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

我是謝家兄弟的未婚妻。
及笄那年,他們喜歡上了恩師的女兒。
謝夫人則爲我要嫁誰犯了難。
清冷沉穩的謝辭安說:
「連翹胸無點墨,難當謝家長媳之位。」
他不娶。
他的雙胞胎弟弟謝子鈺說:
「我是要當大將軍的人,纔不要一個繡花枕頭。」
他也不娶。
於是,我求了謝夫人解除婚約,放我出府,另覓良人。
可後來,我的花轎被人攔截。
曾經說不娶的兩人,面色陰沉。
「你不是說過,只嫁給我們二人嗎?誰允許你嫁給旁人的?!」

-1-
與謝家解除婚約的第三天,我搬離了謝府。
謝夫人淚眼婆娑地拉住我的手。
「連兒,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娘。當初我答應你娘要照顧好你一輩子的,結果……」
話未說完,她便泣不成聲。
我心底觸動。
謝夫人與我娘是閨中密友。
我出生時,她攜子來賀,讓我與謝家訂下娃娃親。
更是在我家遭遇變故那年。
受我娘臨終囑託,將我收養在謝家。
對我視如己出。
我已經感激不盡,哪裏還敢責怪?
「謝姨,你別這麼說。我只是搬出去而已,並非離開京城。」
「正是因爲如此,我才難過。你養在我膝下六年,和我親生的有何分別?」
「都怪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我以後,怎麼有臉下去跟你娘交代啊!」
謝夫人再度痛心疾首。
周圍圍了一圈安撫的僕人和嬤嬤。
我耐心勸慰了謝夫人好多遍。
又承諾以後會經常來看她。
後者這才紅着眼眶含着淚目送我離開。
剛到前院的長廊。
我便看到迎面等候的謝辭安和謝子鈺。
他們已經得知我要離開謝府的事情。
此刻一個抱臂倚柱,神情譏諷;
一個負手而立,表情淡漠。
兩人雖用着同一張臉,可心性和氣質卻截然不同。
「杜連翹,鬧鬧脾氣就行了,玩什麼離家出走?」
謝子鈺率先叫住我。
他是謝府的二公子。
上有母親兄長庇佑,性子乖張頑劣。
我初到謝府時謹小慎微,坐立不安。
謝夫人卻待我格外關切寵愛。
他那時委屈氣惱我奪走了謝夫人的關注。
偷偷用彈弓打過我好幾回腦袋和手臂。
我自覺對他不住,便也默默忍受着。
不過好在,從今以後。
他不用生氣,我也不用捱打了。
「裝也裝得像點,這麼點東西,嚇唬誰呢?」
我被謝子鈺攔住。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後的包袱上。
似乎是真的覺得我只是在開離家出走的玩笑。
嗤笑一聲,伸手就要來搶我的東西。
好在我洞察他是個什麼性子。
退後了一步。
「二公子,我沒在開玩笑,如果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謝子鈺的手落了個空,表情瞬間變得陰沉。
「行,你走!別以爲欲擒故縱有用!」
他冷哼道。
見我真的面無表情,目視前方地往前走去。
也不知道他哪țüₛ來的一大通氣。
「哥!你看她!人小小的,脾氣倒挺大!」
「哼,我倒要看看,她能去哪?肯定沒兩天就得回來。」
謝辭安沒應謝子鈺的話。
從始至終,我和他一句話都沒說過。
可往前走的功夫。
我卻能察覺到身後那道灼然銳利的目光。
比之謝子鈺的更甚。

-2-
我腳步堅定。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謝府的下人。
他們看見我離開,有些驚訝。
大抵是覺得我可憐。
議論的聲音都小得很。
我大概能猜出他們議論什麼。
無非就是覺得我被謝府二位公子拋棄,日後日子怕是艱難罷了。
我自小和謝家訂有婚約。
後來更是與謝氏兄弟二人一起長大。
所有人都以爲。
待我長大,便會嫁予他們兄弟二人中的其中一個。
但就在前些日子,我的及笄禮上。
謝家兩位公子當衆表示:
他們不會娶我。
他們待我,就跟兄長對待妹妹一樣,於我無任何男女之情。
當時滿堂賓客唏噓譁然。
謝夫人臉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我也好不到哪去。
雖然我竭力勉強維持住體面。
沒讓場面變得更糟糕下去。
但那天的事情,還是像根ŧüₘ刺橫亙在衆人之間。
我也知道……謝府,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因此,我乾脆求了謝夫人解除婚約,放我出府。

-3-
我用這些年攢的積蓄在城東租了間宅子。
一進一出的屋舍,後面還有個小院。
我很是喜歡。
打掃衛生的時候,隔壁突然傳出一聲巨響。
緊接着便冒出一陣黑煙,嚇我一跳。
一個學徒打扮的小孩從隔壁院子裏跑出來。
「嗆死我了!嗆死我了!」
「白芷,你沒事吧?!」
後面緊跟着一個穿青色長衫的年輕人。
兩個人自顧自地忙活着,忽然注意到我。
「哎,師父,隔壁有人搬進來了。」
小孩看向我。
那個年輕人也看向我。
似乎是見我受到了驚嚇,對方在短暫的詫異過後。
連忙慌張地行禮道歉。
「抱歉,姑娘,讓你受驚了。在下是隔壁草堂的大夫,商青拙。」
牙人離開前和我說過,我隔壁是個藥館。
想來面前的就是主人了。
商青拙解釋,他今日讓學徒燻藥材,草堆裏不小心多了點硫磺,這才發出了巨響。
原來如此。
「我叫連翹,剛搬來的。」
「連翹?師父,也是個藥名耶。」
白芷頂着一張黑黢黢的臉露出兩行白牙。
商青拙拍了對方的腦袋一下,不好意思地衝我笑笑。
許是覺得過意不去,師徒倆乾脆直接過來幫我一起打掃院子。
我連忙推辭說不用。
「沒事的沒事的,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還請多多關照。」
年輕人彎彎眼睛。
這話該是我說纔對。

