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求生:地鐵逃生指南

「歡迎進入地鐵逃生遊戲,遊戲將於 10 分鐘後開啓。」
「播報遊戲通告期間請勿喧譁,否則按違規處理。」
我剛踏進地鐵車廂,耳邊就響起一道冰冷的機械音。
一個在打電話的乘客,不滿地斥責:
「誰看手機外放這麼大聲,有沒有點素質啊?」
他話音剛落。
「嘭」的一聲,腦袋炸成了煙花。

-1-
男人的脖頸處,緩緩鑽出一朵血紅色的花。
一開始只是個小花苞,隨着男人身體漸漸乾癟,花越長越大。
最終花朵盛放時,男人的軀體已徹底被抽空。
血肉、骨架,連着五臟六腑全都不見,好像都化作養分被花朵吸走。țűₓ
只留一副皺皺巴巴的皮囊。
人羣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陣陣驚叫。
「啊!!!」
「殺人啦!」
很多人以爲發生了恐怖襲擊,抱頭亂竄,甚至有人猛砸地鐵門,想要跑出去。
但無濟於事。
我安靜地站在角落,看着發出驚叫的人羣,相繼變成煙花,再被紅花抽走血肉。
一個,兩個,三個……
頻發的煙花使人們更加恐慌,尖叫聲更大。
還有人掏出手機想要報警。
但無一例外,發出聲音那一刻,他們的生命就劃上了句號。
終於,倖存的人羣回想起機械音播報的內容,趕忙捂緊嘴巴,瑟瑟發抖不敢有一點聲音。
車廂裏橫七豎八躺滿了「人皮袋子」,有一具正好在我面前。
我一臉嫌棄地挪了挪腳。
過了一會兒後,機械音Ṱū⁷又響起,仍然冰冷,我卻莫名聽出了幸災樂禍的語氣。
「違規玩家已處罰完畢,共計 132 人,剩餘玩家 36 人。」
「檢測剩餘玩家人數較少,將集中合併入 3 個車廂,每車廂 12 人。」
我心下一驚。
短短幾分鐘,竟然死了一百多人!
這個機械音到底什麼來頭,恐怖組織?還是敵對勢力?
它是怎麼做到如此簡單快速地殺人的?
真……有趣啊。
我眨了眨眼,掩去眸中的興奮。
就在這時,車廂的燈光突然閃爍了幾下。
恢復正常後,我愕然發現,一地的屍體不見了,地面和車窗都光潔如新,乾乾淨淨,好像從未出過人命。
但車廂裏多出了幾個人。
原本倖存的人數是 5 個,現在有 12 個,想來就是機械音說的車廂合併。
新來的人驚慌地掃視四周,每個人都有一肚子疑問,但誰也不敢說話。
我沒再打量他們,轉而去看車廂內的大屏幕。
這塊屏幕在地鐵門右側,我記得平時會播放一些廣告和公益內容。
現在漆黑一片,好像被關機了,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一張人臉的輪廓。
我緊盯着屏幕。
突然,裏面出現了一張玩偶的臉。
玩偶的瞳仁極大,幾乎佔據了整個眼球,泛着猩紅色的光,看着極爲可怖。
嘴脣咧向兩邊,和耳垂連成一起,微微一動,就露出森森白牙。
不,它的牙並不是純白,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上面有斑斑血跡,牙縫間還殘留着肉渣。

-2-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到了。
一個高中女生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就要驚叫出聲,她旁邊的西裝男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把聲音死死按在喉嚨裏。
女生反應過來,頓時一陣後怕,額頭上滲出冷汗,感激地朝西裝男看了一眼。
可能因爲嚇人失敗,玩偶有些不高興,說話的嘴巴一張一合,機械音更冷了幾分。
但噁心的是,隨着他說話時脣舌的抖動,牙縫裏的肉屑殘渣在不斷往外掉……
我眼尖地看到,一塊墨藍色布料混雜在肉渣之中。
沒記錯的話,第一個腦袋炸成煙花的男乘客,就是穿的墨藍色襯衫。
一個不好的聯想從腦中劃過。
難道那些死了的乘客,都變成了玩偶的食物?
