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

我和賀臨川年少時定親。
早早互通心意。
婚後,因他老師的女兒顧朝雲生出嫌隙。
吵得最嚴重的時候。
我罵他齷齪噁心,遲早把恩師的女兒照顧到一個被窩去。
他恨我恨得兩眼通紅。
「你不能生便是犯了七出,早知你蠻不講理,我就該休了你給她騰位置!」
一朝重生,他一改爭鋒相對。
早早把顧朝雲安排到旁人家。
想借重生一回,好好彌補我。
可他不知道。
我已經許了別人家的兒郎。

-1-
我比賀臨川早一年重生。
經過我的引導,父母已經發現賀臨川與顧朝雲關係曖昧。
退婚一事。
兩家暗地裏早已處理妥當。
只是暫未公佈。
這一日。
我與家人坐在一起煮茶賞雪。
二嫂忽然提起他:
「賀家那位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突然就把他老師的女兒送去別人家安置了,還打算讓他爹孃正式認那姑娘做乾女兒。」
說完她還瞥了我一眼。
二哥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兩家都退婚了,你還提他做什麼,當初關於他和那姑娘的事,還是我去查的呢!」
娘在一旁剝烤橘子喫。
喫了一瓣,便把其餘的分下去。
所有人都毫無防備地塞進嘴裏,猝不及防酸得滿臉痛苦。
二哥和二嫂分到的格外多。
爹拿着剩下的那塊猶豫半晌,也扔到二哥面前:「怎麼,你妹妹沒後悔,你們倒是先後悔了不成?」
二哥覺得冤枉得很,張嘴就嚷嚷起來:「哪能啊!不過那小子最近總出風頭,等妹妹和他退婚一事傳出去,倒顯得咱們家不識貨一樣。」
這話總算像樣了點。
爹臉色緩和不少,交代下去:「當前他光芒太盛,退婚一事不宜提起,免得外人質疑他有什麼不妥,至少不能因爲咱們家壞了他當前的形象,畢竟這會兒聖上看重他,不可敗了聖上的興致。」
從入冬開始。
賀臨川就小動作不斷。
先是跑到各處巡邏。
回來後向上遞了摺子。
說是百姓房屋破敗,難以抵擋災害,冬日裏大多人都在歇息,不如趁機修繕房屋,避免來年雨季房屋倒塌。
聖上倒是爽快同意了。
只是去跟戶部要錢,簡直是要了他們老命,扯皮許久,賀臨川也沒能要到多少銀兩。
他也豁得出去,四處跟熟人討要銀錢,其中就有我們家。
我那時便知曉,賀臨川也重生了。
不過這是好事,我也捐贈了些銀兩。
儘管我私下也早早做了準備,但並不打算顯露在人前。
太神異之事會引來沒必要的麻煩。
賀臨川一切準備妥當。
十一月底就迎來多日降雪。
得虧之前的準備,讓許多百姓倖免於難,我囤的炭也都售空。
導致一些想漲價的人也歇了心思。
暴雪結束,有不少百姓前來感謝官差。
經此一事。
賀臨川成了香餑餑。
聖上也注意到了他。
還有人傳言,說他是有福之人。
好些人明裏暗裏惋惜他定親定得太早,該有更好的選擇。
娘神情複雜地嘆息:「他既然把人送走,明顯是知道自個兒與顧家姑娘的關係不對,他想撇清關係,也要問問另一個人同不同意。」
不得不說,娘說對了。
顧朝雲哪裏會認命。
前世,一遇到不順心的事。
她就難過得絕食。
又或者跟賀臨川請辭,要自己一個人回老家去。
總能讓別人成爲那個壞人。
她滿肚子委屈,什麼也不說。
除非賀臨川哄着她。
兩人一個生悶氣,一個哄。
那膩膩歪歪的狀態,還非要說他們清清白白,沒有做見不得人的事。
我還以爲,賀臨川重生後會來找我退婚,迫不及待地迎娶顧朝雲呢!
怎麼還把人送走了?
難不成是知道我和他退婚了?
打算先和顧朝雲撇清關係。
另外找一個冤大頭嗎?

-2-
很快我便知道了緣由。
他居然來張家找我。
娘只能說我生病了,藉此打發他,轉頭就來尋我說這件事。
我一陣後怕:「得虧我怕冷,成天貓在屋裏沒出去,萬一在外面遇上,他直接找上我豈不是很麻煩。」
「一直這麼下去也不是事。」娘語氣裏明顯有些埋怨:「連娘到底怎麼回事,還沒告訴這孩子,兩家已經退親了嗎?」
連娘是賀臨川的母親。
兩家之所以定親,便是因爲賀母與我娘關係好。
想到她,我便沉了臉色:「她怕是還想改變你我的意願呢。」
世人總對與自己關係好的人有偏向。
要是之前,我是不敢當着我孃的面這麼說賀母,容易被她罵沒大沒小。
現在她明顯有了不滿。
我得讓她意識到,賀母首先是賀臨川的母親,其次纔是她好友。
「退親一事傳出去對兩家名聲都不好,先不提我和賀臨川的名聲,只一條臨時反悔就讓兩家都有不守約的壞印象。」
男女婚嫁本就是利益置換。
多個幫手多條路。
在朝堂上說話多個人呼應,又或者是多一條消息渠道。
結親有衆多好處。
唯獨不需要我與賀臨川是否有感情。
往後他想要幾個通房小妾……
我都無法限制他的意願。
他千不該萬不該和老師的女兒牽扯上關係,曖昧又不承認。
顧朝雲的身份就不是做妾的身份。
那麼他想做什麼?
讓她做平妻嗎?