-4-
搬來幾天之後。
原本還有些冷清破敗的小院煥然一新。
商青拙拿了些草藥過來幫我院子的四周都燻了個遍。
還在門框上掛上了祈福納祥的艾草束。
「這怎麼好意思?」
「這有什麼?新房入ṱŭ̀₀住,合該準備些喜慶的東西。」
商青拙眼底含笑。
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左右審視了一番屋子,便想着買些紅紙。
剪些窗花和對聯貼上。
卻沒想到,竟又意外遇上了謝辭安和謝子鈺。
在他們的身側,還跟着一位溫婉動人的女子。
這女子我認識。
柳如月。
謝辭安和謝子鈺授課恩師的千金。
「辭安,子鈺,謝謝你陪我來挑選筆墨。」
「嗨,這有什麼,舉手之勞而已。」
三人一同踏入店鋪。
謝子鈺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張揚模樣。
時不時說着些什麼,柳如月便被逗樂,捂嘴笑着。
我原以爲最先注意到我的會是他。
結果不是。
而是謝辭安。
謝辭安低眉斂目。
平日清冷涼薄的眉眼泄露出一絲溫和淺淡的笑意。
但這抹笑意很快在看見我時,凍結在眼底。
柳如月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
抬眸看見是我,短暫的詫異之後露出幾分平淡的欣喜之色。
「連翹妹妹。」
謝子鈺也驚訝道。
「杜連翹,你怎麼在這?」
「哦?!哼!你是不是沒地方去了,特意在這裏等我們?!知道自己錯了?!」
謝子鈺雙手抱臂,倨傲地看着我。
反倒是柳如月,順着他的話道。
「連翹妹妹,聽子鈺說,你鬧脾氣搬離了謝府,可是因爲那天我說的話?」
「如果是,我向你賠罪。」
她微蹙着眉。
神情無辜柔弱得像株風雨中飄搖的小白花。
我看着她,心底生出淡淡的厭煩之感。

-5-
我與柳如月的交集並不多。
最開始,是從謝子鈺和謝辭安的口中聽說。
他們時常在我面前誇讚她,才華橫溢,蕙質蘭心。
是世間不可多得的女子。
讓我多跟對方學習學習。
一開始柳如月也對我頗爲熱情。
還問謝辭安和謝子鈺家裏有個妹妹,怎麼不帶出來玩。
「什麼妹妹?那是和謝家訂了娃娃親的未婚妻,自小長在謝家,謝子鈺可寶貝了。」
書院的一位同窗開口解釋。
柳如月拉住我的手愣了片刻。
再看我時,眼神已多了幾分刻意的打量。
「未婚妻?」
「嗯。」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同窗愛八卦還是愛多嘴。
三兩句就把我和謝家兄弟的關係透了個清楚。
連帶着我的身世一起。
柳如月面不改色地聽着,最後和他人一樣唏噓了一聲。
「真是個可憐的妹妹。」
她牽着我的手,帶我去結識她的那些手帕交。
「雖然連翹父母雙亡,但你們不許欺負她呀,否則我饒不了你們!」
也不知是她有意還是無意。
介紹我時總要跟別人說起我父母的事。
這時別人就會向我投來各種異樣的目光。
那種可憐的目光我自小經歷,總讓我如芒在背。
我不喜歡,悄悄和柳如月說。
但她說:「大家沒有惡意,只是想多照顧你一點。」
她過於坦然,反倒顯得我小人之心。
後來有一次,柳如月生辰。
我爲她準備了一幅自己親自畫的畫。
可柳如月卻說想聽我彈首曲子。
我不會彈。
她可憐兮兮地望着我。
「連翹妹妹,我就這一個小小的願望,你都不能幫我實現嗎?」
於是我只好硬着頭皮,磕磕巴巴地彈了半首。
還沒彈完,不遠處就傳來了不加掩飾的鬨笑聲。
「誰在彈琴?也太難聽了吧?」
「就是,我耳朵簡直在受折磨。」
聽見謝子鈺的聲音夾雜其中。
我這才知道,原來柳如月還請了其他人。
柳如月氣惱地攔在我面前。
「不許你們胡說,這可是連翹妹妹專門爲我彈的曲子。」
「連翹?你又不會彈琴,幹嘛上去丟人?」
謝子鈺這才發現我。
我正要解釋,柳如月便率先開口。
「是連翹妹妹說我彈琴好聽,想學,這才演示了一番。」
「那你還是別演示了,快下來。」
我在衆人的起鬨聲中下臺。
柳如月安撫了我兩句,然後說爲了給大家賠罪。
親自撫琴一曲。
她彈琴的確好聽,琴聲動聽婉轉。
撫琴的身姿模樣更是如月下瑤姬一般卓越美麗。
不少人都被她迷住了。
事後謝子鈺還特意提點我。
「杜連翹,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跟個繡花枕頭似的。」
一捧一踩間,衆人又發出了笑聲。
我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再看柳如月時,只見她淺淺柔和的笑意裏,也藏着些許嘲諷和輕蔑。

