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一世安

所有人都知道,晉王簫懷瑾身邊有條叫流年的瘋狗。
他對簫懷瑾忠心耿耿,言聽計從。
被他咬上的人,不死不休。
後來,簫懷瑾順利登基爲帝,賜了我一杯毒酒。
「這麼多年你跟着朕辛苦了,也該好好歇歇了。」
我平靜喝下。
十二歲欠他的那條命,也該還回去了。
不想,我竟然重生到了十二歲這年。
才發現一直以來,自己都認錯了救命恩人。

-1-
簫懷瑾登基這年,大赦天下,論功行賞,唯獨沒有提及我,將我獨自留了下來。
人人都以爲,我會被委以重任,成爲那一人之下之人。
只有我知道,不會。
「過來,脫了。」
簫懷瑾漫不經心衝着我招手。
半晌。
我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他滿臉魘足斟了一杯酒,遞到我的脣邊。
「流年,這些年多虧了你,朕才登上了這個位置。」
「往後,你也該好好歇歇了。朕會爲你尋一個好去處,常去看你。」
我乖順應道:「多謝陛下。」
而後,順從地喝下他手中的酒。
烈酒封喉。
我咳出一口血,看到簫懷瑾錯愕的神情。
他沒在酒裏下毒,毒是我自己下的。
他只是想廢了我的功夫,將我一輩子關起來成爲他的禁臠。
可我不願意了。
走馬觀花看我這一生。
幼年喪親,當了乞丐。
十二歲那年快被打死時,簫懷瑾救了我,成了我生命中唯一的光。
後來,我拼盡全力追隨他,成了他手中最厲害的刀,最聽話的狗,以及最好用的性奴。
我早就活夠了。
這條命,我還給他。
記憶的最後,我又看到了十二歲那年,少年那乾淨澄澈的眼眸。
一眼,誤終生。
可若有來世,我只願再不遇見簫懷瑾。
太累。

-2-
我沒想到,我似乎真的重生了。
我愣愣看着自己瘦弱的身軀,和身上的破布衣衫。
似乎,回到了還是乞丐的時候。
此時,我正被人用力狠踹着辱罵。
「膽子倒是不小,敢偷老子家的包子。」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這個小崽子!」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被踹了好幾腳。
身上疼得快要散架了。
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在做夢。
我真的重生到了十年前遇到簫懷瑾這一天。
幾乎是瞬間,我依靠本能,躲開了店家再次踹過來的一腳。
同一時刻,一道熟悉的制止聲響起。
「住手!」
簫懷瑾出現了。
我看向不遠處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衣衫,戴一頂斗笠遮面。
風一吹Ṫű⁷,揚起斗笠上的輕紗,露出那張稚嫩精緻的容顏,以及那雙乾淨澄澈到似乎不該長在他這樣的人臉上的眼睛。
他質問店家:「這人究竟犯了何事,讓你下如此狠手?」
店家興許看出簫懷瑾非富即貴,語調諂媚:「貴人您有所不知,他偷了小店的包子。您是不知道,小店這包子可是貴着呢……」
不等店家說完,簫懷瑾便打斷了他,吩咐身邊侍衛:「阿飛,給他錢。」
店家拿了銀子歡歡喜喜離開。
簫懷瑾伸手想要扶我。
我避開了:「多管閒事。」
前世恩情我已經還清了。
這一次,我不想再和簫懷瑾有任何交際。

-3-
簫懷瑾身側的侍衛阿飛不樂意了:「哎,我說你這小乞丐也沒良心了吧,我家公子可是救了你的命。」
我面無表情起身:「我沒讓他救。」
阿飛生氣了:「你這小乞丐還真是不識好歹……」
簫懷瑾制止:「好了阿飛,少說兩句。」
阿飛憤憤不平瞪着我。
簫懷瑾又遞給我一個裝錢的荷包,溫聲說道:「這些錢您拿着,應該足夠你生活一段時間了。」
「不需要。」
我冷聲拒絕。
他卻執意將荷包塞進我懷中。
我一把將他推開:「別擋我路!」
簫懷瑾沒站穩摔在了地上,腰間玉佩也跟着掉了出來。
我掃了一眼,愣住了。
玉佩上刻着的名字不是簫懷瑾的「瑾」字,而是一個「安」字。
前世,簫懷瑾曾告訴過我。
這玉佩是每個皇子身份的象徵,獨一無二。
難道,他不是簫懷瑾!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就瘋狂生長。
我看向面前的少年,他正溫聲勸着阿飛不要爲難我。
而簫懷瑾此人卻一向心狠手辣,睚眥必報。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我抓住少年手腕:「你是誰,爲什麼跟簫懷瑾長得一模一樣!」

-4-
阿飛瞬間警惕拔劍,殺氣騰騰抵在了我的脖頸處:「放開我家公子,否則,我要了你的命!」
我充耳未聞,固執抓着少年的衣袖。
「告訴我你的名字。我總得知道是誰救了我,我好報答。」
阿飛眉眼一冷,欲殺了我。
被少年制止。
他溫聲說道:「我救你,不需要報答。」
「可我需要。」
Ṭŭ̀ₙ前世跟在簫懷瑾身邊,我見過所有的皇子。
但從未見到過這個跟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人。
就好像,面前之人從未存在過一樣。
「我家公子都說了不需要,鬆開!」
阿飛推我的時候用了點內力,將我一下震開摔在地上,再次將劍抵在我的脖頸上:「公子,這人絕不能留着。」
不等少年說話,他已經開始揮劍。
勢必要殺了我。
但沒想到,少年竟護在了我面前:「我相信他不會亂說的。」
阿飛着急:「公子,他會害了你的。」
少年聲音染上幾分厲色:「你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阿飛只能放下劍狠狠瞪了我一眼,催着少年坐上馬車離開。
我總覺得,若是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於是,我跟在了馬車後面。