無端跳出個人,眼看要分走屬於我的資源,我爹孃哪裏還坐得住。
要知道,爵位家財。
唯有嫡系方能繼承大頭。
我小心打量着孃的臉色,繼續道:「或許下次有人問起來,娘可以說兩個小孩定親定得太早,什麼也不懂,說我執意覺得從小相處的賀臨川與親哥哥沒兩樣,實在是沒辦法越線。」
這話乍一聽好像喫虧。
顯得我奇怪又任性。
娘略作思索,驀地笑出聲:「你這是給他們倆挖坑呢!」

-3-
身爲未婚妻的我覺得賀臨川像親哥哥。
住在賀臨川家裏的顧朝雲,反而和他攪和到一起。
我意味深長道:「她想要嫁給他,這事總會鬧出來的。」
到時候我讓母親埋下的線。
自會有人提起來。
孃的臉上隱約閃過怒意:「你的意思爲娘明白,自家兒女如何,做老孃的最清楚。她不願意說自家兒子不好,打算享齊人之福,這般折辱咱們,爲娘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賀臨川和顧朝雲走得近。
賀母早就知道了。
可哪位母親會嫌棄兒子受歡迎呢?
反正喫虧的又不是她兒子。
在我琢磨該怎麼推顧朝雲一把的時候。
母親挨近我身旁,摟了摟我的肩膀。
「怪娘當初沒挑好人選,害你遭受這樣的糟心事。」
我順勢靠在她的肩膀上:「一條狗都有自己的想法,何況是人。能在婚前知曉這些,也是幸事。」
本以爲這樣寬慰她能開心。
她非但沒放心,還擔憂地看着我。
「你跟娘說,是不是早就察覺他私下與顧朝雲往來密切,覺得家裏不願意解除婚約,便不敢說出口?」
她溫柔的眉眼,滿是對我的心疼。
我心下輕顫,原來我的變化,家人早就看在眼裏:「哪能啊,他與我往來從來不提顧朝雲,這麼多年下來,我以前也只知道他家有這麼個人而已。」
正是因爲從來不提。
我們都下意識忽略了她。
連我的家人都對賀臨川信賴有加。
大家都覺得他收留老師女兒的做法仁義,完全沒覺得他會失了分寸。
「娘只是覺得,你好像變得格外懂事。」娘輕蹭一下我的腦袋:「就好像經歷了許多事,有時候遠遠瞧着你,總覺得你很落寞。」
許多傷心事扛着扛着就習慣了。
只是聽不得別人的關心。
一剎那湧現十年積攢的心酸。
我嗓子眼堵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樣備受折磨的日子。
實在是太久了。
我想說我不到三十歲就死了。
想說他們也沒有好下場。
可話到嘴邊,又止住了。
一如許多年前,我哭着說想回家。
娘開口卻是:「你要是回來,那你妹妹的婚事怎麼辦。」
後來又變成:「你不能生,二嫁只能替別人養孩子,嫁給比你大二十多歲的男人,聞着臭烘烘的老人味,你就開心了嗎?」
那時我崩潰得一直掉頭髮。
總覺得沒人能體會到我的感受。
可她說的又是有道理的:「女人都這樣,嫁人就是賭。」
我痛苦的吶喊:「我再不要嫁人了!」
一句話把她氣得怒斥出聲:「便是絞了頭髮做姑子,沒有依靠,也要受欺負。嫁人就是唯一的出路。」
想到過去,萬般苦澀到了嘴邊。
我故作輕鬆地與娘撒嬌:「哪能啊,女兒只是在想,如果不明不白嫁過去,那得受多少委屈啊!想着想着就覺得心酸,難免情緒低落。」
娘止不住嘆息:「你就是心思太重了。」
這話我聽過許多次。
換做以前,我不喜歡這樣的定義,必然是要拉下臉生氣。
現在也能雲淡風輕地笑笑。
然後扭頭看着她笑,「幸好有娘爲我做主,不然真的得以淚洗面了。」
我對家人有過失望,有過理解。
直到臨死前。
在我的一再追問下。
丫鬟芷萱哭倒在牀沿,握着我的手說:「四娘發動了,老夫人不放心,親自過去坐鎮,怕是要明日才能回來,好娘子,你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
那一刻,我清醒地意識到。
我不是爹孃唯一的孩子,但他們是我唯一的爹孃。
所以難免對他們產生過多的期待。
至於去理解他們的難處。
完全沒必要。
尤其是在陷入困境時。
我去理解他們,得不到同等的回饋只會痛苦倍增。

-4-
轉眼到了大姐孩子抓周的日子。
娘早兩日過去小住。
我隨哥嫂們當天過去。
兩家是親家。
我們小一輩的都很熟。
一到地方,我揮退丫鬟,自顧自地逛到後邊。
陳文淑一看我便樂了,招呼妹妹陳文靜過來:「天天聽你念叨敏珠,現在不就來了,你們倆不用在這候着,去玩吧!」
陳文靜早就坐不住了,拉上我就說:「走,快走,免得等會來人,我二姐張口就安排下來。」
匆匆跟在她後面跑。
聽着後面傳來文淑姐姐壓低聲的喊:Ţúₚ「跑慢點!」
離得遠了,陳文靜慢下步伐,勾住我的胳膊,湊到我身邊小聲詢問:「你真和賀家退婚啦?」
「嗯!」我點了點頭,「這還能是假的不成。」