還不待我細想,玩偶已經開始了新一輪通告。
「各位玩家請注意,第一場遊戲即將開啓。」
「遊戲主題:沉默的村民。」
「遊戲介紹:太陽落山啦,怪物要出現,可遊手好閒的村民們仍在外面閒逛,沒能及時回家。」
「村民們需要擺脫怪物的追蹤,安全回到家,方可倖存。」
「注意!怪物的視線不好,也沒有嗅覺,但聽覺異常敏銳Ṫûₙ。村民們一定要小心,絕不可以被怪物發現哦。」
「否則的話~嘿嘿嘿……」
夾雜着電流的笑聲聽起來極爲陰森可怖,我掃視一圈,發現好幾個乘客,不,現在應該稱他們爲玩家。
好幾個玩家的臉色都變得煞白。
玩偶終於笑夠後,才說道:「現在ẗũₕ是遊戲準備期間,玩家們可自由討論交流,任何行爲都不會受到懲罰,5 分鐘後遊戲正式開始。」
電子屏閃了幾下後,玩偶的臉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暗紅色的 5 分鐘倒計時。
人羣一陣騷動。
有人捂着臉哭泣,有人試圖打電話聯繫家人或報警,卻絕望地發現無法和外界聯繫。
還有人摩拳擦掌,對即將到來的遊戲躍躍欲試。
但好在沒人陷入崩潰,重複最開始的煙花爆炸。
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詞:篩選。
一開始的羣體死亡,與其說是懲罰,更像是篩選。
玩偶的行爲,很像隨機挑中一大批人,再通過突發恐怖事件淘汰掉大部分,合格的人才會進入遊戲。
屏幕倒計時走向最後一分鐘。
雖說玩家間可以自由交流,但這種超出認知的存在明顯震懾了所有人,沒人有心情聊天。
大家都沉默地待在各自位子上,或坐或站。
很快,倒計時變成 00:00。
玩偶的臉又出現在屏幕上。
這次,它的語氣興奮多了。
「第一場遊戲『沉默的村民』正式開始,請各位村民發動智慧,努力從怪物的手中逃出哦。成功存活到最後會有獎勵。相應的,失敗的村民會接受懲罰~」
隨着玩偶的話音落下,我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再睜眼時,我身處一個很原始的村子裏,腳下是成片的稻田。
遠方,夕陽正在緩緩落下,馬上就要收起最後一絲殘光。

-3-
我身上還穿着自己的衣服,揹包手機也還在,唯有身處的環境變了,像是被傳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四處掃了一眼後,我確認 12 個玩家都在,位置也和在地鐵時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此時大家都站着。
「好美呀……」西裝男旁邊的女生看着遠處羣山,情不自禁呢喃了一句。
我順着她的視線看去,落日餘暉將雲霞染成彩色,籠罩在高聳入雲的山間,的確是水泥都市裏難見的美景。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看風景……」有人不滿地嘀咕道。
「一個遊戲而已,慌什麼?剛纔那玩偶不是說了麼,怪物只有聽覺敏銳,它出現的時候我們保持安靜就行了,肯定不會有事。」
說話的是一個梳着髒辮的男生,約莫 20 歲出頭,一身嘻哈潮酷打扮。
他鄙夷地瞥了一眼剛纔說話的人,滿眼嘲諷。
我沒作聲,但心底並不認同他說的話。
如果真的只是「保持安靜」這麼簡單,那在遊戲開始前我們已經經歷過一輪,根本沒必要再特意設置一場遊戲。
一定有不一樣的地方。
或者說,一定有陷阱。
太陽很快便徹底落山,餘霞散盡,夜幕遮天。
除了我們這些玩家外,整個村子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夜風一吹,顯得極爲幽森可怖。
彷彿片刻前還讓人流連的美景,只是一場殘忍的幻夢。
西裝男咳了一聲,指着遠處說道:「按照遊戲說明,怪物馬上就要出現了,我們要不要先去找個房子藏起來?」
雖是問句,但他語氣篤定,帶着領導者的意味,明顯是想在大家還摸不清狀況的時候,掌握主導權。
大部分人點頭附和,西裝男手一揮,轉身就朝最近的房子走去。
只是走了沒兩步,「咚」的一聲,他身子一頓,像撞到了牆。
但他面前空無一物,根本沒有任何阻擋。

-4-
西裝男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腦袋,顫抖着伸手往前摸。
剛剛好一臂的距離,他摸到了那堵「不存在的牆」。
「這是什麼東西?」有人驚恐地問。
我冷眼看着他們慌張地四處摸索,像一羣手舞足蹈的小丑。
真是蠢得可以。
遠處突然傳來震動聲,「砰、砰、砰!」伴隨着一個巨大的黑影。
一頭四足巨獸,在緩慢地朝這裏走來。
想來應該就是玩偶口中的「怪物」。
衆人臉色一白,更加慌亂,拼了命地想要逃離這裏,卻總能碰上「透明的牆」。
我皺了皺眉。
本沒打算幫他們,但一會兒怪物過來後,他們情急之下弄出聲音來,很可能會牽連到我。
「別找了,地鐵門都沒開,你們怎麼出去?」
西裝男扭過頭看我,有些焦躁地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我沒計較他的無理,乾脆地說:「你們現在還沒發現麼?我們其實還在地鐵裏。」
「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覺。」

-5-
其他玩家都是一臉猶疑,明顯不信我的話。
髒辮男甚至嘲諷道:「你是不是嚇傻了,說什麼瘋話呢。女人就是麻煩,碰上什麼事都會拖後腿。」
西裝男也抱起雙臂,一副我在說夢話的樣子,「這位女士,你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判斷?」
我向左方位邁出兩步後,毫不猶豫地坐了下去。
又朝兩點鐘方向拋出我的揹包。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從旁人的視角看,此刻無論是我,還是揹包,都是懸空的。
但實際上,我正坐在地鐵的座椅上,揹包也夾在地鐵雙扶杆的縫隙中。
這是遊戲裏第一個陷阱。
