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認識了個高富帥男友,所有人都警告我這可能是殺豬盤。
我不聽,執意去東南亞跟他奔現。
果然如願以償被賣到了緬北。
我表面驚恐,背地裏開心得發瘋。
嘿嘿嘿。
從哪一個開始殺起呢?
-1-
昏迷了十幾個小時後,我在地下室內醒來。
蒙在臉上的麻袋被掀開,眼前是個女人濃妝豔抹的臉。
她用紅指甲掐着我的皮肉,笑着說:「這個漂亮,阿德你居然能搞到這種貨色。」
在她旁邊,一個高個兒的男人插兜站着。
他很英俊,長得有幾分當紅偶像劇小生的味道,是最招女孩喜歡的類型。
這便是過去三個月裏,我瘋狂愛上的網戀對象。
之所以會來東南亞,也是爲了跟他奔現。
結果一下飛機就被他帶上車,一針下去後,我就失去了意識,再睜眼已經是在這個陰暗的地牢。
我被繩子綁着,艱難地朝阿德的方向看過去:「哥哥,這是怎麼回事……」
阿德冷淡地介紹:「這是 Amy 姐,你以後聽她安排。」
被稱作 Amy 姐的女人在旁邊笑眯眯道:「聽說你的第一次還在呢,我的小寶貝?放心,姐姐一定會給你賣個好價錢。」
我睜大了雙眼,隨即拼命搖頭,神色可憐地望向阿德:「哥哥,你怎麼能這麼對我?你是不是被壞人威脅了?我不是你這輩子唯一心動過的女孩嗎……」
話音未落,阿德神色不耐煩地走來,一腳踹在我的肩頭。
我倒在地上,痛得說不出話。
幾分鐘後,我被幾個打手扔進了被鐵欄圍起來的宿舍。
裏面是一些頭髮蓬亂的女人們,全都化着濃妝,衣着暴露,她們有的事不關己地發呆,有的則用幸災樂禍的眼神打量我。
「喲,新來一個。」
「說說,因爲啥被騙進來的?」
「嗐,十有八九是戀愛腦唄。」
在她們刻薄的你一言我一語中,我被迫拼湊了全部的真相。
過去三個月裏,我的男朋友是一個詐騙犯假扮的,他騙光了我的積蓄還不夠,又將我本人賣到了緬北。
意識到這個事實,我崩潰地面對着牆,捂臉大哭起來。
大概是見慣了崩潰的場面,女人們見怪不怪,根本懶得理我。
感謝她們。
否則的話,一旦有人上前,就會發現我雖然在發出巨大的號啕聲……
嘴角卻帶着詭異的笑容。
-2-
我在緬北待了幾天,大概搞明白了這裏的基本情況。
這是一個巨大的園區,老大被稱作金先生,Amy 姐是他衆多情婦中的一個,負責分管被賣到這裏的女人們。
沒人知道 Amy 姐的真名和年齡,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殘忍。
對於不願意出賣自己的女孩,她能幹出所有極盡殘暴的事情。
聽說之前有個女孩反抗她,於是她叫打手強行分開女孩的雙腿,然後拿熨斗燙了上去。
女孩慘叫了好幾個小時才斷氣。這一招殺雞儆猴讓所有剩下的女孩嚇破了膽,自此,再也沒有任何人敢違背 Amy 姐的安排。
儘管如此,我被帶到 Amy 姐面前,她告訴我她已經爲我安排好了第一個客人時,我還是平靜地吐出了一個字。
「不。」
Amy 姐那張笑眯眯的臉驟然變了神色。
我立刻捱了一個耳光,被打得滿口鮮血。
隨即 Amy 姐揮了揮手,兩個打手立刻用皮帶將我捆住,隨後,我的腿被他們強行掰開,而旁邊,電熨斗開始被加熱。
「燙壞了就不能用了。」Amy 姐陰冷道,「要不你們誰先上一下?以免她死了的時候還是個處。」
立刻有打手開始脫褲子,其他人笑吟吟地看着。
在那個男人即將壓住我的前一刻,我終於嚥下了嘴裏的血,含混道:「金先生拿的詩集是《雨巷》的譯本。」
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但是 Amy 姐眉梢一挑,她揮了揮手,那個原本要按住我的打手便立刻退到了一邊。
Amy 姐垂眸看着我,蠟黃的燈光讓她精心描繪過的眉毛像兩隻垂死的蛾子,她冷冷道:「什麼意思?」
我示意她靠近。
我被綁着,沒有威脅,於是 Amy 姐走上前來,將她的耳朵湊到我嘴邊。
我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金先生之前路過地牢的時候,我看到他手裏拿着的是《A Lane in the Rain》,也就是戴望舒的《雨巷》。」
我只見過金先生一面,但我聽過許多與他有關的傳聞。
他看上去是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據說有二分之一的中國血統,平時都說英語,因此他的情婦們爲了討好他,也大多是歐美性感的打扮。
就像 Amy 姐,可以看出她年齡不小了,但仍然穿着緊繃繃的吊帶裙。
只是歲月不饒人,身材已經略微發福的她,怎麼能比得上一茬一茬冒出來的新人。
因此金先生來看她的次數很少,Amy 姐也因着這失寵的趨勢越來越暴躁,拿菸蒂燙人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我猜,金先生雖然長得較爲歐美,但他骨子裏是喜歡東方文化的。」我對着 Amy 姐輕聲道,「差異化競爭永遠是最有效的手段,擁有獨一無二的風格,才能擁有獨一無二的愛。」
當晚,Amy 姐邀金先生共進晚餐,一改往日濃豔性感的裝扮,換上了一身月白旗袍,配以淡妝和珍珠項鍊。
晚餐的細節我不得而知,但 Amy 姐回來時,顯然心情很好。
她叫人把我帶到她面前,一反常態地沒有拿菸頭燙我,甚至給了我一杯熱紅茶。
她說:「你叫諾諾?是個大學生?」