陳文靜皺起眉:「昨天我娘話趕話,問起你是不是明年出嫁,你娘說你和賀臨川相處久了,把他當成自家哥哥,總覺得嫁過去很彆扭,說你鬧脾氣不肯履行婚約!」
她上下打量我,還伸手往我額頭上Ṭû₃湊:「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麼,你滿心期待想嫁給他,怎麼突然就退婚了?」
人生大事的轉變。
親朋好友會第一時間擔心我。
但純粹的感情。
好像只能維持到婚前。
我曾以爲父母不懂我。
朋友應該最理解我。
在我和賀臨川鬧得不可開交時。
他曾請來許多說客。
其中就有陳文靜。
她說了許久說不通,便有些生氣:「他找我過來,可見心裏是有你的,感情吵着吵着就稀薄了,你再作下去,只會把他往顧朝雲那邊推。」
我流着淚同她說:「我一開始沒想過爲難她,但在我和她大大小小的衝突中,他從來沒想過維護我,也沒有信我哪怕一次。既然他們這麼契合,爲何還要娶我一個外人過來受罪呢?」
青梅竹馬無條件的信任。
在遇到顧朝雲時失效了。
屬於我和他的默契。
轉移到他們的一言一行中去了。
因爲他們也是青梅竹馬。
他打心底裏維護她。
我聽得最多的就是:「她不是那樣的人,她失去家人已經很可憐了,你爲什麼還要針對她。」
一開始只是些許安排上的疏忽。
我甚至不知道是下人的問題,還是顧朝雲刻意爲之,倒顯得我像個刻薄的主母。
又或許顧朝雲早就對賀臨川說過:「章敏珠嫁進來,我是不是要回避,她看到我會不會不高興」之類的話。
在我嫁進來之前,她就已經視我爲敵人,埋下一個又一個的陷阱,攪得我和賀臨川的關係越走越遠。
信任崩塌,我們逐漸發了瘋一樣地攻擊對方。
連他請陳文靜過來勸我,是因爲他給陳文靜的丈夫行了方便;他請我父母過來壓我,也是要讓我認清,我根本沒有回頭路可走。
仇恨我的時候。
他用盡手段逼我低頭。
過往種種。
只有我一個人知曉。
在陳文靜打探的眼神下。
我不解地反問她:「近幾年,我越看賀臨川,越覺得他和我二哥沒有區別。你要是有熟人喜歡他,那可要趕緊了,免得到時候又定了別人。」
陳文靜不大好意思地抿嘴:「那我呢?如果那個人是我,你會不會生氣?」
我突兀地笑了一聲。
在她膽顫迴避的眼神下。
輕飄飄道:「他娶誰我都不介意,只是話要說到前頭,以後過得不好可別來怪我,畢竟我也沒和他過過,不知道他婚後會是什麼樣子。」
畢竟前世她那麼憤憤地勸我。
說不定她不介意賀臨川那些事呢?
也許他們會過得好呢?
說話間,後面忽然傳來男人的說話聲。
有人語氣突然頓住。
有人欣喜地呼喊:「敏珠!」

-5-
我循聲望去。
江雪小跑過來,親暱地挽着我的胳膊:「驚不驚喜?我憋了許久沒寫信給你,便是爲了這一刻。」
她的出現着實令我意外。
前世根本沒趕上我大姐孩子的週歲宴,現在怎麼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難道還有其他重生之人?
驟然嚇到的心跳還未止住。
一道清潤的嗓音隨之響起:「敏珠妹妹,許久不見。」
我垂在身側的手驀地顫抖。
江家長輩與我舅舅相熟。
以前去外祖家。
舅舅家的孩子與江家的孩子,會帶我到處玩。
唯獨江禹行忙於學業,很少和我們一起玩鬧。
我每次愛帶些小玩意回去給他。
不爲什麼,年紀小喜好顏色,只覺得這位大哥哥長得好,又性情溫柔,便總想湊過去多看兩眼。
加上他好像不太開心。
我便想哄一鬨他。
十歲那回,不小心撞見他挨罰。
前腳他父親罰了他,後腳他就把他父親的庶子往死裏打。
江禹行神情帶笑地踩着庶兄的手背,語氣惡狠狠地道:「告訴你姨娘,再有下次,我讓人剁了你,拿去餵狗!」
也是他怒火中燒沒注意,我一直屁顛屁顛跟在後面。
等他回頭,便瞧見我一臉驚恐。
自那之後,我再也不敢去找他。
遇到了也是低着頭匆匆說兩句就離開。
要是這樣也就算了。
長大後終能明白他的困境。
他母親早逝。
在家中不受繼母善待。
最瘋的時候。
恰好是他祖母離世的那年。
壞就壞在他對我不知何時生出執念。
後來,他得知我與賀臨川不合。
趁我出門製造偶遇,蠱惑我背棄賀臨川,與他偷情。
突然聽到這話的羞憤,至今難忘。
現在突然見到他。
我也不好給他臉色,只能佯裝溫和地詢問:「什麼時候到的?」
「昨日剛到,還請敏珠妹妹帶一帶雪兒,她還未來過陽城,對四處都不太熟悉。」
「好說!」
本以爲能三言兩語結束寒暄。
不想一聲重重的質問傳來。
「章敏珠,你什麼意思,好端端的爲什麼與我兄長退婚?」
賀臨川的妹妹賀秋,正怒氣衝衝地朝我走來。
這裏是去內院的必經之路,許多女客聽到這邊的吵鬧,頓時決定不走了。
我好脾氣地笑了笑。
「瞧瞧你,怎麼還生氣了,咱們十來年相處,我做不了你嫂子,難道還不是你姐妹了麼?」