我們仍身處車廂內,受視覺欺騙,以爲在村子裏。
如果怪物來了之後,沒人戳破幻覺真相,玩家們必定會在逃跑之初就撞到地鐵門或者座椅,甚至會被扶杆絆倒。
驚慌之下慘叫出聲,後果就是被怪物瞬間撕碎。
我朝兩人挑挑眉,面露微諷,「如果你們還沒看明白的話,我可以再詳細解釋一遍。」
髒辮男臉色一白,扭過頭不再說話。
西裝男正要說什麼,突然目露驚恐看向前方,死死閉住了嘴。
前一秒還在遠處的黑影,驟然出現在面前,看方位應是站在車廂最前方。
玩家們終於看清了怪物的真容。
直立起來身高四米有餘,體型壯碩,全身都是青灰色,體表覆蓋着一層堅硬的鱗甲,鱗甲縫隙中不斷往外滲着墨綠的黏液。
黏液滴落到地上,地面隨即發出刺啦一聲,冒起黑煙。
黑煙不斷向上攀升,我順着看到了怪物的臉。
它甚至不能用臉來形容。
巨大的口器佔據整個面部的二分之一,裏面生着很多細細密密的黑色觸手,不斷跳動。
眼珠鼓起,但眼皮覆蓋得極爲牢固,沒有露出一絲眼白。
眼皮上滿是裂口,隨着怪物頭顱的晃動,不斷滴落下黏稠的液體。
液體流到口腔裏灼燒着觸手,於是觸手不斷分裂……再生……分裂……再生……
這一幕實在太過驚悚,令人作嘔,所有玩家都在強忍着想要嘔吐的生理反應。
但不是所有人都忍得住。
「嘔……」一箇中年女人再也控制不住,弓起腰吐了一地。
大家都身子一僵。
因爲在中年女人發出聲音的那一刻,怪物就以極快的速度衝到她面前,低下頭張開口器,無數扭動着的觸手瞬間伸出,細細密密纏滿了女人的全身,將她吊了起來。
「不,不!放開我,求你了,我的孩子還在等我回去!」
中年女人絕望哭喊,雙腳胡亂地蹬,但無濟於事。
怪物沒有絲毫停滯,觸手瞬間收回,將她完全納進了口器。
一聲慘叫後,中年女人的聲音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聲。
在極安靜的空間裏,咀嚼聲被無限擴大。
能清晰地聽到血肉被碾碎、骨頭被嚼斷,甚至內臟迸裂的聲音。
有人怕得已經要站不住了,但因爲不敢製造出聲音,只能死死硬撐。
空氣中突然傳來一股尿騷味。
我回頭一看,是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嚇失禁了。
但沒人嘲笑他,就連髒辮男都一言不發。
在這場饕餮盛宴面前,大部分人脆弱的神經都在崩潰邊緣。
幾分鐘後,怪物終於享用完了它的食物。
中年女人原來的位置後方,正好是髒辮男,怪物往前走了兩步,就站到他面前。
髒辮男適應得很快,雖然身體還有點緊繃,但面色已經恢復如常。
面對龐然大物,他沒有絲毫驚恐,甚至眼中還勾起一絲興奮。
他的臉上明晃晃地寫着:「只要不發出聲音,你就不會發現我。」
所有人也是這麼想的。
但讓玩家們始料未及的是,怪物發現了髒辮男!
它張大嘴巴,伸出觸手在空氣中揮舞了兩下,然後猛地低下頭,用同樣的方式將髒辮男綁入口中,沒有一絲猶豫。
就連髒辮男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慘叫聲只響起一下,就再無聲音。
我內心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他明明沒有說話,也沒有慌亂逃跑製造出腳步聲,更沒有撞到任何東西。
爲什麼會被發現?
不及我想清緣由,眼前突然一暗。
怪物突然站到了我面前。

-6-
它的嘴巴緩緩張大,內裏數不清的觸手還在撕扯消化着髒辮男的殘肢。
如果不知道他爲什麼被發現,片刻後被觸手撕扯的,就會是我的身體。
強大的求生欲促使我的大腦高速旋轉。
電光石火間,一個詞佔滿我整個腦海。
「呼吸」。
對,是呼吸聲!
該死的玩偶,它只說怪物聽覺敏銳,但沒說敏銳到這個地步,竟然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這個遊戲真正的難點在這裏!
我來不及去詛咒玩偶的惡劣,趕緊屏住呼吸以免被怪物發現。
其他玩家見我捂住口鼻,紛紛會意學起來。
果然,屏住呼吸之後,怪物停止了口器的擴張。
但它遲遲未動,並沒有要走開的意思。
但我肺活量有限,如果不想辦法把它引開,我早晚會撐不住,淪爲它的食物。
我的大腦拼命運轉,但毫無對策。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肺部不斷收縮,憋得生疼,存儲在肺內的氧氣很快就要消耗殆盡。
我死死咬着嘴,滲出的血液浸潤着舌尖,疼意讓我保持清醒。
但這不是辦法。
十秒,再過十秒,我就要撐不住了。
我的餘光瞥到那個高中女生。
她臉色發白地看着我,滿眼驚慌。
在活路未知的情況下,沒人希望有玩家死去。
但我看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掛在胸前的手機。
她的身子輕微抖動,手機也跟着一晃一晃。
我迅速掏出放在褲兜裏的備用機,調出音樂 App。
按下播放鍵後沒有絲毫猶豫,將它丟向車廂沒有人的地方。
手機落地的瞬間,音樂聲驟然響起,與此同時怪物急速扭頭飛奔而去,細細密密的觸手纏上機身。
成功了!
我暗鬆一口氣,才發現後背早就爬滿了冷汗。
其餘玩家也都面露喜色。
只要他們如法炮製,就能暫時從怪物手下逃脫。
但這不是萬全之策。
手機數量有限,不可能一直引開怪物,等所有的手機都消耗殆盡,我們還是會陷入死局。
而且,就連丟手機這個操作,也不是萬無一失。
好幾個玩家太過緊張,手機還沒丟出去,音樂聲就響起了。
他們毫不意外地成了怪物的盤中餐。
我開始回想玩偶說的話。
「村民們需要擺脫怪物的追蹤,安全回到家,方可倖存。」
這個遊戲其實有兩個任務,第一個是從怪物口中倖存下來,我暫時完成了。
第二個任務是「回家」。
只有回家,才能成功結束這個遊戲。
但家要怎麼回?
從環境來看,我們應該進到村子裏的民居,那裏肯定有「村民」的家。
但是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我們走不出地鐵車廂,自然不可能進入到房子裏。
所謂的「家」到底是什麼?
回家……進家門……開門……
對了!想回家的話,首先要有鑰匙!
