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閉眼前,求着我爸把她和我爺分開埋:
「這是你們答應過我的,一定不能騙我啊。」
我爸表面點頭如搗蒜,可等我奶閉眼後,依然將他們合葬在了一起。
我上前勸阻,卻被我爸扇了一個踉蹌。
「兩口子都在一起幾十年了,她說分開就分開?我爹還等着她下去伺候呢。」
合葬完的第二天,家裏的牲畜一夜之間全死光了。
請來的陳瞎子臉色大變:「鬼魁出世,先殺牲畜,再殺血親,你們家這位是打算掀棺材板了啊。」
-1-
我奶要死了。
她躺在牀上已經兩天沒喫沒喝了。
可她還是不肯閉眼,不肯嚥下最後一口氣。
屋裏進進出出來的許多人,都是趕來奔喪的親戚。
他們在門口抽着煙 ,大聲地討論着我奶什麼時候死,語氣裏從一開始的興奮,變成了嫌惡:
「真服了,家裏說是什麼喜喪,讓我來沾沾福氣。我專門請的三天假,這都過去兩天了。」
「誰說不是呢。」
「來都來了,等幾天唄。萬一這邊走了,那邊嚥氣了,還有得麻煩。」
「你說着老太死活不閉眼,是不是有什麼心願未了啊。」
「這誰知道呢。要是真因爲這個,這家子女可有夠不孝的……」
討論聲音一點沒有壓着,明顯是故意的。
我爸臉色難看地蹲在門口,悶着腦袋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煙。
直到一盒抽完,纔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樣,來到我奶面前:
「媽,我答應你還不行嗎。
「你就放心地走吧,別讓親戚們看熱鬧了,行不行?」
我爸說這話的時候,我奶那死氣沉沉的眼睛閃了一下:
「幺……幺兒。」
她在喊我爸:
「不……不騙媽。」
太久沒有說話,我奶的嗓子像是風箱一樣,每隔幾個字,就發出呼哈呼哈的喘氣聲。
「不騙你。」
我爸咬着牙,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一輩子都這麼過來了,真不知道你這臨走又鬧的什麼事情。」
說完這話,像是壓不住火一樣,起身離開。
我奶躺在牀上,仍然在嘶哈嘶哈地喘着氣。
我捧着壽衣,摸着我奶瘦到只剩骨頭的手臂,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奶……奶我不想你走。」
這個家裏,除了奶,沒有一個人喜歡我。
奶走了,我就是沒人要的小孩了。
奶沒有說話,剛纔那兩句話,已經用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現在只能看着我,長長地呼出最後一口氣,閉上了眼。
奶沒了。
-2-
「你奶沒了,你發什麼呆。」
我媽從外面進來,推了推我奶,確定她死了之後, 聲音裏帶着幾分歡喜:
「外面的親戚都等了兩天了,再等下去都得結仇了。
「抓緊給你奶把衣服穿好。
「棺材都等了好幾天了。」
我擦了一把眼淚,在我媽的絮叨聲中,給我奶換衣服。
奶很瘦,身上卻有很多傷疤。
那是年輕時候被爺打的。
可除了我,像是沒有人能看見一樣。
沒有人心疼奶。
「換件衣服磨磨蹭蹭的。」
我媽不耐煩地推開我:「你去外面和你爸說一聲,讓他把鞭炮放了,再去問問今晚幾點埋。」
我們這邊的規矩,喜喪是要放鞭炮的。
可。
「今晚就埋?」
現在已經是六點多了,就算不停靈,殯儀館那邊還不下班嗎?
「昂!你爺的棺材都挖出來兩天了,就等你奶這閉眼呢!」
我媽瞅了我一眼,像是想到什麼一樣,冷聲呵斥我:
「你可別學你奶,一大把年紀了,也不知道給子女省點事。」
「還不想合葬。
「現在合葬多麻煩她知道嗎?
「典型的有福不會享。」
我急了:
「可是奶不想合葬,奶說了,燒了之後撒了都成——爸也答應了的!」
「你爸那是讓你奶安心地走。」
說話間,我媽已經給我奶換好了衣服。
見我一直站在原地不動,臉耷拉了下來:
「怎麼?你這是翅膀硬了?我說的話都沒用了?」
以往媽說這句話,就代表我要捱揍了。
可現在我不怕捱揍,我就想完成奶這最後一個心願:
「求你了!媽!你知道的,奶就這一個願望。」
我扯着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媽,奶生病前,把所有的首飾都給你了。你答應過她的。」
「可小點聲吧!」
我媽猛地捂住我的嘴,探頭看了沒人注意到才鬆了一口氣:
「這話讓你嬸子知道,家裏不得翻了天!你是不是見不得家裏好。
「再說了,誰能勸得了你爸。
「我和你說, 你奶那些首飾是給你的上學錢,你要是想鬧出來,這個學就別上了。」
「我情願不上了!」
我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我不上了,我去撿垃圾也能養活我自己。」
「那你弟呢?你姐呢?」
我媽的聲音冷了下來:「咱們家不比你嬸子家,肯定供不起三個。你要是想好了,自己去和你爸說。」
「說就說!」
我咬着牙,第一次反抗:「我爸答應過我奶的,答應了,就得做到。」
憑着胸口的一股氣,我找到了正在散煙的爸。
見到我,他難得地衝我露出個笑:「你怎麼出來了?是不是你奶……」
「我奶走了。」
說這四個字,我聲音不由得哽咽起來:
「媽說,今天就要把奶和爺合葬。
「但是奶閉眼前,爸,你答應過的。
「你說過,奶不……」
話還沒說完,我爸已經掄圓了胳膊狠狠地扇了過來。
-3-
「踏馬的!我看你就是跟你奶一樣,學了點文字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
我爸這一巴掌力道極大。
我有瞬間的耳鳴。
但很快,我爸的叫罵聲像是隔着一層什麼傳入我的耳朵:
「兩口子都在一起幾十年了,風風雨雨都過來了,她不想和你爺合葬,還想和誰合葬。
「我看就是你給你奶帶壞了!
