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孃一直叫我少說話,少做錯事,我便沉默寡言。
他們又喜愛堂姐的大方明媚,讓我事事以她爲榜樣。
他們疼極了堂姐,所以在堂姐不願嫁給落魄未婚夫時,毫不猶豫地把我推出來。
爹孃對大伯滿臉堆笑:「晗兒願爲她姐姐分憂。」
大伯詫異地問我:「晗兒,你當真願意?」
爹孃拼命對我使眼色。
我點頭,如他們所願:「願意的。」
爹孃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意。
而我對他們不再有任何期待,吐露真心話:
「去哪裏都比面對這對諂媚窩囊偏心眼的爹孃要好。」
-1-
爹很生氣,高舉起手掌。
大伯護住我,指責我爹:「放下,你這是幹什麼?」
娘哭哭啼啼:「生女兒還生出個冤家來了,養她這麼大,沒想到她這麼怨我和她爹。」
堂姐也擋在我身前:「嬸嬸多慮,晗兒一向聽話,不是有心頂撞你們,我去和她說說。」
她拉着我離開正廳,我回頭去看。
孃的眼淚掛在臉上,瞪着我,責怪我的不懂事。
我收回目光,嘆了口氣。
不是他們使眼色讓我說話的嗎?
說了他們又不樂意。
堂姐把我拉到她的閨房,香氣馥郁。
她握着我的手,悄聲對我說:「別聽叔叔嬸嬸瞎說,退婚有別的辦法,不用你替嫁。」
我搖頭:「我真的願意。」
堂姐詫異地看着我:「你可知道林家敗落後,家裏就只有兩個僕人,還要伺候林之蘊和他爹孃,嫁過去可得受苦。」
她摸了摸我的頭:「可不興賭氣做傻事啊。」
我依舊搖頭:「沒有賭氣,一來大伯將要晉升,不能傳出這個嫌貧愛富毀約的名聲讓人抓到把柄,二來……」
我正色皺緊了眉:「二來,他來京科考,萬一及第呢?不至於將關係弄得難看。三來,我們小時和林之蘊一起玩過一段時間,他脾氣很好,林伯父伯母性情都溫良,我說什麼都不至於被打死。」
堂姐欲言又止,擰了擰我的臉頰:「你就不能管管你這張嘴?」
我垂下眼睛:「這更是了,我不能嫁給規矩多的高門大戶,縱使不被打死,得罪人後的那些陰私手段防不勝防,步步都得小心謹慎。」
京城內都說洛家兩位嫡小姐,一個八面玲瓏長袖善舞,一個木訥無趣活似啞巴。
誇堂姐的是對的,但是關於我的部分不實。
我不是木訥,而是不能開口。
因爲我不愛說假話,沉默尚能展現溫順,但開口就像渾身長滿了刺,容易得罪人。
-2-
我第一個得罪的人就是我爹。
年紀小不懂事,別人說什麼我都當真。
記得爹又納了一房小妾後,娘恨恨對我說:「便是新鮮的狗屎他都喜歡,怎麼你這麼沒出息,討不到你爹一點的歡心。」
娘用食指戳我的額頭,把我戳得東倒西歪。
爲了有出息,我摻了狗屎拌飯。
新鮮的太臭,我捂着鼻子只挖了一點摻和進菜裏,不明白爹爲什麼會喫這種東西。
爹沒拒絕,每樣菜都喫了一點,還抱起我誇我貼心。
我若有所思,連着給他送了七天飯菜、點心,無一落下那份新鮮的。
爹終於回了孃的臥房,誇她把我教得很好。
娘疑惑地問我做了什麼。
我如實說:「我給爹送了他愛喫的新鮮狗屎,每一道菜都加了一些提味,爹很喜歡。」
爹差點把我的皮揭下來。
娘阻攔着我爹,又是生氣,又是想笑,臉一度抽搐。
爹覺得是娘教壞了我,在小妾那裏待得時間更長。
娘便惱怒上了我,不願意見我。
我被丫鬟奶母照顧了很長時間。
偶爾見一見爹孃,他們只覺得我哪哪都不討喜。
他們便讓我閉嘴,老實待著,說若我出去惹了事被打死,他們可不會救我。
長年來隨堂姐赴宴,我都是沉默的鋸嘴葫蘆。
堂姐光彩動人,我黯淡無光。
爹孃就更加厭煩我,一邊怕我在外面丟人,一邊又眼饞堂姐這樣的好閨女。
我從堂姐那兒回院子,爹孃果然雙雙冷臉在等我。
見我,爹便怒斥:「跪下!」
我沒有聽話,立在門檻外,和他們保持距離。
「爹,我做錯什麼了?」
爹氣得撫心口,娘連忙去給他順氣,偏頭斥責我:「你今日答應婚事便答應,何故那樣埋怨爹孃?這些年我和你爹有一點虧待你的喫穿沒有?你要當着那麼多人的面讓我們沒臉?」
我瞭然地點頭:「我也沒有說你們虧待我喫穿,至於你們窩囊,你們諂媚,你們偏心眼,這三個哪個是假的?」
-3-
爹大怒,臉漲紅,抄起手邊的茶盞向我砸過來。
我早有防備,這個距離茶盞裏的水潑不到我,我也能躲開茶盞。
「京城衆人誰不知道大小洛大人,我大伯剛正有爲,而小洛大人本事不大,但擅鑽營,尤其抱緊了自家兄長的大腿,至今不願意另闢府邸,生怕兄長和你生分。」
娘揮動她的手:「快別說了,你想氣死你爹嗎?」
我已經如他們所願,當了啞巴好多年。
現在連婚事都定下了,我再不說,他們就沒機會聽了。
「還有娘,身爲主母,卻無嫡子,將庶子記在名下,卻不能教養,小妾哭兩聲,爹就把庶子送回了小妾那裏,而娘雖怒雖怨但不敢言,因母家勢微,唯唯諾諾,妾都能爬到你的頭上。」
娘愣了愣,眼淚順滑地流淌下來。
爹一副愛妻心切的模樣,怒斥我:「孽障,你想氣死你娘嗎?」
我意猶未盡,還有他們偏心的事沒說。
但見他們兩個都火冒三丈,再說下去恐他們狗急跳牆。
利落地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女兒狂妄,這就去佛堂隨祖母唸經。」
不待他們說話,我爬起來迅速離開小院。
我的貼身丫鬟氣喘吁吁地邊跟着我邊說:「小姐,你何故惹怒老爺夫人,日子不過了?」
再不惹他們就沒機會了。
「大伯勢必會讓我去嫁林之蘊,他對我心中有愧,但凡我捅出的簍子不是大事,他都能給我兜着。爹孃一心順着大伯,在我嫁給林之蘊前,就是把房頂掀了,他們也不會對我如何。」
我到了佛堂,祖母把我叫去她身邊,親熱地拉住我的手,褪了她腕上的鐲子給我:「晗兒,你有什麼想要的,就和祖母說,好丫頭。」
一個培養好的嫡女去嫁落魄人家,還是一個不起眼的孫女去嫁,差別很大。
