口的酸澀再次襲來。
我只能在洗漱時對着鏡子一遍遍提醒自己。
林梔夏,你的竹馬已經死了。
林梔夏,不要再給對方傷害你的機會。
林梔夏,你沒人託舉,必須自己爭氣。
然後出發。
繼續白天在便利店的兼職。
好不容易忙過了早高峯,又來了客人。
「您好,請問需要點什麼?」
穿着格子衫的帥氣男生卻只是搖頭。
而後紅着臉看我一眼,鼓起勇氣開口:
「你好,我關注你很久了。」
「能加個……聯繫方式嗎?」
我怔了怔。
就在這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格子衫男孩的肩。
「嘿,兄弟,我女朋友不喜歡加陌生人,要加加我吧。」

-7-
裴宴之不知何時到的。
他臉上雖然帶着笑,但眼神卻格外銳利。
格子衫男孩面上一窘。
說了聲「抱歉」,直接落荒而逃。
裴宴之對着那人的背影嗤笑一聲:
「什麼玩意?自不量力!」
說着就要伸手把我拉進懷裏宣誓主權。
我側身避開,皺ŧü₈起了眉。
裴宴之深吸一口氣,扶着腰佯怒道:
「林梔夏,你這婆娘到底有沒有良心?」
「從昨晚到現在,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我擔心得一夜沒睡,黑眼圈比大熊貓還嚴重。」
「一大早巴巴地來找你,結果你不僅和別的男人打情罵俏,還給我擺臭臉。」
「我不管,給你三秒鐘,快來哄我。」
他和從前一樣開着玩笑。
我沒理他。
裴宴之沒發覺異常,笑着伸手戳了戳我。
「好了,不哄就不哄。」
「祖宗,我哄你成了吧。」
他遞給我一根綠松石項鍊。
「花了我一萬大洋……夠換你一個笑臉吧。」
就在裴宴之想給我戴上時,我抬手將他重重一推。
項鍊掉在地上。
只要想到他或許剛和周晚喬睡過覺就噁心。
半點不願讓他靠近。
裴宴之愣了愣,瞬間變了臉色:
「林梔夏,你發什麼瘋?」
「你先不理人,我主動帶禮物來找你,你倒先發脾氣,我欠你的啊?」
我冷冷看着他:「不買東西就滾。」
裴宴之眼裏的怒火更甚:
「你聽聽,還 tm 讓我滾。」
「林梔夏,我知道你自卑,脾氣古怪,但那不是我造成的,別把邪火發我身上。」
「脾氣再不改,我也受不了了。」
話裏話外都在拿分手做威脅。
不過這正合我意。
本來就不算戀愛,只是一場騙局。
「我不會改,你也不用再忍了。」
我語氣平靜地說完,裴宴之卻擰緊了眉。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們以後只是同學,請離開,別耽誤我做生意。」
裴宴之似乎被氣到極致,手指着我:
「你……林梔夏,好樣的。」
「有種你別後悔。」
說完摔門而去。
晚些時候,我又刷到了周晚喬的朋友圈。
「剛開葷的男人都這樣嗎?又是被折騰的一下午。」

-8-
或許一切太過突然,我還沒適應。
刷到這個,依舊會鼻尖泛酸。
不過這種感覺在兼職工資到賬的那一刻就結束了。
青梅竹馬什麼的都是假的。
只有錢是真的。
我原以爲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用再見裴宴之。
但他第二天又來了。
後面跟着十幾位同學,周晚喬也在。
「我還說裴少請客怎麼來便利店,原來是爲了照顧林梔夏的生意啊。」
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神是那麼的耐人尋味。
我一瞬間就明白過來。
這大概就是裴宴之說的「有種,你別後悔」。
「誰說我是爲了照顧她生意?」
「你們不是都官宣了嗎?」
裴宴之冷嗤一聲,看着我咬牙切齒:
「高攀不起這樣的千金大小姐,已經分了。」
衆人都很驚訝。
畢竟前天我們才宣佈在一起。
我忍着窘迫,露出標準的服務微笑:
「確實已經分了。」
「你們想喫點什麼,來這邊點單。」
裴宴之瞬間黑了臉。
我忙着備餐的時候。
他就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
周晚喬突然湊了上來:
「梔夏,我真沒想到你兼職這麼辛苦,早說我介紹你去我爸公司多好。」
「陪客戶喝酒,一次有兩千呢。」