賀秋神色一滯,不依不饒道:「所以到底是爲什麼,總要給出個由頭,不然外頭還不知道怎麼議論我兄長!」
「這……」我猶豫地看了看周圍,只能無奈地解釋:「也是太țűₕ熟了,我瞧着你阿兄,便像是看到了我阿兄,常常覺得後背發涼,生怕挨訓斥。」
這倒是不作假。
我嫁給賀臨川之前。
性格敏感,又頗有正義感。
聽到不當的言語,必然是要與人爭辯。
因爲這事。
家人常訓斥我不該如此要強。
賀臨川偶爾遇上,先是爲我抵擋說不過就想動手的人,然後抬手敲我腦袋,像是教訓給別人看。
外人瞧Ţŭ̀ₒ見,反而覺得他頗爲寵我。
當初顧朝雲便是利用我的性格。
給我和賀臨川之間製造了許多矛盾。
現在,他過去的維護,反而成爲我口中的問題。
也是他在人前『』教訓『』我的證據。
賀秋難以置信:「就因爲這,你便要同我兄長退婚?」
賀臨川不知何時來到這邊:「什麼退婚?」

-6-
看到他來了,我連忙鬆了口氣。
「賀家哥哥,你應該知道的啊,半年前你我就解除婚約了,姨母擔心影響我聲譽,說緩一緩再說出去。」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怔住了。
一切已經明瞭。
想來他終於意識到。
我比他更早回來了。
「嗯。」他難掩遺憾地應了一聲,向我解釋:「母親覺得你年紀小,擔心你只是一時想岔了,便沒有四處宣揚此事。」
此事,也就這麼揭過去了。
他只要不想事情鬧大影響聲譽,便絕對不會與我糾纏下去。
再則,他應該知道我不會回頭。
前世,我們鬧得太過難堪。
他彌補我的前提是我什麼都不知道。
否則他也不會迫切地想要見到我。
想要知道我是不是那個全心全意信任他的章敏珠。
隨着我們幾人散開。
四下看熱鬧的人自發散去。
當下賀臨川正得臉。
得知我半年前執意和他解除婚約,旁人只會笑我沒運道。
這樣也挺好。
他被我退親,但卻沒有壞他名聲。
只要沒影響到他如今的形象,聖上想用他也不會有妨礙。
況且先鬧起來的還是賀秋。
本就心虛的賀家人更不敢抹黑我。
相反他們還會對着旁人可惜這婚事沒成。
畢竟我與賀臨川退親的原因是顧朝雲。
真掰扯起來只會兩敗俱傷。
驚起了些許風波,我不好在外走動,免得有人尋我追根究底。
便乾脆去小外甥屋裏逗他玩。
大姐擔心地看着我:「外邊的動靜我都聽說了,你可還好?」
我正逗得小外甥笑個不停,聞言不以爲意道:「沒什麼大礙,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她不知道我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
做了多少功課。
當下的處境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見大姐不太放心。
我說:「他們也就議論這一陣,新鮮的事多了去了,咱們這點事算不了什麼。」
大姐愁得很:「也不知道你姐夫怎麼想的,竟然想讓文靜嫁到賀家去。」
聽到這我動作一頓,隨手把小外甥交給邊上的奶孃。
「姐姐別來向我打探,他們想把閨女嫁過去,那就自己去盤查賀家的情況,我在意的問題,他們不見得就在意。」
我往邊上的躺椅上一靠,提醒道:「姐姐如今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首要任務是養護小外甥,其他事讓他們去做就行,你何必操這份心!」
不等大姐辯解。
我皺起眉,繼續勸說:「萬一日後過得不好,她不敢去恨自己的母親,卻能來怨你。」
這下大姐徹底沒話說了。
但還是忍不住埋怨我一句:「你這性格,也太不留情面了。」
我氣笑了,直接從椅子上起來:「要是不留情面,我哪裏還會在這裏與你說這些貼心話?我就該嗯嗯啊啊地搪塞過去,大姐說這話可真讓人寒心,往後我絕不會再自作聰明。」
大姐唉了一聲:「我還不能說你兩句了是吧!」
我甩手就出了門。
走到門口被風一吹。
腦袋突然清醒了不少。
實在不該仗着知道一切,就高高在上地勸說大姐。
她真心爲陳文靜好,並沒有錯。
前世陳文靜的夫家,便是她幫忙牽線。
那人是她好友的弟弟,作風穩紮穩打,升官速度慢,不符合陳文靜喜好,兩人私下多有摩擦。
她心中有怨,每次回孃家必然要陰陽我大姐兩句。
大姐回到孃家說起此事,常後悔不已。
我回頭踢了踢房間門檻,驚醒正在走神的大姐,彆扭地質問:「平時不是很會哄敏慧嗎?怎麼輪到我就不哄了?」
大姐噗嗤一下樂了:「這就來哄你!」
她走過來摟了摟我:「你說得對,人生大事確實不好管太多,還是我妹妹更心疼我。」
我矜持地笑開:「那可不!」
然而這樣的體面相處。
並沒有給我帶來好心情!