我過去沒少來陪祖母唸經,但是我太平庸,頻繁相見也沒有美名遠揚的大孫女好。
大概也是我生性不討喜吧。
這是她第一次送我好東西。
我摸了摸腕上的鐲子,嘴角抿出一點笑,想說我已經很滿足了。
張口卻是:「祖母,鐲子要成雙成對纔好。」
我閉上嘴,又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祖母靜了一會兒,把她另一個腕上的鐲子也給了我。
眼中的熱切淡了幾分。
家中長輩都是這樣,教我認清自己的位置,凡事不要有失分寸。
我多要一個鐲子,這是貪心,不應縱容。
但眼下家裏需要我。
三日後我和林之蘊的親事定下。
他來京科考,定下親事後,婉拒大伯的留住。
他將要離開的時候,我躲在一處偷偷看他。
他似有所感,目光掃向我,微微挑眉。
和他對上視線,我也不畏懼,定定與他對視。
眼神能透露許多信息。
我想要看出林之蘊對這門臨時換新娘的婚約有什麼看法。
而他的眸子探究,他也在打量我。
堂姐在我耳邊小聲嘟囔:「長得倒好看,配得上你。身上衣料一般,你嫁過去恐怕喫不好穿不好,等會兒你和我上街去,多買些新的布匹衣裳。」
她拉着我悄悄走掉,從後門離開。
馬車上堂姐愛憐地看着我:「攤上叔嬸那樣的爹孃,又要嫁給一個破落戶,小妹,你的命怎麼那麼苦。」
而我腦子裏閃現林之蘊鼓鼓的胸膛,對堂姐脫口而出:「不苦,我夠喫了。」
-4-
我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之後,低頭掩飾自己的心虛。
要是讓堂姐察覺到我又偷看不入流的話本,可得被她嘮叨死。
爹孃不管我之後,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都是堂姐管教。
那時我做事太沒有章法,從狗屎一事上就可窺見一斑。
堂姐曾怒斥我是個野蠻的猢猻,誓要教猢猻做人。
我便做人做到現在。
堂姐沒有發覺什麼,反倒是誤解了我的意思,心疼得不行:「有口吃的你就滿足了,也不嫌自己委屈。」
我悄悄鬆了口氣,不再說話。
逛完布莊又去了玉器店、首飾店。
堂姐實在逛累了,帶我去酒樓喫飯。
這時日頭西斜,有許多學子在此一聚。
我與堂姐挑了一個靠窗的桌子。
隔間高談闊論,言談間少不得對聖上與高官的吹捧。
有人提到了大伯,大伯此次是科舉考官,他們談論大伯過往的文章,不知這次會出什麼樣的題。
有人提到一個人名,半是戲謔地開口:「林兄,你將是洛府的乘龍快婿,洛大人就沒透露些什麼給你?」
大庭廣衆之下說出這事兒,若被有心之人做文章,大伯與林之蘊都會有影響。
堂姐的臉色凝重起來,她對我說:「晗兒,這頓飯先不喫了,咱們回家。」
我摸了摸手上的鐲子,面露焦急:「祖母給我的鐲子掉了,我得找找,姐姐先自己回去,我隨後就到。」
堂姐等不得,便先行離開。
我蹲下去,撿起掉在地上的鐲子,套ţű̂⁽回自己的手腕上。
掉地上也是掉,我沒說假話。
-5-
學子中有人轉移話題,那廝偏偏又扯回來,有人便推波助瀾,等着看林之蘊的反應。
林之蘊淡淡看了那人一眼,說:「洛大人是聖人指派,秦兄是在質疑聖人的決定?」
那位秦兄一下面如土色。
其餘人紛紛遠離他,將他一人顯露出來,劃清界限。
我多看林之蘊幾眼,他敏銳得很,向我投來視線。
秦兄還在嘴硬:「聖人自然英明,我只是怕有些人媚上欺下也未可知。」
我眯了眯眼,腦海中思索這人的身份,蒙上面紗,抬手鼓掌,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看着秦兄,滿目欽佩:「說得在理。」
林之蘊微微眯眼,不動聲色。
秦兄長得人模狗樣,對我淺笑:「在下不過是見不慣不平事。」
我向他們走過去,身後的下人跟在我身後。
「公子何必謙虛,洛大人與林之蘊有這層關係在,難免被人詬病,你只是說出來而已。」
我在他身旁停下:「沒想到世間還有如此……」
誇他太難了。
我應該聽堂姐的話多讀點有用的書。
我的腦子裏飛快想着替代詞:「如此……」
有人說:「不畏強權。」
我學了他的:「如此不畏強權之人。」
姓秦的嘴角上翹,儘量做出謙遜的模樣:「姑娘謬讚,維護正義,吾輩有責。」
我向後伸手,下人送來一杯茶:「我以茶代酒,敬這位秦公子一杯。」
他面向我,直接將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喝得太急,臉上泛起紅暈。
「多謝姑娘。」
我笑盈盈地捧他:「不知秦公子還有何高見,我常年養在深閨,許多都不懂,難得出來一趟,秦公子可願與我說說?」
他無不應下:「姑娘想聽什麼?」
我佯裝思索:「就說一下洛大人吧。」
他輕笑:「有兩位洛大人出名,姑娘想聽哪一個?」
「都講可好?」
他輕咳,便侃侃而談:「那兩位洛大人是親兄弟,大洛大人爲禮部侍郎,小洛大人爲屯田司郎中,近年來仕途平順,還有高升的跡象,就是……」
「就是什麼?」
我眨着眼追問。
他對上我的目光,莫名吞嚥了一下,才接着說:「雖是風光,但名不副實。」
有其他書生阻止:「秦宣,慎言。」
秦宣掃了那人一眼,接着壓低聲音,辛辣點評:「實爲朝廷蛀蟲,尸位素餐,尤其那小洛大人,更是酒囊飯袋。」
我笑了笑:「那秦公子眼中,誰是好官榜樣?」
「那自然是秦枳秦大人,我叔父,高風亮節,令人欽佩。」
我做出瞭然的樣子。
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點期待:「在下與姑娘甚是投緣,冒昧詢問姑娘芳名?」
我頓了頓,看了林之蘊一眼,對秦宣說:「我姓洛。」
秦宣面色一僵。
林之蘊添了一句:「就是秦兄方纔所提的,我將去做乘龍快婿的洛府的洛。」
-6-
秦宣反應速度不慢,立刻高聲:「你們詐我?」
我眨眼:「我並未說什麼,都是你自己說的啊。」