「哪有這樣的道理!早知道你是這樣的壞玩意,當初就不該聽你奶的把你養活起來。」
「不……」不是這樣的。
我想辯駁。
可一張口,頭腦就一陣暈暈忽忽的:
「你答應過我奶的,我媽也答應了,奶把所有……」
又是一巴掌。
這次是我媽。
她把我扇倒在地還不罷休,騎在我身上瘋狂地廝打:
「我這是生了討債的來了。
「從小性子就古怪,現在你奶死了,你還想再鬧?
「你讓你奶最後一路都走得不安生啊!」
我抱着頭,蜷縮成一團。
周邊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我已經跪到我奶的牀前了。
屋外面,是我媽還沒有停歇的叫喊聲。
不是說我是個白眼狼,就是說我是個不孝順的討債鬼。
旁邊夾雜着親戚附和的話語:
「讓她跪在她奶面前好好反省反省!」
「孩子還小,慢慢教就行了。」
反省?
我能反省什麼呢?
我抱着我奶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不是因爲捱了打沒人護着。
而是我知道,我阻止不了那些大人:
「奶,奶啊!」
你怎麼就信了這一屋子的豺狼虎豹?
你怎麼就信了歹竹能出好筍呢?
-4-
因爲這一茬事,奶下葬的時候,我被鎖在了屋子裏。
夜幕黑沉,我看着那些人將奶運了出去。
燈光閃爍中,我看着奶的眼睛瞪得格外大。
奶的眼睛,不是閉上的嗎?
我應該覺得害怕。
可莫名地,一種隱祕的歡喜從心底升起。
我跪下來,對着奶的方向小聲禱告:
「奶,要是世界上真有什麼鬼,你就回來給你自己報仇吧。」
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
被不知道哪裏來的烏雲遮住。
我在祈禱中,沉沉睡去。
-5-
「天殺的!哪個遭了瘟的狗禍害我們家的雞來了!」
天剛矇矇亮,我就被我媽的叫罵聲吵醒。
跪了一晚上的腿痠麻得不行。
我撐着地爬起來,走到窗戶跟前。
我媽手裏正提着幾隻雞,在門口跳腳:
「誰家的狗也不看好,把我的雞全給禍害了!
「該千刀剮的!也不看看我這是什麼事!」
今天是白事的最後一天,許多本家的親戚早早就來幫忙了。
見到我媽跳腳,一個個都圍了過來問情況:
「這雞不是好好的嗎?怎麼就被禍害了?」
「我看是買了病雞吧!」
「不是我說,你家老太是喜喪,再怎麼摳門,也不能這個時候弄個病雞來啊。」
「病雞你奶個腿!」
我媽急了,抖着手裏一動不動的死雞,臉憋得通紅:
「你們瞅瞅Ṫũₖ這腿,都是一等一的笨雞!
「你們瞅着雞脖子上的兩個眼!絕對是誰家的狗啃的。」
我媽一邊說,一邊展示着手裏的雞。
周圍人圍着看了一會兒,還沒討論結束,我爸的罵聲也從後屋傳來:
「操——他——媽的!誰把我的大黑給我藥了!」
大黑是我爸從小養大的狗。
說句難聽的,我爸對狗的感情,可比對我深多了。
我的屋子只有一扇對着前院的窗戶,看不見後屋的場景。
只能聽着我爸一聲大過一聲的怒罵。
周圍的幾個鄰居也往後院去。
沒有一會,我爸的怒罵聲戛然而止。
整個後屋,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這種安靜,讓我有些不安。
很快,我又看到我爸的身影了。
他手裏拎着一把刀,滿臉蒼白地奔向我媽。
身後,是同樣緊張的一羣親戚。
「這是咋了?」
我媽嚇了一跳。
我爸沒有回她,搶過她手裏的雞砍了幾刀。
又是死一樣的寂靜。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疑問升起沒多久,我終於聽到有人顫巍巍地開口。
「這……這雞也沒有血。」
也?
沒有血?
到底是什麼意思?
-6-
事情似乎很嚴重。
沒多久,老村長和幾個人走了進來。
他們商討了一會兒之後,又請來了一個人。
是隔壁村子的陳瞎子。
陳瞎子來得很急,花白的頭髮都沒梳好,胡亂地打成了結。
進了院子之後,他就用那根不離身的柺杖在院裏敲打着。
我爸媽跟在他的身後,臉上全是冷汗。
柺杖一路敲打着,在我門前停了一會兒,又繼續往裏,最後停在我奶嚥氣的那間屋子:
「你們是不是做了對不起老人的事?」
沒有人回答。
我媽躲在我爸身後,支支吾吾地辯解:「也……也不算吧。」
「你們胡說!」
我隔着窗戶喊着:「你答應奶不把她和爺葬在一起的!你騙了奶!」
「死丫頭!就你長嘴了!」
我媽聽到我的聲音,瞬間來了氣:「大人的事,你知道個屁!」
「你們是騙子!」
「你!」
「行了!」
陳瞎子冷聲打斷我媽的話:「是不是的,等去老人墳上看看就知道了。」
「墳上?難不成這死人還能從墳裏爬出來?」
我媽乾笑着看向周圍人,想要尋求贊同。
但她目之所及,沒有一個人說話。
「那……那誰去看啊……」
又是死一樣的寂靜。
人羣的目光投向我爸和我叔一家。
若是真和我奶有關,肯定是這兩個親兒子去看的。
我叔拉着我嬸後退一步:「大哥,我說過的。媽的後事你操辦,禮錢都給你。現在出了事,也得你負責。」
「那不是你……媽……」
我媽想反駁,被我爸拉了一下後,又閉了嘴。
這次的禮錢收得可不少。
萬一我叔眼紅了,可得損失一半呢。
我媽不敢去,也捨不得我弟和我姐去,轉了一圈,目光落到我身上:
「讓花兒去!她和她奶關係最好了!萬一有什麼事……」
萬一有什麼事,我奶也不會害我的。
不用徵求我的意見,所有人都默認了這件事。
房門被打開,我被領到陳瞎子面前。
陳瞎子從口袋裏摸索出兩個鈴鐺和紅繩,對我交代:
「你去你奶的墳頭,若是什麼都沒看到還好……要是看到你奶,就把這鈴鐺繫到她手腕上,再用這紅繩把她雙腳捆住。」
人羣倒吸了一口氣。
陳瞎子這話,就差直白報出就是我奶乾的事了。
死人回魂。
那不就是……殭屍?