我開始仔細打量車廂,試圖尋找鑰匙。
不知道這個思路算不算對,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見我開Ṭŭ₅始行動,其他玩家紛紛投來探詢的目光。
我掏出另一個手機打下一行字。
「找鑰匙,或者類似物體,回家。」
玩家們頓時領會我的意思,開始小心找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又要仔細搜尋,又不能製造響動,每個人都找得滿頭大汗。
這期間,怪物又吞掉了好幾個手機,最後只剩女高中生手裏還有一個。
有個玩家方纔試過丟鞋子,但這種物體不能持續發出聲音,只能吸引怪物片刻的注意,用處並不大。
按照怪物進食的速度,我們只有一分鐘的機會。
我抿着脣,手下不停地到處摸索。
緊張沒用,害怕沒用,想要活下去,就要加快行動速度。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遠處突然又傳來音樂聲,緊接着是怪物的吼叫。
我倉皇抬頭,看到女高中生慘白的臉,她的手還停留在丟出手機的姿勢上。
不行,不能慌。
穩住呼吸後,我猛地扭回頭,繼續翻找。
額頭滲出的汗水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但我顧不上去擦。
音樂聲消失了,咀嚼聲也消失了,怪物進食完畢,又要找過來了。
絕望在一片沉默中蔓延。
尿了褲子的禿頂男甚至放棄搜索,滑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遠處發呆。
周圍的空氣突然凝固。
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着危險。
求生的本能在給我警告。
我僵着脖子緩緩抬頭。
發現怪物正站在我右手邊。
觸手貪婪地伸出,在尋找下一個進食的目標。

-7-
我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突然注意到腳下的一株稻穗。
村中景色雖說是幻覺,但我們腳下踩的是實打實的稻田,起碼是稻田的觸感。
我彎下身,仔細看着這株稻穗。
和他稻穗相比,它有些不一樣。
莖稈更粗,穗花更圓潤,其中一朵穗花的花心閃閃發光,但因爲稻穗本就是金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我屏住呼吸,將手伸向這株稻穗。
被摘下的瞬間,稻穗突然發出強光,迅速變成了鑰匙。
「叮咚,恭喜村民杜晴找到回家的路,遊戲成功通關。」
「本場遊戲存活村民 7 人,死亡村民 5 人。」
「通關評級:B 級,獲得休息時間:10 分鐘。」
「10 分鐘後,將開啓第二場遊戲。休息期間玩家可自由行動,任何行爲都不會受到懲罰。」
隨着電子音的播報聲響起,我眼前又陷入一片黑暗。
待光線恢復後,幻覺和怪物都已消失,真正的地鐵車廂又出現在面前。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眼神中有忌憚,也有感激。
一陣微妙的沉默後,西裝男走過來,笑着說:「你叫杜晴是吧?方纔真是多虧你了,不然我們不一定能活下來。」
他嘴角的弧度掛得剛剛好,但沒藏住眼神中的嫉妒。
哦,這是恨我搶了他的風頭。
我沒理他的笑臉,冷淡道:「我只是自保而已,沒想幫你們。」
可能因爲被拂了面子,他的笑臉瞬間裂開,整張臉被憤怒填滿,開始喋喋不休地指責。
目中無人、沒禮貌、太狂妄……熟悉的詞彙依次鑽進我的耳朵,又依次冒出來。
不是一個人這麼說我,從小到大,我聽過太多次。
心理醫生說我精神狀態沒問題,但天生情感缺失,沒長成反社會人格已經謝天謝地了,沒必要再要求太多。
我自己都不要求自己,別人憑什麼來管我?
所以西裝男說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但他實在太聒噪,吵得我頭疼。
終於,我耐心告罄,不耐煩地說:「有這個閒心長篇大論指責我,看來你已經想到第二關的內容了?」
西裝男一愣,腦子明顯沒轉過彎,「第二關還沒公佈,有什麼好想的?」
我冷笑一聲。
愛裝逼好面子、喜歡享受關注、成爲羣體中心,所以遊戲前期他一直想扮演領導者的角色。
也因此,我順利通關又當衆不給他面子,纔會讓他瞬間破防。
但他最讓人厭惡的,是蠢而不自知。
第一個遊戲的順序是:宣佈規則——休息時間——遊戲開始。
如果按照這個順序,剛纔玩偶應該先宣佈第二關的遊戲主題和規則,然後提供休息時間,休息時間結束後直接開始遊戲。
現在它卻打亂了順序,爲什麼?
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釋,就是玩偶在避免玩家之間的過多交流。
過早公佈規則,很可能會讓玩家們提前商量出過關策略。
如果我沒猜錯,下一場遊戲一定和「信息」有關。
我抬頭又掃了一圈地鐵裏的倖存玩家。
愚蠢又自大的西裝男、唯唯諾諾的女學生、窩囊膽小的禿頂男,還有一對一直沒存在感的情侶,和一個小學生。
罷了,絲毫勾不起人交流的慾望。
十分鐘後,玩偶的電子音準時響起:
「休息時間結束,現在播報第二關遊戲內容。」

-8-
「遊戲主題:怪物的復仇。」
「遊戲介紹:沒能喫掉所有村民,怪物惱羞成怒,決定實施報復。它趁村民們不注意,悄悄附身在其中一人身上,藏在村民中間,打算藉此將村民們一網打盡……」