秦宣的臉更紅,眼中淨是被戲耍的怒火。
我向後退,下人擋在我身前。
「秦公子緣何惱了?方纔說的難道不是真心話?」
他一哽,硬着頭皮說:「自然不是假話。」
「那更好了,」我吩咐下人,「不過私下發言作用甚微,請秦公子去府上一敘,面刺他們之過。」
下人去請他。
秦宣掙脫:「你們誰敢?我是秦枳的侄子!」
「知道,高風亮節的秦大人是你的叔父,未有功名便敢直言朝臣不足,膽識過人,虎叔父無犬侄子。」
林之蘊嘴角微翹。
秦宣掙扎的動作頓住,臉色更白。
他要是應承下來,便是表明秦枳對洛家有意見。
雖然齟齬都心知肚明,可是放到明面上就不好看了。
「我,我沒有別的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難道你對我家兩位洛大人都沒意見?」
秦宣滿臉屈辱,恨恨點頭:「是在下失言。」
我也點頭:「並非心直口快的直言直語,那你在此煽風點火,是何居心?」
秦宣嘴脣微張,成了啞巴。
林之蘊不知何時走到我的身側:「還有第三種可能。」
我看向他。
他一本正經地說:「秦兄忮忌我有好岳家,愛而不得,心有不快,才一時失態。」
我驚訝:「秦大人還不足以讓秦公子滿意嗎?難道他身在秦家,心繫洛府?」
林之蘊爲難:「這……只有秦兄自己知道了。」
我疑惑地望着他:「你也想做我家的女婿?」
秦宣漲紅臉,憤憤離開。
其餘學子看了一出好戲,也相繼告辭。
馬車被堂姐乘走。
林之蘊送了我一段路,他看樣子心情很好:
「你跟傳聞中的很不一樣。」
我又裝起啞巴。
方纔是情急,讓秦宣宣揚了那些話,污衊大伯暗箱操作,對整個洛家都不利。
在謠言盛起前掐滅最好。
見我不回答,林之蘊看向我,眼睛亮晶晶:「我不如秦宣?」
我目露疑惑。
「你對他絞盡腦汁說那許多話,對我就說不出什麼。」
能說什麼?
我沉默一會兒,說:「你牙上有茶葉。」
他上揚的脣角逐漸抿平。
令人感到安全的氣氛,我悄悄吐出了一口氣。
-7-
林之蘊將我送到洛府門前,沒有進去。
我經過正廳時被堂姐攔住,她抓着我的胳膊:「怎麼是林之蘊送你回來的?我叫車伕回去接你了。」
「和馬車錯過了,沒瞧見。大伯呢?」
堂姐答:「聽我說了酒樓的事後,爹爹就入宮了,你別擔心。」
我點了點頭。
她話又一轉:「這一路你和林之蘊都說什麼了?可還相處得來?」
後面一路都沒人說話。
我實話實說:「我說他牙上有茶葉。」
堂姐一愣,隨後閉上眼睛:「晗兒,武師傅告假,你一人也不要疏於練習。」
我知道的。
爹孃不管我,奶母管不住我,堂姐怕我被人打死,很早之前就給我請了武師傅,教我習武。
起碼在捱打的時候不是純捱打。
後來我在外啞巴得很徹底,至今無人領略到我的功夫。
大伯與爹爹一同回家,他們在飯桌上落座,神情放鬆。
爹爹屢次讚許地看向堂姐,親手給堂姐夾了菜:「多虧昭昭,處事周到。給我們洛府增光。」
堂姐謝了爹爹的Ṭü₁菜:「應當的,我身爲洛家的女兒,自當爲洛家考慮。」
爹笑呵呵地捋了捋鬍子:「昭昭不必謙虛,你在酒樓的作爲,外頭學子盛讚,已經傳遍街頭巷尾,誰不知道我們洛府有一個不輸男兒的小姐。」
堂姐眼中泛起迷茫:「二叔,我並未在酒樓做什麼,聽到他們所談便回家告知爹爹了,外頭讚我什麼?」
爹微微愣住,目光掃了我一眼,笑得有些牽強:「昭昭還自謙,能阻止秦家人敗壞洛府名聲,除了你,洛家還有第二個這樣能耐的小姐嗎?」
我在酒樓是隻說了我姓洛,能傳出美名的洛家小姐,自然而然想到堂姐。
堂姐看向我,若有所思:「二叔,此事不是我做的,我沒有與那些學子說過一句話,他們讚美的應當是晗兒,她當時因找鐲子,留在那裏許久。」
她扯了扯我的衣袖,好奇地問:「晗兒,你都對他們說什麼了?」
我剛放下筷子,便聽到一聲笑。
「昭昭快別取笑晗兒了。」
我與堂姐都怔了一下,看向我娘。
她用帕子掩脣笑:「知道你們姐妹關係好,昭昭你把功勞推到晗兒頭上,但這事兒說出去,沒人信,反倒是讓人覺得晗兒搶功,那才丟人現眼。」
堂姐皺緊眉,臉上浮現一抹慍色:「嬸嬸纔是說笑,我……」
我按下堂姐的手,沒讓她辯解。
她看向我,抿緊脣。
我說:「爹孃對自己都有清Ṫū́ₐ晰的認識。」
爹一聽我說話,就掛了臉:「你這是何意?」
我笑笑:「爹孃都沒出息,又怎麼教養得出有出息的女兒?我便如一面鏡子,時時刻刻反映出爹孃的樣子,爹孃都夾着尾巴做人,我哪有本事抬頭挺胸出風頭?」
-8-
爹立刻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反了你洛晗,你這是對爹孃說話的態度嗎?」
我反問:「爹想要我什麼樣的態度?恭敬的?卑下的?誠惶誠恐地回報你們的養育之恩?」
爹的胸膛重重起伏,娘又開始落淚:「我真後悔生了你這個女兒!」
但現在我的心裏已經沒有什麼波瀾了。
小時候努力學乖,生怕爹孃真的不喜歡我。
現在我認清了,喜歡一個不喜歡的人真的很難。
我現在就很不喜歡他們。
「娘,別說是你,我也後悔,後悔沒從大娘肚子裏爬出來,要是我成了大伯和大娘的女兒,你們一定就會喜歡我了。」
孃的哭聲頓了一會兒,隨即哭得更加傷心:「晗兒,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戳爹孃的心窩子。」
爹要來揍我。
被大伯攔住。
場面一團亂麻。
大伯頭都大了,重重開口:「好了!都給我住口!」
爹停下動作,娘也變成了輕輕的抽泣。
大伯看向我:「晗兒,酒樓的事你處理得很好,可有什麼想要的獎勵?」
爹急忙開口:「大哥,你別信她,她這是在搶昭昭的功勞。」
堂姐不解:「二叔,還要人說幾遍?不是我做的,你就不能相信晗兒嗎?」
爹氣急反笑:「相信她?她能做出什麼好事?不丟人就是好ŧů₀的了,昭昭你別老是慣着她。」
他一向厭煩的女兒怎麼能做出好事?