-5-
阿飛很快察覺,出了城門後,他加快了馬車的速度。
我跟不上,被遠遠落在後面。
一路打聽,整整用了兩日的時間,纔到了他們居住的寺廟中。
見到我時,少年有些驚訝。
他攔下再次想殺我的阿飛,問我是來找他的嗎。
我點頭,聲音嘶啞乾裂:「報恩。」
少年倒了杯茶,遞到我面前,笑得溫和:「那你打算如何報恩?」
我抿了抿乾裂的嘴脣:「我殺人很厲害,可以幫你殺任何你想殺的人。」
前世簫懷瑾曾說過:
這世上的人分兩種。
一種是活人,一種是我要殺之人,也就是死人。
哪怕如今我沒有絲毫內力,但多的是殺人的手段。
我有足夠的耐心等到合適的時機,殺任何想殺之人。
少年一愣,似乎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
他笑了笑:「可我沒有想殺的人。你還會別的嗎?」
我茫然搖搖頭。
除了殺人,我什麼都不會。
「但我可以學,我很聰明,什麼都能學好。」
不管是殺人還是伺候人,我都是最好的。
少年撐着腦袋想了想:「那你可以留下來當我的玩伴嗎?」
雖然不知道玩伴是什麼。
但我還是點頭答應了下來。
我會拼盡全力去學,絕不會讓他對我失望。
就這樣,我留了下來。

-6-
我本來以爲,我什麼都能學好。
但事實證明,我好像高估了自己。
我寫的字歪歪扭扭像狗爬。
放的紙鳶不是斷線,就是飛不起來。
幾乎是瞬間。
我想起前世每次我做的不好,都會被吊起來打到昏厥。
我以爲,這次也一樣。
我等着少年的懲罰。
可他沒有。
他會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教我。
他允許我做得不好,允許我犯錯,允許我做一切前世只要我想一下就會被判死刑的任何行爲。
原來,當玩伴竟然這麼好。
我想當他一輩子的玩伴。
可這天,少年突然咳血不止。
阿飛急得要命,匆匆向宮中傳了信件求救。
我才知道了少年全部的身世。
他叫簫世安,和簫懷瑾是皇后產下的一對雙生子。
因歷代朝堂認爲雙生子是不祥之兆,會影響國運,一經發現便會被處死。
皇后爲了保全二人性命隱瞞了此事,最終選擇把身體康健的簫懷瑾留在身邊,將先天心脈不足的簫世安送出宮外。
雖然這些年,皇后一直惦記着簫世安,一直暗中差人送來珍貴藥材養着,可簫世安的身體還是一日不如一日。
直到如今,徹底要撐不住了。
他一張臉色蒼白到毫無血色,像是在說着臨終遺言:「流年,這段時間謝謝你陪着我,我真的很開心。桌上匣子裏有不少銀錢,你拿着快些走吧,別被人看見了,也別說認識我。」
「我也不會讓你死的。」
我丟下這句話,轉身匆匆離開。
我記得前世皇上重病,太醫院所有人都束手無策,最終是簫懷瑾請來了一位名叫華明的神醫將他治好的。
而我,剛好知道這人的住處。

-7-
我找上華明,答應幫他以身試藥,換得他來救簫世安。
回來時。
正看到阿飛在給簫世安喂藥。
他傳進宮中的消息不知何故,一直沒有迴音,也沒有任何人前來給簫世安醫治。
他便只能拿一些珍貴藥材,勉強吊着簫世安的性命。
華明突然上前一把將藥碗打翻。
阿飛臉色一變,當即對華明出手。
我連忙擋下,解釋:「他是我帶回來的神醫,能救簫世安的命。」
阿飛怒氣衝衝:「什麼狗屁神醫,我看就是你帶來的同夥,想害死公子!」
他一直沒有打消對我的懷疑。
華明冷哼一聲:「你要是嫌他死得不夠快,儘管喂他喝!」
阿飛一愣:「你什麼意思!」
華明沒搭理他,走向牀邊。
阿飛想攔,被我擋下。
華明給簫世安診脈之後,臉色凝重:「果真是中毒。」
阿飛臉色鉅變:「不可能,這藥是我親自爲公子熬的,怎麼可能有毒!」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們想污衊我……唔唔唔……」
阿飛話沒說完,就被華明用銀針封住穴口,不能言。
「你這小娃娃說話忒不中聽,這嘴巴暫時還是別要了。」
「這小公子本就先天心脈不足,又被人蓄意下毒三年之久,就是想讓人誤以爲他死於病重。」
我立刻看向阿飛。
能不知不覺給簫世安下毒三年之久,只能是他的身邊人。
阿飛瘋狂搖頭否認,急得滿臉通紅。
最終,華明在給簫世安服下解毒藥丸之後,才收回了紮在阿飛穴位上的銀針。
阿飛匆忙辯解:「公子待我極好,我怎麼可能害他。」
他看上去不像撒謊。
可除了他,還有誰!
猛然間,我想到了被華明打翻的藥碗。
華明已經證實了藥裏有毒。
若不是煎藥的人有問題,那就是藥材本身有問題。
我說出了自己的懷疑。
阿飛臉色有些難看,匆匆拿了藥材過來。
經華明檢驗之後,果真在藥材上發現了和簫世安中的同一種毒。
「這藥材都是誰送來的?」
阿飛臉色愈發難看得厲害:「最開始一直是皇后娘娘派人送的,直到三年前,便由二皇子親自送來的。」
二皇子就是簫懷瑾。

-7-
我早該想到的。
按照簫懷瑾的性子,根本不可能讓簫世安一直活着威脅他。
或許,這也是前世的我,從未見到簫世安的原因。
他早就被簫懷瑾給害死了。
「二皇兄不會害我的。」
不知何時,簫世安已經醒了過來。
他眼底明明滿是痛苦,整個人脆弱到似乎一碰即碎,卻仍固執地說着簫懷瑾對他的那些好。
他會擔心他的身體,會給他帶一堆珍貴的藥材,會叮囑他按時喫藥,會……
可說着說着,簫世安眼淚掉了下來。
他的二皇兄關心的從來都不是他什麼時候能康復。
而是他什麼時候死。
心口一疼。
我毫不猶豫:「我可以幫你殺了他。」
這段時間除了做簫世安的玩伴,我也一直有在練功。
雖說如今的實力只勉強到前世的兩三成,要殺簫懷瑾這樣謹慎之人很難。
但也不是全無可能。
「不必了。」
簫世安拒絕了。
他終究還是念及兄弟之情。
可我知道,簫懷瑾從來都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
若得知簫世安沒死,他一定會再動手的。
果然當晚,他的人扮作匪徒殺了進來。

