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看見老公發來的消息。
「老婆,我今天臨時出差,晚上不回來了。」
我正要回他,忽然間,後背一涼。
那,此刻躺在我旁邊的男人是誰?
-1-
三個月前,我出了一場車禍。
爸媽在那次意外中當場喪命。
我僥倖存活,但是身體一直不太好。
我經常會做夢,夢中,常常出現一些不認識的人。
他們總是喊我:「軟軟。」
可我不叫軟軟,我叫程安安。
出院後,雖然身體日漸恢復,但我的記性變得越來越差了。
比如最近,我逐漸開始記不清周圍人的臉。
老公今天回來的時候,房間裏只開着一盞昏暗的檯燈。
所以,我並沒有看清他。
看完這條微信後,我脖子上不由得出了一層冷汗。
他是誰?
是我的老公嗎?
我緊緊握住手機,正考慮要不要報警。
忽然,一隻手伸了過來,搭在了我的腰上。
黑暗中,背後的男人輕笑出聲。
「醒了?」
-2-
萬籟俱寂。
我可以清晰地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還有他不急不慢的呼吸。
我快速思考眼下的處境。
我的身體十分虛弱。
周圍也沒有可用於防身的武器。
一旦動手,我肯定敵不過。
可是,就這麼束手就擒嗎?
我不甘心。
我還沒恢復記憶,還沒有想起夢中的那些人,我不願意就這樣死去。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這麼久,又似乎只是短短幾秒。
心念電轉間,我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儘量自然地轉過身去看向他。
很英俊的一張臉,下巴上有一些胡茬兒,爲他增添了幾分不羈。
十分地面生。
我的老公長這樣嗎?
我仔細地回想,卻根本想不起來。
不過不要緊。
眼下要緊的是先活着。
於是,我朝他柔柔一笑。
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裝作睡眼矇矓地問:「老公,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3-
對面的男人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他略微怔了一下,繼而回抱我:「回來有一會兒了。」
我不知道剛剛看手機的動作有沒有落入他的眼中。
乾脆點開手機直接問他:「你不是說今天要出差,不回來了嗎?」
「臨時又改了,我們老闆總是這樣,你知道的。」
我並不知道,但依舊點點頭。
「喫藥了嗎?」他問我。
這幾個月來,我經常失眠,焦慮不安。
只有喫了藥,纔好一些。
「忘了。」
「快把藥喫了吧。」
說着,他起來給我倒水,又把藥片遞給我。
看着他的動作,我逐漸放鬆下來。
看起來,他應該就是我的老公陸明晨。
否則,他早動手了。
於是,我吞了藥,緩緩閉上眼睛。
-4-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人叫醒的。
「老婆,該起來喫早餐了,今天我們還要去醫院複診。」
我睜開眼,卻在下一秒愣住。
「你是誰?」我冷聲問。
他詫異地看着我。
「你怎麼了?我是你老公啊。」
「不對,你不是。」我搖搖頭。
眼前的男人,皮膚白皙、高鼻樑、薄脣,戴着一副黑框眼鏡。
也很帥氣。
但絕不是昨晚的那個人。
他的神色有片刻受傷,很快又恢復如常。
「安安,你是不是又忘了?」
我不說話,只是戒備地盯着他。
直到他從房裏拿出我們的合照。
「你看,這是我們的結婚照,你想起來了嗎?」
我盯着相框裏的照片,眼前閃過一些模糊的印象。
茂盛的草地上,一男一女根據攝影師的指導,擺出各種親密的姿勢。
女的,的確是我的臉。
可是那些記憶,似乎屬於另一個人。
而男的,的確是他。
那昨晚,躺在我身邊的男人又是誰呢?