門房顫顫巍巍進來:「老爺,二老爺,林公子讓小的遞樣東西給二小姐。」
大伯揮了揮手。
門房雙手捧了一本書給我:「二小姐,林公子說,今日要是沒有你,他的名聲恐怕就要遭殃,多謝你的解圍。」
我接過書,看了眼封面:「他走了嗎?」
門房點頭:「是,林公子說,今天太晚了,就不進來叨擾了。」
門房下去後。
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無人關注,他自己開了口:「你這丫頭,做了好事也不說,鬧得這樣難看你就高興了?」
誰都聽得出來他是強詞奪理。
沒有人接他的話,顯得他的強撐越發可笑。
我對大伯說:「我回去看書了,你們喫吧。」
只要等林之蘊科考完,我就可以離開這裏,告別這種見鬼的日子。
-10-
林之蘊送來的書讓我有些摸不着頭腦。
是哪吒鬧海。
小時候的讀物,我今晚重溫,翻完了這本書。
第二天,爹孃送了一些東西到我院子裏,當作補償。
孃親自煲湯給我送來,慈愛地對我說:「你小時候最愛喝娘煲的湯了,趁你出嫁前,多喝幾次。」
我攪弄着湯碗,沒什麼精神:「沒有愛喝,只不過是喝得少,稀奇。」
孃的臉色一僵,眼眶隱隱紅了起來。
她怎麼這麼多眼淚?
我不像她,我早就不愛哭了。
「娘知道你怨我和你爹偏心,但是爹孃都有苦衷啊。」
又來了,我的耳朵都要生繭。
「你爹到現在還是五品,京城裏,隨便來個人都能砸死你爹,你大伯已經三品,得聖人喜歡,咱們仰靠着你大伯過日子,所以纔對你堂姐更好,不是爹孃真的不喜歡你,是爲了咱一家考慮。」
他們偏心事做盡,卻又不想我真的和他們離心,覺得偶爾的幾句軟話,一碗破湯,就能讓我心疼理解他們。
我放下湯匙,在碗裏發出叮噹一聲。
我看向娘,她的眼光閃爍,下意識避開我的視線。
「娘,你說你和爹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我們全家好,這個家把我算進去了嗎?」
娘蹙眉:「你這孩子,又說胡話,怎麼可能不算你?」
我面無表情地細數:「算我嗎?你們說着爲我好,可我從小的生辰都是草草度過,你們說小孩子的生辰不值得鋪張浪費,爲洛家省錢,而堂姐的生辰宴,你們都盡力操辦,宴請無數。」
「喫穿用度,我都低堂姐一級,你們說我不爭氣,不值當用那些好的,不如多給堂姐添置一些,還能在大伯那裏賣個好。」
「我生病了,你們都是叫大夫和丫鬟照看,堂姐有些咳嗽,你早晚都過去關照,恨不得替了大娘,親自照料。」
「乃至如今我的婚事,也是被你們推出去,撿了堂姐不要的。」
我越說,孃的臉色越差。
我嘆了口氣,誠心發問:「娘,你說你們是爲了我們一家好,可從我出生長到如今,到我的婚嫁,我得到了什麼好?」
眼見娘就要氣急敗壞,我在她開口前說:「事實就是,你們不在意我這個女兒,又裝模作樣,不覺得虛僞又可笑?」
「你這丫頭,日子還是太好過了,還有心思埋怨爹孃這些,你就不能看長遠一點,日後你大伯會……」
「我知道。」
我打斷她,輕笑:「所以,我會自己向大伯示好,你們,別想再通過苛待我來得到任何好處。」
-10-
爹孃都是勢利的人,他們養出了品格低劣的我。
小的時候,他們叫我少說話少做事,多跟着堂姐學。
我忮忌堂姐,很長時間故意和她作對。
她讓我讀書,我把下流話本子塞進她的書堆裏,看她被臊得面紅耳赤。
她讓我老實一點,我就喜歡爬樹,把樹上結的果子往下扔,砸了好多人的頭。
她讓我別再胡鬧,我鑽進她的牀底,在夜裏扮鬼嚇她。
結果往往是我被爹孃懲罰,打手板、關祠堂、捱餓。
也都是堂姐把我撈出來。
被餓得最狠的一次,我陷入昏迷,爹孃只顧着生氣,罵我頑劣不堪,是堂姐不分晝夜照顧我。
從那以後,我害怕的時候只會喊堂姐,而不是爹孃。
我開始聽話,沉默地跟在堂姐身後,日子變得好過。
爹孃責怪我不如堂姐耀眼,可不用想也知道,如果堂姐是他們的女兒,也只能自認倒黴。
那樣的爹孃怎麼培養得出好筍。
娘離開前,我對她說:「誰做你們孩子誰倒黴,信了你們的鬼話還要多倒八輩子的黴。」
她憤怒極了,打了我一巴掌。
說真話容易捱揍,小時候被揍多了,我從爹孃那裏得出來的經驗。
童言無忌,經常受罰。
長大後變得固執,不願意說假話。
執拗地認爲他們都欺負我,如果我也自己說假話騙自己,不就是在幫着他們欺負自己?