我乖巧地點頭:「心理學專業的,主要方向是兩性關係。」
Amy 姐掐滅了煙,笑道:「怪不得。」
她站起身來,摸摸我的頭髮:「你很值錢,用來當肉賣有點太可惜了,想不想創造更多的收益?」
我再次乖巧地點頭:「都聽 Amy 姐的。」
就這樣,我未來的「職業路徑」,由皮肉生意變成了線上詐騙。
一個電子腳銬拴在我的腿上,我被押到電腦前,任務是詐騙男人的錢。
起初我的業績並不好,但之後開始不斷地進步,在拿下兩個大單後,我成爲了 Amy 姐眼前的紅人。
從宿舍出去的路上,我遇見了阿德。
他的眼神有點複雜。
「沒想到你能活下來。」
他以爲我很快就會死的。
畢竟認識他時,我的人設是個失去雙親繼承了遺產的小白富美,單純、缺愛、脆弱。
把我賣到這裏,我明明應該接不了幾回客就被快速地玩死,結果我竟然活了下來,還有生存得越來越好的趨勢。
當晚,阿德避開 Amy 姐,給我送了點喫的。
他沒多說什麼,放下東西就走了。
一個巧克力牛角包,一杯熱牛奶。
我已經很久沒有喫過甜點了,一大口啃下去,才發現有人目不轉睛地瞧着我。
是我的室友,小玉。
我以爲她想喫牛角包,於是掰了一半遞過去。
她不接,陰沉沉地看着我,半晌冒出一句話:「他對你真好。」
我愣了愣,這纔想起八卦傳聞中,小玉好像是去年被阿德騙進來的女孩。
我收回遞出去的半個牛角包,自顧自地啃了,嚥下去之後才說:「都是被騙的戀愛腦,咱就別爭個高低了行嗎?」
哪知道這句話竟然刺激了小玉。
她大聲道:「我們不一樣,阿德他是真心喜歡過我的!」
我挑了挑眉。
小玉說:「他沒辦法,他是被壞人騙了,欠了太多債,纔不得不來這個園區幹事,他不想誘騙我的,但如果不把我賣進來,那些壞人就要殺了他。」
我很累,不想聽這種腦子不用可以捐了的蠢人叨逼叨,於是鑽進被子準備睡覺。
小玉見我一副不想理她的樣子,更生氣了,她大聲道:「你以爲他給你送了點喫的就是真的喜歡你?」
「告訴你吧,阿德和我纔是一條心的,他想要的小藍丸是我幫他弄到的!」
我突然從被子裏猛地坐了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玉。
她以爲自己的話奏效了,得意道:「這個園區的小藍丸都指着我的渠道,我勸你別跟我對着幹,更別跟我搶阿德。」
小玉說的小藍丸是一種新型毒品,怪不得她在詐騙上的業績一直墊底,卻可以「養尊處優」地跟業績最好的我住在同一間宿舍。
我往後退了退,眼眶開始發紅。
小玉覺得我是被嚇哭了,她終於滿意了,裹上被子翻了個身,準備睡覺。
我一個人坐在黑暗裏,摸了摸眼眶,摸到了一點溼潤。
我有個怪癖,那就是從來不哭。
無論是在親媽的葬禮上,還是在當時一酒瓶敲死繼父後的逃亡路上,我從來沒哭過。
甚至在半年前,在我花費幾十萬重金、託了所有能託的關係找我妹妹,最後只找到了她冰冷的屍體時,我也沒哭。
我只是反覆地拿軟布擦她的身體,就像小時候我倆在澡堂裏幫對方擦身那樣。
那身體上,有許多被菸蒂燙過的痕跡。
醫生朋友告訴我,我妹妹生前疑似被毒品控制。
她死時甚至還懷着孩子。
即便是在聽這些消息的時候,我的眼睛也是乾的。
只有一種情況我會掉眼淚。
那就是我想殺人了。
每當我有強烈的殺人衝動,我就會哭。
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劇烈的興奮。
我看着背對我陷入睡眠的小玉,歪了歪頭。
本來我想放過她的。
我以爲她也是個受害者。
卻沒想過能在這園區裏活下來的人,其實個個都是幫兇。
也挺好。
反正對我而言,死幾個都是死。
-3-
我很小就沒上學了,都是通過校園題材的電視劇來了解學校的樣子。
現在的環境在我看來就很像一出校園劇。
Amy 姐是老師,負責管理所有人。
小玉則憑藉着她的優勢成了能暗地裏跟老師對着幹的壞學生。
而我,則扮演着一個正在被壞學生霸凌、還不敢告訴老師的窩囊角色。
自從阿德給我送過喫的,小玉就開始欺負我,她在進緬北之前是學化學制藥的,金先生的毒品業務線需要她,因此其他人也都紛紛捧着她,叫她小玉姐。
很多次,我被堵在洗衣房裏,小玉叫她的跟班把我摁在地上,拿洗衣粉往我的嘴裏灌。
我敢怒不敢言,爲了不讓小玉再欺負我,我開始努力討好她。
除了滿口答應再也不去「勾引」阿德外,我還主動提出把我的業績讓給她。
由於深諳兩性心理學,所以我的詐騙表現一直十分亮眼,這份業績送給小玉,無疑是極度重要的錦上添花。
畢竟人人都知道,Amy 姐已經老了,或許隨時會被換掉。
而接替她的人必然在我們之中誕生。
在被霸凌的可憐蟲——也就是我——將幾個大單全都讓給小玉後,手握毒品製造和電信詐騙兩份亮眼成績的小玉,成了這片園區最炙手可熱的女人。
連金先生都開始關注她,他親自來嘉獎小玉,在園區內爲小玉點燃了慶功的煙花。
光芒照亮夜空,年輕的小玉和金先生並肩而立,煙花的顏色在二人的臉上變幻,他們相視一笑,彬彬有禮的歐洲紳士和充滿野心的年輕女孩,竟然看上去有幾分般配。
我站在人羣中,看着不遠處的 Amy 姐。
她站在金先生和小玉的背後,沒有鼓掌,嘴角繃緊,鮮紅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我進來這麼久了,從未見過 Amy 姐如此失態。
我故意戳了戳旁人,像一個八卦分子那樣竊竊私語:「Amy 姐怎麼了?」