-9-
她的聲音帶着滿滿的炫耀和優越感。
我並不奇怪。
高中三年,周晚喬一直以上等人自居,瞧不起家裏條件比自己差的同學。
不等我回答。
就聽見一直盯着我的裴宴之哼了聲。
「就她這臭脾氣,陪客戶不得把人得罪光?也就只能在這兒泡碗方便麪。」
「況且,你的好心,某人也未必肯領情。」
我始終不予理會。
裴宴之周身氣壓越來越低。
周晚喬低眸竊喜,卻裝模作樣地打圓場。
「宴之,就算分手了,也不能這麼說梔夏。」
「大家都是同學,梔ťū́₇夏家裏窮,大專學費又高,幫一把是應該的。」
「而且,陪酒有什麼難的?哄對方老闆高興就行了,梔夏一定能勝任。」
她故意拔高音量,生怕坐在用餐區的同學聽不見。
我實在受不了她的惺惺作態,考慮到工作,才稍微克制了脾氣。
「抱歉,這活我幹不了。」
「你那麼瞭解,自己去陪吧。」
周晚喬面色一僵,反應過來,看向裴宴之的眼神格外委屈。
裴宴之咬咬牙,上前一把攥住我胳膊:
「林梔夏,你怎麼那麼不知好歹?喬喬是想幫你!」
不知他是爲了周晚喬,還是自己泄憤,力道非常大。
「你知好歹,你去陪酒好了。」
「鬆手!」
裴宴之皺緊了眉,不僅沒松,反而攥得更緊。
「林梔夏,給喬喬道歉。」
言下之意是不道歉這事沒完。
胳膊很疼。
但心更疼。
過去的裴宴之,不會逼着我給別人道歉。
他只會給我打抱不平。
眼圈還是不爭氣地紅了。
裴宴之眸光微動,囁嚅着想開口,卻被周晚喬打斷。
「宴之,梔夏不領情就算了,你們從小的感情,別爲了我產生隔閡。」
裴宴之眼裏的掙扎剎那間消失不見。
「就是我從小太慣着她了!」
「林梔夏,道歉!」
周圍都是看好戲的人。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休想。」
就在氣氛越來越緊張時,周晚喬作勢要來勸架,卻不小心腳下一滑,帶翻了吧檯上的泡麪。
滾燙的湯汁毫無預兆地澆在我另一隻手上。
周晚喬驚呼:「啊!梔夏,你怎麼那麼不小心?」
裴宴之見狀臉色一變,終於鬆手,將我被燙的手拉到水龍頭下。
語氣也不自覺緊張起來。
「夏夏,你怎麼樣?疼不疼?」
怎麼會不疼?
從昨晚到現在,每一刻都是鑽心的疼。
但涼水澆下來的那一瞬。
所有疼痛都已麻木。
「真是服了你,從小就毛毛躁躁,夏夏,你說句話……」
我回眸,冷冷開口:「滾!」
裴宴之怔了怔,旋即也沉下臉來。
周晚喬上前拉了拉他:「宴之,我瞧梔夏傷得不重,你別擔心了。」
其他人也在一旁起鬨:「傷得不重就繼續備餐吧,好餓啊。」
「那就繼續備餐。」
裴宴之冷聲說完便不再看我,拉着周晚喬去了用餐區。

-10-
我忍着疼繼續工作。
那邊一羣人有說有笑。
裴宴之和周晚喬頻繁互動。
每曖昧一回,裴宴之都要瞟我一眼。
似乎是想在我臉上看到什麼表情。
但我始終神情漠然。
「宴哥,你現在和林梔夏分手了,要不要重新考慮學委的告白?」
「有一說一,學委可比林梔夏更配你,她的癡心我們都看在眼裏。」
除了那日包間裏幾位死黨,其餘人並不清楚裴宴之腳踩兩條船的事。
場面立馬安靜下來。
周晚喬也期待地望着裴宴之。
但裴宴之卻沉默了。
約莫兩分鐘後,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輕鬆一笑:
「家裏的小朋友犯了錯,總要再給個機會。」
衆人聽懂他的言下之意,紛紛笑着岔開話題。
唯有周晚喬笑得勉強。
等這羣人離開,裴宴之單獨留下結賬。
「剛剛你聽到了。」
「現在把『分手』兩個字吞下去,我可以當什麼也沒發生。」
「等成績下來,我幫你在滬市選個好大專,咱們還和從前一樣,每天在一起。」
滬市是我們之前商量好的城市。
現在已經成了我頭一個要避雷的。
於是,在裴宴之期待的注視下,我把賬單拍到他面前。
「一共 2748,現金還是刷卡?」
裴宴之的臉色幾經變化,眼眸森然:
「林梔夏,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從我們官宣以來,你就沒給過我好臉色,理由呢?」
「你要是真出軌了就直說,吊着我好玩嗎?」
他輸出了一大堆。
可出軌的是他,戲耍我的是他。
結果現在比我還要理直氣壯。
我沒有給他解惑的義務。
「隨你怎麼想。」
「只想提醒你一點,我們已經分手了,少來煩我。」
裴宴之怒極反笑:「林梔夏,看來真的是我太慣着你了。」
說完,他一把將正往裏探頭探腦的周晚喬攬進懷裏。
「林梔夏,我最後再給你個機會,把『分手』兩個字收回去,否則,我就接受周晚喬的告白。」
回答他的只有兩個字。
「做夢。」
「林梔夏,這都是你逼的!」
「有本事填志願的時候也別找我!」
裴宴之牽着周晚喬摔門離開。

