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告訴我媽媽重生後

爲幫哥哥還賭債，媽媽藏起了我的錄取通知書，把我賣給了老光棍。
被男人強迫的前一刻，我面前忽然劃過幾行彈幕：
【你媽剛剛重生了，已經在趕來救你的路上了，撐住啊！】
【女鵝，你媽媽後悔自己重男輕女了，這一世她會好好補償你的！】
【女主真慘，上輩子病重後被寵愛了一輩子的兒子遺棄，慘死街頭。】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生活在一本重生文裏。
我媽就是女主角。
可是，誰說主角後悔，我這個小配角就必須要原諒呢？

-1-
男人壓在我身上，想強行親我。
我拼命掙扎，試圖躲避這張腥臭的嘴。
男人不耐煩地伸出手，狠狠扇了我兩巴掌。
「臭婊子，你媽和你哥都把你賣給老子了，老子可是給了十萬塊彩禮呢，你裝什麼純？」
我哭着哀求：「叔，我剛考上名牌大學，求求你了，你放我走，等我大學畢業，我一定賺很多錢給你……」
男人齜着黃牙一笑：「嘿嘿，那老子更得嚐嚐你這準大學生的滋味了。」
說着，他開始撕扯我的衣服。
力量懸殊，我以爲自己難逃此劫。
面前卻突然出現幾行彈幕：
【女鵝，你媽媽剛剛重生了！已經在趕來救你的路上了，撐住啊！】
【女鵝，你媽媽後悔自己重男輕女了，她以後會好好補償你的！】
【樓上的騙鬼呢，我覺得女主根本就不是後悔了，是知道自己最後的下場了。】
【確實，畢竟女主重男輕女到極致，上輩子賣女兒給兒子還債，女兒嫁給這個屠夫之後，還瘋狂吸她的血，導致女兒被家暴了一輩子，不僅被打流產，失去了生育能力，好幾次都差點被打死。可以說，女主毀了自己女兒的一輩子！】
【是啊，女主後來又賣祖宅、拿出全部積蓄給兒子買房結婚，沒想到她老了病了之後，兒子兒媳卻把她趕了出去，還對她惡語相加，導致她病死在路邊，最後還是冤種女兒給ṱů₅她收的屍。】
【經歷了這一遭，女主終於看清了自己的白眼狼兒子，想補償自己女兒，這才重生。】

-2-
我拼命消化着彈幕裏說的信息。
原來，我生活在一本重生文裏。
我媽是女主角。
原來，在媽媽的上輩子裏，我的結局那樣慘烈。
壓在我身上的這個男人真的成了我的丈夫。
我被打到流產，失去了生育能力，好幾次差點被活生生打死。
即便如此，媽媽卻對我的處境不聞不問。
只會無下限地找我要錢，去補貼我那個廢物哥哥。
而我，也愚蠢地期待着所謂的母愛，任由她吸了我一輩子的血。
甚至在她被兒子丟棄後，我還會去任勞任怨地給她收屍。
不過，那樣的結局也確實不令人意外。
從小，爸媽就特別重男輕女。
但爸爸比較好面子，所以明面上，他還是不曾虧待我。
比如，供我讀書這件事。
而媽媽對我，則稱得上苛刻。
衣服都是撿哥哥不要的，我從小就營養不良，骨架小，所有衣服穿在我身上都是空蕩蕩，從來沒有穿過一件合身的衣服。
再加上從小就蓄頭髮賣錢給哥哥買零食，導致學校很多人都以爲我是男孩子。
在知道我是女孩子後，就開始嘲笑我是「假小子」，說我身上的衣服有味道，紛紛疏遠我。
爸爸去年車禍去世後，本就重男輕女的媽媽對我態度更差。
好在我在學習方面頗有天賦，也順利熬完了高考，更是考上了自己心儀的大學。
昨天，我剛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後，馬上回家跟媽媽報喜。
媽媽也難得露出笑容，還給我做了一桌子好菜，不停地勸我喫。
可等我再度醒來時，就已經出現在了這個老男人的牀上。
我這才知道，原來那桌子菜有問題。
爲幫不學無術的哥哥還賭債，媽媽把我的一生賣了十萬塊錢。
可現在，彈幕告訴我，媽媽重生了。
因爲她要補償我。
但我在知道了上輩子自己經歷的一切之後，卻不想要她的補償。