-8-
簫懷瑾篤定了這次一定要了簫世安的命。
他派了十多個殺手前來。
可他沒算到我在。
前世跟在簫懷瑾身邊多年,我太過了解這些人殺人的手段和招式。
最終,我和阿飛殺光了所有人,護住了簫世安。
但他們人實在太多。
我又不如前世功力那般好。
阿飛身受重傷,我也被刺傷胳膊。
阿飛面色慘白:「這些盜匪怎麼會突然想起來搶這裏?」
「不是盜匪,簫懷瑾的人。」
我從盜匪身上找到了獨屬於簫懷瑾暗衛的令牌。
熊熊燃燒的火光中。
簫世安那雙澄澈的眼眸彷彿一瞬間徹底失了光亮,他一言不發,只死死捏着那枚令牌,任由掌心被其鋒利的邊緣割破,沉默到讓人心疼。
可我只能提醒他「這地方不能再待了,得儘快離開。」
一旦簫懷瑾知道人沒死。
他會立刻再派人前來,直到殺了簫世安。
我剛攙扶阿飛,被他一把推開:「我現在這樣只會拖累你們,你帶着公子快點走,我留下斷後。」
「一起走。」簫世安拉起阿飛。
「公子……」
「你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最終阿飛只能妥協。
簡單包紮之後,我駕車帶着簫世安和阿飛匆匆離開。
沒多久,追兵便來了。
簫懷瑾的速度,一向很快。

-9-
跑不掉了。
我將馬車停下,揭開車套看向阿飛:「我去引開追兵,你帶着簫世安躲起來。」
「不行。」
簫世安立馬反對:「他要殺的人是我,我可以……」
他話沒說完,就被阿飛打暈了過去。
阿飛將簫世安推到了我的懷中,臉色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我傷得太重,跟着公子只會拖累他,我去引開他們最合適。」
「流年,我把公子託付給你,帶他走,活下去。」
說着,他吐出一大口血,搖搖欲墜。
「你引不開他們的。」
他傷勢太重了,只怕跑不了多遠就會被追上,平白送命。
「看不起我?」
阿飛滿臉不服氣,抬手強行封住了幾處穴位,紊亂的氣息瞬間平和了下來,甚至還隱隱有幾分暴漲的趨勢。
我立刻看出來。
他在強行提升內力,即便最後僥倖活下來,也只會徹底淪爲一個廢人。
「我本來就是個土匪頭子,當年被人算計差點死了,若不是公子相救,我也活不到今天。」
「流年,我看得出來,你是個有本事的。替我照顧好公子,告訴他,阿飛從不後悔跟着公子。」
他揚脣一笑縱身上馬,明知飛蛾撲火,卻一往無前,不曾回頭。
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情緒。
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喘不上氣來。
明明前世,我見慣了太多身邊人死去,從來都是冷眼旁觀。
我望着阿飛離開的方向,壓了壓心中情緒,背上簫世安,與阿飛背道而馳,快速隱匿在黑暗之中。

-10-
簫世安醒來後。
我告訴了他阿飛的事。
陪着他一路沿途,最終找到了墜崖的阿飛。
滿身是血,筋脈俱斷。
萬幸被崖邊一個樹枝攔截,撿回了一條命。
簫世安找上華明,求着華明救下阿飛,答應等阿飛醒來後,把他留給華明任其差遣。
他知道阿飛再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條。
他護不住阿飛,選擇放他離開。
「流年,你留在這兒陪着阿飛。我進宮一趟。」
「我陪你一起。」
「帶着你只會拖累我,我一個人去最好。」
簫世安語調平靜,似乎當真這麼想。
但他不知道。
他撒謊的時候,眼神飄忽不定,手指也會無意識抓住衣角。
他不是怕我拖累他,是怕他拖累我。
我堅持要去。
簫世安沉默片刻,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翳:「阿飛已經被我連累,我不想連你也失去。流年,你走吧。」
「我不會走。」
我固執地站在原地。
我不知道簫世安要進宮幹什麼。總之,不會是好事。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不會主動去做找死的事,我進宮是爲了找母后,如今,只有她能幫我。」
我突然想起,前世似乎就是這個時間點。
本一心爲簫懷瑾籌謀的皇后,突然開始修身養性,整日禮佛不問世事。之後更是與簫懷瑾漸行漸遠,母子之間再無半點情分。
或許就是因爲,她知道簫懷瑾殺了簫世安。
她也許真的會幫簫世安。
但我仍執意送簫世安入宮。
他不會武功,又無人保護,難保不會遇上簫懷瑾派來抓他的人。
況且,他還常年住在宮外,對皇宮的熟悉只怕還不如我。
最終,簫世安答應我隨同。
我們連夜潛入宮中,去了皇后居住的長樂殿。
剛一進去,我突然察覺到不對勁。
太安靜了。
整座宮殿寂靜無聲,彷彿沒有人一般。
「不好,有埋伏。」
我立馬反應過來,拉着簫世安就要離開。
但已經晚了。
大門驟然被打開。
簫懷瑾帶人進來,將我和簫世安團團圍住。
他穿着一身黑色繡金長袍,漆黑的眼眸帶着明顯不合年紀的威壓,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脣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漫不經心衝着我招手:「流年,過來。」
心口重重一沉。
一瞬間我意識到,簫懷瑾也重生了。