-11-
後面半個月,裴宴之沒再來找我。
出成績那天。
我從九點半就守在路由器邊。
一到時間,不停刷新頁面。
看到分數那瞬,淚水奪眶而出。
602 分,比我預估的還要高。
與此同時,班級羣的消息瘋狂滾動。
裴宴之:「568,輕輕鬆鬆上一本。」
周晚喬:「566,應該能和宴之填一所學校,好開心。」
好奇怪,才過了半個月,我對這兩貨秀恩愛的行爲已經徹底無感。
哼着小曲,開始準備午餐。
「602,602……我的 602,我的雙一流,我的 211,啊啊啊。」
正在補覺的林以沫被我吵到,衝出來罵人。
「林梔夏,一大早鬼哭狼嚎要死啊!」
我直接把手機遞給她瞧。
「分數出來了,能上個不錯的 211。」
林以沫臉上的怒氣一滯,瞪大眼睛瞧了半天。
想笑,但又馬上收了回去。
「切,不就是個 211 嗎?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我習慣了她的言語刻薄,絲毫不在意。
然而沒過一會兒,就聽到她在房間打電話的聲音。
「喂,大姑嗎?林梔夏高考考了 602,你家嬌嬌考了多少啊?」
「二舅呀,好久沒聯繫了,最近怎麼樣?林梔夏考了 602 誒,我們家也是好起來了。」
自從父母去世,昔日受過我家好處的那些親戚們就一直躲着我們。
怕我們借錢,又覺得兩個女孩子撐不起門戶。
林以沫這口氣已經堵很久了。
當晚,半個月沒聯繫的裴宴之發來消息。
「考了多少?」
「我和喬喬準備衝滬大,旁邊有幾所不錯的大專……你挑一個。」
「林梔夏,我警告你,要適可而止,再鬧下去,真就不要你了。」
我沒回復,直接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轉頭林以沫給我發了張裴宴之和周晚喬官宣的朋友圈截圖。
附帶一個「?」。
我簡單回覆:「不奇怪,我和裴宴之已經分手了。」

-12-
幾天後,學校開展有關志願填報的講座。
校門口,我和裴宴之這兩貨撞了個正着。
一見面他就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無視他們,想走卻被周晚喬伸手攔住。
「梔夏,畢竟是同班同學,就算分手了,見面也該打個招呼吧。」
周晚喬衝着我笑意盈盈,話裏是怎麼都掩蓋不了的得意。
「對了梔夏,滬大附近那幾所大專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裴宴之也看向我。
我面無表情:「不考慮。」
「前兩天班級羣裏討論成績的時候只有你沒發言,天吶,梔夏,你不會連……」
周晚喬捂着嘴,表情誇張。
裴宴之也顧不得和我的矛盾,一臉煩躁:
「你到底多少分?」
「不會連大專都上不了吧?」
我沒說話。
徑直往前走,誰料裴宴之卻又追了上來。
「林梔夏,我和周晚喬在一起了,你就不想說點什麼嗎?」
我淡淡一笑:「哦,恭喜啊。」
「祝你們永遠鎖死。」
千萬別禍害別人。
走出去老遠,我還能聽到裴宴之咬牙切齒的聲音。