-3-
她是主角，她能重生。
可上輩子那個「我」，卻是真真實實地被毀了一輩子啊。
沒有人說她後悔了，我就一定要原諒。
可是，如果不靠重生之後的媽媽來救我，我還能怎麼自救呢？
好在，彈幕似乎和我心意相通。
他們圍繞我的處境開始交談：
【唉，真的不想看慢慢被侵犯！上輩子，這就是慢慢悲劇一生的開始。】
【我有辦法了！記得這個屠夫雖然變態，倒是很孝順，他母親臥牀多年，都是他伺候，只要慢慢從他母親身上下功夫，把他引開就行。然後去院子西邊角落，撥開那裏的雜草，裏面有個很大的廢棄狗洞，屠夫爲了偷懶，當時沒有用水泥封死，只是用磚頭隨便堵住，慢慢用點力氣應該就能把狗洞推開，然後逃出去！】
我心底燃起希望。
快速調整了一下情緒，趁着男人在我身上爲非作歹時，立刻憤怒中夾雜着幾分委屈地說：
「等等！我好像聽到了女人的叫喊聲！我都要成爲你的女人了，你這屋子裏居然還養了別的女人？」
男人果然喫這套。
他哈哈大笑：「小東西，剛剛你還不願意呢，現在還喫醋了，我家裏哪有什麼女人……」
話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什麼，停下手裏動作，迅速起身爬起來，大步朝外面走去。
「鐘慢慢，你老實在這待着，敢亂跑老子打斷你的腿，老子去去就回。」

-4-
我知道，他這是不放心，懷疑是他的老母親醒了在叫，所以立刻去隔壁屋子查看。
或許是走得着急，或許是被我剛剛的「醋意」打動，也或許是篤定我不敢逃。
他只是把門從外面反鎖，百密一疏中卻忘了窗戶。
這就是我的機會！
我抓緊時間，從窗戶裏翻出來，按照彈幕的指引，朝着所謂狗洞方向摸去。
果然，一切都和彈幕說得一樣。
我順利逃了出去！
彈幕也在爲我高興：
【啊啊啊，太好了！我們改變劇情了！】
【慢慢，你的人生光明燦爛，快點離開這裏吧，在大學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也可以勤工儉學，總能活下去的。】
【唉，只有我心疼女主嗎？她可是爲了補償女兒才重生的。】
我準備離開，不遠處忽然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手邊還拎着一個包，居然是媽媽！
我疑竇頓生。
難道真的被彈幕說中，她是來救我的？
可我還是想確認一下，媽媽是不是真的重生了。
我並沒有走遠，悄悄躲在圍牆後，看着媽媽哭嚎着衝進屠夫家院子。
「李大膽，你給我出來，把慢慢還給我！」
李大膽挺着肚子，憤怒地舉着殺豬刀走出來，看着在院子裏發瘋的媽媽。
「你還好意思找我要人？你那個死女兒逃跑了！你把人給老子找回來！老子可是花了錢的！」
媽媽發瘋撒潑的動作頓住，驚喜充斥着她的眼底：
「慢慢跑了？」