-6-
後來我刻意疏遠了對方。
也不再應柳如月的邀約。
直到我及笄那日。
柳如月不請自來。
我也不好逐客,便只當她是普通賓客招待。
中途添禮時,衆人聊起了我與謝家的娃娃親。
問謝夫人打算讓我與哪位公子喜結良緣。
「這得看連兒的意思,連兒喜歡誰,就嫁給誰。」
我與謝家的親事衆人皆知。
我被打趣着。
不免顯出幾分心慌意亂的少女心事。
原本其樂融融的一片場景。
謝辭安和謝子鈺到了。
「娘,在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謝子鈺問。
謝夫人還沒開口。
柳如月便捂脣輕笑,意有所指。
「我們剛剛在說連翹呢。連翹說,喜歡你們,要嫁給你們。你們打算何時娶連翹啊?」
話落,謝辭安皺眉。
謝子鈺睜大眼睛,環顧四周。
突然臉色漲紅,聲音高漲。
「誰說我要娶連翹,我又不喜歡她!!」
滿座靜寂一瞬,而後譁然。
謝子鈺着急忙慌找補般。
「不是……不要胡說啊,沒有的事,我拿連翹當妹妹,娶自己妹妹,我瘋了嗎?」
也不知道他爲何反應會這麼大。
謝夫人臉上的笑都要掛不住了。
旁邊有夫人見氣氛不對,出來打圓場。
「不過是說起了你們小時候的娃娃親。」
「那也是我哥先!讓我哥娶!」
謝辭安眉頭皺得更緊了。
「ƭũₛ我對連翹……只有兄妹之情……」
好了,這下氣氛徹底凝滯住了。
謝夫人捱到禮宴結束,氣惱地在祠堂呵斥兄弟倆。
藤條和戒尺打得邦邦響。
也沒讓謝辭安和謝子鈺改口。
我站在門外偷聽。
謝夫人問兄弟倆爲何不願娶我。
謝辭安漠然冷靜地回答。
「連翹胸無點墨,難當謝家長媳之位。」
謝子鈺緊跟其後。
「我也是!我以後可是要當大將軍的人,纔不要娶一個繡花枕頭。」
兩個都倔強嘴硬。
謝夫人氣得心肝脾肺腎都疼。
又不知該如何向我解釋。
事後這件事情謝家雖然關起門來解決了。
可後來我仔細想想……
此事又因柳如月而起。
一樁樁一件件堆疊起來。
我即便再遲鈍。
也察覺到柳如月與我相處之中的微妙惡意。
只可惜……
在謝辭安與謝子鈺看來。
這些令我感到不適的事情,卻是我的多想多慮。
柳如月的話音剛落。
謝子鈺便反駁: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他一如既往地維護着柳如月。
我不欲與他爭辯,將選好的紙張放在櫃檯。
「就這些,掌櫃結賬。」
看着我徑直拿了東西朝外走去。
謝子鈺愣了。
「杜連翹!」
對方瞪着我:「有種你就一輩子別回來!」

-7-
我舉步離開鋪子,朝城東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公不作美……
走到一半,雨便滴滴答答落了下來。
我沒帶傘,只好站在一旁的屋檐躲雨。
溼潤的雨汽飄在臉上,帶點清爽的涼意。
身後響起了馬蹄和車軲轆滾動的聲音。
爲避免被雨水濺到,我又小心往裏退了一點。
沒想到馬車竟然在我面前停下。
「上來。」
清冷微沉的聲音透過雨霧傳來。
我驚訝地抬頭,看着車內掀起車簾的人。
謝辭安?
他不是和謝子鈺在鋪子裏嗎?
怎麼追來了?
「子鈺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還要鬧到什麼時候?跟我回去。」
在我疑惑之時,謝辭安凜聲道。
他本就無甚表情的臉隱匿在車內陰影之中。
添了幾分肅然暗沉。
我有時總疑惑。
謝辭安和謝子鈺不過相差片刻出生。
性格怎麼能如此天壤之別。
謝子鈺張揚,少年心氣十足。
謝辭安卻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老成模樣。
他板正嚴肅起來,就連謝夫人都要噤聲三分。
而我之前,竟然覺得謝辭安要比謝子鈺好相處些。
其實,像他這樣疏冷的人。
纔是真正拒人千里之外,讓人難以接近。
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駕車的小廝已經把馬凳放了下來。
謝辭安目光泠泠地看着我。
「回去」兩個字更是有種不容拒絕的壓迫之感。
之前我離開謝府時,他一言不發。
還以爲他會是第一個真心相信我會走的人。
沒想到謝辭安和謝子鈺一樣。
都覺得我在胡鬧。
「大公子,之前我承了一紙婚約,才蒙謝府多年照顧。如今婚約解除,就不給貴府添麻煩了。」
「這些年,你添的麻煩還少嗎?」
謝辭安反諷的話讓我一噎。

-8-
這話我沒法當着謝辭安的面反駁。
畢竟在他眼中,我的確是製造麻煩的那個人。
搶了謝夫人的關注和寵愛不說。
還給他帶來困擾。
那時謝夫人讓謝辭安教我課業。
他嫌棄我和謝子鈺一樣。
腦子不懂變通,學不會就算了,還浪費壓榨他的時間。
也難怪那日謝夫人罰他們跪祠堂反省。
謝辭安跪得筆直,沉默不語。
當謝夫人問及爲何不願娶我的時候。
謝辭安會說出:「連翹胸無點墨,不堪當謝家長媳之位」的話。
我雖然不能出口成章,吟詩作賦。
但也能識文斷字。
只不過這點學問在謝辭安眼裏,連點墨之色都算不上。
像謝辭安這樣的人。
合該配一位才情橫溢又知書達理的女子。
這樣才能擔得起他口中的「謝家長媳之位」。
我想到剛剛他陪同柳如月進門時的樣子。
看來謝辭安早就心有所屬。
……
我短暫的沉默估計讓謝辭安誤會了什麼。
他抿脣,再開口時。
聲音緩和了幾分:
「連翹,上來,跟我回去。」
我正要說話。
雨幕中突然傳出一道清朗的男子聲音。
「連翹!!!」