-5-
我不信我的記性已經差到了這個地步。
於是,我問他:「你昨晚去哪裏了?」
「昨晚?」他愣住,繼而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昨晚我下了班就回家了。我到家時比較晚,你已經睡着了。後來半夜你醒了,我還給你拿藥,你不記得了嗎?」
我記得。
可是昨晚的男人分明不是他。
頭又開始痛了。
他見狀,忙幫我輕輕按着太陽穴。
「又難受了?趕緊起牀,喫了飯我們去醫院複診,讓醫生看看。」
客廳桌子上擺着他做好的早餐,粥還熱着,幾樣小菜也很合我的口味。
我一邊喝着粥,一邊聽他跟我說閒話。
「安安,我總感覺你車禍之後變了很多。
「以前你喜歡喫甜的,喫不了辣,現在喜歡的都是重口味的。」
是嗎?
那也不及他。
短短一夜,換了一張臉。
-6-
喫完飯,我跟他去了醫院。
給我看診的醫生我有印象,是我當時住院的主治顧醫生。
他給我開了一系列檢查,包括頭顱 CT、腦電圖等。
結果出來後,顧醫生拿着我的一堆片子,認真地跟我說:「程小姐,根據檢查結果來看,你的腦部一切正常。你的身體也恢復得不錯,看來你老公把你照顧得很好。」
陸明晨的確是個無可挑剔的老公。
他溫柔體貼,精心地照料我。
每天給我做一日三餐,還包攬了所有的家務。
在我對他的一些親密動作有牴觸時,也並不強迫我,十分紳士。
我問醫生:「那我爲什麼會出現記憶混亂呢?」
「可能跟你三個月前車禍的刺激有關,你覺得是你害死了你父母,所以給自己太大的精神壓力了。我建議你還是要保持平和的心態,儘量想一些開心的事情。」
他們說,三個月前,因爲我開車時分神,所以纔會衝下了斜坡,導致我父母雙雙離世。
在我醒來後,因爲強烈的內疚,我甚至自殺了好幾次。
可這些,我都不記得了。
生命何其寶貴,悲劇已經發生了,自殺又有什麼用呢?
這根本不是我的作風。
以前的我,實在太陌生了。
聽陸明晨說起時,翻看我過去的日記時,我總覺得在看別人的故事。
從醫院出來,陸明晨說公司還有事,要去加會兒班。
他給我叫了車,把醫生開的藥都給我,囑咐我早點回家休息。
等他離開,我跟司機說:「麻煩送我去警局。」
-7-
我決定報警。
我原來的手機在車禍中壞了。
自我醒來,也沒有任何親人、朋友來看過我。
唯一陪在我身邊的人,只有自稱是我老公的陸明晨。
可現在,我見到了兩個陸明晨。
到底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
我必須弄清楚。
接待我的警察聽完我的話,像看怪物一樣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說,你的老公會換臉,白天一個樣,晚上一個樣?」
「是的。」
「程小姐,我知道你爸媽的事讓你很傷心,可是你也該早點走出來,開始新的生活。你爸媽的事我們已經調查過了,只是一場意外。」
「可我懷疑有人冒充我老公,我希望你們可以調查。」
「程小姐,希望你可以理解我們的難處……」
「怎麼回事?」
我倆正說着,忽然有人插話。
「李隊!」
面前的小警察慌忙站起來。
我也回頭,看向來人。
他朝我打招呼:「你好,我是刑偵隊長李越,你有什麼事?」
-8-
他有着一張帥氣又冷峻的臉。
相比我的兩個老公,更加符合我對男人的審美。
我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他。
但應該是錯覺。
因爲他看向我的眼神十分陌生。
我把剛纔跟年輕警察說過的話,又跟他複述了一遍。
果然,他看起來也是半信半疑。
尤其是,我手上還拎着醫院的袋子。
裏面是我的檢查報告,和一些鎮定的藥物。
「程小姐,你說的事我們會派人調查的,你先回家等消息吧。」
說着,他準備離開。
「李隊!」
我連忙喊住他。
「我只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
「我說的事情確實不可思議,可我相信自己的直覺,也希望您可以相信我。」
明明很忙,他的腳步卻忽然頓住。
接着,他露出我看不懂的眼神。
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在通過我看向另一個人。
定定看了我半晌,他終於開口:「我剛好要去你家附近查個案子,順便跟你去看一下。」
-9-
李越辦事的效率很高。
在拿到我簡單潦草的畫像後,他先是在系統裏匹配了一遍。
沒有收穫,他又帶我去了小區的保安室。
出示完證件,我們開始看監控。
我屏住呼吸,一點點地看着屏幕。
從大門到我們這棟樓的樓下,沒有出現昨晚看到的那個人。
唯一在這個時間段回來的,只有陸明晨。
——白天送我去醫院的陸明晨。
監控顯示,他是昨晚十一點多到家的。
跟我記憶的時間差不多。
我的心漸漸沉了下來。
「怎麼會這樣?難道真的是我記錯了?」
我有些愧疚。
身爲刑偵隊長,李越看起來很忙。
來的路上,他接了一個又一個電話。
很多的大案在等着他。
我卻這樣浪費他的時間。
「李隊,真是抱歉,可能真的是我記錯了。」
顧醫生說我的檢查報告沒有問題,建議我去看看心理醫生。
難道,因爲遭受了巨大的創傷後,我開始出現了幻想症?