-5-
得到李大膽不耐煩地回答後，媽媽從手邊拎着的包裏掏出十萬塊錢，丟到男人懷裏。
「錢我還給你了，我還多給了你兩萬塊，當作是我出爾反爾地道歉。你們本來也沒領證，正好，這樁婚事就當沒發生過，以後我家慢慢跟你沒關係了！」
李大膽氣笑了，揮刀去攔她：「呵，王大姐，您說賣女兒就賣女兒，您說沒關係就沒關係，您算老幾啊？」
不知道是不是重生的緣故，這個媽媽確實和我認知裏的那個媽媽很不一樣了。
她冷笑一聲，梗着脖子，緩緩逼近李大膽拿的刀：
「我警告你李大膽，我王秀芳爛命一條就是幹，但你以後要是敢動我女兒一下，你和你媽就洗乾淨脖子等着！」
或許是她眼底的猩紅和瘋狂震懾住了李大膽。
一米八的高壯男人，居然在這個瘦弱中年婦女的逼近下緩緩倒退了兩步。
媽媽的維護讓躲在角落的我抿緊了嘴脣。
這一刻，我終於確信，媽媽真的重生了。
因爲從前那個重男輕女的她，絕不會這樣保護我。
即使只是言語。
如果是從前，我肯定會非常高興。
因爲我期待了這份母愛很久。
可是，一旦想到彈幕所說的我的上輩子，我心底的恨就止不住洶湧翻騰。
我轉身離開，快步朝家的方向走。
畢竟即使是要離開，我也還要帶上錄取通知書和自己的身份證。
把我賣給李大膽之前，媽媽就已經把這些東西全部沒收鎖了起來。
剛到家，我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準備去媽媽房間翻找一下。
可突然間，昏暗的客廳裏響起一道震驚的聲音：
「鐘慢慢，你怎麼回來了？」

-6-
我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打開燈，這才發現是哥哥。
原本這個時間點都在外面廝混的他，此時正斜躺在破舊的沙發上吞雲吐霧。
我立刻後退，卻還是被哥哥衝過來揪住了衣領。
他「啪啪」給了我兩個巴掌，咬牙切齒道：
「你個賠錢貨，都是李家的人了，居然還敢逃跑？」
「走，跟老子回去！」
我拼命掙扎，卻還是被他抓住了頭髮，在地上拖行。
我剛剛逃離了那個魔窟，怎麼可以又回去呢？
彈幕及時出現：
【這個鍾傲天真的好過分啊，一點人性都沒有！】
【他要是有人性能提議賣親妹妹嗎？能趕走自己病重的媽媽嗎？女主這個媽當得，雖然對慢慢不咋樣，對鍾傲天那可是真是沒話說，最後居然落得一個病死街頭的下場。】
【也是她活該，誰讓她重男輕女，那樣對待自己女兒的，希望這輩子他們狗咬狗。】
【也沒必要說話這麼難聽吧，女主不是懺悔了嗎？上天都讓她重生了，你們還揪着不放幹嘛！】
無數聲音夾雜在一起，讓我頭暈目眩。
在掙扎之間，我被哥哥用力撞到桌子上，剪刀順勢掉落下來。
我匍匐在地，強忍頭皮的疼痛，抓起剪刀，對準哥哥抓住我的手臂狠狠紮下去。
「滾啊！滾！」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哥哥也疼得立刻鬆開我，抱着手倒退了一步。
「你個瘋子！你他媽居然敢傷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說着，他面目猙獰地想繼續上前抓我。
而我，則抓住那把剪刀，當作唯一的護身符。
我們兄妹二人如同ẗū₄死敵一般，誰也不肯相讓。
就在這時，媽媽忽然跌跌撞撞地走進來。
看到眼前這一幕，她的面色瞬間蒼白，看向我時淚如雨下。
不等她說話，哥哥就如從前無數次那樣，對着媽媽告狀：
「媽！鐘慢慢這個賤人居然自己偷偷跑回來了，我想把她送回去，她還敢傷我！」
「媽，你快點給我打死這個賠錢貨！」