旁邊的女人不屑地笑:「嗐,知道自己快被取代了,所以想發瘋唄。」
她懶得理我這個笨頭笨腦的窩囊新人,轉而和其他人聊起 Amy 姐到底會怎麼發瘋。
我悄悄聽着她們的議論,彎了彎嘴角。
很好,所有人都知道 Amy 要發瘋了。
那我差不多就可以動手了。
第二天,我去找 Amy 姐,告訴她我經常聽到小玉在宿舍裏說 Amy 姐的壞話。
在 Amy 姐的辦公室裏,我哆嗦得像只鵪鶉:「對不起 Amy 姐,我其實早就想告訴你,但是小玉說如果我敢打小報告,她就用筷子把我的眼睛挖出來……」
「可我不想再被她欺負了,如果之後換了小玉來管理我們,我就永遠沒有好日子過了!」
Amy 姐臉色鐵青,她無視我拉着她的袖子求她救救我的哀求,一把將我推開。
我被打手們帶出了辦公室,只好灰頭土臉地回到宿舍。
然而一進宿舍,我立刻換了一副面孔。
我對小玉說,剛剛我找 Amy 彙報工作,結果聽到她在給金先生打電話,說你藏了很多毒品沒有上交,打算私吞這份利益。
我話音未落,小玉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她一把將我拉到牆角,避開其他所有人,隨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真聽清了?」
我趕緊點頭,誠惶誠恐道:「小玉姐,這種事我怎麼敢騙你。」
小玉的臉色難看得嚇人。
我一面哆嗦,一面在心裏輕笑。
小玉藏了毒品這件事,當然是我發現的。
她的「晉升」速度太快了,難免會飄。我作爲她的室友又時時恭維,讓小玉真的覺得她自己是個人物。
尤其是我不經意地跟她提過,阿德肯定是愛他的,不過現在受困於債務,只能和她一起待在這裏。如果她能幫阿德把債還清,沒準阿德會和她一起離開這片園區,過上幸福的小日子……
於是小玉鋌而走險了。
她藏了一批貨,想自己賣。
但這件事是絕對不能被金先生髮現的。
別看金先生之前對小玉那麼溫柔,一旦他發現小玉揹着自己做這種事,那等待小玉的會是立刻被亂棍打死。
我看着小玉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在室內反覆兜圈,良久低聲吐出一句話:「Amy 姐不能留了。」
她看向我:「你會是我這邊兒的,對吧?」
我趕緊點頭表忠心:「那當然了,小玉姐,我是你室友,你如果出了事,我肯定要被牽連的啊!」
小玉點頭:「那好,Amy 姐信任你,你負責把她約到洗衣房背後的那個土坡去,那裏有個廢舊的地牢。」
接着,小玉掏出一個小瓶子和棉布,交到我手裏:「這是乙醚,會用吧?把她捂暈,拖進那個地牢,我在那裏等你們。」
說完,小玉惡狠狠地盯着我:「這件事只有你跟我知道,如果敢出賣我,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我連忙發毒誓,表示此事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當晚,小玉在地牢中等我。
她等得月上中天,我纔出現。
我喘着粗氣,費力地拖着一個麻袋進來,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
「Amy 姐就在裏面……」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很符合一個弱不禁風的女生拖動一個一百多斤重物的狀態。
小玉等得不耐煩,一腳把我踹開。
「廢物,怎麼這麼慢。」
她去看那個麻袋。
她剛觸碰到麻袋,就意識到不對勁。
這個袋子太輕了。
果然,袋子拉開,是個碩大而又破舊的玩具熊。
小玉反應過來已經晚了,在她起身之前,沾滿乙醚的棉布已經捂到了她的口鼻上。
小玉醒來時,她已經被皮帶牢牢地綁在了地牢的椅子上。
嘴被毛巾塞住,由於乙醚的作用還沒有完全消散,她整個人有些昏昏沉沉的,渾身沒力氣,花了好久纔看清眼前的人影。
我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手裏是針管和藥劑。
單看這一幕,就好像我身處於某個純白的醫院內,而不是在這個氣味熏天的廢舊地牢裏。
「方諾諾,你……」
我調好了藥劑,將它灌滿針管,然後來到了小玉身邊。
小玉拼命地掙扎起來。
但是沒有用,皮帶牢牢地固定着她,我伸出手,在她起滿雞皮疙瘩的胳膊上輕輕撫過。
「我聽說,在這個園區裏,不聽安排的女人,會被注射毒品。」
「我們夢夢死的時候,手臂上也有針眼呢。」
小玉看着我手裏的針扎進她的胳膊,被堵住的喉嚨發出絕望的哀號。
看啊,她自己無比恐懼這東西。
可又製造這東西出來,讓它控制比她更悲慘的女孩。
我平靜地一針推完,小玉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她的瞳孔擴大,無法聚焦。
我見過很多癮君子,知道這東西的上癮是漸漸成型的,先是吸食,然後纔是注射。
上來就注射,對小玉這樣的新手來說,「勁兒」太大了,人的身體很容易承受不住。
可我要的,就是這份承受不住。
灌滿第二個針管,我再度將藥全部推了進去,這一次的注射位置比之前更靠上。
一針,接着一針。
我眼眶通紅,淚盈於睫。
最後,我將針管紮在了小玉的頸動脈上,毫不留情地將所有針劑推了進去。
然後,我不顧旁邊不停抽搐的身體,在地牢席地而坐。