-9-
升騰瀰漫的雨霧中,商青拙從中跑來。
他撐着一把傘,懷中還緊緊摟着一把。
「你怎麼來了?」
我驚訝道。
「下雨了。」
商青拙眉目清朗,他眼眸一彎,聲色悅耳。
像是這煙雨消弭之後朦朧瀲灩的湖光山色。
我心神一震。
而就在這時,謝辭安的聲音再度傳來。
「連翹,他是誰?!」
原本緩和的語氣瞬間像是結了層寒冰。
商青拙這才注意到對方的存在。
他沒說話,但疑惑的眼神好像也在問我:他又是誰?
「他是我的鄰居。」
「鄰居?」
謝辭安微眯起眼眸。
銳利的目光審視着商青拙。
「你才離開謝府幾天,何時有了關係這麼好的鄰居?」
我聽出他話語間的懷疑和質問,不免感到冒犯和不適。
「與你無關。」
「連翹!」
謝辭安重聲道。
這是他生氣的前兆。
雨下得越來越大,無休止般,打在屋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看清謝辭安的表情。
他忍耐着,壓抑着,最後說道。
「我再說最後一遍,跟我回去。」
只有這時,我才能察覺到他與謝子鈺的相似之處。
可是……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寄住在謝家的時候,我總是會因爲謝子鈺和謝辭安對我的不喜而忐忑不安。
尤其是謝子鈺。
他總是說:「你要是惹我不高興,我就把你趕出去,這是我家,不是你家!」
我那時年紀尚小。
真怕自己被趕出去。
可如今,我自己走了出去。
才發現,所謂不安和恐懼,也不過如此。
反倒……更覺輕鬆。
我接過商青拙手中的傘。
和他一起步入雨幕之中。

-10-
那日的事很快被我拋之腦後。
安定下來之後,我便琢磨着如何養活自己。
我找了份抄書的活計,但次數並不多。
閒暇時,乾脆就去商青拙的草堂裏幫忙。
他對我關照頗多。
我不知道拿什麼回報,就和他的藥童白芷一起伺弄草藥。
短短時日下來。
我認識了不少藥材。
有空時,便將它們畫在紙上抄錄成冊。
「連翹姐姐,這是你記的?也太好看了吧?」
白芷對我記錄的冊子很是感興趣。
央求我教他。
說以後也要像我這樣,就不會老是記不住了。
「好呀,有空了我就教你。」
「嘿嘿嘿,謝謝連翹姐姐。」
商青拙出診回來,聽見我和白芷對話。
「說什麼呢?這麼高興?」
「連翹姐姐要教我識字畫畫。」
「我平日是沒教你嗎?」
商青拙故作苦惱,瞪了一眼白芷。
「師父你教得沒有連翹姐姐教得好。而且你總是很忙。」
白芷語氣「不滿」。
商青拙被氣笑,走到了我面前。
「讓我看看,到底是什麼好東西?」
不等我說話,白芷已經手快一步把東西遞了過去。
商青拙翻了好幾頁,都不說話。
我一顆心提了起來。
生怕他會像別人一樣說我出醜。
「我……我亂寫的,寫得不好。」
我去拿商青拙手上的書冊。
被他避開。
「誰說你寫得不好?連翹,你可真厲害,字好看也就算了,畫也這般栩栩如生。」
啊?
「真……真的嗎?」
商青拙重重點頭,睨了一眼白芷。
「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就勉爲其難讓你再多個師父吧。」
白芷嘿嘿笑了起來。
氣氛一下子變得歡樂暢快。

-11-
到後來,我不僅教起了白芷。
還教起了其他學生。
事情的起因是商青拙某日出診回來問我。
他說城東西街的書堂裏缺了位夫子。
問我能不能去擔任。
「啊?我嗎?我……才薄智淺的,怎麼能去教別人?……」
「如何不能?白芷不是被你教得很好嗎?再說,誰說你才智淺薄的?在我看來,你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姑娘。」
商青拙一片真誠。
於是我便答應了商青拙。
一開始我難免有些緊張。
商青拙還派了白芷來給我做捧哏。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學堂裏的孩子都很喜歡我。
一口一個「夫子」甜甜地叫着。
從前我見柳如月和謝辭安等人聚在一起。
品茶論道,吟詩作賦,還心生豔羨來着。
想着柳如月是「夫子」的女兒,纔會如此。
沒想到如今,我卻成爲了別人口中的「夫子」。
原來我也不是謝子鈺和謝辭安說的那樣。
是「繡花枕頭」,「胸無點墨」。
「看吧,我就說你可以的。」
商青拙對我毫不吝嗇誇獎。
他有時出診回來早,會來接我下學。
也不打擾我,坐在最後一排。
認真聽課的樣子倒有幾分「學生」的模樣。
孩子們和他相熟。
每次見到都欣喜地跑過去圍住對方。
「商大夫,商大夫,你來啦!」
後來我才知道,在我之前,給這些孩子們教課的是商青拙。
只不過他學堂藥鋪兼顧不過來。
這才推舉了我。
「喏,給你們帶了甘草糖。」
商青拙像是個孩子王,和孩子們打成一片。
衆人起鬨,圍住然後Ţù₀又散開。
商青拙走到我面前。
「我給你也帶了。」
我也有?
我驚訝地看着對方遞過來的幾顆糖。
心底突然泛起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悅和歡快。
像是沉寂許久的古井,咕嚕嚕泛起了泡泡。
「謝謝。」
商青拙咳嗽一聲,耳尖忽然紅了起來。
「不……不客氣,回家吧……」