-7-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家裏並不寬裕，要是能喫上一個雞蛋和一頓肉都是很幸福的事情。
偶爾加一次餐，剛分好食物，哥哥就會直接跑過來把我碗裏的搶走。
一開始我還會哭喊。
可媽媽來了之後便會狠狠給我一巴掌，然後把我的食物全部拿給哥哥。
爸爸也只是不冷不熱地說讓我們別鬧了，鄰居聽到了又要看笑話。
後來次數多了，我也知道家裏這些好東西都沒有我的份。
每次開飯，我都會老老實實地自己主動去喫剩飯啃饃饃，這樣能避免媽媽的毒打。
再比如，哥哥在這個家裏總是霸道自私的，處處看我不順眼，常常搶我的東西。
一旦被媽媽發現，捱打的總是我。
她經常掛在嘴邊的就是：「傲天可是咱老鍾家的香火，你個賠錢貨讓着點他！」
人們常說，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
正因爲媽媽總是把賠錢貨幾個字掛在嘴邊，哥哥便也這樣叫我了。
更是媽媽的態度讓哥哥對我的暴虐更加肆無忌憚。
所以，其實相比於哥哥，我更恨的是爸爸的隱身和媽媽的縱容。
爸爸已死，便只剩面前的媽媽。
我以爲這次會和以前無數次一樣，伴隨着哥哥的告狀，迎接我的會是媽媽的巴掌。
可奇怪的是，這一次的巴掌卻落在了哥哥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媽媽帶着哭腔的怒吼聲傳進我耳中：
「鍾傲天，跪下！給你妹妹道歉！」

-8-
哥哥捂着流血的手臂，震驚地看向媽媽。
「媽，你瘋了！居然要我給這個賠錢貨道歉？」
聽到這話，媽媽更生氣了，哭着撲過去，開始一邊捶打他，一邊罵。
彈幕忍不住說：
【女主重生之後第一次見到兒子就給了他一巴掌，哈哈哈，生他還不如生塊叉燒呢！】
【會有期望所以纔會這麼憤怒吧，女主對這個兒子還是有期望的，希望能把傲天改造好吧。】
【別跟我最後女主原諒了這個廢物兒子？那慢慢上輩子遭遇的折磨和被毀滅的一輩子算什麼?】
我如夢初醒。
舉着剪刀對準媽媽和哥哥，一字一句道：
「把我的證件和通知書還給我，我以後不會再打擾你們母子二人的生活。」
媽媽愣愣地停下毆打哥哥的動作，轉身看向我。
腳步有些蹣跚地朝我走了兩步，伸出手似乎想摸我的臉：
「慢慢……對不起，是媽媽不對，你要什麼媽媽都會給你，先把剪刀放下來好不好，別傷到自己。」
我冷笑一聲：「如果我要鍾傲天的命呢？」
媽媽沉默許久，旋即支支吾吾地說：
「對不起……這件事媽媽不能答應你，畢竟……」
我心如死灰，冷漠地打斷她的話：
「夠了！不用再解釋了，也不用在我面前裝慈母了，王秀芳，一切都晚了。」
「如果今天我沒有從李大膽手裏逃出來呢？」
那我的命運還是會和前世一模一樣。
媽媽捂着臉失聲痛哭：「對不起，慢慢。是媽媽不好……你、你先把剪刀放下，媽媽這就去給你拿你要的東西。」
她逃也似的轉身進了房門。
我嗤笑。
看吧，話說得再好聽有什麼用呢？
即便重生了，媽媽的第一選擇也從來都不是我。
我奪過她手上的證件和通知書，果斷轉身離開。
好在，我的人生還有新的選擇。

-9-
爲了逃離原生家庭，我報考的大學都離家很遠。
大學生活也確實比我想象中的更美好。
我申請的助學貸款下來了，能完善覆蓋我本學年的各種費用。
至於生活方面，我很幸運地在學校食堂找到了一份兼職，又在校外找到了兩份週末的兼職。
同學們熱情開朗，三個室友都是很好的人，更沒有家鄉那些初中高中學校的霸凌之風。
這裏沒有人在意我的家境，更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
在學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我覺得格外充實和快樂。
可是這樣快樂的生活很快被打破。
那一天，室友突然跟我說：
「慢慢，宿舍樓下有個女人找你。」
我放下書，好奇地走下樓，卻發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的媽媽。
她站在人羣中，一身風塵僕僕，兩隻手上拎着不少袋子。
見到我，她的眼中露出慈愛，略顯拘謹地用目光把我上下打量了一個遍。
「慢慢，這段時間你過得好嗎？有沒有好好喫飯？媽媽看你怎麼都瘦了。」
我轉身想走，她疾步走到我面前，擋住我的去路，滿臉討好道：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處理老家的事情，現在處理好了所以來找你了。」
「哦對了，你還不知道吧？媽媽以後不回去了，會在這個城市找份工作，一邊上班一邊陪你……」
「這些東西都是給你帶的，媽媽親手做的喫的。還有這張銀行卡，裏面是你的學費和生活費，你把助學貸款還了吧，要是不夠再告訴媽媽。」
我狠狠甩開她的手，幾個袋子掉了滿地。
四周同學傳來異樣的眼光。
「夠了！不要再裝可憐裝慈母了行嗎？」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當初把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給我的時候就應該把學費一起給我。」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就會記得我喜歡喫什麼！」
我指着地上散落的喫食，冷笑出聲：
「給我做好喫的？可笑，十九年了，你竟然連我喫花生過敏都不知道！」