地牢裏有處很小的氣窗,依稀可見月亮。
當初我殺了繼父逃跑時,對哭着的夢夢說過一句話。
我說,之後可能就沒有太多見面的機會了,但你每個晚上看看月亮,就知道姐姐在想你。
如今月亮依舊皎潔。
可世上最後一個會記掛我ţùₖ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站起身,看向旁邊。
小玉歪倒在椅子上,口吐白沫,大睜着眼睛。
她死了。
然而這只是個開始。
最小最小的開始。
-4-
第三天,所有人都知道小玉失蹤了。
隨後,在經過對整個園區徹底的搜查後,她的屍體被發現在廢棄地牢裏,死狀極其慘烈。
連金先生都被驚動了,我作爲小玉的室友立刻被提審,帶到了金先生面前。
我一口咬死自己昨晚睡着了,什麼也不知道,但說話時眼神卻躲躲閃閃。
最後,金先生親自走到我面前,他握住我的手,用略帶生澀的中文開了口,語氣竟然是溫柔的。
「諾諾小姐,對吧?你不要有任何顧慮,把你知道的情況告訴我,我是這片園區的主人,我能保障你的安全。」
就像終於得了依靠一般,我露出了丟盔卸甲的神情,金先生適時地以一種紳士的姿勢將我擁進懷裏,拍着我的後背安撫我。
我在他的胸口沒有眼淚地抽泣着,哭了好久才低聲道:「是……是 Amy 姐把小玉帶走的。」
Amy 因此被提審。
她情緒激動,表示自己絕對沒有出手殺害小玉。
但在地牢裏,金先生的手下找到了一樣東西。
一顆旗袍上的綴珠。
而 Amy 姐的旗袍上,正少了一顆綴珠,露出不合時宜的線頭。
那是我在她的辦公室哀求她救我、而她暴躁地推開我時,從她的身上拽下來的。
在殺死小玉後,我將那顆綴珠留在現場,然後翩然離開。
至此,一切形成了閉環。
原本 Amy 姐就有充分的殺死小玉的動機,現在,連證據也有了。
Amy 姐不停地否認,她說是我誣陷她,提出要見我。
我被帶進了審訊室。
一進去,我就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Amy 姐被綁在電椅上,經歷過嚴酷審訊的房間充斥着血腥氣和大小便失禁後的異味。
我看着不成人樣的 Amy 姐,腿都軟了,如果不是金先生的手下撐住了我,我已經直接癱軟在地。
Amy 還有一口氣,她啞聲咆哮:「你爲什麼要誣陷我?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我當初就該拿電熨斗把你活活烙死!」
我面色慘白,強行平穩了情緒後,才站直了身體。
我用毅然決然的聲音對 Amy 說:「對不起,Amy 姐,我知道你對我有恩。」
隨後,我看向房間中央西裝革履的掌權者:「但是,我的一切並不是你給的,而是金先生給的。」
金先生微微眯起眼睛,回望着我,那雙湖水藍的眼睛看上去泛起了一絲漣漪。
我說:「所以我做不到欺騙金先生。」
說這話時,我也回望着他。
我很清楚一個女生看向自己愛慕的人時該是什麼眼神,我恰到好處地演繹出了敬畏、崇拜與強烈的心動。
金先生很喜歡東方文化,所以他會讀懂我的眼神,那裏面既有女子對男子的愛,又有臣對君的忠。
對於全天下男人而言,這都是最好的春藥。
金先生決定繼續審問 Amy 姐,我很懂事地退下,但是在離開前,我寫了一張字條,塞進了金先生的手心。
那上面用英文寫着——
「我也是化學制藥專業的。」
……
六個小時後,我被請到金先生的辦公室裏。
他給我泡了龍井,送了我一個翡翠鐲子。
我一眼認出,這鐲子是 Amy 姐的,此時此刻,它上面還沾着 Amy 的血。
誰戴上它,誰就是園區的女主人。
我將鐲子放回盒子,笑了笑:「金先生很喜歡中國文化,但好像瞭解得還不夠深——染過血的玉是不祥的。」
金先生微微挑眉,他沒想到我會拒絕。
「諾諾小姐,我之前一直以爲你是非常逆來順受的性格。」他說,「我派人查過,小玉一直搶走你的業績,而你一直隱忍。」
我搖頭:「這不是逆來順受,只是水流的哲學——遇到強硬的石頭時不要與它硬碰硬,而是要繞過它。」
隨後,我粲然一笑:「再加上,讓給她也沒關係,我相信金先生洞察秋毫,最終一定會知道那些是誰的功勞。」
金先生深深看着我,他說:「諾諾小姐,你很有意思。」
「既然如此,是我考慮不周了……」
眼見他要把那翡翠鐲子收回去,我突然伸出手,將它戴到了手腕上。
金先生一愣:「不是說死人的玉不吉利嗎?我打算爲你買個新的。」
我搖頭:「不,就要這個。中國古人說富貴險中求,戴着這塊玉,我向死而生,希望能爲金先生帶來大富貴。」
從辦公室出來後,園區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地位不一樣了。
Amy 姐垮了,小玉死了。
我成爲了這裏新的女主人。
我走過長長的走廊時,所有遇見我的人會低頭問好,叫我一聲「諾諾姐」,就像他們曾經稱呼 Amy 或者小玉那樣。
我甚至比 Amy 和小玉更厲害,我是貨真價實的詐騙業務王牌,再加上金先生新交給我的毒品業務,我的權力擴展到了她們都未曾達到的邊界。
在走廊的盡頭,我遇到了阿德。
他還是英俊的,面孔看上去清澈又憂傷,有雙看誰都深情的眼睛,女人看着這雙眼睛就會真的相信愛情。
如果不是這樣,他做不到把我妹妹騙到這裏。
阿德盯着我看,我則目不斜視地略過他。
現在,在這個園區內,我的職級和地位已經遠遠在他之上了。
我聽到阿德在我背後開了口,聲音有些失真。