-12-
日子就這般不緊不慢地過去。
直到有一日,我從學堂授課回來。
在家門口看見了謝子鈺和柳如月。
謝子鈺不僅不請自來,更是在見到我後。
肆無忌憚地打量着這座簡陋的小院。
「杜連翹,你就住這樣的地方,未免也太差勁了吧?」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一開口便讓人討厭。
我沒有理會,準備推門而進。
見我無視他,謝子鈺急了。
「杜連翹,你幹嘛?沒看到我嗎?」
「二公子屈尊寒舍,有何貴幹?」
總不會閒着沒事幹,專門跑到我住的地方對此進行一番嘲諷吧?
謝子鈺表情出現一絲不自然的退讓和躲避。
「是娘想你了,想見你。」
謝夫人?
我離開謝府的時候。
的確答應過她,有空便會回去看她。
但是謝家遣僕人來告訴一聲就是了,謝子鈺何必親自來。
我目光狐疑地落在謝子鈺的身上。
一旁的柳如月溫聲開口。
「連翹妹妹,你離開謝府多日,若是消氣了,便和子鈺回去吧。」
她一副溫溫吞吞、人畜無害的樣子。
我見她爲謝子鈺說話。
話裏話外依舊是我不懂事。
還要謝夫人親自出馬,讓謝子鈺來找我。
而謝子鈺這般,好似委屈了他幹了十分不情願的事情一般。
「我知道了,有空我會回去看謝姨的。」
我轉身欲走。
謝子鈺急了,來拉我。
「喂,杜連翹,我都親自來找你回謝府了,你還想怎麼樣?!」
他動作和力道出人意料,且不知輕重。
我一下子沒防備過來,被他拉倒在地。
「杜……」
「連翹!」
謝子鈺表情慌亂且震驚。
他下意識伸手要來接我。
但旁邊已經很快衝出了一個人影,着急忙慌地把我扶了起來。
「連翹,你沒事吧?」
又是商青拙。
我搖搖頭。
對方將我扶起來,手一伸又將我擋在身後。
警惕地看着將我推倒的謝子鈺。
「這位公子,你三番四次來糾纏連翹,到底有何事?」
他只見過謝辭安一人。
隔着馬車簾子和雨霧,朦朦朧朧的。
如今見到和謝辭安相似的謝子鈺,竟一時間沒分辨出來。
謝子鈺還沒從我摔倒的事情中反應過來。
又一聽商青拙的話。
表情和當時的謝辭安一樣,陰沉且質疑。
「你是誰?」
「在下是隔壁藥鋪的大夫,也是連翹的鄰居。」
謝子鈺皺眉。
顯然又是和謝辭安一樣疑惑。
而不等他開口質問。
柳如月便驚訝地捂嘴。
「只是鄰居嗎?連翹,你才離開謝府多久,莫不是……」
她一句話意味深長。
果不其然。
謝子鈺聽完這話,立刻皺起了眉頭。
懷疑的視線在我和商青拙身上逡巡。
我冷下眼底的神色,直視柳如月。
「柳如月,你見到男女相處只會想到私情嗎?!如此思想齷齪,簡直枉費了你讀的那些書。」
柳如月臉色一變。
她似是沒想到以往一向笨嘴拙舌的我。
如今竟然會反過來譏諷她。
柳如月看向我的眼神逐漸變得陰冷漠然。
而就在這時,謝子鈺說道:
「好了,杜連翹,差不多得了。」
他又以維護柳如月來息事寧人。
我本就一直忍耐着的不悅徹底爆發了出來。
我冷冷地看着謝子鈺。
「還有你,謝子鈺,要我說多少遍?離開謝府,我不是在開玩笑,也沒有鬧脾氣。
我不會跟你回去,因爲我實在是……很討厭你!以後別來找我了。」
謝子鈺怔住。
「你……討厭我?」

-13-
回家關門之後。
我將謝子鈺隔絕在外頭。
商青拙已經拿來了藥膏。
「手給我看看,剛剛沒摔倒其他地方吧?」
他一副神情焦急的模樣。
原本還有些不快的心情頓時驅散一空。
「沒有,我一點事都沒有。」
我沒那麼脆弱。
商青拙見我真沒事,這才鬆口氣。
我見他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連翹,今日那人,我好幾次見他……」
商青拙話沒說完,我就知道他想問什麼了。
我沉默下來。
商青拙見狀,立刻擺手。
「我沒別的意思,你可以不說的。」
他着急忙慌的樣子實在有些反差。
我忍不住笑了。
「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知道我身世的人不少,也不多一個商青拙。
接下來,我便將自己如何父母雙亡,如何被謝家收養,和謝家兄弟一起長大,又是如何離開謝家說了一遍。
原以爲商青拙會和其他人一樣。
對我抱以可憐同情的目光。
沒想到他只是悠悠感嘆了一句:
「連翹,你真勇敢。」
「寄人籬下的生活,一定很不好過吧?」
嗯?
我詫異地看向商青拙,見他眼底隱藏着心疼。
倒也沒有。
在謝家,謝夫人視我如己出。
我過的日子其實比謝辭安和謝子鈺還要好上許多。
若說唯一有不安的。
那便是謝子鈺和謝辭安因我的存在,而失去了自己母親的關注。
有得便有失。
可能正是因爲如此。
謝子鈺纔對我成見頗深,謝辭安纔對我不冷不熱的吧。
「你能和我說這些,我很高興,連翹。」
沒等我回過神來。
商青拙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我看向他。
年輕人的目光輕輕地、亮閃閃地晃動着。
室內一時安靜了下來。
商青拙目光太亮,我竟不敢直視。