-10-
或許是被我的一番話打擊到。
媽媽一邊聲淚俱下地道歉，一邊蹲下去撿東西：
「對不起，慢慢，這些年是媽媽不好，是我忽視了你。」
「我發誓，以後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說完，她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沒有再解釋什麼。
只是把銀行卡徑直塞進我口袋，留下一句：「密碼是你生日。」
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我正要追上去把銀行卡還給她，彈幕卻及時勸阻了我的腳步：
【慢慢，別把銀行卡還回去啊！】
【是啊，你可別犯傻，你現在還回去，也只是便宜了你那個廢物哥哥。】
【你媽媽上輩子能養你哥，這輩子當然也能養你，畢竟這是供你讀書的正經事。】
【雖然我有點心疼重生之後喫力不討好的女主，但我更心疼慢慢，除了上課之外，閒暇時間要麼兼職，要麼去圖書館，一個花季少女每天都在爲生存奔波。】
是啊，彈幕說得對。
我捏着口袋裏有些發燙的銀行卡，並沒有再追上去。
這是媽媽主動給我的，這是她上輩子欠我的。
無論我會不會動這筆錢，但我都不能讓哥哥拿到。

-11-
媽媽離開學校後，我又恢復了往常忙碌的生活。
她也不在乎我的冷言冷語，果真在我學校外面租了個房子住了下來。
她文憑不高，找不到什麼好工作。
但還是在我兼職的餐廳找了一份長期洗碗工的工作。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侷促地搓手衝我笑，我滿臉驚愕。
可我並不會爲她捨棄這份兼職。
於是，我們兩人就以這種奇怪的方式相處了下去。
即便我再也沒有叫過她一聲媽媽。
她也甘之如飴的每個月把工資直接打到了那張塞給我的銀行卡上。
每天換着花樣地給我做好飯，送到我的宿舍樓下。
一等就是一個飯點，因爲其他時候她要上班，賺錢轉給我。
見我不下去，她就把飯盒給我室友，讓她們帶給我。
然後轉頭她就給我發短信：
【慢慢，媽媽今天做了紅燒肉，媽媽記得你小時候很愛喫的。】
我氣笑了。
我親愛的媽媽或許忘了。
七歲那年，家裏難得做了一頓紅燒肉。
我難得叛逆，趁哥哥不備，夾走了最後一塊。
哥哥哭鬧着罵我，打我。
媽媽上來就哐哐給了我兩耳光，然後又去廚房做了一大海碗肥肉。
她拿着筷子夾起肥肉，一塊一塊往我喉嚨裏捅。
邊捅還邊惡狠狠地衝我怒吼：
「你個賠錢貨！喫啊！你不是愛喫嗎？給老孃喫！」
「老孃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要讓着點哥哥，他可是咱們老鍾家的香火！」
關於七歲那年的記憶，我滿腦子都是油膩、眼淚、哀號和猙獰的媽媽。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碰豬肉。
室友們拉回我的記憶，很羨慕地說：
「慢慢，那個女人是誰啊？天天給你送飯，你真的不喫嗎？」
我把飯盒隨手丟給她們，笑笑：
「一個不熟的老鄉，你們要是喜歡可以幫我喫，要是不喜歡，我就丟垃圾桶了。」
於是，那些飯菜都被室友們幫忙解決了。
日子就這樣重複地過着。
媽媽堅持補償我，我堅持拒絕她的示好。
一晃兩年多過去，室友們全都被養胖了一大圈。
我原以爲這樣重複的日子會繼續下去。
可我大三的某一天，又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這一切。