我寧願做個啞巴,也不想討他們的喜歡。
我頂着臉上新鮮的巴掌印去祖母那裏哭。
今時不同往日,一件兩件的事加起來,我如今是洛家的功臣。
瞧不起的廢物孫女其實有些用。
以前我在她那裏哭,她會覺得我吵,讓我哭小聲點。
現在我在她這裏哭,她會覺得我吵,然後去給我討公道。
娘沒料到我先一步告狀,她還在等爹回家,好好討伐我這個不孝女。
祖母把她叫過來的時候,她頭都不敢抬。
「你怎麼做孃的?姑娘的臉面多重要,你盡往你閨女臉上打!」
娘不敢坐下,連忙辯解:「不是的,娘,是晗兒說話太氣人,她說,她說做我和夫君的女兒是她倒黴,娘你聽聽,這是一個好女兒家該說的嗎?」
祖母看了我一眼,嘴角掛上冷笑,對我娘說:「那你們這些年,對晗兒當真好嗎?」
娘語塞,吞吞吐吐:「自然,自然是好的。」
「舊賬我懶得與你翻,就說這些年她在佛堂待的日子都比在你們身邊長。她有什麼事會來找我,去找昭昭,就是不去找你這個娘,你有臉說你對她是好的?」
祖母搖頭,失望至極:「這麼些年了,你還是不如你大嫂一分半點。」
孃的臉色瞬間煞白,怔怔看着祖母:「娘……」
祖母嘆息:「晗兒日後就住佛堂,直到她出嫁,你就別管她了。」
娘慌了神:「不管她?娘,晗兒是我親生的,我怎麼能不管她?」
祖母似是累了,讓身邊的嬤嬤請娘出去。
娘又看向我:「晗兒,你說句話啊,你還真不想看見娘了不成?我是你親孃!」
我垂眸當作沒有聽見,她的聲音逐漸消失。
我掀開衣襬跪在祖母面前,忍着抽噎:「晗兒以後只能靠祖母疼惜了。」
她向我伸來手,我搭了上去。
-11-
秦梧帶着秦宣登門道歉,當着大伯的面,用鞭子抽秦宣,罵他混小子,口無遮攔。
大伯向聖人請旨,卸去這次科考的事務,聖人未允,相信大伯的品格。
這便讓秦梧又矮了一等,得彌補回來。
他們在前廳交鋒。
我與堂姐在佛堂繡嫁衣。
近期宴席我都以備嫁的緣由推了,堂姐還要赴宴。
「我讓秦宣沒臉,秦梧爲保名聲登門,難免懷恨在心。姐姐,你在外多加小心,別中了陷阱。」
堂姐抿脣,笑而不語地看着我。
我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姐姐這麼看着我做什麼?」
她捏了捏我的臉:「晗兒長大了,都會爲姐姐操心了。」
我低頭刺繡:「姐姐還取笑我。」
堂姐垂眸摸了摸我的嫁衣,欣慰又不捨:「轉眼間,猢猻都要嫁人了。」
我的針尖一頓,低聲開口:「那時候,姐姐是不是很討厭我?」
「什麼?」堂姐微挑眉梢,「難道不是晗兒討厭我嗎?」
我的手指顫了顫,果然,堂姐怎麼會發現不了我那時對她的惡意。
頭頂忽然一重,我抬眼。
堂姐撫摸我的頭髮:「不過那種小打小鬧,有什麼值得放在心上的,你是我妹妹呀,妹妹調皮一些又有何妨?」
她輕嘆一聲:
「況且……心疼還來不及,怎麼會討厭你。」
我放下針線,定定望着堂姐。
心裏想,如果我是她生的就好了。
她的語氣有些惆悵:
「你以後嫁到林家,恐怕就不能常見了,林之蘊要是能留在京城還好,若是落第,你我便要分隔甚遠了。」
我的心也沉下去。
離開爹孃是我想要的,但我不想離開堂姐太遠。
爲了保證林之蘊的考試狀態。
我親自爲他準備補品、喫食、衣物,確保他的狀態最好。
一趟一趟地出門去找他,林之蘊看向我的目光越發一言難盡。
我把熬好的藥粥端給他:「喝這個,你這麼看着我做什麼?」
他攪動湯勺,眼中疑惑不似作僞:「你怎麼轉性了?」
這些天相處下來,找回了些從前的感覺,不再那麼陌生。
我給他端出別的菜:「有什麼不對?」
他的手停下來,像是內心在掙扎着什麼,低聲對我說:「你不用模仿你姐姐的舉止,你們各有各的好。」
我愣了一下。
他隨爹孃離京時才八九歲,正是我做混世魔王的時候,從樹上扔下來的果子沒少砸到他的頭上。
他走後我才收斂了性情,他不熟悉我這副樣子。
我對他搖頭:「不是模仿姐姐,而是真心希望你能取得好名次,留在京城。」
-12-
他的眸光似有所動。
我在他對面坐下,緊張地問:「林之蘊,你和我說實話,這次科考你有幾分把握?」
他搖頭。
把我的心都提起來了。
「你別搖頭啊,你一定得有把握。」
林之蘊看向我:「要是我名落孫山,你會很失望?」
我不假思索地點頭。
他緩緩點頭:「我盡力而爲。」
他將我帶來的飯食喫乾淨,我將帶來的衣裳留給他試用,尺寸應該沒問題。
等到開考那一天,我在馬車上目送他進了考院。
他要在裏面呆三天。
我在家裏魂不守舍,堂姐看不下去,給我收拾了一番,帶我去赴宴。
景陽候夫人舉辦的賞菊宴,邀請了京城許多世家貴女。
賞菊爲表,實則是想給景陽候世子相看姑娘。
下馬車之前,堂姐整理了一下妝容衣着,從容不迫地進入大門。
我照舊跟在她的身後,扮作啞巴。
景陽候夫人讓貴女寫詩助興,堂姐不出意外地拔得頭籌。
眼見景陽候夫人看向堂姐的目光越來越滿意,便有人笑:「洛大小姐果然精彩絕豔,琴棋書畫無不精通,相較之下,洛二小姐可有什麼才能?」
衆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堂姐的目光一凝,正要說話,我開了口:「我沒有什麼才能。」
引得衆人竊笑。
「怎得洛家這麼奇怪,大小姐好生培養,二小姐就放任不管?」