-7-
我不想去。
但是在我媽的虎視眈眈下,還是出發了。
農村的土路帶着溼潤的水汽。
鈴鐺在我手裏,像是啞了一樣,沒有半點聲響。
順着昨夜的腳印,我來到我爺的墳前。
巨大的墳包佇立在黑夜裏,像是沉默了一輩子的奶奶。
墳包正面很完整。
我心底不知道是該鬆一口氣,還是該爲奶奶哭。
奶奶逃離了一輩子的人,還是被迫鎖到了一起。
我哭着跪下,磕了四個頭:
「奶,花兒沒本事,讓你死了還被人欺負。
「等以後花兒有能力了,一定完成你的遺願。」
磕完頭,正準備回去,手裏啞了一路的鈴鐺忽然響了起來。
「叮噹,叮噹,叮噹。」
聲音越來越急,像是在提醒我什麼。
我茫然起身,看到了墳包後面的一抹綠色。
那是,奶昨夜穿的壽衣顏色。
鈴鐺響得更急了。
我呆呆地繞過墳包背面。
入目的是一個大洞。
更顯眼的,是洞旁邊靜靜躺着的奶。
明明只是一夜,她的指甲卻長了不少。
我心裏沒有半分害怕,只有無盡的心疼。
那些指甲裏,全部都是混着紅色的泥土。
我都不敢想,奶是怎麼爬出來的。
走到近前,我才確定,昨日不是我眼花了。
奶的眼睛,瞪得很大,帶着滿滿的恨意。
「奶……」
我心疼地抱着她,眼淚落到她的眼裏。
我想幫她合上眼睛。
可合了幾次,她的眼睛始終瞪得圓圓的,大大的。
鈴鐺的聲音更大了。
似乎是在催促我快點完成陳瞎子讓做的事。
可我怎麼能做呢?
這是我的奶啊!
「奶,小時候是你保護我。現在是我保護你的時候了。
「無論什麼,你想做就去做吧!」
我鬆開了奶的手,親了親她的臉,找來很多草給奶蓋上。
我在周邊找了一塊石頭,用力地將那吵人的鈴鐺砸扁,直到它再也發不出聲音。
還有紅繩。
陳瞎子說,要用這個綁着奶。
可我爲什麼要綁奶。
那些人是壞人!
那紅繩不知道什麼材質,十分堅韌。
我扯不斷,用牙咬也咬不斷。
猶豫了一會兒,我乾脆順着墳頭的大洞,爬了進去。
這個洞直接通到棺材。
越往裏越黑。
好在沒有什麼蟲蛇。
我拿着紅繩,摸索着捆在散亂的骨頭上。
做完這些,我才忙不迭順着原路返回。
-8-
家裏小院子已經聚滿了人。
見到我一身泥濘地回來,都倒吸了一口氣。
陳瞎子從周圍人的反應,也猜出來了什麼。
「按我的交代做好了?」
「做好了!」
我肯定地點了點腦袋。
別管是不是按照吩咐做的,反正這兩件事情都是處理好了的。
「那就等着吧。」
「等什麼?」
人羣中有人發問。
「傻啊你!肯定是等……那位今晚過來啊!」
「臥槽!那來的是人是鬼啊!」
議論紛紛中,人羣慢慢都散開了。
幾個膽小的,帶着家裏人離開了。
二叔和二嬸也沒有多停留,藉口假期到了,也開車走了。
只剩幾個膽子大的,蹲在一邊,準備多請幾天假,開個直播。
「萬一就火了呢?」
我媽原本慌亂的神情,在聽到這句話之後,也變得若有所思。
陳瞎子倒是老神在在的。
用着那根柺杖時不時地在院子裏挖個坑,埋點什麼東西。
我暗中記住那些洞,準備有機會全給挖出來。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不知道陳瞎子是有意還是無意。
這一天,只要我稍微離開他的視線。
他就會找藉口讓我在他身邊跟着。
眼看着天黑我還沒有機會挖出東西,我有些急了。
但更急的是我媽他們。
幾個人站在我屋子的窗戶前,舉着手機對準院子,打算錄下這不科學的一幕。
我爸倒是沒在。
陳瞎子說了,那東西嗜血。
家禽喫完了,就會對人下手。
所以我爸抽空就去買了雞鴨。
他去得晚,活物基本賣完了。
又拖了人,才勉強買了幾十只活物。
「都丟院子裏。」
陳瞎子對我爸吩咐道。
我爸這時候倒沒有一句喊累。
水都來不及喝,就把車上的東西往院子丟。
我連忙上前幫忙。
趁着給雞鴨松腿上的繩子,把中午陳瞎子埋的東西挖出來。
是幾小包紅色砂石一樣的東西。
應該是硃砂吧。
我沒有多想,將東西丟到馬桶裏,一鍵沖水。
-9-
忙活了幾個小時,可算把東西都收拾好了。
陳瞎子帶着我坐在堂屋門口。
其餘人倒ẗŭ̀₋是都去了我屋裏。
「老太活着的時候最喜歡花兒,肯定不捨得害她。」
陳瞎子沒有說什麼,只是多看了我兩眼。
明明知道他什麼都看不見,可我心底就是有些發慌。
「把燈都關了,安心等着。」
陳瞎子又吩咐了一聲。
屋子裏發出幾聲抱怨。
但很快,除了瑩瑩的手機光,別的光線都消失了。
只有月光。
今晚的月光很亮。
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堂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聲音也越來越少。
我蹲在陳瞎子凳子邊,頭一下下地點着,有些發睏。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瞎子用柺杖輕點了我一下。
我猛地驚醒。
這才發現,今夜靜得可怕。
蟲鳴,蛙叫……
所有的聲音都沒有。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順着陳瞎子的視線望過去。
這才發現。
不知道什麼時候,牆頭上居然站着一個人形的東西。
那東西看不出面容,只有腳上的紅繩格外顯眼。
怎麼會這樣!