-11-
我站着沒動,將簫世安護在身後。
這一世,我很清楚自己從未遇到過簫懷瑾。
我跟他只是陌生人。
簫懷瑾眯了眯眼睛,那是他不悅的表現。
他漫不經心一揮手,下了命令:「前面拿劍的那個留活口,另一個,殺了。」
瞬間,所有暗衛衝了上來。
這一次,簫懷瑾做了萬全的準備。
我殺不出去了。
於是,我調轉方向,直奔簫懷瑾。
他勾了勾脣角。
並未做任何舉動。
我一把抓住他,將他鉗制在懷中,長劍橫在他的脖頸處。
「放了簫世安,否則,我殺了你。」
此時,簫世安也被暗衛抓住。
但因爲簫懷瑾在我手中,他們不敢殺他。
一道輕笑聲從簫懷瑾喉嚨間散漫滾出:「流年,你捨不得。」
我手上用力。
長劍劃破脖頸間的皮膚,有血滲了出來。
簫懷瑾墨色的眼眸沉了又沉,聲音染上些許暴戾,命令暗衛:「殺了!」
「誰敢!」
我再次用力,長劍又進了簫懷瑾脖頸幾寸。
暗衛們不敢輕舉妄動。
局勢一下僵住。
簫懷瑾終於意識到,我是真的會殺了他。
終於,他妥協了:「放人。」
暗衛鬆開了簫世安。
他踉蹌着險些摔坐在地上,臉上沾染着不知是誰的血跡,遙遙望着我的眼神除了擔憂,還夾雜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緒:「流年……」
「快走!」
我吼道。
簫世安咬咬牙,轉身消失在無邊的夜色中。
簫懷瑾嗤笑一聲:「你真以爲那個廢物能逃出去?」
「他一定能。」
我相信簫世安。
爲了阿飛,爲了皇后,他一定會逃出去,活下去。
我挾持了簫懷瑾將近一夜,直到天光破曉,一隻紙鳶乘風而起,扶搖直上。
我知道,簫世安活着逃出去了。
緊繃的心神鬆了一下,意識瞬間有些模糊。
昨晚我替簫世安擋了一劍,被刺中後腰,幾乎貫穿。
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手腕猛地一痛。
簫懷瑾抓住機會突然發力打落我手中的劍,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寸寸收緊。
他一向最恨有人背叛他。
一定不會讓我活的。

-13-
我沒想到,簫懷瑾沒有殺我。
反而妥善處理了我的傷口,將我帶回府上鎖住腳腕關了起來。
吱呀。
房門被推開。
簫懷瑾端了一碗藥進來走到我牀邊,將藥餵給我:「喝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
或許又是跟前世一樣,打算廢了我的功夫把我囚禁起來。
我偏頭避開。
簫懷瑾臉色一沉,抬手掐住我的下巴,直接將藥灌了進去。
「咳咳咳……」
我用力掙扎着,被嗆得直咳嗽。
藥有一大半灑在了簫懷瑾的手上,又滴落在牀上。
他放下藥碗,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手帕,鉗住我的下巴,細細擦拭着我嘴角殘留的藥漬。
「爲什麼自殺?」
他問的是前一世我服毒自盡的事。
我面無表情:「我聽不懂二皇子在說什麼?」
簫懷瑾指尖用力抬起我的下巴,強迫我與他對視:「流年,你是朕一手帶出來的人,當真以爲瞞得過朕?」
「荒山破廟朕派人殺簫世安那次,你殺那些人時用的招式手段足以證明,那時你便回來了,又或者,更早?」
他竟然都猜到了。
我閉口不言。
簫懷瑾自顧自繼續說着:「如果你不想待在朕身邊,大可以告訴朕。」
我面無表情:「我說了,你就會放我離開嗎?」
簫懷瑾笑了:「朕會想盡一切辦法留住你。」
他從來都是這樣。
想要的東西,不擇手段都要得到。
比如權力,皇位。如今,又多了一個我。
「當初是你找上朕,說會拼死追隨朕的。」
「流年,是你先招惹朕的,朕給足了你想要的一切。爲什麼你要拋下朕,還選擇了簫世安這個廢物!」
簫懷瑾眸中盡顯偏執。
或許,他只是不甘心我會背叛他。
可從一開始,我選擇的人就不是他。
我將一切告訴了簫懷瑾。
簫懷瑾眼眸中有什麼東西瞬間坍塌:「你說,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將朕錯認成了那個廢物!」
「你以爲這樣就能騙得了朕……」
「我沒騙你……」
「閉嘴!」
簫懷瑾暴躁地打斷了我:「一定是那個廢物騙了你,朕要殺了他,殺了他,你就只能是朕的!」
說完他匆匆離開,凌亂的腳步略顯狼狽。

-14-
之後幾天,簫懷瑾一直沒有來過。
我幾次試圖拿掉腳上的鎖鏈。
但鎖鏈堅固,又沒有趁手的工具,短時間內很難打斷。
只能一日一日熬着。
唯一慶幸的只有,簫懷瑾肯定沒能抓到簫世安。
否則,他早就來告訴我了。
這天夜深,我像往常一樣小心損壞鎖鏈之時,突然察覺窗邊傳來聲響,有人從窗戶潛了進來。
黑夜中。
我辨不清那人是誰。
但直覺不會是簫懷瑾。
我心生警惕,屏住呼吸,等待着來人一點一點靠近,在牀邊站定。
就是現在!
我猛然睜眼起身,一掌劈向來人。
忽然,一股熟悉的味道湧入鼻尖。
我連忙收手,呼吸一滯,難以置信出聲:「簫世安?」
「是我,我來救你出去。」
簫世安刻意壓低的聲音飄入我的耳中。
他竟然會冒險來救我!
我一時怔住。
只記得前世我無數次陷入險境,從來都只能依靠自己。
沒人會在乎一個侍衛的性命。
就連他們的主人也不會在乎,更不會冒險相救。
鎖鏈撞擊發出輕微的響聲。
我回過神,就看到簫世安正試圖打開鎖鏈。
我試過了,鎖鏈堅固,你打不開的……
忽然,我看到了簫世安頭上的髮釵,伸手拔下。
霎時間,他如墨的長髮散開,扭頭錯愕看向我,恰逢月光從雲層中出現,照入室內,映在他的臉上,皎皎如輝。
我一時失神,竟看得有些癡了。
直到被簫世安聲音擔憂地拉回:「流年,流年……」
我面色一熱,不自在地避開他的視線:「我現在要用這髮釵破鎖。你離遠點,別傷着你。」
簫世安乖乖點頭,起身走到一邊站着。
我將髮釵插在鎖鏈連接處最脆弱的地方,聚集內力砸下。
「鋮」的一聲脆響。
鎖鏈斷開。
我立刻翻身下牀,拉上簫世安的手:「快走,被簫懷瑾發現就麻煩了。」
「他不在府上,沒那麼快回來。」
簫世聲音傳來。
我沒多想,只當簫懷瑾正忙着抓簫世安。
直到剛逃出簫世安府上沒多久,就被人團團圍住。
爲首之人前世我見過,是大皇子簫承恩身邊的人。
他看向簫世安:「簫公子,大殿下答應您的事做到了。現在,請您跟我回去,履行您對大殿下的承諾。」