-13-
講座的時間還沒到。
同學們聚在班裏,自然免不了八卦裴宴之突然和我分手,又和周晚喬官宣的事。
我懶得聽。
索性出去了。
等時間差不多了,纔回來。
教室裏。
「學委,你說的都是真的?林梔夏的姐姐是出來賣的?」
周晚喬語調輕蔑:
「除了咯咯噠,哪種正經工作需要天天夜裏上班?」
「不信你問宴之,他以前和林家挺熟的。」
衆人看向裴宴之。
他似在神遊,沒說是,但也沒有否認。
在別人眼裏便是默認了。
我雙手緊握成拳,心裏的怒火被一寸寸點燃。
裏面的聲音卻還在繼續。
「那林梔夏的生活費豈不都是她姐姐賣肉的錢?」
周晚喬:「她姐姐長得漂亮,生意好,一晚上不知道要陪多少男人……想想就髒,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得髒病。」
「林梔夏和她姐姐住在一起,難保也……」
不等她說完,就被飛來的垃圾桶砸中,撒了滿身的垃圾。
周晚喬尖叫一聲。
「林梔夏,你瘋了嗎?」
我不語,只是上前薅住她的頭髮用力一扯。
積壓的怒火徹底爆發。
拳頭即將落在她身上時,有人死死拽住我的手臂。
裴宴之神色冷峻:「林梔夏,你鬧夠了沒有?」
「喬喬不過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你就要打人?快鬆手!」
原來在裴宴之眼裏這不過是小小玩笑?
失望和憤怒交織,我看着他,勾起一抹冷笑:
「她敢給林以沫造黃謠,我就敢不計後果弄死她。」
裴宴之一怔。
他應該從未見過我這般不管不顧的樣子。
周晚喬的閨蜜坐不住了:
「裴宴之,想什麼呢?現在喬喬才是你的女朋友,你就看着她被欺負?」
這句話像是敲醒了裴宴之。
他開始強硬地來掰我的手。
爭執間,空氣中響起了一道清脆的巴掌聲。

-14-
我往後踉蹌一步,世界彷彿都安靜下來,只剩耳邊嗡鳴。
裴宴之瞪大了眼睛,看了眼自己發麻的手掌,又看了眼捂着臉的我。
徹底慌了。
「夏夏,我都叫你鬆手了……你怎麼不躲開,我以爲你能躲開的!」
大腦一片空白,裴宴之說的,我一句也聽不見。
十五年……這就是我的十五年。
裴宴之想來扶我,卻被紅着眼的周晚喬拉住。
就在這時。
老班進來招呼大家去大講堂聽講座。
還說待會兒要給 600 分以上的同學發獎學金。
我率先跑出教室。
裴宴之甩開周晚喬,緊隨其後。
就連講座開始了,他也黏在我身邊,一直喋喋不休。
「夏夏,我不是故意的。」
「我給你道歉行嗎?」
「可你就一點錯沒有嗎?官宣才一天就冷暴力我,還把我拉黑了,我也是人,也有脾氣……」
「喬喬只是開了個玩笑,大家都沒當真,就你當真……還弄人家一身垃圾。」
「咱們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我沒回一句,只是認真聽着講座。
裴宴之更煩躁了:
「這破講座有什麼好聽的,回頭我給你選學校。」
旁邊的周晚喬也適時開口:
「是啊,梔夏,這講座都是針對本科生的,你也用不到。」
「雖然你剛剛打了我,但宴之替我打了回去。看在他的份上,我不和你計較了。」
我始終沉默着,過了會兒,忽地起身。
「夏夏,你要去哪?我陪你一起。」
就在裴宴之也準備跟過來時才發現,我不是要離開,而是在往臺上走。
與此同時,校領導唸到我的名字。
「林梔夏,602 分,獲二等獎學金。」

-15-
裴宴之呆立在原地。
周晚喬臉上幸災樂禍的笑也僵住了。
我走下臺,她一把搶走我的證書。
「不可能……林梔夏怎麼可能考這麼高?」
「我舉報,有人作弊,老師,林梔夏一定作弊了!」
她失態的模樣惹人側目,臺上的校領導沉着臉輕咳一聲。
「這位同學,注意影響,不要被嫉妒迷了心智。」
周晚喬這才發現全年級都在盯着自己。
臉色青白交加。
卻不得不忿忿地把證書還給我。
裴宴之愣了會兒,隨即眼底一陣狂喜。
拉着我的手:「夏夏,你聽到了嗎?602……你不用上大專了,咱們可以報同一所大學!」
「這種好消息,你竟然不告訴我。害我替你擔心了好久。」
聽到這句,我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他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不等裴宴之再開口,我就抬手重重扇了他兩巴掌。
心裏堵的那口氣終於得以釋放。
學着他前幾天的口吻:
「和我報一所大學?看看自己的分數,你配嗎?」
裴宴之錯愕地望着我,久久都沒回神。