「諾諾,你不是心理學專業的嗎,怎麼會變成化學制藥?」
我回眸țũ₉一笑。
「啊,忘了告訴Ŧúₓ你,我是雙學位。」
-5-
其實我根本沒上過大學。
但犯罪需要會的,我基本都會。
包括怎麼馴狗。
對於偷盜或者入室搶劫來說,怎麼讓戶主家的狗不叫,有很多學問。
而我對此掌握得很好。
因此我沒費什麼勁,就跟阿德在園區內養的兩條大狼狗打好了關係,它們見了我不叫,只會瘋狂地搖尾巴。
阿德說,諾諾你看,它們很喜歡你呢。
我笑着不說話。
當初網戀的時候,阿德給我描繪過我們在一起時的美好畫面——住一棟大房子,有一個漂亮的花園,養兩條威風的大狗。
此時此刻,阿德撫摸着大狗,用一種若有若無的曖昧語氣道:「其實,我從來沒有忘記我們的過去。」
我看着他,他用霧氣朦朧的目光回望我。
這是個操控人心的高手,他太知道如何激起女人心裏殘留的愛。
可惜他不知道,我對他從來沒有愛。
笑着摸了摸兩條大狗,我用一種同樣霧氣朦朧的聲音輕聲道:「親愛的,我也沒有忘記。」
每個人的利器終會刺傷他自己,就像阿德,他太信任他對女人的殺傷力,於是也會敗在這件事上。
我成功地讓他以爲我對他還有舊情,他隨即放鬆了對我的警惕。
於是在一個深黑的夜晚,我爲阿德送了一杯放了安眠藥的牛奶,然後牽走了他的狗。
我牽着那兩條大狗去了地下室。
那裏關着一個人,Amy。
不得不說,金先生對 Amy 是有點真感情的,這個女人從少女時期跟着他,跟了將近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所以他留了她一條命。
我進了地下室,Amy 醒了,她用仇恨的眼光盯着我。
她說:「一切都是你的計劃吧?幹掉我和小玉,你就能上位了……」
她話音未落就捱了我一耳光。
Amy 吐出一口血,隨後,她的嘴被我用布條封上了。
調整好布條的位置,確認 Amy 無法發出一點聲音後,我在她對面坐了下來,點了根菸。
在抽了一半後,我把菸頭摁在了 Amy 的手上。
Amy 的瞳孔猛地放大,然而她甚至叫不出來,只有雙腿拼命地踢蹬。
我說:「你在說什麼啊,還上位?你們這種破位置我根本不稀罕。」
「我是來殺你們的,你們怎麼害夢夢,我就把相同的死法還給你們,懂了嗎?」
我又點燃一根菸,再次將它摁在 Amy 的手上。
「夢夢死的時候,身上有二十一處菸頭燙出來的傷,你翻倍。」
我不斷地抽出煙,點火,然後把它在 Amy 的身上掐滅。
到最後這變成了一種機械的操作,我不斷重複着這個流程。
其實我心裏一點快感都沒有,只有難過。
我妹妹死了,我能把所有人給她的傷害雙倍地還回去。
但我救不回她了。
所以其實一切也沒什麼用。
……
四十二根菸熄滅,Amy 已經暈了過去。
我解開了那兩隻大狼狗的鏈子。
「喫吧,喫得乾淨一點。」
……
Amy 在園區內消失了。
人人都知道是阿德的狗闖了禍,那一晚,它們掙開了生鏽的鏈子,從鐵欄的縫隙裏鑽了進去,慘無人道地喫掉了 Amy。
阿德因此被金先生重重責罰。
他原本也是這個園區的金牌業務員,但現在,他全身上下除了臉,被打得沒有一塊好地方。
金先生還不解氣,他將阿德關在了曾經關 Amy 的地牢裏,派手下去看守。
金先生的手下個個都是彪形大漢,讓人望而生畏。
但我沒什麼好畏懼的,我很清楚,這些人的共同特點是,他們都是爛人。
控制爛人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他們最容易屈服於慾望。
我向其中的幾個賄賂了錢,另外幾個不收錢的,我賄賂了小藍丸。
然後我端着熱湯站在地牢的門口,不斷地哀求:「我就是想進去看他一眼,求你們了,他好幾天沒喫東西了,我給他送碗熱湯就走。」
這確實是個微不足道的請求,已經被錢和小藍丸控制的手下選擇了放行。
他們已經習慣了這個園區內有着各種對阿德一往情深死不悔改的戀愛腦,我也不過是又一個被賣了還幫着數錢Ṭų⁸的傻子罷了。
於是我成功地將熱湯送了進去。
在阿德狼吞虎嚥的時候,我貼近他的耳朵,輕聲道:「金先生要殺你。」
阿德猛地嗆住了,他大口咳起來。
我幫着他拍背,柔聲道:「別怕,我會幫你逃。」
「這間地牢的窗戶旁有個暗道,明晚十二點,你從那裏出去,我會在路上接應你,離開的車我已經安排好了。」
阿德感激地看着我。
他抓住我的手,近乎迫切地對我說:「諾諾,你是我此生唯一愛過的人,我之前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
我看着這個男人。
我查過他,他最早是個酒保,在夜場工作。
由於長得很帥,所以他從十幾歲起就遊走於有錢的女客人之間,練就一身討女孩喜歡的好本事。
直到他因爲欠了太多賭債,來了園區工作。
他用酒吧聽到的各種故事捏造自己,加上情商確實高,很擅長給女孩製造強烈的被愛的幻覺。原生家庭不幸福、缺愛或者孤獨的女孩,遇上他毫無招架能力。
就像小玉。
就像我妹妹,江夢。
她跟着她那個只會家暴的酒鬼爹長大,酒鬼爹甚至拍她只穿內衣的照片去給自己換酒錢。
後來那個酒鬼爹被我殺了,她不會再被虐待,但到底是孤獨。
我因爲殺了人之後得逃亡,照顧不到她,一年大概只能聯繫兩次。
最後一次,她特別幸福地跟我說她戀愛了。
然後我就再也沒找到她。
再見面她已經死了。
什麼叫死了?
就是不會說話,不會笑,不會抱我,不會說姐姐你回家啦,我學着做了土豆燒牛腩,你快嚐嚐,我只喜歡土豆,所以牛腩都歸你!