-10-
轉眼一個月ţű̂Ťṻₑⁿ過去。
我的病似乎越來越嚴重了。
很多時候,我睡着前看到的還是戴着眼鏡的陸明晨。
可是半夜醒來,又換成了留着鬍子的他。
他們兩個明明長着不同的臉,可是經常說同樣的話,做同樣的事。
而且,都對我瞭如指掌。
記得我們的戀愛紀念日,記得我芒果過敏。
我看了結婚證,跟我結婚的人,是戴着眼鏡、溫文爾雅的那一個。
可爲什麼我總會看到另一個呢?
而且,只有我看得到他。
他總是在深夜出現,然後溫柔地喊我「老婆」。
我想證明他的存在,便在他出現的時候拉着他自拍。
還拍下他睡覺時、做飯的,甚至洗澡時的照片。
可是第二天醒來,那些照片和視頻全都不見了。
我懷疑是被有人趁我睡着時刪了,於是偷偷去手機維修店。
一連跑了幾家,對方都無奈地說:「程小姐,我們已經嘗試給你恢復全部數據了,沒有找到你說的內容。」
怎麼會這樣?
儘管我不願意接受,可我似乎是真的病了。
我開始變得神經衰弱,經常疑神疑鬼。
半夜上洗手間都開始不安。
我不怕鬼,不怕看恐怖片,卻害怕回來後身邊的老公忽然間換了一個人。
在一個深夜,我再次看到那個人後,陸明晨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一改平常的溫柔,十分認真地提出要求:「安安,你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我們得去看醫生。」
-11-
我們找的是顧醫生推薦的朋友。
她是個女醫生,溫柔又專業。
經過一番測試,她初步診斷我可能患有精神分裂。
具體體現爲:感知覺障礙,出現幻聽、幻視。
同時,還有些被害妄想症。
「程小姐,我建議你可以考慮住院治療。」
我不想住院。
我討厭那些冷冰冰的儀器,還有消毒水的味道。
於是,陸明晨問醫生:「可以在家慢慢調理嗎?我擔心她住院休息不好。」
「也可以,不過要堅持喫藥。如果這些藥喫完沒有好轉,我建議還是入院。」
回家之後,陸明晨對我更好了。
他推掉所有的應酬,從早到晚地陪着我。
小區的阿姨們都羨慕我,說我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才找了這麼好的老公。
陸明晨……他好嗎?