-16-
那天過後,我開始研究志願填報的事。
通過多番考量,最後選定京市的一所 211。
裴宴之換了個號給我發短信。
話裏話外都在打探我填了哪裏。
我不覺得還有理會的必要。
再次把他拉黑。
直到志願填報截止前兩天,裴阿姨突然到家裏找我。
「夏夏,這段時間怎麼都沒去家裏玩?」
「是不是和宴之吵架了?這臭小子!自己惹的禍,非得叫我來請你。」
「走,跟阿姨回家,阿姨給你準備了好喫的。」
不等我拒絕,她就拉起我往外走。
父母去世後,裴阿姨一直很關照我。
看着她四個月的孕肚,我沒忍心再掙脫。
結果一到裴家,就看見把裴家長輩哄得開懷大笑的周晚喬。
她衝我打了個招呼。
「梔夏,好巧啊,歡迎來做客。」
裴阿姨同我解釋:
「和宴之一個班的,你裴叔公司一家供應商的女兒。」
裴宴之正好進門。
看見我,他的眼睛一亮。
想上前,卻被裴阿姨推開。
「愣着做什麼,還不快給夏夏榨杯橙汁?」
「我還沒找你算賬呢,把夏夏氣得都不來了。」
裴宴之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樣。
「明明就是某人小心眼。」
裴阿姨又罵了他一句,拉我進了房間。
看得出來,她正在幫裴宴之收拾舊物。
裴阿姨指着一張老照片:
「夏夏,還記得這張嗎?你和宴之六歲時在九華山拍的,他揹着你,結果你們一起滾到了草叢裏。」
畢竟認識了十五年,裴宴之的家裏保留了許多和我有關的東西。
裴阿姨一邊收拾,一邊笑着同我回憶。
「記得好像是你們六年級那會兒,宴之小腿骨折,當時他脾氣暴躁,不願意配合治療。多虧了你,每天一放學就跑來醫院開解他,給他補課,陪他做康復訓練。」
「好幾回下大雨,你來的時候全身都溼透了。那時候阿姨就覺得,宴之何德何能,有個小姑娘這麼真心待他。」
這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裴宴之傷了腿,害怕自己再也站不起來,心理狀況很糟糕。
我不忍心看他自暴自棄Ṭû⁵。
便自學了心理學的內容。
白天上課替他記筆記,晚上放學去醫院給他做心理疏導。
整整三個月,風雨無阻。
看到渾身溼透的我,裴宴之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最後抱着我,聲音哽咽:
「傻夏夏,這下好了,我一輩子都欠你的。」
只是如今,終究是物是人非了。
「阿姨知道宴之肯定是惹你不高興了,但不論發生了什麼,都越不過這十五年彌足珍貴的情誼。夏夏,原諒他一回,好嗎?」

-17-
我沉默着。
裴宴之不知何時到的房門口。
裴阿姨藉口出去拿東西。
我想跟着,卻被裴宴之拉回房間。
「還生氣呢?」
裴宴之輕輕撞了我一下,語氣無奈:
「罵也罵了,打也加倍打回來了,該消氣了吧?」
「我這臉到現在還腫着,你就一點不心疼?」
我沒有說話。
裴宴之深吸了口氣。
「好了,不開玩笑,你志願到底填哪了?」
「再有兩天就要截止了,你快告訴我,是滬市嗎?我和喬喬爲了等你都還沒填呢!」
裴宴之還想說什麼,裴阿姨已經拿好東西回來了。
她推給我一張銀行卡和一隻玉鐲。
「這卡里有十萬,是阿姨的一點小心意。」
「這鐲子呢,是裴家的傳家寶,只傳兒媳。」
我錯愕了一瞬,連忙拒絕:
「阿姨,這錢和鐲子我都不能要。」
裴宴之低笑一聲,話裏帶着抑制不住的愉悅:
「給你就拿着,反正都是早晚的事。」
「難不成你還想嫁給別人?」
我態度堅決。
裴阿姨以爲我是害羞,先瞪了裴宴之一眼,而後斟酌用詞。
「夏夏,你別和阿姨客氣……先不說咱們兩家的關係,就說那晚宴之對你做的事,我們也該對你負責。」
裴宴之臉上的笑意微滯,下意識看向我,眼底浮現出一抹慌亂。
「我是給宴之收拾牀鋪時發現的……阿姨是過來人,知道你們年輕人對那種事都好奇……阿姨也不反對,可夏夏你是女孩子,要保護好自己。」