-15-
我護住簫世安問他承諾了什麼。
才得知他爲了救我,竟然冒險找上了大皇子簫承恩合作。
他允諾簫承恩待救出我之後,便去皇上面前,說出他和簫懷瑾是雙生子一事。
如此,簫懷瑾必被皇上厭棄處死。
簫承恩便能坐收漁翁之利,成爲最有可能當選太子之人。
我變了臉色,臉色一變:「你也會死的。」
「不重要了。阿飛因我差點死了,母后因我被囚禁,你也因我受盡折磨。我活着只會拖累所有人,或許死了對所有人都好。」
簫世安垂着眼眸,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他恨自己的弱小,誰也護不住,只會連累所有在乎的人。
心口疼了一下,我攥緊簫世安的手:「簫世安,我不會讓你死。」
我跟着簫世安,一起去見了簫承恩。
他雖不似簫懷瑾那般心狠手țū́₌辣,但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不過他確實比簫懷瑾更適合皇位。
起碼他不會隨意濫殺無辜。
我求簫承恩給我一次機會,我能幫他扳倒簫懷瑾,讓太子之位穩落他的手上。
簫承恩居高臨下,眉頭微挑:「本宮如何信你?」
我會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如今,只能賭一次,賭簫懷瑾會按照前世行事。
「十日後,皇上會身患病重,但實則,他是被簫懷瑾下了毒藥,太醫院所有人都束手無策,這時,簫懷瑾會帶一個叫華明的民間神醫治好皇上,並指出皇上並非生病而是中毒。」
「之後,皇上會讓人徹查此事,最終,在你的府上找到毒藥,將你下獄貶爲庶民,流放寧古塔,終身不能回京。」
「但現在,你可以趕在簫懷瑾之前找上華明,並徹查府上找到被藏毒藥。如此,你便成了救皇上之人,更有利於你爭奪太子之位。」
簫承恩審視我良久,忽然笑出了聲:「你真以爲本宮會信你所言?若是想拖延時間,本宮看你是打錯算盤了。」
「是真是假,大殿下等上十日便知曉。」
「本宮爲何要等?今日本宮便可押上這簫世安上御前求見父皇,告知真相,靜等簫懷瑾被賜死,何須多此一舉?」
「因爲沒了簫懷瑾,還有別人跟大殿下爭奪太子之位,誰都不知會再生出什麼變故。大殿下只有得了皇上的心,太子之位才能萬無一失。」
簫承恩指尖一下一下點擊着桌面思索着。
最終,答應給我十日的時間。
若是真的,就同我合作,一起扳倒簫懷瑾。
若是假的,就連同簫世安和我,一併殺了。

-16-
我和簫世安被一起安置在了簫承恩府上。
說是安置,實則是監管。
簫世安墨色長髮乖順垂在身後。
由着我爲他束髮。
他未曾問過我一句如何知曉十日之後的事。
他信我。
那我也不該再隱瞞他。
等徹底安定下來之後,我便將重生一事盡數告知他。
也包括,服侍過簫懷瑾的事。
「流年,疼……」
忽然,簫世安喫痛聲傳來,委屈巴巴。
我回了回神,才發覺手上力道不自覺大了起來,竟扯斷了他些許髮絲。
「屬下該死。」
幾乎是本能地,我匆忙跪下,渾身止不住打顫。
「你怎麼了?」
頭頂關切的聲傳來。
簫世安彎腰扶我,長髮垂落,蹭過我的臉,癢到了心底。
我徹底回神,抬眼正對上他關切的視線,一如初遇那般澄澈純淨。
他的世界曾被打碎過,如今亦有着憎恨、痛苦和不甘,但底色卻一直未變,始終乾淨如初。
這樣的人,不該被我這種人褻瀆。
我匆匆起身說了句無事,轉身離開。

-17-
十日後,果然如我所說。
皇上病重,太醫院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這一次,是被簫承恩帶人醫治好了。
最終,也抓到了下藥之人。
是皇上身邊服侍的一個小太監。
只是他堅稱無人指使,是他記恨皇上斥責他才下了毒藥,隨後立刻咬舌自盡。
再查,就什麼都查不到了。
事情到此爲止。
簫懷瑾的手段本就厲害。
更何況,如今我們面對的,是前世已經踩着屍山爬上去的簫懷瑾。
經此一事,簫承恩得了給皇上侍疾的機會,在此期間幫皇上處理奏摺,幾乎徹底蓋過了簫懷瑾。
他也相信了我並未騙他,給了我和簫世安相對的自由,詢問我是如何知曉十日後的事。
我騙他說是之前被囚禁在簫懷瑾府上,意外聽到的。
並藉着這個理由,告知了他簫懷瑾另外一些把柄。
但這次,簫承恩無功而返。
我大概也猜到了,簫懷瑾很聰明,應該也已經猜到我投靠簫承恩,轉移了所有對他不利的證據。
如今,簫懷瑾府上戒備森嚴。
我潛不進去,也找不到其他的辦法探聽消息,陷入困境。
簫承恩撐着下巴,好整以暇望着我和簫世安:「本宮倒是想到個好辦法。」
他抬手,指向了簫世安:「本宮可以幫你們把簫懷瑾從府上引出去,讓他扮成簫懷瑾入府找本宮想要的東西。」
「不行。」
「好。」
我和簫世安幾乎同時開口。
我看向簫承恩,語氣強硬:「你要țù₋的東西我答應了會給就一定會給,不必牽扯他。」
「流年,我想去。」
「不行,太危險。」
「我不想一直當個累贅。」
最終,我妥協了,決定以侍衛的身份陪他一起。