因爲我清楚大姐以後還是會維護姐夫一家子。
她在出嫁那天開始,便成爲了陳家人。
這樣的羈絆會越來越深。
一如我娘那樣,成了章家子女的母親。

-7-
週歲宴結束。
娘開始準備爲我相看一事。
敏慧不大高興:「在這風口浪尖的,哪能找到合適的人?誰知道會不會混進看熱鬧的人。」
我翻看着手裏的畫像,意外看到陳文靜前世的丈夫,「正好把他們篩出來,以後少來往一些。」
「正是這個道理。」娘毫不避諱地說:「遇到事,更能看清一些人。」
放下手裏的畫像,我忽然道:「但我不太喜歡這樣。」
娘神情一頓:「娘會讓人看顧着,他們不敢造次。」
敏慧看看我又看看娘,識趣地改口:「三姐放寬心,娘總不會看着別人欺負你。」
「嗯。」我沒有繼續較真。
娘做下的決定,往往都是通知。
挑挑選選,娘挑中了承安侯府的嫡次子:「約着見上一見。」
那麼多人裏,他身份不是最高的。
如果沒有記錯,他正好排在第二。
身份更高的是譽王世子。
「娘打聽過了,這位沈家二郎性情溫和,待人接物都很妥當,正好你脾氣有些犟,未來的夫君溫和一些再好不過。」
確定兩家有那個意願。
沈家大人先是派沈珂過來給我爹送東西。
爹和他接觸後讚不絕口,「這孩子學識紮實,但爲人謙遜。」
娘問候他家裏長輩身體如何。
他竟也回答得很好。
還與我娘探討一些養生法子。
確實如媒人說的那樣言之有物。
隔上兩日,沈家送來帖子試探。
滿意的話。
娘就會帶上我和敏慧前去赴宴。
若是不滿意便不帶我們。
娘不僅帶上我和敏慧,還備上了厚禮。
我心裏清楚。
今日見面算是最後的考察。
一來是沈家長țųₒ輩要見一見我。
二來是讓沈珂與我說上幾句話。
一切進展得還很順利。
沈家老夫人沒有直接讓沈珂過來。
而是讓沈珂的妹妹帶我出去走走。
繞過迴廊,眼前的景色開闊許多。
可當我看到那湖面的石板路,腦海裏忽然想起前世在桃花庵聽到的一件事。
當時我去桃花庵點長明燈,許願時讓人迴避,我卻因落水身體虛弱,祈願的中途暈了過去。醒來後明心法師告訴我,是守燈的師父惠安救了我。
我想當面感謝,明心法師卻說惠安不見人。
她告訴我,惠安也是個可憐人。
「她原先也是世家女,到了相看的年紀,遇到心裏藏奸的畜生。見面那天她被人推入湖中,對方讓下人跳入水裏救下她,再對她言語羞辱。那人以毀女子名節來取樂,惠安氣不過告發他,奈何那人名聲好,旁人都說是惠安恨嫁,耍手段也沒能賴上他,便發了瘋。」
走在前面的沈家妹妹正滿臉疑惑:「敏珠姐姐,怎麼了?」
從回憶中醒過神。
我覺得自己真是想太多了。
對她笑了笑:「沒什麼,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她也跟着笑:「他們都在前邊釣魚,我帶你去看看。」
但她自己沒有察覺。
跟着笑的一瞬。
她做出了一個很細微的動作。
那是凝視我半晌後的眨眼,以及提着一口氣緩緩落下時,肩膀跟着下落的呼吸沉肩。
我瞬間汗毛倒豎,警覺起來。
當我有所察覺後。
她細微的變化就像是在我眼裏放慢了動作,變得分外清晰。
她往前走去,不像țṻ³其他帶路的人那樣回頭看我,反而像是不敢面對,始終背對着我。
我不想賭。
跟在我後面的除了芷萱和敏慧。
還有個低着頭的陌生丫鬟。
按理說,我可以讓他們先走。
藉此避開這一環。
可娘很滿意沈珂。
沈珂名聲很好。
不用猜也知道她不會相信我。
或許還會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然後說:「你就是想太多了。」
我心頭像是着火了一樣緊張,不自覺環顧四周:「你們家的園子,真不錯啊!」
心裏莫名冒出個念頭:太好了,沒有其他人!
說時遲那時快。
某一瞬間手快過了念頭。
我突然回頭,扯住靠近我的丫鬟用力一甩。
撲通一聲。
一把將她推入湖中。
這邊剛有人落水。
不遠處就有人毫不猶豫往水裏跳,還是接連撲通兩聲。
太好了,看來我沒猜錯!
前世禍害惠安的果然是沈家。
沈家姑娘驚愕ƭű̂ₑ地看向湖中。
我提起裙襬,一腳把她也踹了下去。

-8-
很快,她們倆被救了上去。
只不過不是石板路這邊。
而是往另一處上去了。
我提起裙子快步跑了過去。
人還真不少。
衆人湊到一起議論紛紛。
對着落水的人指指點點。
我掃過落水的四人。
待看清其中一人是賀臨川的瞬間……
笑了!
真是荒唐。
沒想到他會是跳下水的另一個人。
他以爲落入水裏的人是誰?
又想借着救人的舉動做什麼?
沈珂氣得雙目怒瞪,轉頭看到我們,毫不客氣地厲聲質問:「章姑娘,你爲何推我妹妹?」
我一臉莫名其妙:「我與沈家姑娘第一次見面,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怎麼會推她下水?分明是那丫鬟掉水裏的動靜嚇到了她!」
敏慧反應也很快,指着那個溼漉漉的下人:「你們家也太奇怪了,這裏看不到那邊,怎麼知道有人落水了?」
沈珂意識到事情要敗露,慌忙狡辯:「自是聽到動靜察覺不對,看來這件事是個誤會。」
芷萱慢了一拍,終於轉過彎來,頓時氣得滿臉通紅,過來扯着我的袖子叫喚。
「姑娘,咱們趕緊走,他們分明是早就在這裏等着,聽着動靜就往水裏跳,誰知道沈家想幹嘛?想推我家姑娘不成自己掉下去是吧!」
沈珂見勢不對,大步走過來要攔我。
我大聲怒斥,「不要過來,你這登徒子!」
女子的掙扎與慌亂。
反而會讓男人興奮。
慌亂中,我拔下發簪,抽出藏於簪子裏的利器,一刀捅進沈珂的手臂中,狠狠地往上一挑,再拔了出來。
「啊!我的手!」
我從來沒有那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血飆出來的瞬間。
旁人驚嚇的尖叫聲在我耳旁響起。
明心法師說過的話。
又一次在我腦海裏浮現。
「貧尼若是不入佛門,怕也是個魔頭。」
「許多人在貧尼眼裏就像是待宰的豬。」
「說來慚愧,俺家裏以前是殺豬的,那刀子刺進去,還要往邊上挑一刀劃開管子,這樣豬血才能放得乾淨。有時候覺得一些人,就如那豬一樣,肉煮起來怕是都臊得慌。」
我不後悔,佛祖救不了我。
但刀子可以!