-18-
或許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此時此刻,我內心平靜。
正打算開口說清楚。
周晚喬突然從門外探出腦袋,模樣嬌羞。
「阿姨,您可能țŭ̀ₓ誤會了,那晚和宴之在一起的不是梔夏,而是我。」
「您放心,我們每回都做了保護措施。」
說完,還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房間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裴阿姨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宴之,到底是怎麼回事?」
裴宴之臉色漲紅,毫無預兆地開口咆哮:
「媽,你爲什麼要說這個!誰讓你說這個的!」
聲音太大,引來了客廳的其他人。
我想這頓飯也沒必要再喫了。
打了聲招呼,便起身離開。
裴宴之想下樓追我,卻被他爸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媽是高齡孕婦,你就這麼和她說話?」
當晚,我收到了裴阿姨的短信。
「對不起,夏夏,是阿姨沒有事先問清楚。」
「沒關係,阿姨,但是以後我恐怕不能去看您了。」

-19-
高考志願截止前一天,林以沫告訴我裴宴之把電話打到她那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之前好得和一個人似的,這就掰了?」
「我看那小子還挺誠心的,電話裏一個勁地說對不起。」
我點點頭:「他做了觸碰我底線的事,沒有轉圜的餘地。」
「如果他再給你打電話問我的志願,別搭理就好。」
林以沫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半晌,答應下來。
志願填報如期結束。
裴宴之沒再給我打電話。
只是在某天夜裏,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夏夏,相信我,到了大學,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解釋。」
我覺得莫名其妙。
但沒多想,接着把這個號也拉黑了。
時間很快來到錄取結果出來的這天。
我毫無懸念地被第一志願錄取。
就在同一天。
我和林以沫開啓了北上的旅程。
她其實一直想去大城市闖闖。
最近正好有個不錯的工作機會。
或許是因爲從父母去世那時起,我們兩姐妹就成了無根浮萍。
如今離開,除了那兩座墳塋,倒是沒有半分牽掛。
我們坐着慢車由南向北。
抵達京市,林以沫帶我暫住在朋友的出租房。
她順利入職新工作。
而我又找了份待遇不錯的短期兼職。
生活忙碌又充實。
直到高中一位要好的朋友打來電話。
「梔夏,大新聞!裴宴之和周晚喬雙雙滑檔,只能讀二本了。」
我一愣,如果沒有這通電話,我都快忘掉這兩貨了。
忍不住好奇多問了一句:
「按照他們的分數,一本應該沒問題吧?」
「本來是沒問題。但他們拖到最後才提交,急急忙忙間就出了岔子。」
「而且裴宴之填的不是滬大,而是海大。還說跟着你填的,直到光榮榜出來才曉得你被京師大錄取了。」
「他現在瘋了似的在找你,但你們兩姐妹就像人間蒸發了,電話打不通,家裏也換了新住戶。」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轉頭,把這個問題拋給正在備戰成人高考的林以沫。
「沒錯,是我告訴他你填了海大。」
我有些錯愕。
不明白林以沫爲什țũₜ麼要騙他?
「不騙他,他就一直打電話騷擾,說不定還要來家裏。」
「所以我就糊弄了他一下,又告訴他你需要時間冷靜,不然,這段時間耳根子別想清靜。」
林以沫語氣中多少夾雜了些許幸災樂禍。
「不過他滑檔的事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料。但誰叫他自己不檢查清楚?怪不了我。」
「林梔夏,你不會後悔了吧?」
我當然不可能後悔。
相反,我覺得林以沫做得沒問題。
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前程,怪不了別人。

-20-
暑假過後,我正式開始了大學生活。
我深知這只是改變命運的第一步。
所以不敢有絲毫懈怠。
每天苦學專業知識。
積極參加社團活動,ŧü₃開闊眼界,拓展人脈。
入學兩個月,經學姐介紹,我加入了和清北聯合創辦的實驗室。
生活變得更加忙碌。
但我樂在其中。
直到裴阿姨給我發來短信。
「夏夏,宴之從復讀班跑了,打他電話也不接,我猜他可能會去京市找你……如果你看到他,能不能告訴阿姨一聲?」
「阿姨現在很擔心他,宴之爸爸已經氣得要和他斷絕關係了。」
這事我略知一二。
裴叔叔接受不了裴宴之只能上二本,把他丟進了一所封閉式復讀學校。
我默了默。
看着不遠處想闖女生宿舍,卻被宿管阿姨合力按在牆上的熟悉身影。
打下一行字。
「阿姨,我看到裴宴之了。」
「你們快來接他回家吧。」
然後走上前,從宿管阿姨手中把人領了出來。