-14-
我沒把謝子鈺來找我的事放在心上。
他離開後。
我的生活恢復了寧靜。
但很快,又起了其他的變故波瀾。
起因是來上課的學生突然變少了。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家中有事。
直到我走在街道上,忽然被人指指點點。
異樣討論的目光讓我不明所以。
我來到了商青拙的藥鋪,正好看見白芷和商青拙說着什麼。
後者的臉色難得凝重沉思。
見到我來了卻很快掩藏。
「連翹,你怎麼來了?」
「白芷,我有話問你。」
我想問,爲什麼學堂裏來上我課的學生少了?
白芷眼神飄忽,看看我,又看看商青拙。
二人顯然知道實情。
「白芷,你不說,我就不教你畫畫了。」
「說,我說!」
白芷糾結道,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臉色。
「近日大家起了流言,說……說連翹姐姐被退了親……」
我怔住。
我很快聽懂白芷的話。
我與謝家的事情不知何故在近日流傳了出去。
有人說我之前和謝家兄弟定了親,然後又被退了。
如今又與別的男子勾搭在一起,行爲不檢點。
顯然,這個「別的男子」指的是商青拙。
商青拙皺眉,開口道。
「連翹,都是外界胡亂傳的,你別聽。」
我沒應,流言來得突然。
衝着我一個人也就罷了,ṭù₆竟然還無緣無故連累了他人。
實在可惡。
我要找出幕後之人。
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謝子鈺。
於是我沒找到他。
反倒找到了謝辭安。
謝辭安見到我來,原本還有些意外之喜。
可在得知我的來意之後,他很快皺眉。
「連翹,子鈺雖然行事荒誕,但絕對不會做這種卑劣的事情。」
我握緊拳頭,還有話要說。
可就在這時,門外卻傳來了白芷慌張大叫的聲音。
「連翹姐姐!連翹姐姐!師父出事了!」

-15-
這幾日商青拙怕我受影響。
乾脆替我向學堂告了假。
又擔心我無聊,便讓我在他的藥鋪整理藥材。
這本就是我之前會幹的事情。
但是自從有了流言之後,來看病抓藥的人多次暗示商青拙。
商青拙全然無視。
但就在今天,不知道哪來一羣人。
站在他的藥鋪前揚言要抵制。
喊着喊着,便推搡打砸了起來。
我和謝辭安趕到的時候,商青拙正以一人之力阻攔着大家。
「各位!青拙在城中行醫多年!我以人格保證,連翹是個好姑娘!」
「哎呦,疼!大家先冷靜一下!」
商青拙一邊阻止一邊躲閃。
突然也不知道哪裏來的一個偏激的人。
徑直拿起一旁的木棍就朝商青拙甩了過去。
「小心!」
我想也沒想,護在商青拙面前。
那根來勢洶洶的棍子卻並沒有打到我身上。
而是被謝辭安擋住了。
我聽見悶哼一聲。
謝辭安擋在我的身前,輕皺眉頭。
他帶來的家丁和小廝瞬間攔上前。
「胡鬧,蓄意打砸,你們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謝辭安氣勢逼人。
一聲冷喝便喝退了衆人。
場面局勢得到控制,最後謝辭安讓人抓了幾個帶頭的人。
說是送到衙門好好審審。
經歷了一番混亂,藥鋪終於安靜下來。
……
「嘶,疼……」
商青拙輕哼一聲,我的動作又輕柔了些。
「怎麼樣啊?還疼嗎?」
商青拙搖搖頭。
受傷的臉上表情脆弱無辜。
視線掠過我看向藥鋪裏的另外一個人。
「這位公子……你沒事吧?」
我這才注意到謝辭安還在。
商青拙道:「剛剛謝謝你替我擋了那一棍子。白芷!快點給這位公子拿點藥膏。」
「哦。」
門外很快傳來白芷的聲音。
他拿着藥膏到謝辭安的面前。
「公子,要我幫忙嗎?」
謝辭安沒說話,目光忽而轉向我。
但我只關注商青拙,一時間也沒有注意到他眼底的期待和失落。
「不必了。」
謝辭安垂眸道。
「今日的事情我會查明,連翹,我……」
他似乎還有話要說。
但商青拙又哎呦叫喚起來。
等我回頭的時候,謝辭安人已經走了。
不過下午,我倒是意外在藥鋪外面看見了謝子鈺。
我一開始還以爲是我的錯覺。
可見他遠遠地站在對面路邊,好久都還在。
我這才知道不是。
看來謝辭安回去就找到了他,和他說了今日發生的事情。
「杜……杜連翹……」
見我出來,謝子鈺喊了我的名字。
他不再和從前那般桀驁,聲音中摻雜了點心虛和躲閃。
「我聽我哥說了,這事不是我乾的……」
「我知道。」
之前謝辭安說時,我便猜到了。
謝子鈺雖然不靠譜,但也不會耍這種小手段。
見我態度冷淡,謝子鈺欲言又止。
「對……對不起……」
他小聲道。
真稀奇,謝子鈺居然跟我道歉了。
我詫異地看向他。
莫不是那天我的一頓呵斥喚回了他的良知。
那天我說完討厭謝子鈺後。
他愣了好久。
最後還不敢相信地直視我。
「討……你討厭我……」
「是。從小到大,你總是欺負我,我討厭你不是應該的嗎?」
那天我語氣不好。
謝子鈺的臉色也不好。