「遊戲規則:怪物藏身在村民中,玩家們需要集體將它找出來。遊戲開始後,每位玩家將獲得一把匕首,將匕首捅進怪物的心臟,即視爲成功通關。」
「注意:遊戲時間爲 30 分鐘,超時則默認遊戲失敗。村民不可互相殘殺,如果將匕首捅進同類的身體,視爲單人遊戲失敗。」
「找到藏在你們之間的怪物吧,祝大家好運……」
玩偶的話還未說完,我突然打斷道:「這不公平吧。」
電子屏幕裏,玩偶平和的面容突然變得猙獰,眼中紅光越來越盛,帶着嗜血的興奮。
「播報遊戲通告期間喧譁,會按違規處理,這位玩家忘了嗎?」
我點點頭,冷靜地說:「我沒忘,但上一輪遊戲是我找到鑰匙通關的,得到的卻只有全員休息十分鐘的獎勵,沒有我個人獎勵,這不公平吧?」
「你身爲遊戲規則執行者,我有權質疑你翫忽職守。」
「請問有舉報途徑嗎?我想舉報你。」
玩偶的表情僵住,嘴巴還維持着咧開的樣子,電子屏幕突然變成了雪花。
幾秒鐘後,它重新出現,陰森可怖的臉又恢復了平靜。
「玩家杜晴你好,第一輪爲集體通關遊戲,不設置個人特別獎勵,遊戲規則並無紕漏。」
「但檢測到你在遊戲通關過程中表現突出,我可以給你一次提問的機會,任何問題我都會回答,請問你現在要使用提問機會嗎?」
它眼中的紅光黯淡大半,Ṫů¹大咧的嘴巴也恢復了原狀,如果忽視大得佔滿眼球的瞳仁,它看起來和普通玩偶沒什麼兩樣。
像是刻意裝出的溫和。
但我能聽出來,它這話說得不情不願,咬牙切齒,恨不得下一秒就把我生吞活剝。
我沒理它的惱意,毫不客氣地接過提問機會:「第二輪遊戲裏,玩家目標是找到怪物,那怪物的目標是什麼?在遊戲過程中喫人,還是活到最後?」
玩偶齜了齜牙,陰森森笑了一下,「怪物的目標是存活到遊戲結束,作爲獎勵,所有玩家都會成爲它的食物。」
這麼說,怪物應該不會在遊戲過程中主動攻擊人,這樣容易暴露身份,反而會導致它遊戲失敗。
看來我不用擔心遊戲過程中被怪物襲擊的風險。
「我的解答已結束,請問玩家杜晴是否滿意?」
我點點頭,也咧嘴笑了一下,「我沒問題了,開始第二輪遊戲吧,我急着回家。」
這時,玩偶的溫和假面突然撕破,容貌又變成了殘忍嗜血的恐怖樣子。
它嘴巴大張,興奮地說:「別急,給你的獎勵已經清算完畢,現在我們要執行你在我播報遊戲期間喧譁的懲罰。」
它話音剛落,我的脖頸處突然出現一道紅線,伴隨着火辣辣的灼燒感。
紅線漸漸收緊,好像馬上就要切斷我的腦袋。
透過電子屏,我仔細看着玩偶的瞳仁。
裏面充滿了貪婪和期待,我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的身體在瞬間被紅花抽空,變成一張皺巴巴的皮囊。

-9-
「你是不是搞錯了,我Ṫū́²沒有違規。」
我冷靜地說。
脖子上收緊的紅線停住,玩偶的嗓音變得尖細刺耳:「我明明聽到了!你在我播報遊戲規則的時候……」
「你記錯了。」
我嚴謹地幫它回憶:「我是等你講完遊戲規則後才說話的。你應該有監控錄像,可以回看一下,我說話的時候,你在祝大家好運,這不屬於播報遊戲規則吧?頂多算閒聊天。」
玩偶又一次卡殼,大概真的被我氣到,我脖子上的紅線時松時緊,但就是沒有切下我的腦袋。
好半晌後,它乾脆無視我,悶悶地說:「第二場遊戲正式開始。」
屏幕出現了 30:00 倒計時。
不過這次,玩家眼前並沒有出現幻覺。
大概我和玩偶的對話太過炸裂,其餘幾個玩家都直勾勾看着我,好像有一肚子話要問,卻不敢說出口。
還是西裝男咳了一聲,又拿起遊戲主導權。
「遊戲規則要我們找出怪物,我建議大家先講一下各自的情況,也許能從語言漏洞中發現線索。」
他忌憚地看了我一眼,說:「杜晴女士,要不你先講講?」
我把玩着突然出現在手中的匕首,試了試握着的角度,頭也不抬,「你們聊,我沒什麼可說的。」
他瞬間又惱火起來,整張臉皺成一團,刻薄地問:「你怎麼能這樣?這關遊戲明顯要團隊合作才能通關,你這麼不配合,不會被怪物附體的就是你吧?」
人心惶惶不安時,隨便一句猜疑都很有殺傷力,即使他這句話毫無依據。
原本坐在我正對面的女高中生,僵着身子往左邊挪動了幾寸。
坐在我左側,和我只隔着一個身位的禿頂男人擦着腦門的汗,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但握在另一隻手中的匕首,刀尖正正好好對着我。
就連一直毫無存在感的那個十歲小學生,看我的眼神都充滿敵意。
我淡淡瞥了西裝男一眼,「懷疑我是怪物,那你怎麼不動手呢?」
「你不敢動手,因爲怕自己猜錯。但是我出風頭太過,你又實在放心不下,不如直接說出來,鼓動其他人殺我,對不對?」
西裝男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這表情分明就是被我說中了。
我之前一直以爲他就是個蠢貨。
沒想到事關性命,他也有精明的時候。
餘下的話我沒說,但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猜到。
如果真的有人殺我,我是怪物,玩家可以成功通關;我不是怪物,殺我的人會受到懲罰被抹殺,懷疑對象立馬減掉兩個,遊戲難度大大降低。
無論怎麼做,對西裝男來說都很有利。
見其他人看他的眼神變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脣,煩躁地吼道:「我能怎麼辦?我不想死!你們有辦法的話就把怪物找出來啊,指責我有什麼用!」