-21-
裴宴之看起來很狼狽。
掙脫開束縛就衝過來緊緊抱住我,語氣哽咽。
「夏夏,我終於見到你了。」
我推開他,保持距離。
「你不該來的。」
裴宴之似是被我的冷漠刺痛,眼眶瞬間紅了。
「夏夏,你怎麼能對我這麼冷淡?」
「你知不知道爲了見你,我都經歷了些什麼?」
我內心毫無波瀾:「可我不想見你。」
「我也沒興趣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你應該馬上回家,裴阿姨很擔心你。」
裴宴之眼睛通紅:
「我偏要說!」
「我是爲了和你在一起纔會滑檔。可我不怪你,只要能和你在一座城市,二本我也心甘情願。」
「但林以沫騙了我!她嫉妒我們,想要拆散我們。她騙我說你去了海市,騙我讓你冷靜一段時間就會消氣,卻偷偷把你帶到了京市。」
「我守在你家樓下,問遍了老師同學,想了所有能想的辦法,可沒有一個人知道你的下落,等光榮榜出來,我才知道你被京師大錄取了!」
我受不了他這副故作深情的模樣,淡聲提醒他:
「你滑檔是你自己沒檢查清楚。」
「再說,我們本來就已經分手了,用不着誰來拆散。」
「爲了什麼你心裏清楚,別把責任推給別人。」
裴宴之神情痛苦:
「我知道,是我做錯了事。」
「但我不是故意的。」
「都怪周晚喬勾引了我,我喝醉了,把她當成你纔會犯錯。」
「還有後來和她官宣,也是因爲你那段時間對我太過冷淡,我想讓你喫醋而已。」
「還有那回教室裏她說林以沫是出來賣的……林以沫平時總是對你大呼小叫,我早就看不慣了。」
他說了這麼多,最後責任都是別人的。
「是嗎?」
裴宴之望着我的眼神格外癡情,重重地點了點頭。
「夏夏,我心裏只有你一個。看在過去十五年感情的份上,就原諒我這一回好嗎?」
我沒忍住笑出聲。
「裴宴之,但凡要點臉的人都說不出這種話。」
裴宴之一愣,不解地望着我。
「裴宴之,你還記得那晚在 KTV 說過的話嗎?」
「你說和周晚喬是開放性情侶,還說以後會娶她……這麼快就忘了嗎?」
裴宴之往後踉蹌一步,表情一寸寸龜裂,險些沒站穩。
「夏夏,你都知道了?」
我始終平靜:
「是的,我都知道。」
「所以不要再狡辯,也別再來找我,除了可笑,沒有任何意義。」
裴宴之低下頭。
身子不住地顫抖。
我沒再看他,抬步離去。

-22-
我以爲講得足夠清楚,裴宴之就該回去了。
但他並沒有。
第二天,他又把我攔在了去實驗室的路上。
我沒了耐心。
「裴宴之,昨天不是說清楚了嗎?你再怎麼糾纏,我們也不可能了。」
裴宴之像是一夜未眠,整個人憔悴不堪,聞言,兩眼泛紅,苦澀開口:
「夏夏,我確實對不起你。」
「但我不甘心,就因爲幾句酒後的胡言亂語,就因爲我的一時貪玩……你就要拋棄我,夏夏,你叫我怎麼甘心?」
我煩不勝煩:
「你不甘心就去找心理醫生,別打擾我的生活。」
但裴宴之臉皮比想象中還要厚。
也壓根聽不懂人話。
他在京師大紮下根來。
每天捧着一束花蹲守在宿舍樓下。
無論我去哪,他都跟着。
甚至還想加入我的社交圈。
和誰都說自己是我男朋友。
要不就是求我原諒他。
連學姐都跑來問我:
「梔夏,你是不是遇到變態了?」
「實在不行就報警吧,總這麼跟着太滲人了。」
我嘆了口氣,謝過她的關心。
「不用報警,應該很快就能解決了。」
當天下午,裴叔叔派的人終於來了。
裴宴之被五花大綁,塞到車裏的時候還在叫我的名字。
可能是識人不清的報應。
所以在這幾天,纔會把這輩子的臉都丟光。
「夏夏,你等等我好不好?不管是一本二本還是大專,我明年都來京市。」
「我們三歲認識,到現在十五年了,就原諒我一回,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犯了。」
「不好。」我打斷他,「裴宴之,我不會再等你了。」
身後隱隱約約有嗚咽聲響起。
而我,再也沒有回頭。