-12-
上完一天課後，我匆匆忙忙趕去食堂做兼職。
忙完後，我坐在後廚休息。
剛擦了一把汗，食堂阿姨就悄悄端着一大盆食物塞給我，笑眯眯地對我說：
「丫頭，今天菜色不錯，都是你愛喫的，我偷偷給你留了好多，還有一塊小蛋糕呢，快喫！」
相處三年的阿姨都知道我的喜好，可生我的媽媽卻花了十幾年才知道。
我感動地道了謝。
剛喫完，室友就喘着粗氣衝進食堂後廚：
「慢慢！不好了！那個每天給你送飯的阿姨和一個自稱你哥哥的男人在咱們宿舍樓下打起來了！」
我心臟頓時一緊，立刻擦了一把嘴起身，跟着室友快步離開。
跑到宿舍樓下，那裏已經圍滿了同學。
人羣中心狼狽地散落着一個蛋糕。
艾莎公主的玩偶沾滿蛋糕躺在地上。
我知道，這些都是媽媽給我買的。
即便我沒有給過她好臉色，這幾年她還是一直在做這件事。
而在它們旁邊，我媽正瘋狂拽着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企圖把他拉走。
「傲天，別在這鬧行嗎？」
確實是我哥，相比於三年前，他更頹廢了，眼神也更陰狠了。
他狠狠甩開媽媽的手，把她推搡在地。
「王秀芳，你還是我媽嗎？你現在滿腦子就是鐘慢慢那個賤種！」
「兩年前，你揹着我賣了老家的房子，錢呢？錢是不是全部給鐘慢慢了？」
「我花了兩年才找到你們，可算給老子找到了，哈，錢給我！」
「你們倒是母女情深，可那是我老鍾家的房子，是我爸留給我的，你一個外姓女，鐘慢慢一個賠錢貨，你們兩個賤女人憑什麼拿老子的東西！」