-16-
謝子鈺離開後,我又好幾天沒見到他。
他和謝辭安一樣。
說會查明事情真相,但回去便沒了動靜。
我對這件事的幕後主使有了大概猜測。
就在以爲他們還是會和以前一樣時。
第二日,我卻在家門口見到了柳如月。
除了她,還有一個拿銅鑼的僕婦。
一見我開門,便咚咚咚地敲響手中的銅鑼。
沒一會,便吸引了周圍的鄰居過來看熱鬧。
「柳姑娘,人到齊了,請吧!」
僕婦眼神冷淡,聲音輕飄飄的。
柳如月顫抖了一下。
和以往不同。
她失了幾分昔日的光彩明媚。
此刻狼狽落魄,像是被雨淋溼般。
在衆人疑惑的目光中,她雙眸含淚,倔強地看着我。
「連翹姑娘,對不起,是我不該說你與謝家兩位公子退親……」
柳如月在身後僕婦的審視和監督下。
一字一句地將最近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
傳我謠言的是她。
讓人故意來商青拙藥鋪找事的也是她。
而這一切,都是因爲她那日和謝子鈺來找我。
我反脣相譏了她一句。
「連翹姑娘,我錯了。」
說到最後,柳如月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周圍已經議論議論紛紛。
「真可惡,女子名聲何其緊要,她居然這般玷污。」
「就是!同爲女子,竟然這樣爲難她人!」
「這不是城南柳夫子的千金嗎?她可是城中有名的才女,德才兼備啊,沒想到竟然幹出這樣的事情!」
在衆人的指指點點下。
柳如月的身軀止不住地顫抖。
她緊緊地揪着身側的衣角。
被淚水浸溼的眼眸卻憤恨不甘地看着我。
最後,她像是承受不住一般,掩面哭泣逃離了原地。
先前敲鑼打鼓的那位婦人站出來。
「各位!我是謝家的,受我家老夫人的命令而來。連翹姑娘與我家二位公子青梅竹馬。
娃娃親一事,是家中長輩玩笑之言。連翹姑娘與我家公子一起長大,親如兄妹,並未有定親退親一事。
還請各位以後勿要聽信不實傳言。」
衆人竊竊私語。
不久後人潮散去。
謝夫人身邊的僕婦走上前來。
「連翹小姐,夫人讓我來的,她想你了。」
țū́₅17
我可以不見謝辭安和謝子鈺。
但卻不能不見謝夫人。
我跟隨對方回了一趟謝家。
離開前,也不知道商青拙怎麼回事。
非得撐着病體出來見我。
「連翹……」
他欲言又止。
好似擔心我這一走便再也回不來似的。
謝夫人一看見我,便眼含熱淚。
「你這孩子,說好有空回來,卻過了這麼久,莫不是把你謝姨忘了?」
她責備道。
可拍在我手上的力道卻又輕又緩。
我不免也溼了眼眶。
這些年我在謝府說是寄人籬下。
可謝夫人卻待我處處真心。
她總說我是我娘留給她的唯一遺物,定要好好對我。
她沒有任何過錯。
唯獨因婚約一事,至今對我心懷愧疚。
而前幾日,謝辭安帶傷回家被謝夫人逮個正着。
在謝夫人的逼問下,她這才知道我這幾日受的委屈。
「當初及笄禮那柳如月言行不一,便已經讓我生了厭。」
「如今我調查清楚,她竟然用名聲謠言來壓你,我怎麼能忍?」
謝夫人當即就帶人找上了柳如月的家門。
而巧合的是,當天柳如月的父親柳先生正好在宴請賓客。
謝夫人也沒在怕的。
直接上前質問柳先生是如何教養女兒的。
胡亂嚼舌根就算了,還幾次三番用言語誣陷他人。
柳如月一開始還狡辯來着。
謝夫人直接拿出了證據,對方啞口無言,大汗淋漓。
柳夫子一生德高望重,光明磊落。
沒想到竟然被自己的女兒在最後關頭蒙羞染塵。
當即柳夫子就讓柳如月向謝夫人道歉。
「向我道什麼歉?你該向我家連兒道歉。」
因此這纔有了前面的一幕。
……
我聽完,內心鼓脹溫暖。
「謝姨……」
「你這孩子,自小受了委屈也不願意說。」
她撫摸着我的頭,感嘆道。
「我那兩個兒子,一個糊塗,一個嘴硬。到底是委屈你了。」
我搖搖頭。
「旁人無所謂,謝姨對我好,就足夠了。」
「你啊……」
我與謝夫人敘聊了好久。
謝夫人還是對我離開謝府的事情擔憂在心。
「連兒,我們雖然沒有做婆媳的緣分,卻可以做母女。你回來住吧,我收你爲乾女兒,此後,你依舊是我謝家的一份子。」
乾女兒……
謝夫人一片真心。
她是真的想讓我回來,期待地看着我。
可我沉默良久,說道。
「謝姨,即便我和你沒有血緣關係,在我心中,也早已把你當做第二個娘。」
只是……謝家終究不是我久留之地。
而我如今,已經過得自在滿足。
聞言,謝夫人也不再強求。
她問起了我在外面的生活。
我將自己如今是學堂的一名教書先生的事告訴了她。
還有商青拙,他幫了我許多忙。
「那位商公子……你喜歡他?」
謝夫人很快察覺出什麼。
我一時無言。
不是否認。
而是一時間,在想起他時,想到了諸多關於他的事。
每想一件,我的內心便堅定一分。
到最後,我全部的思緒都停留在了商青拙的身上。
「是,謝姨,我喜歡他。」
我認真且堅定道。
話音落下,門外突然響起下人喊「大公子,二公子」的聲音。
我轉頭看去。
只見謝辭安和謝子鈺不知何時回來。
面色蒼白地站在庭院門口。