自己不想死,所以鼓動別人去冒險,這種強盜邏輯,虧他說得出口。
我冷笑一聲,扭過頭不再看他,多看一眼都晦氣。
當務之急不是道德指責,而是要找到怪物。
否則倒計時結束,所有人都會死。

-10-
最終,玩家們都大致說了下自己的情況。
包括職業身份、家庭信息、今天坐地鐵要去哪裏等等。
但每個人的話都沒什麼破綻。
場面陷入了僵局,所有人的臉上都寫着絕望。
「姐姐,我害怕,你能抱抱我嗎?」
突然,從始至終都沒什麼存在感的十歲小男孩,眼淚汪汪地向情侶中的女生撒嬌。
女生穿着吊帶碎花長裙,長相身材都很好,聲音很溫柔,是個幼師。
她微微一愣,雖然自己也害怕,但還是伸出手,將他攬在懷裏,安慰道:「別害怕,我們會逃出去……啊!你在做什麼!」
溫柔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她猛地推開小男孩,滿臉被羞辱後的驚慌。
小男孩搓了搓手心,臉上的笑容是與年齡極不相符的下流,「我摸摸你怎麼了,姐姐你穿得這麼誘人,不就是想被摸嗎?」
所有人都被這句話驚到了,就連女生的男友也沒反應過來。
小男孩卻滿不在乎地翻了個白眼,「反正我沒指望能活下去,死之前還不能摸一把女人了?」
他突然身體前傾,湊近長裙女生,使勁吸了下鼻子,「以前我只能趴女廁所偷看,今天終於摸到手了,姐姐,你的身體手感真好,味道也好聞。」
長裙女生的雙手緊緊捂着胸口,身體竭力後縮,哭着嚷道:「你怎麼能這麼不知羞恥!」
「啪」的一聲,小男孩的臉扭到一邊,上面清晰地浮現出一個五指印。
女生的男友氣得臉通紅,一巴掌打不過癮,又拎起他的衣服領子,將他狠狠摔在地上,「小小年紀就做畜生,你沒爸媽教育的話,老子教育你!」
他正要撲上去再打一頓,小男孩突然掏出匕首,一個勁在胸前比劃,嘴裏還囂張地喊:「你有本事就過來,我捅死你和你同歸於盡!反正我沒打算活下去,拉一個墊背的不虧!」
長裙女生的哭泣、男友的咒罵,還有小男孩口中不斷爆出的污言穢語,亂哄哄雜糅在一起,吵得像個菜市場。
我揉了揉耳朵,正要喊停,女生的尖叫突然充滿整個地鐵車廂。
她男友不可置信地低下頭,胸口處穩穩當當插着一柄匕首。
匕首的另一端,還牢牢握在小男孩的手裏。
胖得像個球一樣、渾身盛滿肥肉的十歲小孩,獰笑着將匕首又送進去兩分。
聲音裏是藏不住的惡意。
「憑什麼你能活這麼久,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我卻還沒長大就要死去?」
「去死吧,到現在還沒找出怪物,我肯定活不下來,你也別想活!一起去死吧!」
惡魔沒有年齡,無分長幼。
男生的瞳仁漸漸擴散,胸口的血痕越來越大,竟形成了一朵鮮紅的花。
這朵花,我之前在許多人的脖頸上見過。
他的血肉被迅速抽空,與此同時,小男孩的腦袋炸成了煙花。
眨眼之間,活生生的兩個人,變成了兩張空皮囊。
「周原!!!」
長裙女生淒厲地哭喊着,瘋了一樣撲向人皮,想要抱在懷裏。
西裝男趕緊拉開她,一臉晦氣,「人都死了,哭有什麼用?不如趕緊想辦法找到怪物,逃出這個鬼地方!」
她呆呆地愣了片刻,喃喃道:「周原死了,他是因爲我死的,我也不想活了……」
西裝男毫無人情味地說:「不想活就趕緊死,正好替我們再排除一個怪物選項。」
可能太過悲痛,女生絲毫沒聽出他話中的諷刺,真的拿起匕首,緩緩朝心臟的位置扎去。
「打擾一下。」
我再也忍不住,指着西裝男插話道:「既然你不想活了,那順便把他也捅了吧,這樣一次能排除兩個人選,我們的贏面會更大。」
西裝男錯愕地看着我,太過驚訝導致他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但他的眼光直直杵在那,明顯在問我。
你怎麼比我還無恥?
我咧嘴笑了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這時候不坑你坑誰?

-11-
我這麼一打斷,女生反而沒了求死的心思。
她默默擦掉臉上的淚痕,縮在角落裏,一言不發。
電子屏幕上,倒計時已經走到最後 3 分鐘。
除了兩個人類玩家的死亡,遊戲進度毫無進展。
西裝男終於失去竭力維持的體面,瘋狂質問到底誰是怪物,高中女生顫抖着肩膀哀哀痛哭。
手中的匕首翻着刀花,我看了眼旁邊的禿頂男,問:「3 分鐘之內找不到怪物,我們就要死了,你不怕嗎?」
禿頂男滿臉苦澀,強扯出一個苦笑,「怕有什麼用,我已經做好死的準備了。」
我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真誠讚歎道:「上一輪遊戲時還怕得尿褲子,這一輪就能坦然赴死了,你接受得很快嘛。」
「你這話什麼意思?」禿頂男皺着眉,有些不自在。
「我的意思是——」握着匕首的手迅速伸出,準確刺向他的心臟。
「噗嗤」一聲,利刃扎入血肉,我陰沉沉地笑了一下,「我很好奇,你是什麼時候鑽進這個男人體內的?」
他的胸口沒有生出紅花。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蠕動着的觸手。
不止胸口,這些觸手從禿頂男的眼睛、鼻孔、嘴巴、耳朵紛紛鑽出,從外而內蠶食着他的血肉。
也就幾秒的工夫,禿頂男被分食而光,連骨頭渣都沒剩下。
倒計時定格在 00:59,電子屏閃了幾下,又露出玩偶的臉。
「恭喜玩家杜晴成功找到潛藏的怪物,第二輪遊戲順利通關。」
「通關評級:A 級,休息時間:10 分鐘。」