-23-
裴宴之走後,我的生活終於回到正軌。
說實話,我挺擔心他會再來找我。
但直到大四畢業,裴宴之也沒再出現。
我猜,他應該是想明白了。
再次聽到裴宴之和周晚喬的Ṱū⁵消息,還是從前的朋友到京市旅遊。
「聽說周晚喬爸爸的公司暴雷了,自己卷錢帶着外面的女人和兒子跑到國外,債務全丟給了周晚喬母女。」
「不過她們娘倆一點也不冤,她媽媽原本就是小三上位,當年還把原配害到流產,現在落得這個下場是活該。」
「從前那麼狂的人, 最後連大學都沒上完,就被她媽媽逼着打工還債。」
「對了,她還去找裴宴之幫忙了,但裴宴之不僅沒給她一分錢,還把她趕了出來。可能是因愛生恨吧, 周晚喬直接找人斷了裴宴之兩條腿,他後來也沒再參加高考了。」
我聽着這些,內心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四年過去, 他們早就是無關緊要的人了。
因爲這四年的積累。
一畢業我就接到了好幾個大廠的 offer。
工作後更是如魚得水。
短短三年,就做到了公司中層。
不用爲錢發愁, 也不會再有人看不起。
我成了所有人眼裏的成功人士。
十八歲時的雨終於淋不到我身上了。
又是一年春節。
我和林以沫回了趟老家, 把當年不得已賣掉的老宅重新買了回來。
她要結婚了。
思來想去, 還是想在老家辦。
我幫着置辦的時候, 在小區和一個坐着輪椅的中年男人撞了個正着。
男人看見我,瞬間紅了眼眶。
「夏夏,你回來了。」
我愣了好一會兒, 才把裴宴之認出來。
實在是他變了太多。
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年, 如今成了半身不遂、頹廢的中年人。
我笑着嗯了聲。
他的視線在我臉上一寸寸掠過, 最後苦笑:
「很可笑吧,我變成這樣了。」
我沒覺得可笑。
也沒有其他感覺。
裴宴之忽地挪開視線, 拿手遮蓋住溼潤的眼眸。
「當年我不是故意爽約。」
「我兩條腿都廢了, 沒辦法去找你。」
我釋然道:「都過去了。」
到底是殘疾人,我不打算再刺激他。
裴宴之繼續苦笑,聲音嘶啞:
「這就是我的報應。」
「那時候仗着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以爲不管我犯了什麼錯, 你都離不開我。」
「直到把你弄丟了, 我才明白你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就連爸媽, 自從我這雙腿廢了以後,也徹底放棄我,轉而培養弟弟了。」
裴宴之話裏滿是遺憾和懺悔。
但他還是老樣子, 把責任推給別人。
據我所知, 裴叔叔和裴阿姨剛開始是很用心地在替他治療。
是他做了太多讓人寒心的事。
現在卻是半點不提。
我沒有反駁, 依舊平淡地敷衍了句。
就在這時。
婚紗店的老闆來送秀禾服。
裴宴之放下手, 愣了愣,而後緊張地看向我。
「夏夏, 你要結婚了?」
我搖了搖頭。
裴宴之忽地鬆了口氣, 但他馬上又聽我說:
「不過也快了。」
他猛地抬眸,眼眸通紅。
我只當沒看見。
這些年我一直在往前走,唯有感情方面的事停滯不前。
因爲我怕了。
十五年的感情都靠不住, 還有誰值得我信任?
但緣分這種事實在是妙不可言。
兩年前, 我遇到了現在的男朋友。
我們志趣相投,勢均力敵, 擁有一段健康甜蜜的愛情。
裴宴之囁嚅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
「他對你好嗎?」
我點點頭。
「他對我很好, 我對自己更好。」
裴宴之沒再說話了。
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空中烏雲密佈, 看着是要下雨了。
「裴宴之, 回家吧,要下雨了。」
裴宴之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印在腦海裏。
「你先回吧。」
我沒客氣, 轉身離去。
沒多久空中就落下了雨滴。
雨幕中,輪椅上的那個人始終停在原地。
我收回視線。
裴宴之,你一個人繼續淋雨吧。
我以後都只會待在陽光下。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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