-18-
從謝府離開後……
我又重新回到了學堂授課。
流言已經平息。
我得空便去商青拙的藥鋪幫忙。
一切都和剛開始一樣,沒什麼變動。
要真說有。
那大概就是我和商青拙的關係。
我明晰自己的心意。
卻不知道商青拙的心意。
直到有一天,我和商青拙一起帶學生外出採青。
白芷作爲帶頭的學生。
在我和商青拙坐下來欣賞風景時。
突然衝出來去。
「連翹姐姐,師父要送你花!」
他往商青拙的手裏塞了一捧野花,一邊大喊一邊跑開。
「不是,我……」
商青拙被自己的徒弟擺了一道。
頓時語無倫次起來。
原本只是微紅的耳尖。
此刻紅暈蔓延整個脖子和臉頰。
他拿着那捧花,看我也不是,不看我也不是。
湖堤上正好微風吹過。
也不知道從哪傳來的童聲齊聲朗誦。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19-
不久後,我與商青拙定親。
我又回到了謝家。
倒不是親事有什麼變故。
而是謝夫人得知此事。
一邊爲我高興,一邊又期待我能從謝家出嫁。
我無法拒絕。
在謝家待嫁的日子裏。
我幾乎都待在自己的院子。
偶爾和謝夫人一起商討嫁衣的花樣。
商青拙有時會讓白芷給我遞信。
或送些時興的小玩意給我解悶。
有一天我接信回來。
意外看見了謝子鈺。
謝子鈺看見我,不再跟以前一樣。
他躲避着我。
而這一切,還得從我和商青拙定親說起。
一開始我還沒回謝家。
謝子鈺來學堂外等我。
柳如月自從發生上次的事情之後,便被禁足在家。
聽聞柳夫子正在找人與她說親,要將人嫁到遠鄉去。
柳如月不肯,求上了謝子鈺和謝辭安。
但不知何故,一向站在她那邊的兄弟二人。
此刻卻對這件事情置之不理。
「連翹,我沒想到如月會是這樣的人,對不起。」
經過這件事情。
謝子鈺又聯想到了過往其他的許多件事。
他這才得知。
原來柳如月的真面目竟然是這樣。
謝子鈺來找我道歉。
我對他的道歉無感。
只期盼以後謝子鈺別來打攪我就行了。
但謝子鈺不知道怎麼回事,十分執着。
「連翹,你真的要嫁給商青拙嗎?」
自從那天謝辭安兄弟倆偷聽到了我和謝姨的對話之後。
兩個人魂不守舍地失落了好幾天。
我實在無法理解。
他們有什麼好失落的。
直到那日,謝子鈺攔住我。
問出了我是否要嫁謝青拙的話。
我才察覺到幾分不對。
「嫁與不嫁,關你何事?」
「連翹,你別嫁他好不好?你回謝家,我娶你啊!」
我震驚地看着他。
謝子鈺道:「連翹,從小到大,你都和大哥更親近些,我一直以爲,你會嫁給大哥,所以我纔會……」
所以他纔會靠着頑劣張揚的性子和行爲來掩飾對我的感情。
當初及笄禮上……
他更是怕被人看出什麼, 說出了那番話。
而在得知謝辭安也表示不願意娶我之後。
他便後悔了。
謝辭安不想娶,他想娶。
可卻沒想到, 我會那麼倔, 直接離開謝家。
聽到這話。
我竟然感到嘲諷無比。
我與謝辭安親近,是因爲他自小便欺負我。
而如今, 他竟然告訴我。
他是因爲喜歡我, 所以才欺負我。
真是可笑。
我沒忍住, 一耳光扇在了謝子鈺的臉上。
他冷靜下來了, 呆呆地看着我。
「謝子鈺,別噁心我了。我討厭你, 是真的。」
而如今, 聽了他的這番話。
更讓我討厭。
自那之後,謝子鈺再不敢出現在我面前。

-20-
如今我與商青拙的親事板上釘釘。
謝子鈺此刻見到我,在短暫的呆愣之後低頭快步離開。
我不想因他影響了țṻ₎心情。
自顧自地朝前走去。
可沒走幾步,竟又讓我遇到了謝辭安。
和謝子鈺不同。
謝辭安一如既往地沉穩清冷。
黝黑深邃的眸子裏凝着疏離與冷淡。
我們擦肩而過, 相對無言。
見他如此, 我也鬆了口氣。
我出閣的日子在即, 實在不想再出什麼意外了。
但偏偏怕什麼來什麼。
出嫁前一夜, 謝辭安闖進了我的院子。
「連翹,你不是說過, 長大後要嫁給我或子鈺嗎?!」
「爲什麼另嫁旁人?誰允許你另嫁旁人?!」
謝辭安抓住我的手臂, 力道強硬。
我看清他眼底陰鷙而狂熱的猩紅。
伴隨着陣陣酒氣。
便知道他喝醉了。
真是瘋了!
我簡直又氣又怕。
「放手!謝辭安!」
「不放, 連翹,別嫁給別人好不好?
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哭,總是來找我?連翹……我後悔了, 我想保護你一輩子……」
謝辭安語無倫次, 不知所言。
可我大概聽懂了。
原以爲謝辭安會是最知事明禮的那一個。
沒想到……
我咬咬牙, 直接抽了一旁的喜剪。
用了些力道紮在謝辭安的身上。
「嘶……」
「清醒了嗎?!」
我用力推開謝辭安。
見他眼底迷離散去, 僅剩驚訝和難過。
「連翹……」
「別這麼叫我,謝辭安,你知不知道今天的事傳出去,會對我有多大的影響?!」
我怒道。
謝辭安道:「抱歉, 我不是……」
我冷笑打斷他的話。
「你今日來這,不會就是想要表達自己的深情隱忍吧?」
謝子鈺是不怎麼樣。
謝辭安卻也好不到哪裏去。
從小到大,他對謝子鈺的惡作劇置之不理。
有多少次, 他和謝子鈺一樣,對處於困境之中的我冷眼旁觀。
「謝辭安,我討厭謝子鈺,我也同樣討厭你。」
謝子鈺尚且不會這般糊塗。
而謝辭安此舉, 明顯就是想害死我。
謝辭安臉色驟然變白。
更是在看清我眼底的憤怒和冷淡之後徹底酒醒。

-21-
謝辭安離開後,我徹夜未敢眠。
好在第二日一切順利。
謝夫人眼含熱淚送我出嫁。
謝辭安和謝子鈺都沒在。
我鬆了口氣。
直到上花轎時,突聽謝子鈺一聲「且慢」。
我的眉心又和心臟一樣跳動了起來。
真是怕了他們兄弟倆了。
謝子鈺徑直來到了我面前。
紅蓋頭下, 我依舊能感受到對方灼熱的視線。
「連翹……今日你出嫁,我爲你添妝, 願你日後與良人白頭偕老, 歲歲歡喜。」
「還有,若是你……謝府是你永遠的家。」
謝子鈺的話一落下。
我的心也落回了遠處。
「多謝。」
我在喜婆的攙扶下彎腰進入花轎。
可面前伸出的手並非她的。
我沒再糾結,輕搭一下之後, 很快鬆開。
喜轎被抬起。
鞭炮響,鑼鼓鳴。
歲歲無虞,歲歲歡喜。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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