-13-
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到哥哥臉上。
只不過，這次是我打的。
我冷冷地凝視着鍾傲天：「你罵我沒關係，可你千不該，萬不該罵你媽！」
說完，我走到媽媽面前，扶起她，又幫她整理好衣服。
媽媽抖着手站起身來，她的腰好像彎了很多，已經比我矮了半個頭。
可我記得，在我小時候的記憶裏，她是很高挑的。
「慢慢，你原諒媽媽了是不是？」
她伸出手想來摸我的側臉。
我揮手擋住，語氣平靜地說：
「我幫的不是你，是一位母親。」
「今天即便是一個陌生女人被自己的兒子毆打，我也會幫忙的。」
學校保安及時到來，準備將哥哥和媽媽帶出去。
臨走時，我看向淚眼婆娑的中年女人，對她做出最後的忠告：
「女性肚子裏不應該生出對向自己的刺刀。」
「鍾傲天不配你爲他花心思，至於我……也不需要你再花心思。」
「等你老了之後，我會按照法律要求給你進行必要的贍養。」
「但是，接下來的日子，請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多爲你自己着想一點吧。」
媽媽被保安帶走之前，看向地上的蛋糕和玩偶，緩緩垂下眸子：
「好，我明白了。」
「慢慢，生日快樂。還有，對不起，終究還是沒能讓你喫上艾莎公主的蛋糕。」
我和她都很清楚，她說的不僅是這三年我一口沒喫的生日蛋糕。
從小到大，我沒有正經過過一個生日。
可是哥哥的生日卻可以邀請同學來家裏，長大後媽媽也會給他錢去外面和朋友喫飯唱歌慶祝。
他喜歡的生日玩具，無論是汽車還是機甲還是新衣服，媽媽都是有求必應。
從小給我灌輸的勤儉節約和家庭條件不好，似乎只是僅我可見。
我羨慕哥哥，也羨慕其他同學，他們從小就能過生日。
於是，十歲生日那年，我撿瓶子撿垃圾幫同學寫作業，攢了好久好久的錢，買了一個八寸的艾莎公主蛋糕。
我躲在雜物間改造成的房間，先留了兩大塊給還沒回來的爸爸媽媽，正準備悄悄品嚐剩下的。
可我還沒來得及喫，哥哥就惡作劇地撞開鎖早已壞了的門。
「喲，鐘慢慢，你從哪裏偷的錢買蛋糕？把蛋糕給我！」
這是我第一次擁有生日蛋糕，自然是死死把它護在懷裏。
哥哥卻憤怒地把我整張臉一把按在蛋糕裏面。
蛋糕坯裏面的固定針從我眼角擦過，在我ṱü₌太陽穴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傷口。
血水混着眼淚流進破碎的蛋糕裏。
可媽媽回來後，不僅沒有責怪哥哥，甚至第一反應也是去房間查看抽屜裏的錢有沒有少。
見錢沒少，又氣憤地問我是不是偷的別人錢，辱罵我怎麼這麼給她丟人。
至於我臉上的傷口和血跡，她彷彿沒有看見一樣。
想到這些過往，我的眼淚止不住滾落。
我一把擦乾淨，哽咽着看向媽媽被帶走的方向，低聲說：
「蛋糕我已經喫過了，食堂阿姨給我的，謝謝你的生日祝福，不過我不需要了，媽媽。」
消失許久的彈幕再度出現：
【啊啊啊，慢慢小苦瓜，我爆哭，時隔三年慢慢再次叫媽媽了，可我怎麼感覺這是她最後一次叫媽媽了。】
【唉，雖然我知道女主上輩子真的對不起慢慢，可我突然有點心疼女主。】
【笑死，不能因爲王秀芳是女主就心疼她吧？那誰來心疼慢慢女兒呢？女主口口聲聲說要補償女兒，可是女兒都大三了，也沒做出什麼實質性表示，成天圍在她宿舍樓下，跟監視一樣，每天送點飯，和道德綁架有什麼區別？如果她真Ťů⁰的懺悔，就應該把這輩子的鐘傲天管教好，他們倆別再來打擾慢慢，這就是對慢慢最好的補償！】
【樓上+1。】

-14-
我恢復了正常的學習和兼職生活。
大三要考很多證，我根本沒有時間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只有對自己的現在負責，才能擁有美好的未來。
一連兩天，王秀芳都沒有再來找我，鍾傲天也沒有出現。
我打電話問餐廳老闆，他說王秀芳已經辭職了。
我鬆了一口氣。
以爲她被我上次那番話說服，已經帶着鍾傲天離開了這裏。
可我萬萬沒想到，第三天，我去上課的路上，遇到的同學都對着我指指點點，還時不時交頭接耳。
我並不在意，可我的三個室友卻氣憤地衝上去質問。
得到答案的她們臉色難看地回來找我，把手機遞到了我面前。
我定睛一看，原來是李大膽實名制在某視頻平臺控訴我。
視頻裏，他一個大男人哭得情真意切，把我塑造成一個拜金渣女。
說我利用感情把他的錢全騙光了，裏面包括給他媽治病的錢，導致他媽重病去世。
他現在發聲也不是要別的，就是要一個公道。
這條視頻，他還特意@了我學校的官方賬號。
他質問學校，我這樣的學生還不予以開除嗎？
除了李大膽之外，我哥鍾傲天也註冊了一個賬號發聲了。
視頻裏，他舉着身份證表明和我的關係。
然後義憤填膺地說，他雖然是我親哥，卻也看不過去我的行爲了。
還說我從小就心機重，說我曾經要他陪我一起騙李大膽的錢，甚至還有我和他的聊天記錄截圖爲證。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件事迅速在網上發酵。
我的個人信息完全被曝光，這才導致同學們認出我並看向我的眼光面露異樣。
我的手有些顫抖，整個人無力地倒退了一步。
我很清楚地知道，這絕對是鍾傲天設的局。
他想要斷送我的一生。