我本來想好好生活的,我不再殺人了,賺了很多錢,想過有一天跟她重逢,甚至想參加她的婚禮。
現在一切都沒有了。
我看着阿德的臉,眼眶發酸。
他柔聲說:「諾諾,你哭了。」
是啊,我哭了。
因爲心頭的殺意已經強烈到無以復加。
我對阿德叮囑了幾句明天的事,然後收起湯碗,轉身離去。
第二天夜裏,我站在車邊,長久地等待阿德。
在我已經開始焦躁不安時,他終於跌跌撞撞地出現了。
他興奮地跑到我的身邊,看了看我身邊的貨車。
貨車上裝着的是製造小藍丸的原料們。
我對阿德笑了笑:「帶上這些原料一起走,加上我們的技術,下半輩子都不愁錢花。」
阿德簡直是喜出望外,他抱住我,狠狠親了一口。
我擦掉臉上的口水,溫柔地對阿德說:「寶貝,你來開車吧。」
這正合阿德的心意,坐上駕駛位意味着他能徹底控制這輛車,因此他毫不猶豫地爬了上去。
「諾諾,上車。」
他回過頭來,興高采烈地看向我。
他看到的是黑洞洞的槍口。
隨着砰的一聲響,阿德的胸口濺開了血花。
他倒下去,渾身顫抖,不可置信地望向我。
我走上前去,低下頭,俯視着他已經扭曲變形的臉。
「一點都不帥了呢。」我輕笑着說。
阿德的嘴裏湧出血來,我瞄得很準,特意打的是右側。
其實拖得越久對我而言越危險,但無所謂,我不是來滅口的,我就是來折磨他的。
我拿起刀,緩緩插進阿德左心。
起初很淺,只有一釐米。
然後我開始了講述。
我告訴他我從來沒有愛過他。
那個小白富美的身份是假的,我全套的身份背景信息是花了十萬人民幣造出來的。
我的真實身份是江夢的姐姐。
我從一開始接近他就只是爲了復仇。
每說一句話,我就把刀尖往下送一送。
阿德被我封住了嘴,他大睜着眼睛,臉上的神情是人間罕見的絕望。
我欣賞着他的表情,如同在欣賞一幅作品。
在刀尖只差一點點就可以扎進阿德心臟的時候,我鬆開了刀柄,回身拿了一個救生錘。
——在阿德絕望的目光中,我先對着自己的頭來了一下。
頭上一熱,隨後,暗紅的液體流了下來。
我帶着滿臉的血,在月光下對着阿德露出了一個慘笑。
然後將救生錘狠狠砸在了他那張最引以爲傲的臉上。
半個小時後,毒品業務的其他成員趕來,看到的是血肉模糊的阿德和旁邊昏迷不醒的我。
我被緊急送回園區,金先生的專屬醫生團隊趕來爲我醫治。
由於腦震盪,我昏迷了很久才醒。
醒後,我頂着滿腦袋的紗布,向金先生彙報了情況。
——這晚我按照計劃,運送原材料去實驗室。
由於睡不着,我比其他成員早到半個小時。
結果恰好撞上了越獄的阿德。
阿德用救生錘攻擊我,然後跳上了駕駛座,眼看他要離開,我抬槍射擊,沒想到射偏了,阿德並沒有死。
但阿德同樣受了重傷,於是我撐住最後一口氣爬到車上,摸過匕首和救生錘,對着他一通亂砸亂砍。
醫生團隊證實了我的說法,除了頭上那個被救生錘敲過的鈍擊,我身上還有各種纏鬥中產生的擦傷。
醫生團隊離開後,金先生坐在我的牀邊。
他久久地看着我,說:「諾,我沒想到你關鍵時刻這麼勇敢。」
我搖頭:「其實我也很害怕,但那個瞬間沒想那麼多。」
「我只想到阿德知道得太多了,不能讓他逃出去。」
「如果他逃出去,對整個園區是覆滅之災,所以爲了我、爲了金先生,我必須殺了他。」
金先生深深地打量我。
他說:「諾諾,你融入得很好。」
他並不意外我的殘忍,因爲所有緬北的上位者都會被這裏同化,Amy、阿德或者小玉,他們也不是天生就那麼壞,但環境改變了他們,讓他們變成了草菅人命的敗類。
但金先生不知道,我和他們不同。
我不是被改變了,只是漸漸撕去了僞裝。
我啊……本來就是草菅人命的敗類呢。
金先生從病房離去後,醫生團隊中的一名中國人來到我的身邊。
他低聲問我:「你知道自己……」
我平靜地說:「知道。」
這回輪到醫生愣住了。
我摸了摸頭髮,現在的一頭長髮是在最好的美髮店精心接出來的。
我自己的頭髮是短髮,因爲之前化療的時候剃光了。
我輕聲發出懇求:「請不要告訴金先生,我不想讓他爲我擔心。」
醫生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我問他:「我還有多久?半年有嗎?」
醫生點點頭。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足夠了。
用來殺最後一個人,足夠了。
-6-
最近金先生總覺得不安。
他叫我去見他時,已經很晚了,我剛剛洗完澡,正在給自己吹頭髮。
這是我從很小的時候養成的習慣——我之前總是溼着頭髮睡覺,妹妹說這樣容易頭疼感冒,每次都把我按在那裏,拿着吹風機幫我吹乾。
現在妹妹已經不在了,然而我還是每天洗頭、然後再認真吹乾。
吹風機嗚嗚地響起時,我在熱風中閉上眼睛,幻想着妹妹還站在我的身邊。
直到一個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是金先生的手下,他在我身邊恭敬道:「諾諾小姐,金先生請你過去一趟。」
我來到了金先生的辦公室。
這是一個古色古香的中式房間,紅木傢俱,書架上擺着一尊玉佛,佛像神情慈悲。
金先生正在對着這玉佛焚香祈拜,他每天清晨都會這樣做,用來祈求自己的平安。
我站在一旁,安靜而又耐心地等他拜完。
金先生拜完玉佛,在手下端上來的木盆中洗了手,然後坐到了紅木桌旁。
他開了口,問:「ťū́ₜ諾諾,你知道唐鳶嗎?」
我一直極其平靜的心跳,在那一瞬間突然亂了一拍。
但隨即,我用茫然的神情應道:「是咱們園區的嗎?我沒見過這個人啊。」
金先生搖搖頭,他低聲道:「唐鳶,隸屬於一個叫清道夫的組織,是裏面的頂級殺手。」
他把一份資料推過來,我打開翻看。
那是一份詳盡的文字資料,只有一張照片——是一個女生的初中畢業照。
「那是唐鳶唯一能被找到的照片,那時候她大概只有十五歲。」
金先生道。
「十五歲那年,她殺死了繼父,然後冷靜地把對方的屍體拆分,和生豬混在一起,四處拋屍。」
「在那個落後的小鎮,這件事過了許久才被發現,警方開始通緝她的時候,她已經成功偷渡到了國外。」
我看着資料中的那張照片。
單眼皮,塌鼻樑,瘦得像豆芽菜,頭髮枯黃。
房間中的銅鏡倒映出我現在的模樣。
烏髮如墨,皮膚細白,被頂級整形醫師親手調過的輪廓和五官,是最標緻的東方古典美人模樣。