表面上看起來,他近乎完美。
可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
直到這天,我因爲痛經早早睡了。
我聽到了陸明晨開門的動靜,卻沒有力氣理他。
他走到牀前,溫柔地喊我名字。
在我沒有回應後,他將什麼東西放在了我的牀頭。
然後,轉身去了客廳。
我睜開眼,看一眼我的牀頭櫃。
本以爲他給我買了禮物,或者別的驚喜。
卻只看到了幾瓶藥。
幾瓶嶄新的,卻全都拆了封口的藥。
-12-
我忽然間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微不足道的、很小的事。
出院回家後,醫生交代要營養均衡。
所以除非加班回來得晚,不然我的每頓飯都是陸明晨做的。
車禍前我的口味偏甜,可最近幾個月,我喜歡喫重口味的東西。
尤其嗜好酸辣的。
陸明晨溫柔體貼,自然以我的喜好爲先。
飯菜的味道重了,難免我就喜歡多喝水。
水喝多了,我幾乎每晚都會起來。
而那個留着鬍鬚的「陸明晨」,也大多在深夜時出現。
似乎知道我會醒來,會看到他。
也知道那時我的身邊沒有旁人。
而我的藥,是由陸明晨定期去醫院幫我取的。
每次喫完,我沒有任何的不適,只是很快會進入熟睡。
他說,都是一些鎮定安神的藥。
可是,果真如此嗎?
思索中,陸明晨已經洗漱完躺到了我的身側。
察覺我醒了,他溫柔地問:「肚子還疼嗎?要不要給你灌個熱水袋?」
「不怎麼疼了。」
「那快把藥喫了,喫完早點睡覺。」
說完,他打開剛剛拿回來的藥,倒了平常的分量遞給我。
我定定瞧着那些藥,想了想,故意跟他撒嬌:「今天不想喫,不喫行不行?」
「乖安安,你不想你的病早點好嗎?聽話。」
他的語氣依舊溫柔,卻又帶着不容我拒絕的堅定。
-13-
喫完藥,我藉口換衛生巾去了洗手間。
一進去,我先把門反鎖。
接着,打開常看的視頻網站,將聲音開到最大。
然後蹲在馬桶邊,開始摳喉嚨。
異物入喉的滋味兒很難受。
可是這點難受,相比被人當成傻子耍得團團轉,簡直不值一提。
我看過自己以前的日記。
我是在愛中長大的,父母從小就疼我。
我就像象牙塔的公主,一直被保護得很好。
直到兩年前遇到陸明晨。
他溫柔、帥氣、陽光,滿足我對另一半的所有想象。
幸運的是,他也喜歡我。
爸媽一開始是不同意我們婚事的,最後到底沒有拗過我。
不論怎麼看,我都是個嬌氣的女孩。
可我並不覺得。
我似乎很能喫苦。
肚子痛得厲害,爲了把藥吐出來,我不停地乾嘔。
避免引起陸明晨的懷疑,我飛快地回到牀上,然後假裝睡着。
不知過了多久,旁邊終於有了動靜。
他轉過身來,先是拍了拍我的胳膊,接着又喊了幾聲。
「老婆……
「安安……
「程安安……」
確認我睡着後,他起身,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我不敢發出一絲聲音,於是赤着腳起來,悄悄跟在他身後。
他的身影一閃而過,消失在了樓梯口。
我走過去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我們小區位於市中心,寸土寸金。
雖然單價已經到了每平方米六萬,卻有些年頭了。
樓層普遍不高。
我家住六樓,已經是頂層了。
我往樓梯下面看,沒聽到腳步聲。
那只有一種可能——他上樓了。
-14-
雖然心中有些隱隱的不安,但我還是跟了上去。
我不想再喫那些藥。
也不想再被人當瘋子一樣看待了。
我想知道真相。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破舊斑駁的鐵門。
鐵門上掛着一把鎖。
好在鎖是開的。
我輕輕拉開了鐵栓。
接着,看到了此生最難忘的一幕。
早春的深夜,寒風陣陣。
遠處高架上的路燈,柔和地照在樓頂的邊緣。
在這片微光中,我的兩個老公,穿着一模一樣的睡衣,正緊緊抱在一起,在寒風中激烈地接吻。
我緊緊捂住了嘴,才能控制住不喊出聲來。
所以,我根本沒瘋,也沒有得幻想症!
那個留着鬍鬚的男人,那個總在深夜出現的男人,那個他們都說是我幻想出來的男人,他一直都在。
躲在我周圍的某一個角落。
像是陰溝裏的老鼠,見不得光,卻想把我逼瘋,把我拖入地底。
我也一瞬間明白了許多事。
怪不得我從來不見陸明晨起反應。
怪不得他從來不碰我。
我以爲是尊重我。
原來,他喜歡的是男人啊。
真奇怪啊,我當初怎麼會愛țů⁽上這樣的男人呢?