做完這一切。
我拉上敏慧和芷萱往回跑。
一路狂奔,人還沒進門,先哭着放聲大喊:「娘,救我!」
娘一扭頭看到我的模樣。
頓時嚇壞了。
「怎麼回事!哪裏受傷了?」
連同陪在這邊的婦人。
也跟着驚慌起來。
「沈珂要害我!」
我哭着說了那邊的事。
她立即讓身邊人護着我離開,緊接着吩咐:「敏慧,回去叫你父親過來!」
敏慧應ƭũ̂¹了一聲,領着貼身丫鬟,先一步跑出去了。
我扶着芷萱顫抖的手臂,回頭往後看。
那邊娘實在氣不過,拿起杯盞砸向沈家人,放下狠話:「今日這事沒完!」

-9-
我捏了捏芷萱的手,「暈」了過去。
芷萱哭了出來:「姑娘!你別嚇我啊!」
吵鬧聲驟然升高。
回到家裏。
我條理清晰地說出那裏有什麼人。
哪些人可能參與這件事。
又有哪些人能成爲幫手。
父親聽完,寬慰地拍拍我的肩膀:「沒事,你好好歇息,什麼也不用多想。」
隨後又招呼敏慧跟他一起過去。
我怔怔地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發呆。
芷萱端着熱水進來。
熱乎的帕子擦在我臉上。
讓我從恍惚中醒過神。
我喃喃道:「接下來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芷萱擦着擦着自己先哭了起來:「不管是什麼,芷萱都願意陪姑娘一起面對。」
我把手浸在溫水中洗乾淨,笑得分外開懷:「那你就和我一起去桃花庵做個尼姑,法號我都想好了,我叫惠寧,你叫惠竹。」
話是這麼說,但我可捨不得她跟我受苦。
仔仔細細收拾好。
芷萱正要拿走那根染血的髮簪。
我攔了一下:「這個不用帶走。」
她回頭看我的一瞬,眼淚毫無徵兆地又掉下來,像是砸在我平靜的心湖上,燙得我都想哭了。
她說:「姑娘,你別害怕,咱們已經回家了。」
我眨了眨眼,不大自在地道:「留着我會安心一些。」
髮簪到底也沒有帶下去。
等芷萱回來,我還是坐在那發呆。
她勸我睡一會。
可懸在我頭上的那把刀沒落下。
我怎麼可能睡得着。
一直等到天黑,爹孃終於回來。
娘匆匆趕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
一顆心不自覺提到了嗓子眼。
我緊張地揪着裙面:「娘,我惹禍了。」
她連忙上來抱住我,軟聲安慰:「沒事,沒事。」
「你有什麼錯,所有人都看到,是他不肯讓你走,大家都知道是他們害人不成,自食惡果。」
我無措地窩在她懷裏,感受着輕柔的溫暖,聽她說起我走後的情形。
好多年輕人都站在我這邊爲我說話。
「和沈珂一路的人,但凡長點腦子都知道,肯定會有人站在你這邊,所以比起維護惡人的風險,不如踩上一腳,與之拉開距離。」
沒人想要沾上污點,遠離污點的方式便是和旁人一起痛罵沈珂。
「可是,我傷了人。」我指着托盤裏的髮簪:「這是特製過的簪子,我買來防身用的,很鋒利,我故意切斷了他的手筋。」
娘咬牙恨恨道:「切得好,娘恨不得宰了他!明日你父親會鬧到御前,狀告承安侯教子無方,縱容兒子謀害小姑娘,這件事你佔理,他們沈家就是跑斷腿也護不住沈珂。」
事實確實如娘預料的那樣。
隔天就有了結果。
承安侯被停職,沈珂永不錄用。
沈家把沈珂遠遠送走,保住一命。
孃親手爲我梳髮:「咱們章家不惹事,也不怕事,他刻意侮辱女子名節,意圖毀你清白,此舉惹了衆怒,誰家沒有孩子,不止是你父親參他一本,在場的所有人都恨得不行,昨天不是你,也會是別人,那又會是誰的女兒呢?」
自然是與沈家關係親近之人的女兒。

-10-
我聽着她說話,思緒卻不自覺飄遠。
以往我覺得家裏是因爲我性格問題不喜歡我。
現在想來,或許不是。
大姐嫁人後,不止一次爲了姐夫的前途回家求爹孃幫忙辦事。
爹孃很煩她,但不會不管她。
二哥說是家裏的頂樑柱。
實則性格不定,咋咋呼呼容易衝動。
爹孃常常罵他,卻也願意指導。
小妹嬌氣,什麼都要別人看顧,反而得了全家人的幫襯。
唯獨我,看似懂得多,實則看待問題只看得到淺顯的表面。
常常要許久之後方能反應過來。
原來過去的那些事,底下埋藏着更多深層次的問題。
我常以爲爹孃怪我和顧朝雲計較。
以至於把賀臨川推向顧朝雲。
這一刻。
我恍然大悟。
他們是怪我一開始發現不對,沒有直接大鬧起來。
一時忍耐,反而縱容了賀臨川和顧朝雲的往來,偏偏我沒辦法一直忍耐。
等兩家牽扯越來越深。
顧朝雲和賀臨川,以卑鄙的手段矇騙衆人,明面上越來越佔理。
我再來鬧,章家早已失去了先機。
想到這一切。
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原來我是有機會和離。
只是害怕被人非議。
一瞬的猶豫,導致徹底失去了機會。
「唉,怎麼回事,怎麼哭了?」
屋外傳來二哥急切的詢問。
二嫂打了他一下:「別吵吵。」
敏慧乾脆推門進來:「姐姐沒事吧?」
娘鬆了口氣,摟着我寬慰:「哭了就好,是娘對不住你。」
說着她也忍不住溼了眼眶。
我緊緊擁住她:「壞人要作惡,跟阿孃有什麼關係?他裝得那麼好,誰都說他好,咱們哪裏能料到!」
沒有我,也會有惠安。
甚至事發之前,我也覺得沈家挺好。
前世連明心師父也只是說了事,沒有指名道姓。
可見這件事並未傳出。
這樣的污泥!
居然裝了那麼久的好人!