二者乍一眼看上去絕不相像。
金先生站起身,他來到我身後,伸手按住我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開了口:「現在,我找到唐鳶了。」
房間中靜得落針可聞。
我沒有動,但是目光在房間內四處逡巡。
房間的四角都站着金先生的手下,腰間全都配着槍,拔出來只需要一瞬間。
我來得及在他們開槍之前回頭擰斷金先生的脖子嗎?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冷靜。
就在我準備暴起一搏的前一刻,金先生拍了拍手:「請唐小姐進來吧。」
我愣住了。
門開了,金先生的手下將一個女人引了進來。
她很符合大家對女殺手的印象,身段高挑,素白的臉上沒什ŧúⁿ麼表情,穿一件款式簡單的黑色 T 恤,短袖下依稀可見手臂上的肌肉。
金先生對我道:「最近我總覺得不安全,園區出事太多,所以我重金請到了唐小姐來對我進行保護。」
「她的身份是個祕密,所以諾諾,由你來負責給她安排一個表面的工作。」
我看着女人。
她平靜地回視我。
良久,我伸出手去,露出了一個園區女主人該有的微笑。
我開了口,叫出那個我已經十幾年沒有用到的名字。
「你好,唐鳶。」
-7-
我帶着唐鳶去她的宿舍。
我繞了遠路,兜了很大的一個圈子。
唐鳶起初在默默地記路,但隨着我幾乎帶她把整個園區都逛了一遍後,唐鳶的臉色開始越變越難看。
她意識到我是故意的,我甚至把毒品製造的材料運輸地點和發車時間全都告訴了她,而這和她所謂「保護金先生安全」的工作一點關係都沒有。
最後,我帶着她來到了宿舍。
一個獨立單間,配備獨立衛生間,我指了指花灑:「來的路上辛苦了,累的話可以先洗個澡。」
唐鳶沒有動。
此刻門關上了,屋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鐵青着臉看向我,手一直在下意識地往腰間摸。
我就像是看不到她的小動作一般,打開小冰箱,給自己拿了瓶可樂,又扔給她一瓶。
唐鳶不敢喝。
我笑了笑,自顧自地喝了一口,淡淡道:「放心吧,我知道你是個冒牌貨,但我不會對任何人揭發你。」
唐鳶微微一愣。
我讀懂了她的眼神,此刻她的大腦正在飛速地轉動,反省自己到底是露出了什麼破綻,纔會讓我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察覺到她是個假的。
「不用多想,你並沒有做錯什麼,我相信能孤身混進園區,你的背景資料應該也都造假得足夠好,經得起金先生他們調查。」我笑了笑,「所以,除了我之外,目前沒人知道——你是個警察。」
我的手指輕輕彈了彈可樂瓶,脆響聲幾乎將我的話淹沒:「我知道你是假的只是因爲……我纔是真的。」
屋內發出巨響,是「唐鳶」手中的可樂掉在了地上。
她絕望地站在原地,甚至沒有掏槍。
我們站得太近了,近身肉搏的情況下,她這種正常訓練體系裏出來的警察臥底,打不過我這種刀尖血海里走出來的頂級殺手。
在她掏出槍之前,我就能擰斷她的脖子。
我喝完了可樂,站起來,看向這個我不知道名字的「唐鳶」。
「我對你想做什麼不感興趣,但現在,你的真實身份在我手裏,所以我希望你幫我一個小忙。」
-8-
當晚,我和金先生一起喝酒。
酒是我自己釀的,分別用梅蘭竹菊命名,都是度數很低的小甜水——金先生很少喝烈酒,他是個缺乏安全感且多疑的男人,不會讓自己醉。
我穿了旗袍,露出雪白的臂膀,長髮用一枝梅花形狀的簪子挽起,我在月光下爲他倒酒,銅鏡映出綽約的身影。
這一幕無疑讓金先生沉醉。
他伸手撫摸我的髮絲,低聲道:「我要感謝阿德。」
我眉心一動,嗔道:「好好的,提一個死人做什麼。」
他搖搖頭:「如果不是阿德,我不會見到你。」
我柔柔一笑,伸手去解金先生襯衫的扣子,在他耳邊呵氣如蘭:「是啊,我也很幸運能與金先生有這段緣分。」
金先生將我摁在繪着蘭花的坐席上,手伸進旗袍的縫隙,眼中漸漸被情慾浸染。
往日裏,金先生的房間四角,永遠有幽靈般的打手。
只有今夜,當金先生要享用他最寵愛的女人時,那些打手不配進入,只能守在外面。
金先生飲酒後的臉泛着酡紅,他擁緊我,低聲道:「你跟一個女孩給我的感覺很像。」
我心裏一動,表面只是喫醋地笑了笑:「金先生要在這時提別的女人?」
他卻恍若未聞,低聲說了下去。
「那是唯一一個我動過念頭,想要娶她的女孩。」
「她很美,像中國古詩裏的月光。」
「我許諾了她很多東西,但她還是要跑。」
「她說她姐姐生病了,只能活三年,她如果再不出去就見不到了。」
「她跑出去了,但是在逃亡的路上被抓了回來。」
「那麼多人看着,我必須立規矩,不得不殺了她。」
「哪怕她死的時候,已經懷上了我的孩子……」
金先生摸摸我的臉:「諾諾,你爲什麼哭了?」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金先生吻掉我臉上的淚,他溫柔道:「好在上天又把你賜給了我,天使一樣的東方女孩兒。」
下一瞬,我的小腹突然一涼。
我垂眸,一把匕首插了進去。
金先生平靜地起身,方纔的情慾褪去了,藍色的眼珠冰冷無情:「我知道,你是她姐姐。」
我捂着小腹,盡力Ţù₋阻止着失血,用顫抖的聲音問她:「你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就在剛纔。」金先生冷冷道,「起初我只是懷疑,醫生告訴我你有白血病的時候,我想起了夢夢當初往外跑的原因,就是她姐姐得了白血病,她想去陪姐姐。」
「但我告訴自己,這應該只是一個巧合。」
「可更多的巧合讓我不得不對你懷疑更深,自從你進來,小玉死了,Amy 死了,阿德死了,我們園區從來沒有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死過這麼多骨幹成員,而他們幾個的共同特點就是和夢夢有關。」
「於是我試探了你,我故意在你面前提起夢夢——你哭了。」
我摸了摸臉上,淚水溼潤。
突然,窗外響起了警報聲。
那是園區的東南角,巨大的爆炸聲響起,隨後是火光。
金先生的瞳孔驟然緊縮。