不過幾秒的功夫,我已經有了計較。
我決定下去拿手機,拍下這一切,把它交給警方。
我相信,敏銳如李越隊長,一定會查出真相的。
我輕輕地轉身,正準備下樓。
然而,手還沒碰到門閂。
忽然間,一陣狂風吹來,鐵門驀地被風吹得發出嘶啞的聲響。
這聲音不大,卻已足以驚醒那對野鴛鴦。
我瞬間頭皮發麻。
因爲那兩個男人已經停止了接吻,齊齊朝我看來。
-15-
我拉開鐵門,瘋一般往樓下衝。
逃!
程安安,快逃啊!
不然,就會死。
我跌跌撞撞地下樓。
五樓。
四樓。
三樓。
二樓。
……
快了,馬上就要到門口了。
一樓門口是有攝像頭的。
他們絕對不敢在監控下動手。
終於,我看到了出口的燈光。
彷彿是黑夜中的明燈,讓我眼眶灼熱。
我鬆了一口氣。
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就差一點了。
就要得救了。
可是下一刻,我的頭劇痛起來。
有什麼東西,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腦袋上。
接着,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凍醒了。
睜開眼,我緩緩看向四周。
這是——樓頂。
我又回來了。
背後,剛剛開着的鐵鎖,此刻已經被人鎖上了。
完了。
我絕望地閉上眼。
耳畔傳來男人的輕笑。
「咦,親愛的老婆,你醒了?」
-16-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
對面,真的陸明晨和假的陸明晨正親密地站在一起。
兩個人帶着我熟悉的,溫柔的笑,一起瞧着我。
如同看着砧板上的肉,待宰的羔羊。
我不由得顫抖起來。
鼓足勇氣,強笑着問戴着眼鏡的陸明晨:「老公,這是怎麼了?我是在做夢嗎?」
我經常做噩夢的,不是嗎?
只要我假裝以爲自己是在做夢,也許,他們就會放了我。
我僥倖地想。
可惜,我的希望落空了。
「不是哦。」
陸明ṱû⁸晨搖搖頭,溫柔地否認。
我不死心,想做最後的嘗試。
我指着他旁邊的男人,急切地說:「老公,他……他就是我經常看到的那個男人,你快抓住他!你之前一直說他是我的幻想,根本就不存在,現在你看,他出現了,這下……你總該相信我了吧?」
「好的,老婆大人,遵命。」
陸明晨說着,一把抓住旁邊男人的胳膊。
他露出惡狠狠的表情:「說,你到底是誰?爲什麼出來嚇我的老婆?」
男人露出委屈的表情。
「老公,我纔是你老婆呀。」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
明明留着鬍子,卻嬌滴滴的。
強烈的反差惡心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陸明晨挑眉:「是嗎?」
「你說呢?」
男人話落,忽地勾住陸明晨的脖子,瘋狂地吻了起來。
瘋了。
這個世界瘋了。
他們明明一個是我老公,另一個是小三。
卻當着我的面,宛如一對熱戀的情侶。
那我呢?
我又算什麼?
他們 play 的一環嗎?
直到他們戀戀不捨地分開,我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
「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呵……我的好老婆,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你真以爲,我們夫妻一場,我連你裝睡和真睡都分不清嗎?」
我明白了。
「所以,你知道我在跟蹤你?」
「對。」
原來,他早就發現了。
甚至於,剛剛那一場逃亡,都是他們故意的。
就像貓抓老鼠一般,在生吞入腹之前,先戲耍一番。
看來,今晚我註定凶多吉少了。
於是,我問出了最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爲什麼?陸明晨,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我?這樣對程安安?」
-17-
「爲什麼?」
陸明晨輕輕眯眼。
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
鏡片下,他的眼神狠辣又冷酷。
宛如一條吐着信子的毒蛇。
奇怪,我之前怎麼會覺得他溫文爾雅呢?