-18-
如前世伺候簫懷瑾那般。
我爲簫世安描眉畫眼,穿衣裝扮。
叮囑他謹言慎行,事事小心。
簫世安被我念煩了:「知道了流年,絮絮叨叨的跟個小媳婦一樣。」
我手一抖,釦子差點系錯。
冷臉繫好之後。
我垂頭看着簫世安,一點一點壓下快速跳動的心臟:「若遇到危險,不要管我。像上次一樣,逃出去,活下去。」
簫世安突然抓住我的衣服,直直盯着我。
暖陽映紅了他的臉頰,他的呼吸略顯紊亂:「流年,我不會再獨自逃了。沒了你,我活不下去的。」
我以爲他說的是沒我護着,他躲不開簫懷瑾的追殺。
於是認真道:「去北漠,南昭,東臨。總有簫懷瑾手伸不到的地方,藏起來,一定能活下去。」
簫世安神情一滯,丟下一句「木頭」,背過身去,耳尖紅得厲害。
似乎是生氣了。
我下意識抬手想摸摸他的腦袋。可最終,還是收了回來,一邊一邊告訴自己,能陪在他身邊已經夠了,不準再貪心了。
臨近傍晚,簫承恩傳來消息,說北郊大營附近有匪徒作亂,簫懷瑾已經領旨出了城門,前往北郊平匪。
我和簫世安立刻出門,前往簫懷瑾府上。
藉口有東西落在書房,順利矇混過關進了府中,快速到了書房翻找。
剛找到一些書信,還沒來得及翻看。
忽然外面火光沖天,有人急匆匆朝着書房走了過來。
「二殿下此時還在城外,你當真看見他回來了?」
「是真的,說是有東西落在書房了纔回來的。」
「快,有人潛進來了,抓人。」
……
暴露了。
我快速將信封揣進懷中,攔腰抱住簫世安,打開一處暗室閃身進去。
幾乎同一時間,書房門被人推開,有人走了進來。

-19-
「人呢,不是說在書房嗎!」
「是在書房啊,我未曾見他們離開。」
「搜!一定要把人找到!」
外面傳來到處搜查的聲音。
暗室逼仄,我與簫世安面對面站着,身子幾乎貼在了一起。
他個頭矮我一截,額頭正對着我的嘴脣,鼻子落於Ṱü⁶我的脖頸之間。
呼吸間,溫熱的氣息密密麻麻灑下。
燥熱橫生。
我的呼吸一瞬間亂了。
「流年,你呼吸怎麼突然變這麼快?」簫世安抬眸,嘴脣擦過我的下巴,又看見了我燒紅的臉,「臉怎麼也紅得厲害。」
我匆忙偏頭,避開他的視線,聲音不由自主啞了幾分:「有些熱罷了。」
「可入冬時節,怎會熱到如此地步?」
「我是習武之人,身體自然不同。」
「可是……」
「沒什麼可是。」我打斷他,怕他察覺端倪。
氣氛再次沉寂。
呼吸交錯的燥意分毫未見,反倒是寸寸上升。
咚Ṫŭ̀ₔ,咚,咚……
心跳聲越來越大。
像是我的,又不像是我的。
突然,簫世安抓住我的手:「流年,其實我也有些熱。」
咚!
伴隨着心臟重重一跳。
暗示門被人猛地打開。
「找到了,他們在這!」
那人拿劍就要刺過來。
我攬住簫世安的腰身轉了半個圈將他推進去,同時抬腳狠狠將那人踹了出去,立刻把那幾封信塞進簫世安懷中:「我會拖住他們,你找機會跑。」
「一起走。」
簫世安固執地扯住我。
我狠了狠心,一把推開他:「走,你留下來只會拖累我。」
簫世安一下僵住。
我轉身對上刺過來的劍,將人全都逼出了書房外。
門外密密麻麻圍滿了人,好在不是簫懷瑾培養的那些殺手,只是些府中侍衛。
不多時,我便爲簫世安清理出了一條逃生之路,看着簫世安離開之後,徹底安下心來,再次陷入廝殺之中。
可他們人終究太多了。
我寡不敵衆,被人一刀砍在腿上,逐漸被逼到了角落中。
忽然,不知哪裏傳來一道喊叫聲:「走水啦,快來人啊。」
只見不遠處煙霧騰騰,隱隱可見衝上來的火光。
府衛們被分了心神。
我立刻抓住機會踹翻面前兩人,縱身一躍跳上房頂,向着火的地方跑了過去。
果然,在路上撞見了簫世安。
火是他放的,也是他喊人來救火的。
他剛纔根本就沒逃走。
此時渾身髒兮兮的,臉上也被蹭了幾道黑印子。
見到我時,他嚇了一跳,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滿是不安看着我。
心口像是被什麼重重砸了一下,我喘了口氣攬上簫世安的腰:「一起走吧。」

-20-
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簫世安帶出府外安全落地後,踉蹌一下險些栽在地上。
「流年。」
簫世安接住了我,差點要哭了:「你怎麼樣,哪裏受傷了?」
「沒事,就是有些累。」
我不想他擔心。
可簫世安還是摸到了我傷口流出的血,眼眶一下紅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揹你。」
府中發生的事應該很快就會傳到簫懷瑾耳中。
他隨時都有可能會來。
於是我讓簫世安先回去,再找人來接我。
「說好了一起走的,我揹你。」簫世安固執地將我扶到了他背上。
他本就比我矮一些,身材也比較瘦弱,剛背上我,就被壓彎了身子。
我怕他撐不住:「還是找人來接我……」
「我可以。」簫世安打斷了我,聲音染上了一絲哭腔。
「簫世安……」
「我都說了我可以……」
蕭世安忽然哭吼着,身子一顫一顫的:「我就是個累贅。我什麼都幫不上忙,身子還不好,連揹你都差點背不動,我除了連累你們,什麼都做不了……」
他邊說邊哭,還不忘往上顛了顛我,把我背得更穩一些。
「剛纔我說那些話,只是想讓你離開,沒有真的嫌你不好。」
「我知道。」
簫世安哽咽着。
我嘴笨,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只能乾巴巴地繼續說道:「其實你背得挺好的。」
「真的?」
「嗯。」我有些違心。
「流年,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好。」
不是因爲覺得他是廢物,而是可以讓他有自保的能力。
簫世安揹我背了沒多久,就遇上了簫承恩派來接我們的人。
可簫世安不願意讓別人接手。
硬是撐着將我背了回去,幾乎累癱在地上。
我知道他是心裏難受,他也想拼盡全力爲在乎的人做些什麼。