「聽說與大小姐從小定下的婚約,落到二小姐頭上了?那公子還是今年考生,二小姐說不準是狀元娘子呢。」
「是說不準啊,要是說得準,二小姐應該得不到這門親事。」
矛頭對着我,實際上針對的是洛家和堂姐,離間我與堂姐的感情。
她們想看好戲。
我輕笑一聲,堂姐在桌下握住我的手,對我微微搖頭。
我嚥下嘴裏的污言穢語,笑着對她們說:「事已至此,我再推辭就掃大家的興了。」
我站起來,走到花園的空地,想撿一根枝條,隨手挽了一個劍花。
武師傅教我的功夫不是花架子,畢竟捱打的時候不會因爲自己姿勢擺得好看就能少捱打。
她教我的,都衝着人脆弱之處。
我手中的枝條劃破空氣,發出爆響,今天的穿着並不繁複,不影響我出招。
我邊舞邊動,枝條利落地甩向第一位發言的貴女。
枝條的頂端在她喉嚨前滑過。
她的鬢邊發被吹動,枝條頃刻間換了方向。
髮髻上的鮮花被枝條打散,花瓣紛揚落下,露出她發白的臉。
我收了劍勢,對侯夫人說:「小女獻醜。」
景陽侯夫人笑開:「你們洛家的姑娘,一個能文,一個能武,沒有一個差的。」
我謝過侯夫人的誇獎,坐回座位上,對着堂姐眨眨眼。
堂姐笑得欣慰。
我張口就來人話,對那幾個貴女說:「多謝幾位姐姐爲我操心,不過,這門親事是我自願的。我的未婚夫無論考得如何,我都願意與他同甘共苦。」
假話果然動聽啊。
對不起我的良心。
我終於說謊了。
林之蘊,你最好榜上有名。
-13-
賞菊宴上的事被傳了出去。
景陽候夫人贊洛家姐妹都是好的。
即便是以前那麼悶嘴葫蘆也不輸人。
向堂姐提親的人差點踏破門檻。
我安分地窩在佛堂,等着考試最後一天結束。
林之蘊出來沒多久就聽到了他未婚妻在宴會上的赤誠心意。
他換了乾淨衣裳,沐浴之後來到洛府,向門房遞帖子。
我讓門房把人迎進來,堂姐打趣地看着我:「看來,晗兒真對林之蘊上心了。」
我笑而不語。
假的。
林之蘊被門房帶來,堂姐躲到暗處。
我往她的藏身之處看了一眼,讓林之蘊坐下。
「感覺考得如何?」
林之蘊笑而不語。
……原來對面這個樣子這麼令人窩火。
「笑什麼笑,說話。」
林之蘊反而笑意加深:「安心等結果就是了。」
他胸有成竹的樣子讓我鬆了口氣,看來他發揮得不錯。
我已經想好,他科舉入仕,留在京城,他爹還在外地做官,想來他的爹孃不會在京城久住。
那我與他只需要買一個小宅子。
他的官位小,我不需要出門籠絡其他夫人,那就空出許多時間,無人管教還自由,約見堂姐也不難。
我露出真心的笑容。
他看着我,手指摩挲杯沿,兀地說:「我聽說了景陽候府宴會上的事。」
他的眼神帶着探究,落到我身上:「你,願意與我同甘共苦?」
假的。
我笑而不語。
林之蘊凝視我好一會兒:「洛二小姐,這門婚事是你心甘情願的嗎?」
我遲疑了一會兒。
他注視着我:「其實,我剛來京時拜訪洛府,是爲了退婚。」
「退婚?」
林之蘊頷首,語氣變沉:「兩家之差有目共睹,我與父親商議過,有些話洛伯父不便說,我們卻別不識趣。只是洛伯父是念舊之人,並未答允我,讓我沒想到的是,婚約落到了你的頭上。」
我的心情一時難以言喻。
原來,我本也不用替嫁。
堂姐藏身的地方傳來聲響。
林之蘊向那兒看去,我下意識抓住他的手:「來,喝茶。」
他顧不得再去看,接過茶杯。
堂姐已然離開。
我收回心神:「婚約到我身上,你就答應了?」
林之蘊點頭,斟酌着開口:「我的印象中,你是高高在樹上扔果子的精怪,天不怕地不怕,若是成爲傳聞中那樣灰濛濛的塵埃,要麼是遭逢鉅變,要麼……是受了不少委屈。」
我愣住,大腦在頃刻間空白。
「婚約的對象被換成我,你不覺得羞辱?出於憐Ŧũ₈憫答應這場婚約,你不後悔?」
一般人都會這麼認爲,所以我一直在觀察林之蘊對我的反應。
「我對你也並非只有憐憫。」
我錯愕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ţųₖ我記憶中的你古靈精怪,是個令人頭疼的小妹妹,扎着雙丫髻,摘桃打狗,沒有你不敢做的,像個小哪吒。本性如此,怎會變成一個啞巴?洛伯父提起你時,我心道可惜,擔憂我拒絕婚事之後,你的處境會變得更難,那時我對你確實沒有其他情分……但酒樓相見之後,這場婚約,我開始期待。」
林之蘊笑盈盈的,不像是說假話:「你嘛,還是適合上天下海,小時候直來直去,現在長大了,倒會多繞幾個彎子讓人鑽了。」
我的喉嚨好像被堵住,不知道說什麼。
林之蘊比那些惡意要難應付。
-14-
堂姐和大伯大吵一架。
她頭一次被大伯罰,關了一個月的禁閉。
我去給堂姐送飯菜,進了她的房間,她的眼睛紅腫着,人還在不停地抽噎。
我將飯菜放到桌上,她擦擦眼淚,坐到我身邊:「是我和我爹對不起你。」
我的手一頓:「啊?」
堂姐握緊手:「本來爹順勢退婚就好,可他卻什麼都沒說,瞞着我們,把你推了出去。」
她咬牙:「說着是顧念同僚情誼,實際上他就是想留條後路,不把事做絕,好讓他一路平順。」
我往她碗裏夾菜:「沒事的,姐姐,林之蘊挺好。」
她恨鐵不成鋼:「你糊塗啊,晗兒,林之蘊人不錯只能算你運氣好,但若來人人品低下,你以爲這場婚約就不會存在了嗎?」
堂姐替我打抱不平。
我心裏沒什麼波瀾。