他走到我面前,慢條斯理地開口。
「這都要怪你啊。我明明不打算結婚,跟你在一起,只是爲了掩蓋我跟阿文的事,可誰讓你非逼着我結婚呢?
「結婚也就罷了,可你還要我愛你,要跟我生孩子,憑什麼?
「程安安,你也不照照鏡子,憑你,也配嗎?」
我咬了咬脣。
就因爲這樣嗎?
「所以,你要殺了我,是嗎?」
「本來只是想把你逼瘋的,可你實在太清醒了。車禍之後,你跟以前很不一樣。
「對了,那天你還去報警了吧?留着你,終歸是個禍患。」
他竟然連我去警局了都知道。
「爲什麼呢?你不愛我,跟我離婚不就好了嗎?」
聞言,他冷哼一聲,似乎在嘲笑我的天真和愚蠢。
「離婚了,怎麼分你的家產?你家的房子,全都賣了值上千萬吧?」
彷彿一道驚雷劈了下來。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最可怕的可能。
我顫聲問:「難道……我爸媽也是被你害的?」
「嘖嘖,終於發現了,我可一直期待着這一天呢。
「我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我知道他們瞧不上我,覺得我不是好男人。那天,我本來計劃把你們一家三口全殺了的,可惜啊,你命大,居然沒死。
「你醒了之後不是鬧着要自殺嗎?死了好啊,死了你們家的錢就全是我的了。可你爲什麼偏偏又活了呢?
「既然死不了,那我來幫你一把。」
說着,他蹲了下來,從懷中掏出了一把尖刀。
這把刀我很熟悉。
昨天晚上,他還用它來給我削梨,說會一生一世對我好。
原來,他的一生一世這麼短。
我一下子笑了起來。
笑着笑着,不由得流出了眼淚。
他一愣:「你笑什麼?」
「我在笑,程安安真是個傻姑娘。」
-18-
他跟一旁的阿文像看傻子一樣看着我。
「老公,這個女人難道真的瘋了?
「要是瘋了,要不我們就算了?
「殺人畢竟犯法的。」
我點點頭,輕聲說:「是啊,殺人是犯法的。
「殺了人,就該償命啊。」
陸明晨死死地盯着我。
看了一會兒,他終於做了決定。
「想少受點苦的話,就從那邊跳下去吧。你放心,夫妻一場,我會給你收屍的。」
我朝他說的方向看過去。
那邊,是樓頂的邊緣。
不高。
足夠我爬上去,然後摔得粉身碎骨。
一個不久前剛出了車禍,死了父母,又被醫生診斷爲精神分裂的瘋子。
在深夜跳樓,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更何況,三個月前在醫院,我就試圖自殺過。
只可惜啊。
我根本就不是什麼程安安。
我叫胡軟。
幾年前,我犯下一系列殺人案後,主動自首。
我沒有入獄,也沒被判刑。
而是被帶去了一間神祕的實驗室。
這個實驗室研究的,是有關平行時空的祕密。
由於我不怎麼聽話,總是擅自干預另一個時空的事。
所以這一次,他們抹去了我的記憶。
剛剛腦後的重擊,讓我想起了一切。
真正的程安安早就死了。
她在車禍後醒來,得知父母是坐她開的車出事後,本來就快崩潰了。
又意外發現了陸明晨的祕密。
她不堪重負,選擇用死亡來結束這一切。
她自殺了三次,前兩次都獲救了,只有最後一次,差一點點。
而我就是那時進入了她的身體。
我沒有她的記憶,也失去了自己的記憶。
出現在我周圍的,除了醫護,最親近的,便是自稱我老公的陸明晨。
此刻,曾經完美無缺的好老公,正拿着水果刀逼着我去死。
-19-
我強撐着站了起來,慢慢走了過去。
寒風吹在我的身上,讓我控制不住地發抖。
從沒有哪一刻,我的腦子如現在這般清醒。
安安妹妹,你一定很想報仇吧?
他們殺了你父母,還想殺你。
這是要喫絕戶啊。
你死的時候很痛吧?