我愣了一下。
這東西不是捆在我爺骨頭上了嗎?
-10-
不等我再思考,我感覺一股子視線落到我身上。
我下意識地避開視線,抱緊了陳瞎子的凳子腿。
我的屋子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們,似乎也發現了那個人形物。
雜音引開了人形物的視線。
他站在那裏,久久沒有動靜。
似乎在猶豫是去找屋子裏的人,還是院子裏的雞鴨。
我心跳得飛快,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陳瞎子忽然站了起來。
他從口袋裏摸索出一把刀,又去院子裏摸了一隻雞。
割開雞的喉嚨後,將雞用力朝着人形物丟了過去。
明明是個瞎子,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出這些事的。
雞血沒什麼味道。
但對於那個人形物來說,卻像是什麼美味一樣。
他毫不遲疑地從牆頭ŧŭ̀²過來,蹦着接住雞,用力地咬了下去。
鮮血讓他興奮。
一隻雞、兩隻雞、三隻雞……
一隻鴨、兩隻鴨、三隻鴨……
黑暗中,骨頭斷裂和吸吮血液的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
但,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哪怕這個東西沒有停止進食。
可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我屋子的窗戶。
帶着貪婪與渴望。
-11-
這種單方面的屠殺,直到天明纔算結束。
而直到太陽昇得老高,屋子裏的人才出來。
每個人的眼底都掛着很重的黑眼圈。
那些自詡膽子大的,招呼都沒打,爭先恐後地離開我家。
我媽兩腿打戰,口中喃喃:「怎麼拍不出來呢?」
「非常物,自然拍不出來。」
陳瞎子隨口一答後,轉了話題:「這東西道行挺高,並且認準了你家。」
「認準了我家是什麼意思?」
我媽下意識地尖叫,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等到再開口,就帶上了哭腔:
「真是遭了瘟的,我就說直接燒了算了。你非說要省錢,現在好了,全家的命都要搭進去了。」
我爸也是一臉難堪:
「我說要省錢,你不是也沒反對嗎?
「再說了,你還拿着我媽那一堆首飾呢。
「那些原本媽說了給二妮讀書用的,你全拿去融了送給你弟了。
「我要是咱媽,也不會放過你。」
我媽臉憋得通紅。
要不是現在只有自家人,恐怕她現在就羞得要跳河。
兩個人誰都不乾淨。
對視了一會兒,倒是齊齊求助上了陳瞎子。
陳瞎子老神在在,倒是有問必答:
「你們,聽說過鬼魁嗎?」
鬼魁,是農村的土話。
不同於殭屍需要漫長時間養成。
鬼魁一般是由死者強大的怨念,一瞬間形成的。
這種東西沒什麼剋星,不怕火,不怕光,常用的那些東西基本對付不了。
見到我爸媽臉色劇變,陳瞎子繼續慢慢悠悠開口:
「鬼魁出世,先殺牲畜,再殺血親,你們家這位是打算掀棺材板了啊。」
-12-
「陳瞎子,不,陳大師,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爸媽急了。
「救我肯定是想救的。」
陳瞎子嘆了口氣:「我與你們家也是有點那麼個血緣關係,要是鬼魁真成了,我也躲不掉一死。」
有了這句話,我媽的臉色好看了點。
但很快,隨着陳瞎子的一句話,家裏人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
「花兒,我問你一件事,你可不要騙我這個老瞎子。
「昨日那鈴鐺,你到底有沒有給你奶綁上。紅繩,又有沒有捆她的腳上。」
我心頭狂跳,對上爸媽的瞪過來的狠厲目光,舔了舔脣,做了肯定回答:
「我都做好了。」
「我的意思是,有沒有按照我說的做。你知道回答有,還是沒有。」
我嚥了咽口水,幹着嗓子:「……有。」
「你撒謊!」
我媽撲過來,給了我一巴掌:
「你個狗日的絕對在說謊!老孃好歹養了你幾年,你撅腚拉什麼屎我都知道,你絕對在撒謊!
「你到底把那些東西弄哪去了!