「你就是太乖了。」孃的眼淚浸溼我的脖頸,「我總是不知道該怎麼管你。你大姐最會裝糊塗,我不擔心她會喫虧;你妹妹打小就調皮,一下沒看住就惹禍。你總是很乖,等我反應過來,已經同你生疏了。」
她這番話是我沒料到的。
可這一次我聽懂了她的意思。
她希望我不要太乖了。
毫無鋒芒,只會受欺負。
我破涕爲笑:「哪有拿刀捅人的乖孩子。」
娘抱着我的動作緊了緊。
儼然是在爲這件事感到後怕。
我有點後悔提刀的事。
這是我們之間沒有提及的默契。
好端端爲何要準備這樣的利器在身邊。
又爲何懂得挑斷手筋的手法。
好在敏慧湊了過來,貼着我擠了擠,委屈巴巴道:「我都快被嚇死了,娘也安慰我一下。」
好在娘並沒有追究。
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追究過去的行爲,沒有意義。

-11-
等再次相看,已經是兩個月後。
因爲我拿刀傷人一事。
帖子少了許多。
但也多了一些新的人選。
原先送來的帖子被篩了一遍。
爹根據查來的消息,留下三個人。
其中便有江家的江禹行,陳文靜前世的夫君顧斐,譽王世子陸鳴。
經歷沈珂這件事,娘對我多了許多坦誠。
她拿起江禹行的帖子對我細說起來。
「娘因你舅舅的緣故,對江家瞭解較多,禹行本身挺好,可惜父親拎不清,好好的孩子至今都不知道怎麼愛護自己。前些時候見到他,瞧着是儀表堂堂,可他身型過於板正,說明他時刻都不得放鬆。」
她略帶可惜地放下:「嫁人不是和他一個人相處,要和他一家子相處,家裏有人拎不清,那是要煩憂一輩子的。」
對他,我是從來沒有考慮過。
不說前世的一些荒唐事。
我對他其實是有一些瞭解:「他娘和祖母相繼離世,父親對他多有壓迫,養成了他過重的心思,和他相處,就像是和千瘡百孔的人接觸,一個不小心就會碰到他痛處。」
娘點頭:「是這樣的道理。」
「同理,這顧斐也不成,他以前對陳家姑娘有過想法,奈何文靜爹孃瞧上賀臨川。前些時候聽說他跳入水裏救下了沈家丫鬟。」
娘說到此處,毫不客氣地冷笑出聲:「文靜爹孃覺得他對你餘情未了,到底是放棄了。」
也就是說顧家送來帖子。
或許不符合顧斐本人的意願。
前世他們二人。
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面對譽王世子的帖子。
娘難得疑惑:「也不知道他們家是怎麼回事,居然送來兩回了。你去探探情況,回來與娘說一說。」
儼然一副想知道原委的模樣。
我聽得想笑。
皇室子孫哪裏需要這樣費勁求娶,多得是人願意湊上去被選擇。
怕是也有問題!
抱着這樣的想法,我終於見到了陸鳴。
這一看,便沒忍住多看了好幾眼。
他察覺到我在看他,抿嘴忍笑:「下棋是不是有點無聊?」
我搖頭:「不是,我只是有點意外,來之前我打聽過,好些朋友都說世子性情瞧着有點冷。」
然而他看起來很好相處。
「裝得冷淡一些,能避免麻煩,但我在家不這樣。」
他落下一子,見我沒有繼續說話,倒是主動說起求娶的緣由:「我們其實早就認識了。」
這話讓我不禁多看他兩眼。
待看清他鼻樑上的那顆痣,不禁陷入沉思,過去模糊的記憶與現在重疊。
我愕然地張嘴。
他點頭:「對,我就是那個把你拉進泥坑裏的泥人。」
我想起來了,一樣是十歲那年。
江家有個客人跟我們一起玩,大家都喚他秦小公子。
「你不是姓秦嗎?」
尤記得他玩得很瘋,好像每天都很開心。
跳進河裏玩水,結果水沒多少,泥巴倒是有不少。
見我愛乾淨,嫌棄他們渾身都是泥。
便乾脆把我也拉下去了。
「我外祖家姓秦。」他圍剿了我走神時下錯的棋,「在外走動,一般都會取個假名。」
我下意識唉了一聲:「我都沒注意!」
他把撿起來的幾顆棋子遞給我:「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這話是我從未聽過的直白。
我一下就愣住了。
他向我解釋:「但我爹孃說我年紀小性格不定,而我的喜好很可能會影響到你,所以我一直沒有太過靠近你。」
說話間,他把棋子往我面前又送了送:「現在,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言外之意,還是挺喜歡我!