這次它的電子音毫無生氣,說完這兩句話就消失了,好像多一秒都不願停留。
「你是怎麼猜到的?」西裝男抹了一把臉,看我的眼神活像見了鬼。
其實很簡單,從第二場遊戲一開始,我就在關注其他人有沒有反常的地方。
挨個介紹信息時都沒有漏洞,這在我意料之中。
怪物既然能附身,就很有可能順勢提取宿主的記憶。
所以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們的外在表現上。
我一開始懷疑過那個十歲小孩,畢竟怪物未知的情況下,主動靠近任何玩家,都是不明智的選擇。
但結果證明,他和枉死在他手下的男生都是普通人類。
範圍瞬間縮小到四人:高中女生、長裙女生、西裝男、禿頂男。
首先排除的是西裝男。
因爲他一開始就想引誘其他玩家自相殘殺,而玩家在這輪遊戲過程中死亡,血肉會被紅花抽乾,不會淪爲怪物的口糧。
這和怪物苟到最後、吞食所有人的目標相悖。
餘下三個人,其實都沒什麼出格的地方。
但問題也恰恰在這裏。
禿頂男實在太安靜了。
第一輪遊戲裏,怪物吞食其他玩家時,他直接嚇尿了褲子,明顯心理承受能力極差。
但在這輪遊戲中,每次我暗中看向他時,他都很冷靜,就好像車廂裏發生的一切都和他無關。
就連最好面子的西裝男陷入崩潰時,他也沒說什麼話。
但西裝男懷疑我,他能很配合地表現敵意;我找他搭話,他也能迅速切換恐懼絕望的嘴臉。
分明在故意讓自己顯得正常。
懷疑範圍本來就只有 3 人,哪怕並沒有十成的把握,禿頂男的反常也足夠讓我刺出那一刀。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跟着直覺,作出選擇。
幸好,我猜對了。
無視身上冒出的冷汗和雞皮疙瘩,我長長喘了一口氣,才讓怦怦猛跳的心臟平復下來。
高中女生低着頭向我道謝,又爲此前對我的懷疑表示抱歉;另一個失去愛人的長裙女生還是呆呆坐着,對面前的一切都沒有反應。
西裝男好像終於被我打夠了臉,鼓了鼓嘴後什麼都沒說。
這時,地鐵車廂的門忽然開了。

-12-
車廂門大開的同時,玩偶又出現了。
「恭喜四位玩家存活到現在,我爲大家提供了休息服務區,各位移步至服務區充分休息後,即可回家。」
遊戲結束了?
西裝男大鬆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搶先出了車廂,生怕下一秒門就會關上。
我略一猶豫,也跟了上去。
順着扶梯走出地鐵站後,眼前的景象卻震驚了所有人。
漫長到沒有盡頭的黑夜,飄着紛紛揚揚的大雪。
雪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一腳踩上去,整個小腿都險些被埋。
更要命的是,外面的氣溫極低,應該有零下 40 度。
我們四人都是一身夏裝,如果不盡快找到取暖地,會很快凍死在這裏。
「你們看,前面那幢房子是不是玩偶說的服務區?」
高中女生突然指着遠處,驚喜地說。
我順着她的手看去。
寬闊馬路的盡頭,立着一幢紅白相間的二層小樓。
小樓外兩側各擺着一盞路燈,亮黃色的燈光,在慘白慘白的大雪裏顯得極爲溫柔。
房子的外牆是奶油白色,門頭掛着紅色的巨大招牌,「歡迎光臨」三個字極爲顯眼。
走近後,透過巨大透明的落地窗,可以清晰看到屋子裏的人影。
穿着精緻華服的男男女女,分坐在數個餐桌前暢快進食,每個人臉上都掛着滿足的笑容。
衣着得體的侍應生端着餐盤在其間旋轉,添酒、傳菜,熱情回應每個食客的需求。
房子里美食佳釀的味道好像已經飄進了我的鼻腔。
「我們快進去吧,裏面一定有很多好喫的。」高中女生搓了搓凍僵的肩膀,眼神中露着嚮往。
西裝男直接邁步走了過去,長裙女生冷得實在受不了,也小跑着跟上。
我卻有些猶豫。
這麼冷的大雪天,這樣溫暖的一幢房子,簡直就是末世的避風港。
每一處都在吸引人趕快進去。
太過誘人,反倒像是個甜蜜的險地。
「我們快進去吧,再不進就要凍死在這了。」高中女生不斷催促道。
我咬咬牙,提步跟了過去,她說得對,我別無選擇,必須進去。
房子裏面果然暖和,剛邁進門,我就感覺幾乎要凍僵的血液在迅速回流。
陣陣鋼琴聲,安撫着緊張了一路的神經。
奶油白的歐式桌椅,復古又豪華。
屋子中央的水晶吊燈,亮得分外晃眼。
經歷重重險境後,這裏簡直就是世外桃源。
「歡迎四位客人光臨,請問要點什麼菜?」
一個身穿燕尾服的男侍應生走過來,微笑着遞過菜單。
菜單裏,從山珍海味到街頭小喫,各種食物應有盡有,還涵蓋了各國特色菜餚,品類十分豐富。
只是後面價格標着的不是人民幣,而是積分。
「這個積分是什麼?」西裝男指着價格,不解地問。
侍應生臉上得體的笑容沒有落下一分,回答道:「積分可以通過人民幣兌換,比例是 1:10000,即 1 元錢可以兌換 1 萬積分。」
「這麼便宜?」高中女生驚呼一聲,「一份龍蝦 7800 積分,折人民幣還不到一塊錢!」
「我們的宗旨是爲客人們提供賓至如歸的服務,價格絕對優惠低廉,不會讓客人覺得不舒服。」侍應生自豪地說。
「我要一份惠靈頓牛排!」西裝男舔舔嘴脣,眼中閃着期待的光。
「我要一份波士頓龍蝦,配奶油湯。」高中女生也趕忙點了起來。
就連一直沉浸在悲痛裏,沒怎麼說話的長裙女,都點了一碗蟹黃拌麪。
「這位客人,請問您想喫什麼?」侍應生嘴角噙笑記錄下三人的點單,轉頭問向我。
「我還不餓,什麼都不想喫。」我乾脆地拒絕道。
漫天大雪裏憑空出現的房子本就詭異,價格低到幾近於無的各類菜餚更讓人不敢細想。
這麼便宜的菜,真的是用新鮮原材料做的嗎?