「你是不是巴不得害死我們!」
「我沒有。」
我咬死了不鬆口。
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保護奶奶。
除了我,每個人都想害奶奶。
無論是家人,還是這個冒出來的陳瞎子,都見不得奶奶好。
陳瞎子冷眼看着我被我媽打得半死,才用柺杖制止了她:
「行了,等下還得讓她再去重新綁呢。」
我媽這才鬆了手。
發泄了這一場,她的精氣神似乎回來了一點:
「等會兒再去,拿着你爸的手機,我看着你弄。」
「不行,萬一她要是報警或者跑了怎麼辦?」
我爸反對。
「那咋辦?這丫頭彎彎腸子太多了,不親眼看着,我不放心。
「家裏不是有那個流量的監控嗎?等會兒讓她拿着監控去,我們用手機看着。」
兩個人當着我的面商量,絲毫不在意我的想法。
陳瞎子看着他們商量好了,這才從揹着的挎包裏,摸出了和Ťû³昨天一樣的鈴鐺和紅繩。
我痛快地接下來。
倒不是因爲我害怕了。
而是我想去看看,昨日的那個人形物腿上的紅繩,到底是不是我奶。
如果不接,這家人肯定不會讓我出大門的。
-13-
一手監控,一手鈴鐺。
我沿着昨天的路再次到了墳頭前。
「繞到墳包後面。」
陳瞎子的聲音從監控裏傳來。
我理都沒理,隨手將手裏的東西都丟了出去。
人都順利出來了,誰還要聽他們的命令。
不管監控裏傳來的大罵,我走到昨天蓋草的地上。
一天一夜過去了。
奶身上的草已經幹黃。
撥開草,第一眼看到的依然還是她瞪得大大的眼睛。
其次就是她嘴角有些乾涸的血。
短短的幾十個小時,她的指甲更長了,牙齒也長出來點。
難道昨夜的那個東西真是奶?
我將所有的草都扒開,看向她的腳踝處。
空空蕩蕩。
昨晚那個東西,不是我奶。
我看向面前的大洞,汗毛豎立。
我有種預感。
昨夜那個東西,一定藏在洞裏。
那個東西,說不定就是我爺。
那日我捆的東西可能不是骨頭,而是已經幹成皮包骨的爺爺。
懷裏的鈴鐺無端響起。
令人毛骨悚然。
明明是大中午,我卻出了一身的冷汗。
顧不得多想,我扛起我奶就往家的方向跑。
如果是我爺,我絕對抵抗不住。
如果是我爺,我奶也逃不了。
只能找陳瞎子。
-14-
到家時候,家裏只剩陳瞎子了。
他對我扛回我奶,似乎沒有多少疑問。
見我一臉驚慌失措,還提醒我,將我奶藏到牀底。
「你爸媽把你姐和你弟送回縣城了。」
陳瞎子說這話的時候,帶着笑意:「你們年輕人管這個行爲叫什麼來着?傻逼?」
我警惕地看着陳瞎子,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別那麼嚴肅嘛。」
見我不理他,陳瞎子反而來了興致:
「現在老瞎子我心情好,你問什麼我都會回答你的。」
我抿了抿嘴,沒忍住誘惑:「你知道,昨夜來的那個東西是誰嗎?」
「除了你爺那個老畜生,還能是誰!」
老瞎子反問我:「你不會真以爲是你奶吧。」
我別過頭,沒好意思說,自己是真這麼以爲的。
老瞎子看不見,沒管我的小動作。
我繼續問:「你和我爺有仇?」
老瞎子:「算是吧。」
「哦。」
聽完這句話,我就不再繼續追問了。
不管什麼原因,只要知道陳瞎子不會放過我爺,不會傷害我奶就夠了。
「就『哦』?」
老瞎子扭頭看向我的方向,有些不敢置信:「別的你就不想問了?」
我搖了搖頭。
想到他看不見,又開了口:「不想問了。」
陳瞎子提高聲音:「真不想了?」
「……你要是實在想說,我也能聽。」
陳瞎子:……
「小滑頭。
「跟你奶小時候一樣。」
後面一句話,他說得很輕,我好像沒有聽清。
陳瞎子也不再說話,靜靜地看着門口的方向,聲音含糊:「等着吧,過了今夜就好了。」
-15-
我爸媽回來的時候,是下午六點。
和送我奶出殯的那天一樣的時間。
除了兩口袋的活物,還有幾個包子。
是給陳瞎子帶的。
沒有我的份。
陳瞎子摸着包子,也沒有分給我。
等到喫飽了, 纔將昨夜那人形物的真實身份告訴我爸媽。
「不可能!」
比起承認那東西是我爺,我爸更願意相信那玩意是我奶:
「陳大師,花兒她爺都死了好幾年了,怎麼可能變成鬼魁啊?」
陳瞎子啃着包子:「爲什麼不能?她爺死的時候沒有什麼執念?」
「當然……」
當然有的。
看着我爸忽然變得頹廢。
我知道,他想起來了。
「我爺走的時候,喊了一夜的『沒活夠』啊。」
我爸沒時間管我搶答,還是不肯相信:
「哪個人死的時候說自己活夠了!
「陳大師,我跟你說,昨夜那東西肯定是花兒她奶!她就是恨我們!」
「她恨你們什麼?」
陳大師打斷他的話:
「恨你們答應了她又反悔?
「還是恨你們這麼多年對她的苦難視而不見?」
我奶這些年的苦楚,整個村都看在眼裏的。
我爸也不在意陳瞎子的話,只訕訕地Ṫũ₂接話:
「誰家不是這麼過來的
「都過了幾十年了,怎麼忽然就折騰起來了。
「當年一起來的知青,不都好好地一輩子過完了嗎?