因爲我從小就知道我爹是個爛的,大伯也這個樣子,只讓我覺得,他們不愧是兄弟。
我勸她喫飯:「現在婚事已經定下,幸而林之蘊是個好的。姐姐,你現在不應該還想着我的事,而是你自己。」
堂姐自嘲:「我知道,自小我就知道,爹心裏只有整個洛家,男孩兒要厲害,女孩兒也要出衆,他的孩子都要對洛家有用。我也如他所言那樣,掙出名聲,好得以高嫁。但是我沒想到,原本可以避開的,你原本可以不嫁給林之蘊,尋一個門當戶對的好夫家,可以少喫許多苦。」
大伯慣常溫和待人,比我爹會僞裝,堂姐沒有看透她爹。
在大伯眼中,洛家是利益首位,而不是某個人。
我把飯塞到她的嘴裏:「喫不喫苦說不準的,但現在你要多喫點飯,姐姐,你可不能垮了,家裏只有你疼我,萬一以後林之蘊人不行,還得你給我撐腰。」
堂姐鼓着嘴,慢慢咀嚼,眼神逐漸堅定。
不知道她做了什麼決定,但我知道洛昭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打垮的人。
她在房中修身養性,重整旗鼓,我大多時間在佛堂。
娘來找過我許多次,我有時候見,有時候不見。
這樣疏離的態度反倒讓她對我更加上心。
有時一天要來佛堂兩三趟,關照我穿衣喫飯。
我不免又對她說了些掏心窩子的話:「娘,我要是你,我就不把時間浪費在快要嫁出去的女兒身上。」
在她錯愕的目光下,我給她分析:「你想呀,之前我在我們二房是最底下的那個,不單是你和爹,就是那個妾生的弟弟都可以對我胡言亂語,但是我就要離開這兒了,那爹他們的怨氣發泄口會變成誰?定然是他們最看不起的那個人。」
孃的手些微顫抖。
我視而不見:「所以,如果我是娘,就儘快去拉攏爹看好的庶子。」
她慍怒:「胡鬧!我怎麼可能去討好一個庶子!ṭũ̂ₘ」
我嘆了口氣:「丟人是丟人,但誰讓爹最喜歡那個姨娘呢,即便是妾,也比娘風光。」
娘氣得麪皮抽動。
石頭沒有落到自己身上都不知道疼。
這些年,她但凡能支起一點腰板,對我有一點心疼,我都不會像現在這樣心腸冷硬。
-15-
等到會試放榜,我一早就在家中等着。
晌午喜訊傳來,林之蘊榜上有名。
他順利進入殿試,聖人欽點探花。
大伯大喜,連說三個好,命人好生準備我與林之蘊的婚事。
爹開始關照我。
在他又一次追憶我的兒時生活時,我打斷他的話:「爹不用擔心,我時刻記得大伯大娘對我的照顧,出嫁之後,也不會與大伯生分。」
爹的神情一滯:「你只記得你大伯,忘了這場婚事是爹給你要來的了?」
我輕笑:「最終不是大伯點頭同意的麼,我知道,咱們一家都得仰賴大伯。」
爹壓抑怒氣,拂袖離開。
我佯做不解,在晚飯時同大伯說,不知爲何爹不高興我記得大伯的恩情。
大伯輕飄飄睨了爹一眼,爹冒出冷汗,直言否認。
我應下爹推來的黑鍋,別人信不信他另說。
我把洛家人的心思攪和了一遍,臨出嫁前,不忘把爹寵愛的庶子揍了一頓。
比我高一個頭,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姨娘去爹那裏告狀,我娘恰好也在。
我到那兒時,娘又在垂淚。
小妾在爹懷中哭訴。
「你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爹不留情面地斥責娘。
娘淚眼望着我,我神色如常地和她對視。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沒有再像往常那樣順着爹責怪我,而是說:
「女兒是我一個人生下來的?錯都在我?你是她親爹,你教過她什麼?只顧着你那心肝兒庶子,寵到如今還不是沒有半點本事,文不成武不就,姑娘都能把他打趴下,也有臉告狀!」
爹吹鬍子瞪眼,姨娘哭着說:「夫人,我兒哪敢對小姐還手,只能受着啊。」
娘擦掉眼淚冷笑:「這話說出來可不可笑,你兒何曾善待過他姐姐?那個髒心爛肺的東西搶了多少晗兒的東西,打了又如何,打死也活該。」
姨娘哭天搶地,爹抬手要打娘。
娘不退半步,滿臉魚死網破:「夫君,你要爲了一個妾室打你的正妻嗎?」
竟真的震住了我爹。
原來她也能站起來。
以後家裏有的熱鬧。
待到成婚那日,娘哭成淚人,爲我送嫁,嫁妝添了又添,終於想起了她是我娘。
林之蘊在京中置辦了一個宅子,並不大,接來了他爹孃,一場婚事結束,他爹孃沒有久住就離開了。
家中除我和他外,只有幾個僕人,日子簡單,卻很順心。
他入翰林,下值之後常給我帶些零嘴喫食,休沐時,親手在院子裏種了一棵棗樹。
「以後我們有了孩兒,夫人可以教孩子爬樹,給咱們摘最甜的果子。」
他的手上和衣襟上都沾了泥,我拿着手帕給他擦拭,聽他說:
「還有岳丈……」
我這時抬眼:「我爹也要爬樹嗎?」
「你都在想什麼?」
林之蘊閉上眼,捏了捏鼻樑:「我是說,近來岳丈與岳母不和的消息廣爲流傳,許多摺子參岳丈寵妾滅妻,連帶着翻出來他以前的暗箱操作,大伯沒保岳丈,今天他已被革職。」
我由心笑出來:「參他的人真是積大德了,聖上英明。」
林之蘊失笑,拿過我手裏的帕子自己擦:「你可要回洛家看一看岳丈?」
我想了想,果斷搖頭:「私底下笑就行了,你可離他遠點,小心被他沾上,難甩。」
-16-
我的想法沒錯。