-21-
我將從簫懷瑾書房中拿到的書信,給了簫承恩。
表面看,像是很尋常的信件。
但我們很快發現了端倪,拼湊出了信件原本要表達的信息。
簫懷瑾竟然聯合北郊軍營想造反,日子就定在了下月初一歲首之日。
難怪上次我幫了簫承恩之後,以簫懷瑾的性子,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原來,竟是在籌備謀反之事。
簫承恩臉色難看,匆匆進宮要將這件事告知皇上,以好早做防備。
卻不想,當晚,簫懷瑾竟然提前謀反了。
他並未親自帶兵逼宮。
反倒是圍了簫承恩府邸,找上我和簫世安。
簫懷瑾身上穿着跟前世幾乎一模一樣的龍袍,看我的眼神滿是病態的瘋狂:「流年,過來朕的身邊。」
「這一次,朕把後位給你。」
「多謝二殿下厚愛,流年擔不起。」
「朕說你擔得起,你就擔得起!立刻過來朕身邊,否則,朕立刻殺了簫世安這個廢物!」
簫懷瑾眸色沉了又沉。
周圍弓箭手立刻拉嚴正以待,只要我一拒絕,簫世安將立刻被萬箭穿心。
我剛抬腳。
簫世安立刻拉住了我,滿是哀求:「流年,別過去,我不怕死。」
「阿飛和你的母后都在等你,簫世安,活下去。」
「沒了你,我活不下去的。」
「總會有簫懷瑾找不到的地方……」
「不是這樣的流年。如果沒了你,我活着也沒什麼意思。這一次,就讓我護你一次吧。」
簫世安向前一步,堅定地站在了我面前。
寒風瀟瀟,他無懼無畏地笑着看我,捧着我的臉向前一步,將我的脣印在他的額頭上。
猝不及防,心臟狂跳。
一瞬間天地間彷彿只有我們兩人。
「給朕放箭,殺了簫世安!」簫懷瑾暴怒的聲音傳來,瞬間讓我回了神。
幾乎是本能的,我攬上簫世安的腰轉了個圈,重新擋在了他面前,將他死死護在懷中。
我這一生,已經足夠了,縱使身死也無遺憾了。

-22-
疼痛並未如期而至。
簫懷瑾的弓箭手被盡數射殺。
大批人馬突然衝了進來,將簫懷瑾一行人團團圍住。
爲首的人,竟是簫承恩。
原來這一世,皇上從未信過中毒一事,是身邊小太監所爲,一直暗中派人調查,竟陰差陽錯發現,簫懷瑾不知何時,已經將手伸到了宮中,連皇后都敢囚禁。
他猜出簫懷瑾有不臣之心,早已調派人馬駐守在城外三十公里處,只待甕中捉鱉。
簫懷瑾很快被逮捕入獄。
但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讓皇上和簫承恩都很是不安,便又花費數日時間徹查簫懷瑾有無其他同黨。
只因他們都不相信,以簫懷瑾心思深沉的性子,會如此沉不住氣,在並未準備周全的情況下就逼宮,定是有什麼後手。
可查到最後,一無所獲。
一切的一切都顯示着,簫懷瑾這次謀反就是匆匆爲之,沒有任何後手。
「本宮還以爲日後免不了要和二皇弟爭上一爭,倒是沒想到他自己想不開,爲了一個人斷送自己前程。」
簫承恩好整以暇看了看我。
下意識地,我想到了那天簫懷瑾身穿龍袍的場景。
我也沒想到有一天,簫懷瑾竟爲了把我留在身邊,做到如此地步。
我並未應他,只說道:「我答應大殿下的事已經做到,大殿下是否可以放我和簫世安離開了?」
「請便。本宮再允你們一諾,若日後有事相求,本宮必答應。」
「多謝大殿下。」
我帶着簫世安離開了。

-23-
簫懷瑾謀反一事本是重罪,要處死刑。
但最終,在皇后的哀求下,皇上便留了他一條性命,將他貶爲庶民,流放寧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簫懷瑾被押上路那天。
簫世安去見了他。
他一直想問一句爲什麼,爲什麼自己的皇兄就那麼容不得他要殺了他,明明他從未想過跟他爭什麼。
簫懷瑾眸底嫉妒和恨意毫不掩飾,昭然若揭。
「你問我爲什麼,我也想知道爲什麼,爲什麼你不去死,爲什麼你要活着讓我每天都心驚膽戰,不知何時會被父皇發現處死!」
「爲什麼母后那麼在乎你一個廢物,爲了你連我都不要了!」
「爲什麼你的侍衛可以心甘情願爲你去死!」
「就連他,流年,跟了我整整十年,我什麼都可以給他,爲什麼也被你這個廢物搶了去!」
「簫世安,你爭得還不夠多嗎!你就不該活在這個世上!」
簫懷瑾每說一句,簫世安臉色就白一分,搖搖欲墜。
我牢牢扶穩簫世安,堅定站在了他身邊,告訴他不必聽,他沒有任何錯。
簫懷瑾自己被嫉妒矇蔽,便只看到了皇后在乎簫世安,從未看到皇后如何費盡心思爲他籌謀,又是如何替他求情。
他嫉妒阿飛能捨命救簫世安,卻不曾看到簫世安如何善待阿飛,只以爲所有人都跟他一樣,不拿侍衛的命當命。
而我若非認錯了人,本就不該與他相識,更不會陪他十年。
我不恨簫懷瑾,前世是我錯認了人,一意孤行追隨他,承受的一切就當償還了。
可簫世安不該承受這些。
簫懷瑾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我身上,露出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笑意:「流年,我們來日方長。」
說完,他轉身離開,踏上流放之路。
我心中一寒,隱隱有些不安。
直到不久後,聽到了簫懷瑾意外染病,死在了流放路上。
這股不安才被逐漸化解。