「再說了,我一個小輩,怎麼管老一輩的事。
「比起別人家,她挨的揍要少一半多呢。」
我捏緊了拳頭。
陳瞎子還在笑。
是了。
男人怎麼會共情女人。
在他們眼裏,給飯喫,給房住,給牀睡。
就已經是很不錯的待遇了。
「你要是不信,咱們今晚再看看。」
陳瞎子開口:
「那東西連喫了兩日的血食,今夜肯定忍不住沾人命。
「等到那玩意啃上你脖子時,你就能看得仔細了。」
「倒也不用那麼仔細。」
我爸搓了搓手,臉上擠出一個笑:
「生死兩道不相重,不管那玩意是什麼,肯定都不該出現的。」
「啊,對!對!對!等那東西啃你脖子時,你就喊『生死不重道,你走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石渣路。』」
連續被懟了兩次,我爸終於閉嘴了。
-16-
我爸後知後覺地發現,陳瞎子對他的不爽。
但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原因。
不知道做什麼的時候,就老老實實閉嘴。
這是我爸以前訓我的話。
現在自己倒也做得不錯。
見我爸老實之後,陳瞎子才哼了一聲,繼續說話:
「那個東西十之八九就是花兒他爺。
「之前沒有出來,應該是怨念不夠,你買的棺材又捨得用料,所以出不來。
「現在你們把花兒她奶合葬,開了棺材,倒是陰差陽錯把那東西放出來了。
「本身就沒活夠,再加上這三年出不來的怨念,怕是棘手得很。」
天越發黑了。
我媽和我爸將家裏所有的燈都開了。
「萬一那東西怕光呢?」
「他又沒有眼珠子,怕什麼光?」
我瞥了一眼陳瞎子,今夜的他,似乎格外暴躁。
又被懟了。
我爸依然是一點脾氣都沒有。
和前兩天那個扇我巴掌的行爲,判若兩人:
「那我們今晚還要做什麼嗎?要不要讓人再送點雞鴨過來?」
我爸繼續好脾氣發問。
「不用,今夜只需要你當餌料就行了。」
「我!」
我爸猛地上前兩步:
「爲什麼是我?我媳婦不行嗎?」
我看着我媽的臉色瞬間蒼白。
「憑什麼是我?那是你爹!」
「肯定不行,那是你爹!」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陳瞎子沒管我媽的話,開口:
「鬼魁出世,肯定是要喫血緣親人的。
「你媳婦雖然喊他爹,但是到底沒有血緣關係。」
「那花兒呢?花兒不行嗎?」
被我爹點名了,我沒有一點意外。
「她不行。她一個女娃娃,肯定沒有你的血能吸引鬼魁——要是你小兒子在,倒還能換一下。」
我爹的臉上露出了遺憾的表情:「早知道不送走了。」
「那可是你親兒子!」
「親兒子咋了?只要老子不死,以後想要多少親兒子不行。」
我爸嘟囔了兩句,又繼續湊到陳瞎子跟前:
「陳大師!你可一定要救救我。
「你救我之後,我給你當親兒子養老送終!」
陳瞎子是無兒無女的五保戶。
聽了我爸的話,倒是有點笑意:
「看你小子還算懂事,我就出手吧。」
-17-
天已經黑透了。
誰也不知道那東西什麼時候來。
陳瞎子不緊不慢地從兜裏掏出一堆紅砂交給我爸:
「等會兒我用柺杖點位置,點到哪裏,你就把這玩意埋到哪裏。」
「全聽我乾爹的。」
我:「……」
陳瞎子:「……你倒是,能屈能伸。」
這連點帶埋,用了兩個多小時才結束。
我爸累得不輕。
不過他還沒忘記把陳瞎子伺候好。
又是端茶,又是遞水,就差把諂媚兩字刻臉上了。
陳瞎子滿意得很。
喝了兩口水,才讓我爸坐到院子中間:
「剛纔我讓你按照陣法埋的。
「只要你老老實實坐在裏面,不動,不語,他就找不到你。
「只要能拖到天亮雞叫的時候,我就有辦法收拾他。
「記住!一定要不言!不語!不動!要是露了聲息,我也保不住你。」
我爸點頭如搗蒜,恨不得指天發誓。
「那我呢?」
我媽看我爸安排好了,也跟着湊到陳瞎子跟前:
「我和公爹沒有血緣關係,應該不會傷害我吧。」
陳瞎子:「那也不好說,若是他找不到兒子,說不定會拿兒媳湊。」
我媽慌了,求着陳瞎子救她。
「你要是也進去了,你閨女可就危險了。」
「我又不是隻有一個閨女!」
我媽急了:「陳大師,不對,乾爹,你也得救救我啊!」
陳瞎子沉思片刻,讓我媽也抓了一把赤紅的砂石,跟着我爸坐到了中間。
「你呢?你要不要也去中間坐着?」
陳瞎子又問我。
「我回自己屋。」
我拒絕道。
沒管爸媽鬆了一口氣的模樣,我轉身回屋。
屋裏還有我奶呢。
陳瞎子笑了一聲,將剩下的砂石塞回自己包了。
「那你就,好好待在屋裏吧。」
-18-
凌晨兩點,牆頭上出現了熟悉的人形物。
他的腳踝處,還綁着那根紅繩。
只是這一次,他隱約看着比之前胖了點。
從牆頭跳下,他從活物裏面拽了一隻出來,大口地啃着。
那活物離我爸不過一米的距離。
親眼看着那東西靠近,他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我媽立刻掐了他一下。
陳瞎子可是說了,不言不語不動的。
現在兩個人可是捆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我爸沒被那東西嚇出聲,倒是被我媽掐的這一下倒吸了一口冷汗。
就這一下,那東西猛地頓住了。
他抬起頭,做出嗅的動作。
那張臉完全地暴露在燈光下,赫然就是我爺的模樣。
只是更瘦了點。
因爲沒有嗅到想要的人,他的臉上帶上幾分急切和狠辣:
「沒活夠啊~
「沒活夠啊~
「沒活夠啊~」
尖細的聲音傳來,帶着無盡的寒意。
那聲音,和我爺死之前的聲音一般無二。
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鬆開活物,伸出兩隻手,在院子裏蹦躂着尋找着什麼。
每一次看似要碰到我爸,又險險地擦過。
幾次之後,兩個人頭上都出了不少汗。
時間一點點過去,人形物似乎急得狠了。
他站在活物面前沉默片刻。
忽然伸出手,將活物滿院子丟了起來。
十幾只活物,總有一兩隻砸到兩人身上。
剛開始還能忍受。
等到雞鴨因爲受驚抓撓之後,我媽終於忍不住痛呼出聲。
人形物的動作停住。
燈光之下,那東西居然扯出了一個笑。
我媽哆哆嗦嗦地抱緊我爸,嚇得氣都不敢喘。
人形物越靠越近。
眼看就要摸到時候,我媽忽然看向我。
她的眼裏帶着幾分不捨。
但更多的,是對生的渴望。
下一刻,她將手裏的東西用力地砸向我的窗戶。
是石塊。
「咚——」
磚Ŧû₍頭砸在窗戶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人形物停下步子,再次做出嗅的動作。
然後,慢慢扭頭看向了我。
他發現我了。
我捏緊陳瞎子塞給我的柺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只有一次機會。
人形物越來越近。
我的呼吸也越來越慢。
正當那東西要捏住我的時候,一聲怒吼從身後傳來。
緊接着,一道身影躥了出去,和人形物扭打在一起。
是奶!