很絕望吧?
沒關係,我來幫你。
你殺不了他們,那我借你的手來殺。
「明晨……」我哭着看向面前的男人,小心翼翼朝他張開雙臂,「臨死之前,我想再抱你一下,可以嗎?」
「不可以!」一旁的阿文想都不想地連聲拒絕。
可我懶得理他,只是看向陸明晨,淚眼婆娑。
宛如最癡情的少女。
即便被心愛的男人背叛,也至死不悔。
「求你了,否則,我不甘心,我做鬼也要跟着你。」
終於,他的神情鬆動了。
「好。」
他朝我走近,回應我的擁抱。
就在他收刀的一瞬間,我快速出手,將刀奪了下來。
接着,用那把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程安安,你要幹什麼?」
「你個瘋女人!快放開他!」
變故只在剎那間。
陸明晨和阿文猝不及防,接連發出驚叫。
我卻笑了。
被你們兩個人渣耍了這麼久,這一回,我終於從獵物變成獵人了呢。
我湊近陸明晨的耳朵,輕聲說:「安安在下面很想你,我送你下去陪她吧。」
他的瞳孔驀地放大。
艱難地轉過頭來,看向我,面露恐懼:「你不Ṫų⁷是她,你到底是誰?」
「咦,被發現了呢。我是誰呢?當然是,來殺你的人啊。」
話落,我抓住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大聲呼救。
「救命啊!老公,求你別殺我……」
-20-
「瘋子!」
接連的變故,終於消磨掉了陸明晨最後的耐心。
他盛怒之下,便要直接殺了我。
剛一舉手,刀子便脫力甩了出去。
只聽「砰」的一聲。
他的額頭瞬間出現了一個血洞。
「啊!」
我跟阿文同時發出尖叫。
我一把推開陸明晨,朝門口跑。
身後,阿文撿起那把刀,瘋了一般追了上來。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我假裝絆倒。
眼看着他的刀就要落下來。
「砰!」
又是一聲槍響。
世界終於安靜了。
一羣警察破開鐵門衝了進來。
爲首的男人,朝我跑了過來。
他緊張地看着我,神情焦急。
「程安安,你沒事吧?程安安,你醒一醒!」
我當然沒事。
我曾見過比陸明晨兇惡百倍的人。
也未曾落敗。
我只是短暫的失憶罷了。
可是天生的警覺,仍舊讓我在跟着陸明晨出門前,向李越發出了求救信號。
我知道,他一定會來的。
從過去到現在,我從來都信他。
謝謝你啊,李隊,你又救了我一次。
還有,不好意思,又利用你了。
我爭取,下不爲例。
-21-
再次醒來時,牀頭圍滿了人。
有醫生、護士,還有李越和那天的年輕小警察。
「程小姐,你現在意識清醒嗎?我們需要給你做筆錄。」
「可以。」
「昨晚,樓頂上發生了什麼?」
「我發現我老公出軌了,小三就是之前每晚假扮他的人。我想跑,卻被他們抓了回來。
「他們要殺我,幸好你們來了,救了我。
「謝謝你李隊長,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幾年不見,李越沉穩多了。
面對嫌疑人,也不再浪蕩不羈了。
真遺憾,我還是比較喜歡以前的他。
「你早就預料到了?否則怎麼會提前給我發求救的短信?」
我搖搖頭。
「我沒有,我只是害怕,你們都不相信有阿文這個人,我怕他對我和我老公不利。」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我可是受害者啊。
最完美的受害者。
不是嗎?