爹在發現大伯不管他之後,他想起自己在翰林的女婿。
想讓林之蘊在大學士面前替他美言,大學士在聖人近處遊走,我爹還想東山再起。
林之蘊不便直接駁了我爹的面子,我回了趟洛家,單獨找我爹。
爹待我殷切得很:「可是賢婿讓你帶來好消息?」
在他希冀的目光下,我毫不留情地說:「爹,你知道你如今的名聲有多差嗎?讓林之蘊現在給你求情,是想咱家裏再多一個被革職的嗎?」
他的眼神驟然深沉。
我絲毫不懼:「爹在官場的時間比林之蘊長多了,還能不知那種地方是見人下菜碟?你讓一個剛入官場的人替你說什麼?」
他的臉上掛不住:「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麼?獨木難支,有我在場中,還可以與林之蘊相互扶持。」
我嗤笑:「你能爬上五品都是靠的大伯,這麼些年,爹還沒想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你!」
在他暴怒前,我飛快地說:「當今聖人敬重皇后,你卻寵妾滅妻,已經讓聖人不喜。這時候你還急着往他眼前湊,不止不想要官位,還不想要腦袋了嗎?」
我冷哼:「而且,你以爲懲罰只有你一個人擔着了嗎?因你之故,大伯和林之蘊這些天都要謹慎小心,萬一再被抓到什麼錯處,洛家都因爲你被連根拔了,你最喜歡的兒子也沒有機會入仕,都陪你熱熱鬧鬧下大獄,那樣你才舒坦?」
爹呼哧呼哧喘氣,卻一句話說不上來。
我平復了心緒,放柔語氣,誠懇地對他說:「爹,你上了年紀,可以承認自己是個庸才了。光耀門楣這種事交給別人,你啊,就安心在家思過,說不準日後林之蘊得了聖人青睞,他看見林之蘊想起你呢?」
我對他推心置腹:「找不找林之蘊,你都是他的岳丈,萬一你給他的麻煩多了,他因煩你而把我休棄,我哭着回家,丟人不丟人?那咱家才真是得不償失。」
他雙眼慢慢失去神采,長長吐出一口氣,頃刻間被抽走精氣神,老了好多歲。
「我知道了。」
我笑:「爹就在家裏等好消息吧,只是,在好消息到來之前,行事須得小心,凡事別與人爭執,忍一忍,不然,你是有罪之人,誰都不好救你,別給我們惹麻煩。」
留下呆滯的他,我起身離開。
他有生之年都聽不到他想要的好消息。
我要去找堂姐,跨出庭院,聽到有ƭû₁人喊我。
「晗兒。」
我回頭,看見我娘,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我收回視線,轉身就走,將這個庭院留給他們夫妻二人。
爹沒有官身,娘又挺直了腰桿,現在他們關起門來過日子,誰都不用讓着誰。
-17-
堂姐仍舊在出入宴會,美名在京城傳揚。
之後傳來堂姐與景陽候世子定親的消息。
在她出嫁前一晚,我回洛家,和她躺在一張牀上睡覺。
「嫁給世子,你開心嗎?」
能攀上這門親,大伯少見地喜形於色。
堂姐輕聲應下:「嗯,侯夫人喜歡我,世子待我也不錯,晗兒,我的願望實現了。」
我在被子下抓住她的手:「姐姐,我問的是你開心不開心。」
她笑了笑:「開心,當然開心,成爲景陽候的兒媳,可以庇佑家人不說, 爹爹見了我都得恭恭敬敬,我會成爲晗兒的靠山。」
我相信堂姐想做的都能做到, 但聽她這麼說,我心中卻有些難過。
堂姐回握住我的手:「晗兒,你不用心疼我,我與你不一樣,你在家中過得艱難, 我卻是實實在在享受到家中培養。而且,即便沒有爹爹, 沒有你, 嫁高門也是我的想法,這是我自己想要的。」
她對未來信心滿滿。
天沒亮, 喜娘進來爲堂姐淨面上妝。
我在屋內的一旁,看堂姐換上嫁衣, 等世子來迎親。
陣仗很大, 世子騎着高頭大馬,俊美瀟灑, 他進門接過堂姐的手,臉上的笑意不似作假。
我聽說過他的美名,潔身自好, 文武雙全, 是一衆貴女的春閨夢裏人。
堂姐在京城貴族子弟中,精挑細選選中他。
我目送結親隊伍離開, 直到再也看不見。
林之蘊接我回家,見我興致缺缺, 神神祕祕地從院子角落抱過來一個東西。
那個東西還嗚嗚地響。
「夫人, 來看。」
我瞧過去, 他把袖子挪開, 露出一隻胖嘟嘟的黑色小狗。
我瞪大眼睛:「哪兒來的?」
「同僚家的大狗下崽,我挑了最胖的一隻, 留給你在家作伴, 你也有的屎撿。」
我接過狗後白了他一眼,多久前的事, 現在還拿出來說。
「那你得小心喫的哪一口飯裏就加了料。」
他一臉失策。
我抱着小狗回屋, 準備給它建個狗窩。
我能感覺到,林之蘊在慢慢讓我想起從前的我。
我喜歡這樣的日子。
沒有人在我耳畔唸唸有詞,讓我閉嘴,讓我出去, 讓我乖一點。
這些咒語一日比一日地微弱,直到我再也聽不⻅。
我不用在家裏裝成不喜歡說話的樣子, 讓所有人都看不⻅。
堂姐會給我寫信, 邀我出門,和我說高門祕事。
林之蘊下值會給我帶好東西。
還有一條小狗跟着我, 我去哪裏, 它就去哪裏, 調皮得很,特別喜歡在泥坑裏打滾,讓人頭疼。
我給它取了名字, 叫珍珠。
等天氣晴朗,給珍珠洗澡,把它身上蒙着的泥灰都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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