我愣了幾秒,猛地撲到窗前。
奶明顯打不過人形物。
她毫無章法地抱住人形物,用自己長出來的牙惡狠狠地啃着。
「青禾!」
比我更快出聲的,是陳瞎子。
他喊的,是奶的名字?
奶沒有反應,全靠着本能扭打成一團。
「花兒!柺杖!」
陳瞎子踉蹌了幾步,纔想起來扭頭對着我喊。
想到之前的計劃,我拎着柺杖跑了出去。
打成這個樣子,我爸媽兩個人還能記得陳瞎子的話,愣是憋着不動。
「別管他們,隨便用柺杖捅那老畜生!」
只要老畜生受了傷,就一定需要血脈親人的血去補養。
而一旦傷人,天罰是跑不了的。
我手裏有雷擊木柺杖。
那老畜生,就只剩下一個選擇。
-19-
事情按照我們的設想一步步發展。
除了我奶的忽然冒出。
因爲這場打鬥,原本埋好的東西也被翻了一些出來。
陣法已經沒用了。
人形物向着我爸的方向撲過去。
直到被摁翻在地,腥臭味撲面而來,我爸才終於確定面前這個東西,是他的親爹。
「爹,我是幺兒啊!」
人形物動作不停,低頭就想咬。
我媽這時候也沒有什麼一根繩上的螞蚱感覺了,連滾帶爬地往我跑的方向來。
看到我身邊站着的奶,她又掉頭奔着陳瞎子的方向跑:
「陳大師!不!爹!救命啊!救命啊!」
她臉上帶着驚懼和慌亂。
陳瞎子沒有理她,在得到我給出的信號後,接過柺杖,在院子裏快步走了進來。
「花兒!埋!」
這次不是防,而是困了。
將這東西和我爸困在院子中間,直到懲罰來臨。
黑夜中,看不出來我爸哪裏受傷。
只能聞到越來越濃厚的血腥味。
天已經矇矇亮了。
時間就快到了。
「快!再快點!絕對不能讓這東西走了!」
當最後一個坑埋完,院子中間的人形物也抬起了頭。
他好像又胖了一點。
準備地說,是血肉更加充盈了。
現在的他,和我爺走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
我媽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不然又得聽到她Ťũ̂⁶的尖叫了。
「沒Ṱŭ̀₂活夠啊~」
又是同樣的聲音。
只是這次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別怕。」
陳瞎子擋在我面前:「再等會兒就是陰陽交替的時間,到時候鬼差會進行巡世。這東西邪氣大,肯定會引起注意的。」
「要是沒有被注意到呢?」
我有些緊張,不由自主地看向我奶的方向。
其實我更想問的是,我奶會不會也被帶走。
「就算沒被注意,只要天亮了,我也有辦法治他。」
陳瞎子的聲音帶着冷意。
看着陳瞎子的背影,我總覺得這一切都是他算好的一樣。
院子中間的人形物,還在摸索着蹦躂。
當發現自己始終在原地之後,他停下來,側着頭,做了一個思考的表情。
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蔓延開來。
下一刻,這種恐懼的源頭找到了。
人形物提起我爸的一隻腳,甩了出去。
「壞了!」
陳瞎子聲音難得帶上了幾分慌亂:「這玩意居然有腦子。」
「?」
不等我想明白陳瞎子是什麼意思,那人形物已經靠着我爸,成功地從陣法裏出來了。
「跑!」
我下意識拉着我奶就想往外面跑。
奶的手很涼,也很僵硬。
長長的指甲,帶着鈍器的厚感。
可她沒有反抗,任由我帶着她在院子裏竄逃。
人形物沒有追着陳瞎子,而是死死盯上了我。
「花兒!撐住!還有一會兒就天亮了!」
陳瞎子抱着柺杖躲在門口,衝着我大聲地喊:「不行讓你奶過來,她一把老骨頭,跑不快。」
這個時候還有心思想這個?
我憋着一口氣,腳下挪動得更快了。
不知不覺間,天,終於要亮了。
大霧籠罩着這個院子。
鎖鏈聲從霧氣中傳來。
我奶的身形猛地頓住了。
與之一起頓住的,還有我爺。
他顧不得追我,朝着牆頭跳過去。
眼看着他就要跑掉,霧氣裏伸出一隻手,捏住了垂下來的紅繩。
明明是輕飄飄的動作,我爺卻像被什麼扯住一樣,用力地砸到地上。
「沒,沒活夠啊!」
他想掙扎,卻一點點被拖入霧中。
等到霧氣散開,只剩下一堆胡亂堆着的骨頭。
結束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爺被帶走了,那我奶呢?