-24-
這天正值上元佳節,京中會有花燈會,繁華異常。
簫世安提着一盞花燈前來找我,提出一起出去看看。
我答應了下來。
他臉色微紅,將手中花燈遞給了我,說要送我。
花燈不太好看,看不出什麼形狀,但看得出,製作者很用心,邊角處都剪裁得很細緻,應該是簫世安親手做的。
我想起前世聽聞過,京中花燈節有一個傳統,男子若是對女子有意,便會親手做上一盞花燈送給女子,女子若同樣有意,便會收下花燈。
想必簫世安所表達的意思,也是如此。
我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接了過來,決定今天之後,就把前世之事盡數說給簫世安聽。
他該有知道的權利。
街上人很多很熱鬧,多數都是男女結伴,風氣開放。
這是我第一次逛花燈節,簫世安也是第一次。
他看什麼都稀奇,拉着我一起猜燈謎,玩遊戲,看到什麼都想嚐嚐,喫不下全塞到了我手裏。
我無奈笑笑,只能縱着他。
「流年,你笑起來真好看,以後要多笑笑。」簫世安突然彎着美顏望我。
我怔了一下,不自覺收回了笑意。
「都說了讓你多笑笑。」簫世安抬手,分別戳上了我兩側臉頰,往上一推,笑彎了眼睛,「這樣纔好看嘛。」
周圍不斷有視線落在我倆身上。
我臉瞬間燒得滾燙,匆匆按下簫世安的手,讓他別鬧。
「就鬧就鬧。」
簫世安不服氣地在我臉上又戳了兩下,笑着跑開,「有本事來抓我啊。」
愈發像個孩子一樣。
我無奈跟了上去。
突然在人羣中,看到了簫懷瑾的臉。
他也看見我了,陰鷙一笑翻動了下手腕,露出手中匕首寒光,而後快速靠近簫世安。
「簫世安,跑!」
我嘶吼着衝了過去。
簫世安剛扭過頭看我。
簫懷瑾已經到了他跟前,手中匕首狠狠刺進了他的心口。
而後,顛狂地笑着拔出匕首送進了自己胸膛中:「流年,我們下輩子見。」
「不要,不要!」
我赤紅着眼睛,用力撥開尖叫四散的人羣,眼睜睜看着簫世安大口大口吐着血倒了下去。
趕在最後一刻接住了他。
血,大片的血,怎麼止都止不住。
「簫世安,別睡,不許睡……」
心好像一下子破了個大窟窿,冷風呼呼往裏面灌着。
簫世安抬手戳上我的臉,用力擠出一絲笑容:「流年……別難過……ṱù₉笑起來……纔好看……」
說着,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你醒過來,只要你醒過來,我天天笑給你看,簫世安……」
回應我的,只有無盡的沉默。
我不信他會死。
我不信!
我踉踉蹌蹌抱起簫世安:「我們去找神醫,他一定能救你,一定能……」

-25-
我帶着簫世安找上了華明,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只求簫世安活過來。
萬幸,簫世安沒死。
他因心臟生來比旁人偏了兩寸,才導致先天心脈不足。
如今,也因爲這兩寸,險而又險活了下來。
但因爲傷勢太重,遲遲未醒。
我留在了華明的醫館中,見到了阿飛。
阿飛如今身子的傷基本已經痊癒,斷掉的筋脈也在日復一日的藥浴中得到了極大的修復。
他安撫我簫世安一定能醒。
就像當初的他一樣。
我沉默地點點頭。
白天和阿飛一起採藥幹活,晚上就守在簫世安牀邊。
華明說多跟簫世安說說話或許能讓他早日醒來,於是我跟他講每日的所見所聞,講街坊四鄰,講阿飛,講阿飛。
最後,講到了前世我自己。
說我如何把簫懷瑾錯認成他,如何拼盡全力當上了他的暗衛,又是如何伺候他……
忽然,簫世安睫毛顫了顫,一滴眼淚從眼角溢出。
這是他昏迷之後,第一次有了反應。
我高興極了, 不敢碰他, 生怕哪裏不對又傷了他,匆匆跑去叫了華明說明情況。
華明仔細檢查之後,說簫世安有了甦醒的跡象, 問我都跟他Ṱū́ₓ說了些什麼, 讓我再多說一些。
心狠狠一顫。
我好像突然懂了簫世安那滴眼淚的含義。
他, 心疼我。
可我不願意再這樣刺激他了, 我不想他難過。
於是,我開始看一些話本,跟他說我們的以後, 去漠北看大漠孤煙, 去江南看小橋流水,去看所有沒看過的風景……
「好。」
一道輕到幾乎快要聽不見的聲音傳來。
我滯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了過去,正對上簫懷瑾睜開的眼眸。
他努力抬了抬手,翹起小拇指:「拉鉤,說話算數……」
「說話算數。」
我眼眶一紅,勾上了他的小指。

-26-
後來, 簫世安的身子一天天好轉了起來。
再後來, 皇上病重離世,簫承恩繼承皇位成了新帝,尊先皇后爲太后。
他來見了我和簫世安, 詢問我們有什麼想要的, 不算承諾,算賞賜。
簫世安提出想見太后一面。
簫承恩允了, 還給了簫世安一個新身份,對外說他救駕有功, 認他當了義弟,賜封安王,可留在京中, 隨時進宮面見太后。
又過一月。
簫世安身子徹底痊癒, 帶着我一起住進了安王府, 與他同屋同榻而眠。
初嘗人事,我憐惜他身子弱,由着他在了上面。
卻不想他體力倒是不錯, 折騰了將近一宿。
後來,他開始跟着我學武,身子逐漸強健,又不知哪裏學了些手段,竟每次弄得我面紅耳赤, 不住求饒。
他見狀愈發興奮, 不斷探索新路數。
我實在是招架不住,提起了出去遊玩一事。
他總說不着急, 再等等, 從冬日等到了春日,又從春日等到了秋日,又從秋日等到了冬日……
我才終於意識到,比起遊玩, 他更想玩我。
果然皇室中人,沒一個好東西,簫世安尤其不是東西。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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