雖然李越依舊對我有懷疑,可是他並沒有證據。
知道發生什麼的人,都已經死了。
他們反倒找到了陸明晨和阿文犯罪的證據。
他們半年前就開始買安眠藥了。
程安安開車那天,他們提前下在了她喝水的杯子裏。
那陣子她睡眠質量不好,經常需要喫褪黑素。
那款安眠藥的成分和褪黑素的一樣,所以沒有被發現。
見「程安安」沒死,他們又開始了新的計劃。
先是通過藥物讓我出現短暫的失憶,接着讓阿文扮演我的假老公。
他們兩個一真一假,一明一暗。
目的,就是爲了讓我精神崩潰。
最後將我送去精神病院,從而掌控我家的財產。
至於手機裏照片和視頻消失的事,也非常簡單。
在我睡着後,他們會換走我原本的手機,再放上另一個一模一樣的。
所以,不論用任何恢復數據的辦法,都查不出來。
他們算好了一切。
卻未料到我成了變數。
親愛的安安妹妹,我已經爲你復仇了,希望你泉下有知,可以安息。
番外
我叫李越,是市刑偵大隊隊長。
半個月前,我在警局遇見了一個前來報案的女人。
她提供的線索匪夷所思,也沒有證據。
關鍵是,她剛經歷了一場嚴重的車禍。
檔案裏顯示,三個月前,她跟她的父母遇到意外,她父母當場死亡,只有她存活下來。
經過調查,警方判斷這是一起意外。
這個案子當時不歸我們組管。
我掃了一眼檔案,一切事實和證據都很清晰。
我有理由懷疑,她只是因爲受了刺激,所以幻想出了另外一個人。
這樣的受害者很常見。
我最近手頭案子多,本來沒準備理她。
誰知,她卻說:「李隊,我只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
同樣的話,幾年前也有一個女人跟我說過。
她叫胡軟。
聰明、漂亮、狡猾。
像只狐狸。
明明利用了我, 可奇怪地, 我並不恨她。
我親手抓了她, 卻對她念念不忘。
我本來給她找了最好的律師, 希望可以幫她減刑。
誰知,她失蹤了。
一個大活人, 就這麼失蹤了。
我去了她老家,去了監獄, 找了很多的地方。
但是沒有人見過她。
我只想知道, 她如今是生是死。
幾年過去了, 我所探知的消息依舊爲零。
我對胡軟的Ťū́₋感情很複雜。
她明明是一個罪犯, 卻在我心裏紮了根。
我從不後悔抓她,因爲我是警察。
我卻後悔,沒有再多看她一眼,沒有跟她說出我的心意。
所以,儘管我可以派屬ťű̂⁴下去查這件事, 但我還是決定親自去一趟。
我們查了資料,也看了小區監控,都一無所獲。
臨走前,看着她失望的眼神。
我忍不住把自己的號碼留給了她,讓她有事給我打電話。
之後我就把她拋之腦後了。
畢竟這陣子實在太忙了。
兩個大學生忽然消失了, 我們查了幾個月,都沒有發現絲毫證據。
直到一個多月後的深夜,她忽然給我發消息。
「李隊, 救命, 有人要殺我。」
發完這條, 我就再也聯繫不上她了。
多年的直覺讓我懷疑出事了。
我馬上帶人去了她們小區。
剛找到樓頂, 就看見她被人挾持。
她大哭着喊「救命」, 眼看着就要死在刀下。
千鈞一髮之際, 我根本來不及思考, 便扣動了扳機。
接着, 另一名嫌犯也要行兇,我再次救了她。
她暈了過去。
在把她送去醫院的路上,我的徒弟問我:「師父,咱們今晚是不是太順利了些?」
那一刻,我的心一緊。
我再次想起了胡軟。
可是緊接着, 我又失笑。
怎麼可能呢?
程安安是一個柔弱的人,她之前數次自殺。
她沒有這樣的膽子, 當着警察的面設局。
最後一次見面, 是陸明晨火化那天。
程安安一身黑衣。
她以家屬的身份領完骨灰盒, 轉眼, 就將盒子裏面的骨灰隨手撒在了殯儀館外的綠化帶裏。
我就在旁邊抽菸, 不經意間瞧見了她的眼神。
她在笑。
那個微笑,驕傲又得意。
一如我記憶中的某人。
那一刻,我終於忍不住Ťù₆問她:「程小姐,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怎麼會呢?李隊,您是不是最近案子太多累着了?」
是啊, 我的確很累。
胡軟,你到底在哪裏?
今夜,你會來我的夢中嗎?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