我扭頭看向我奶。
她站在我身後,綠色的襖子已經破爛不堪。
手還是僵硬,冰涼。
可那雙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閉上了。
「你說這老太死活不閉眼,是不是有什麼心願未了啊?」
之前親戚說過的話,又一次浮現在耳邊。
奶,是因爲知道爺遭了報應才閉眼的嗎?
還是,因爲知道,我終於安全了,才閉眼的呢?
-20-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我將奶送去了殯儀館。
錢是陳瞎子掏的。
他抱着我奶的骨灰,帶着我去了後山。
山頂的風很大,他摸索着將我奶的骨灰一點點地撒下去:
「你奶這一輩子,被時代,被規矩,被眼見,被孩子束縛得太久了。
「臨死了,就讓她自由一次吧。」
我跪在一邊,一言不發地看着。
我沒有問過陳瞎子和我奶之間的事。
但是我想,那一定充滿了悲劇和遺憾。
從山上下來,陳瞎子塞給我一張存摺:
「這是我攢了一輩子的聘禮。
「你奶的嫁妝被你媽融了,估計是拿不回來。
「以後,你就用這張存摺生活吧。」
他的聲音像是笑,又像是哭:「就當……就當我和她的心意了。」
我接過存摺,認認真真對他磕了三個頭:
「你養我小,我養你老。你供我上學,以後我給你養老送終。」
我沒有喊他爺,也不再喊他叫陳瞎子,而是叫他陳叔。
陳叔不肯離開村子,在我上學之後,搬到了後山生活。
我和我媽像是約定好了一樣,互不關心,也不打探彼此。
直到暑假的時候,才從幾個相熟朋友口中知道一些後續。
在我們離開後,鄰居趕到我家,看到滿院子狼藉報了警。
警察來了之後,把我爸送到了醫院,又聯繫了我媽。
我媽不肯去,連電話都不肯接。
村裏人湊了一筆錢,把人救回來之後,丟到了我媽孃家門口。
迫於輿論,我媽只能捏着鼻子把人帶回家伺候。
只是聽說,捱打捱罵是常有的事。
我爸也想過求救,可他那對疼愛的子女,只會勸他忍忍。
「我奶當初不也是這麼過來的嘛,爲了家庭和睦,你就讓我媽撒撒氣唄。
「你一個殘廢,我媽給喫給喝就夠客氣了。
「奶當初家裏家外一把抓,受凍捱餓還得下地。
「就這樣還時不時地捱揍。
「這人啊,要知足,要會享福。
「你和媽風風雨雨幾十年了,現在要鬧着分開,別人聽了不得笑話咱們?」
迴旋鏢扎到自己的身上,我爸張着嘴,不知道怎麼反駁。
我媽有了子女的支持,也從一開始的心虛變成理直氣壯。
等到後來,更是直接帶着新情人回家鬼混。
我爸沒法反抗,又不敢死,氣得整天在家尖叫。
每一次尖叫, 都以和我媽的打罵爲結束。
時間一長, 我爸就變成像我奶一樣的死氣沉沉。
「打倒的男人,揉倒的面。」
回老家轉戶口的時候, 我聽見我媽得意洋洋向周圍人傳授自己的經驗。
我沒有打斷她, 只靜靜地看着角落的我爸。
他坐在椅子上,下半身不能動。
周圍圍繞的蒼蠅。
偶爾有幾隻落到他身上, 他也不趕,像是一個沉默的雕塑。
但我沒有錯過,他眼底墨一樣的陰毒。
再次聽到他們的消息,是我畢業回家看陳叔的時候。
聽說我爸後來雄起了一次, 趁着我媽和情人廝混完, 摸着刀爬過去把兩人砍了。
村裏人發現時,屋子裏靜靜地躺着三個人。
而屋子的牆面上,寫滿了「娘」字。
我想, 他一定是後悔了吧。
陳叔已經很老了。
我奶走後,他的精氣神一下子全沒了。
只是那天, 忽然來了興致,拄着那根柺棍, 帶着我又上了一次山。
山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種滿了花。
什麼品種都有,有的活得張揚,有的則是蔫蔫的。
「你奶最喜歡花兒了。」
陳叔摸索着坐下,臉上帶着輕鬆的笑。
「花兒啊, 叔要走了, 你別難過啊。」
我咬着脣, 不讓自己的哭聲溢出。
「叔沒本事, 又是個瞎子,做不了你奶的救世主。
「我守了她那麼多年, 已經認命了。
「你爺的事……」
「叔, 別說了, 我都知道。」
我打斷他的話:「我都知道。」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陳叔的籌劃,是陳叔的復仇。
我爸是陳叔下的餌料,我也是。
但陳叔不是沒給過他們機會。
如果我爸答應我奶, 就不會有後面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這不是陳叔的罪, 也不是陳叔的錯。
陳叔一頓,然後低低地笑了:「我忘了,你隨你奶, 是個聰明孩子。」
他將柺杖遞給我:「去吧,下山去吧,我和你奶說說話, 你等……明天再來吧。」
我抱着柺杖不肯走。
我知道,這一走,他就會和奶一樣了。
我又要變成沒人疼的小孩了。
可我還是走了。
陳叔等了奶一輩子, 守了奶一輩子。
這最後的時光, 也該留給他們。
我坐在山腳一夜。
等到再上山的時候,陳叔已經躺在花叢中閉了眼。
按照他之前的話,我將他的骨灰,也從那座山撒下。
山風捲起, 像是告別,又像是不捨。
若有來世。
若能重逢。
希望,我們都能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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