我臉頰發燙:「怎麼就喜歡我了?我又不特別。」
語氣雖然疑惑,但還是張開手去接。
一顆又一顆的黑棋,帶着過熱的溫度,傳遞了他的緊張。
他挪開視線,不敢與我對視:「你偶爾像太陽,偶爾像月亮。」
我啞然:「陰晴不定?」
「咳咳咳……」他掩飾性地咳嗽了好幾聲,到底是沒忍住脣邊的笑意:「無論是太陽還是月亮,都是用來形容美好的人。」
臨走前,他慎重的對我說:「可能你自己沒意識到,在你看來的缺點,其實也是優點,你認爲自己沒有光彩,其實你照亮過別人,卻不自知。」

-12-
直到江禹行找過來。
他問我:「能給我一個機會嗎?」
很意外,他不是半路攔下我。
而是去求了我父母。
求來一個見面的機會。
既然如此,我也樂意對他客氣一些。
對於他低聲的祈求。
我猶豫一下還是搖頭:「禹行哥哥,有件事我一直很後悔,當時不該躲着你,因爲你會那麼做,並不是你的錯。」
我一直知道他長得好。
他用哀傷的眼神看着我的時候。
難免會被觸動。
但我很清楚,這是欣賞。
我斟酌着拒絕的用詞:「我可能有一瞬間,敲響了你的窗戶,但我沒打算破窗進去拯救你。」
他似乎有點忍受不了。
隱約能看到他微紅的眼眶。
即便這樣,他還是說當時發生的一切。
「那會祖母走了,我很傷心, 所有人都知道我靠山倒了,一個個都遠離了我,唯有你一直在關心我,你不會像別人一樣漠視我,可我把你嚇跑了。」
他喉嚨哽塞:「如果……」
我打斷了他的話:「沒有如果,也不要如果。」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閃不避:「我救不了任何人, 但我希望你能自己打開門窗走出來,拔掉身體裏的那根鋼針, 遠離對你不好的人, 你的一輩子還很長, 只要你每天都認真地過, 總有一天美好的回憶會比傷心的回憶多。」
我沒見過男人哭。
他是第一個。
忍耐許久的眼淚。
自他臉上劃過。
我不知爲何有些悵然。
但我很清楚。
其實我和他是同樣的人。
曾經我的身體裏也有一根鋼針。
讓我不斷地懷疑自己。
只有我知道這根鋼針對我的影響有多大。
我的每一個決定。
都在受到它的影響。
我一直覺得自己乖巧懂事。
不需要像妹妹那樣受到管束。
但我不知道。
那樣的看管其實是一種關愛。
因爲這份缺失。
我常常底氣不足。
後來經歷的一切,讓我更加痛苦。
於是心裏開始埋下一根鋼針。
活得越來越小心翼翼。
越是無法誠實面對自己。
路也就走得越來越窄。
痛苦的時候, 天空都是狹窄的。
因爲我的世界早已昏暗無光。
我對他說:「渴求別人愛自己的時候, 首先要自己愛自己。你有多久沒有認真地喫一頓好喫的,沒有隨心所欲地選擇想穿什麼?」
江禹行再也撐不住,大哭了一場。
沉在他頭頂的烏雲,好像散去了不少。
我忽然意識到陸鳴那句話的意思。
缺點亦是優點。
大姐常常爲了姐夫來求爹孃。
因爲她心軟, 她不止對姐夫如此, 對我們也是如此心軟。正是知道她心軟,所以大家也對她心軟。
二哥咋咋呼呼,有話直說, 大家對他也是有話直說。
妹妹敏慧脾氣大,嬌氣, 有脾氣馬上發作, 但從來不會藏着掖着記仇, 而且她會說軟話, 惹人心疼。
我心思敏感, 所以能注意到旁人注意不到的角落裏,有人在無聲地哭泣。
原來在陸鳴眼裏,我不管是太陽還是月亮, 我的身上都有光。
這好像不是普通的喜歡。

-13-
我嫁給了陸鳴。
婚後方知,他不是多完美的人。
不是翩翩公子。
也不溫文爾雅。
常在家裏罵官場上的對頭。
在外頭裝得又兇又冷。
第一個孩子降生時。
他會憂慮:「嘉穗以後還是像你好一點,可別和我小時候一樣,那和潑猴有什麼區別。」
但他又很穩當, 能處理好許多事情。
雖然也會和我吵架。
不過我很放心一點。
他捨不得對我說傷人的話。
所以我也捨不得讓他氣狠了。
他在我面前不會端着,更不會過於小心。
尤記得嘉穗出生時。
他抱着女兒,紅着眼來尋我:「敏珠。」
我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換個人也該知道,我現在需要休息。
隔了一會,又聽他擔心地喊了一聲。
我險些氣笑了。
敢情是擔心我死了。
他彷彿天生就知道怎麼對人好。
這樣不太熱烈的情感。
正是我所需要的。
他的存在, 融入生活的每個角落。
我知道他種花的時候心情不好。
他知曉我偶爾不受控制的諷刺不是真心話。
我用我的方式帶他紓解情緒。
他則教會我, 說抱歉其實不丟人。
……
再次見到賀臨川。
已經是五年後。
自從沈家那件事發生之後。
賀家就讓他也出去歷練了。
只是他即便知道前世許多事情。
搶了先機, 卻也沒能做好。
其中水利相關的工程,險些被他搞砸。
幸好他把前世力挽狂瀾的人也帶上。
他終於明白。
有些事得交給專注此道的人。
因爲處理的方式會隨着變化而變化。
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
包括人。
所以他看到我的瞬間很驚訝。
那是一種見到熟人變化很大的詫異。
好在嘉穗的出現, 打破了沉默。
這小臭丫頭到底還是變成了潑猴!
敏慧待嫁的年紀, 仍舊跳脫,追在後面喊:「唉,嘉穗, 別跑那麼快,小姨追不上你了!」
「嘉穗!」賀臨川震驚不已。
他倉皇地看向我:「原來……」
我俯身拎起左右閃避的嘉穗:「別鬧你小姨。」
看來他知道桃花庵長明燈前供養的牌位。
我和他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在還不知男女的年紀就隨着我落水沒了。
我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嘉禾。
有福之人,不入無福之門。
沒了也挺好的。
我祈願他早一點轉世。
希望他能過上好日子。
我給賀臨川下藥。
讓他永遠也無法擁有後代。
不是我不能生。
是他不能!
我對他的仇恨從來沒有停止。
所以沈家那件事發生後。
我讓人宣揚賀臨川和沈珂相熟。
說沈珂就是爲了好兄弟要毀我清白。
導致無人敢嫁給他。
最後只能娶顧朝雲爲妻。
聽說顧朝雲和他父母鬧得不可開交。
他父母不滿意顧朝雲這個兒媳。
顧朝雲不喜歡賀家夫婦的虛僞。
沒有什麼比仇人過得不好。
更讓人心裏舒坦的了。
他們會像鬼一樣糾纏一輩子。
然後帶着怨恨和悔恨死去。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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