如果不是,那原材是什麼?
只是沒想到,țū́⁾我拒絕的話剛說出口,侍應生臉上的笑容就落了下來。
他的雙眼瞬間變得冷冰冰的,死死看着我,說:「不行,本店是消費制,進店的每一個客人都必須點單,不能拒絕。」

-13-
「這位客人,請問您想喫什麼?」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很確定,如果我再拒絕的話,要麼會被趕出大門,要麼會有更可怕的下場。
嘆了口氣後,我硬着頭皮仔細看起菜單。
每一樣菜都色澤瑩潤,看着極爲可口,而且價格也很低廉。
但越是便宜,我就越不敢點。
我慢吞吞地翻着手中並不厚的冊子,侍應生耐心地站在一旁,絲毫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突然,我的視線停在一張圖片上。
這是很不起眼的一張圖,琳琅滿目的菜單上,它被擺在內頁的角落。
圖片上是一碗白米飯,普通、寡淡,沒有絲毫點綴。
和周圍的山珍海味介紹圖相比,簡直格格不入。
但它的價格吸引了我。
因爲這樣一碗普通白米飯,竟然要 9900w 積分兌換。
摺合人民幣,是九千九百元。
我眼都沒眨,指着白米飯迅速說:「我點它。」
侍應生愣了一下,掛起牽強的笑容,說:「客人,白米飯是這裏性價比最低的食物,您確定要點嗎?」
「確定。」我沒有絲毫猶豫。
侍應生見勸不動我,沒再糾纏,飛速在紙上記錄後,說:「好的,幾位客人請隨便找位子坐吧,很快就會上菜的。」
菜很快上好,我獨自坐在角落,捧着一碗白米飯,抬頭看到不遠處的另外三位玩家,正埋頭享用着盤子裏的菜。
他們的臉上是無一例外的餮足和貪婪,和這屋子裏的其他客人一模一樣。
「客人,你不喫飯嗎?」
侍應生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沉沉地看着我說:「浪費食物會受到懲罰,客人一定要把飯喫光哦。」
我拒絕不過,只好胡亂將米飯送入嘴中。
味道口感都和我之前喫過的飯沒有任何區別,但我就是有些不安。
突然,我驚愕地看到,西裝男三人盤子裏的食物變了。
精心烹飪的肉在以極快的速度腐爛變黑,不一會兒就飄出了臭味。
深褐色的湯汁上,飄着數不清的白色蛆蟲,但三個人絲毫沒有察覺,還在不停大快朵頤。
腐肉浸滿了他們的口腔,甚至糊在臉上。
可他們進食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甚至隱隱加速,肚皮因此迅速膨脹,變得越來越大,終於突破某個臨界值,「砰」的一聲,三個人的肚子全都炸開了。
但他們還在不停地喫……盤子裏的食物喫完後,他們茫然地四處搜尋,最後竟然從炸開的胃裏翻出尚未消化的食物,繼續塞進嘴裏。
就好像……永遠喫不飽,永遠不會停歇。
我強忍着反胃的感覺看完這一幕,忽然想到什麼,猛地低下頭看我面前的碗。
樸素的白米飯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絲毫變化,我暗鬆一口氣。
沒猜錯的話,那些菜餚價格便宜,是因爲全部是用死掉玩家的血肉做的,紅花很可能是血肉儲藏器。
這種肉毫無成本,自然不需要賣高價。
而白米飯因爲是真正的飯,加上侍應生有意誘導玩家不去點它,所以價格反而昂貴。
再抬頭時,我周圍的景象全都變了。
富麗堂皇的二層小樓,變成了殘破不堪的廢墟。
我面前的白色長桌,變成了血跡斑斑的不鏽鋼案臺。
之前悅耳的鋼琴聲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又令人膽寒的,血肉被碾碎的聲音。
而那些原本穿着精緻華服的客人,包括西裝男三人,全都變成了一具具帶着殘肉的骷髏。
「客人,你怎麼不喫了?是飯不合胃口嗎?」一張骷髏頭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臉上失去眼球的黑洞,直直對着我。
我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說:「嗯,喫飽了。剩下的麻煩幫我打包,我帶回去喫。」
骷髏頭咯咯笑着,臉上漸漸生出血肉,竟變成了玩偶。
玩偶的眼睛閃着紅光,用熟悉的電子音說:「恭喜玩家杜晴通過隱藏關卡『最後的狂歡』。」
「通關評級:A 級,遊戲獎勵:回家。」
隨着它話音落下,我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14-
再睜眼時,我躺在醫院病牀上,鼻腔裏滿是消毒水的味道。
後來我從新聞裏得知,我乘坐的地鐵發生重大事故,整列車 132 人,竟只有我一人倖存下來。
只是真相到底是什麼,恐怕也只有我知道。
休養一個月後,我的身體徹底恢復。
這天,我正要辦出院手續,一個外賣員跑進來,塞給我一個袋子,說是我的外賣。
但我根本沒點任何東西。
疑惑地拆開袋子後,我的手有一瞬間僵在了半空。
袋子裏,是一碗米飯。
米飯上有一小塊凹陷,像是被人挖掉了兩口。
這時,我的手機突然收到一條短信。
【玩家杜晴您好,檢測到您成功通關地鐵逃生遊戲,且身體恢復良好,現誠邀您於一個月後參加下一場遊戲。時間地點會另行通知。】
【注:除受邀人意外死亡,否則本次邀請不可拒絕。】
– 完 –
□ 暮漁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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