東南角是實驗室的位置,他的毒品都存放在那裏。
而就在他失神的瞬間,我突然暴起,那支梅花形狀的簪子落入我的掌心,我將它直接插進了金先生的喉骨。
金先生大睜着眼睛,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沒有人能在受到如此重傷的情況下還能暴起殺人,這與意志力無關,劇烈的生理性疼痛會讓人在跳起的瞬間失去全部力量。
可我偏偏做到了。
看着倒下的金先生,我ƭű̂₀吐出了嘴裏殘餘的小藍丸。
「你用……你用超劑量的小藍丸來控制疼痛……」
我笑了:「嗯,這是最後一殺,我沒想過還能活着回去。」
那根簪子深深插進金先生的喉嚨,我特意避開了動脈和氣管,讓他多活一會兒。
我拖着重傷的身體,抱起了那尊沉重的玉佛。
「不要……不要……」金先生驚恐地發出含混的聲音。
沒用,我看着他,靜靜微笑。
「金先生,你還是不瞭解我。」
「你用眼淚來試探我,可我的眼淚無關悲傷,只關乎殺意。」
「我落淚的瞬間你應該趕快跑的,而現在,已經晚了。」
我的眼淚掉落在玉佛上,清澈如露。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我血孽深重,身處煉獄,回頭無岸。
佛不渡我。
我只有揮刀向前。
我高舉起玉佛,砸在金先生的身體上。
一下,再一下。
我敲斷了他的骨頭。
敲碎了他的血肉。
慘叫聲震耳欲聾,佛身碎裂,玉片迸濺。
金先生的打手最終撞開了門。
他們抬槍射擊,我在一片槍聲中倒下。
他們衝到金先生身邊,想要救他。
當然已經晚了。
金先生還有最後一口氣,但他從胸口往下,從骨到肉,全化作了一攤血泥。
就在打手們錯愕的時候,窗外響起了更強的警報聲。
大量荷槍實彈的警察衝了進來。
負隅頑抗的打手被當場擊斃,其餘抱頭投降。
有人抱起了我,我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個女孩含淚的眼睛。
是那個假唐鳶。
我知道她是國際警察,目的是臥底進入這個園區,最終搗毀它。
於是我跟她做了個交易,讓她去炸燬那個實驗室,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此刻,假唐鳶抱着我,她說:「你堅持一下……」
唉,有沒有搞錯啊。
我可是被你們通緝了很多年的人。
堅持一下做什麼,被你們抓去海上監獄嗎?
我纔不去。
我要回家了。
家裏有夢夢在等我,她燉好了土豆牛腩,這一次,我會把牛腩都讓給她喫。
【番外】
女警沒有想到,她會在這個園區內遇見真的唐鳶。
國際刑警已經追蹤了金先生很多年,當年在歐洲他就是臭名昭著的罪犯,而現在他逃亡緬北,在一個鐵桶一般密不透風的園區內成了說一不二的王。
他們必須派人進去成爲內應,恰好有一個機會——金先生正在黑市上搜集消息, 尋覓「清道夫」組織的頂級殺手唐鳶, 他想要僱傭唐鳶爲他提供保護。
於是女警被安排以唐鳶的身份進入園區。
萬萬沒想到,真的唐鳶就潛伏在園區內。
那一刻女警覺得完了,她以爲真正的唐鳶已經在爲金先生效力,自己這個冒牌貨會被立刻虐殺。
但唐鳶沒有。
她把完整的園區地形告訴了女警, 原本需要花幾個月到一年去搜集的情報, 被一夜之間全送到了女警面前。
女警幾乎不敢相信唐鳶。
但她不得不相信。
因爲她沒有別的辦法。
而事實證明, 她賭對了。
這次行動順利得不可思議, 實驗室被炸燬,所有人忙着救火, 於是其餘同事能夠從園區最薄弱處衝進來。
女警在衝進這間房子前,都很想告訴唐鳶,她立功了, 或許可以部分地抵消她之前的罪。
但唐鳶死了。
此刻她就躺在女警的懷裏,閉着眼睛,像是要進入一個酣甜的睡眠。
突然, 唐鳶睜開了眼睛。
她看着女警, 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問:「我頭髮是不是溼了?」
當然是。
唐鳶那頭如墨的長髮浸透了血, 不斷地往下滴。
女警點點頭, 於是唐鳶皺起眉。
她小聲道:「那你會幫我吹乾的吧?」
那雙看着女警的眼睛乾淨又清澈,那個瞬間, 女警突然意識到,唐鳶是把自己認成了別的什麼人。
於是女警用力地點了點頭。
唐鳶很安心地笑了。
她靠在女警的懷裏,閉上眼睛。
這次, 她再沒有醒來。
唐鳶沒有親人。
她跟着生母嫁給繼父,後來生母死了,繼父日日喫喝嫖賭, 唐鳶跟沒有血緣關係的繼妹相依爲命。
事情突變在唐鳶初中回家的某個傍晚, 唐鳶發現還在上小學的妹妹被繼父綁在牀上,旁邊已經架好了照相機,繼父正在試圖脫掉妹妹的最後一件內衣。
於是唐鳶拎起家裏隨處可見的酒瓶, 砸在了繼父的後腦勺上。
這是唐鳶此生第一次殺人, 奠定了她之後的作案風格——她喜歡拿重物砸人。
如今唐鳶死了, 有關她的一切故事都被埋葬。
沒人來領唐鳶的骨灰。
不知道爲什麼, 女警總覺得自己是唐鳶生前的最後一個朋友,於是她代爲保存着這份骨灰。
後來女警退役了,和男友在紐約舉行婚禮, 突然收到了一條陌生短信。
來人說, 她叫沈眠,來自清道夫。
她是來取唐鳶的骨灰的。
女警和沈眠見了面。
那是個很文靜的東方女孩,看起來年齡很小,留着一排很乖的齊劉海。
她抱起了骨灰盒,很有禮貌地對女警道了謝。
隨後轉身離去。
女警忍不住叫住了她。
女警知道這個祕密不是自己該問的, 但她還是問出了口。
「到底什麼是清道夫?」
沈眠站住了。
她背對着女警, 白裙子在風中飄揚。
沈眠和唐鳶長得並不像,但有那麼一瞬間,女警覺得自己又見到了唐鳶。
沈眠說:「只是一羣有共同信仰的人罷了。」
「什麼信仰?」
沈眠開口說了一句話。
隨後她不再停留,等女警回過神來時, 那個白裙子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她說的是——
「在極端的黑暗中,正義暫時缺席,那麼此時此刻……」
「只有愛是唯一指引我們的光。」
– 完 –
□ 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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