-15-
彈幕怒了：
【我靠，鍾傲天怎麼這麼無恥啊！】
【啊啊啊，補藥傷害我的慢慢女鵝啊，她好不容易纔努力把自己養得這麼好。】
【我就奇了怪了，這個時候口口聲聲說要補償女兒的王秀英去哪了？】
【我知道！她是依靠上輩子的記憶，去辦那件很重要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彈幕是什麼意思，我也不感興趣。
因爲，我還有一場屬於自己的硬仗要打。
系裏領導把我叫去會議室時，是導員和三個室友陪我去的。
校方擔心網上的事情影響到學校聲譽，希望我能主動申請休學，這樣也算保全了我的面子。
不然事情鬧大了校方只能被迫開除我，到時候我的將來就完了。
我緊緊攥拳，艱澀開口：
「可是，我沒有做這些事情，爲什麼要Ṫŭ̀₎主動休學？僅憑他們的一面之詞就斷定我有罪嗎！」
導員也幫我說話，說我這三年專業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連續拿了兩年國家勵志獎學金，平時也很勤奮刻苦，有點時間就在圖書館和做兼職，她相信這樣品行的我絕對不會是視頻裏描述的那種人，肯定有隱情。
室友們也紛紛幫我說話。
我藉此機會把我和李大膽、鍾傲天的恩怨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校方領導們商量了一下，最後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鐘慢慢同學，考慮到你品學兼優，校方給你五天時間，如果你能找到證據證明網上所說是假，且消除網上對學校的負面影響，學校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我鬆了一口氣。
不過，要找證據，還得回老家。
李大膽和鍾傲天是什麼樣的人老家的人都很清楚。
現在，唯有那些老鄉能證明我的清白。

-16-
我正在宿舍收拾行李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點開一看，居然是消失了好幾天的王秀芳打來的。
我面無表情地掛斷。
接着，我就收到了她的短信：
【對不起，慢慢，媽媽打擾你了。媽媽是想告訴你，你好好學習，你哥哥和李大膽的事情我會解決的，後天我就回來了。】
接着，室友抱着手機開心地衝過來：
「慢慢，剛剛一個叫王秀芳的女人也實名制發佈了兩條視頻，就是之前每天給你送飯的那個阿姨，她說是你媽媽，然後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了！」
我皺眉打開第一條視頻。
鏡頭裏，王秀芳面容憔悴，背景雜亂，似乎是在一個小Ťů²旅館。
她先是對着鏡頭道歉，然後舉着身份證和戶口本證明了和我以及和鍾傲天的關係。
她說，她從小重男輕女，財迷心竅，在我高考結束後，把我賣給了李大膽當媳婦。
她說，後來她醒悟了，把錢換給了李大膽，還多給了他兩萬塊錢。
她說，她本來以爲這個事情結束了，沒想到李大膽居然還敢來找我麻煩。
當提到鍾傲天時，她更是涕淚橫流，說自己沒有教育好這個兒子，居然和外人聯合起來陷害自己妹妹……
都是一些老生常談的話，我只覺得虛僞。
事已至此，她還在幫鍾傲天開脫。
第二條視頻則是她趁着夜色，挨個給老鄉們下跪磕頭，從他們嘴裏得到了關於李大膽、鍾傲天以及關於我的真實評價。
她這兩條視頻一經發出，就直接衝上了熱搜。
畢竟這件事熱度本就不低，網友們又看熱鬧不嫌事大，紛紛說終於迎來了最愛看的反轉，齊齊調轉槍頭去罵李大膽和鍾傲天。
彈幕也爲我感到由衷高興：
【女主總算做了一件對的事情！】
【該死的作者我要給你寄刀片了，能不能對我們慢慢女鵝好一點啊！】

-17-
事情解決後，室友們都很開心，邀請我第二天去逛街，好好慶祝一下。
以前我沉浸於學習和兼職，很少參與宿舍的集體活動。
這一次，無事一身輕，我也想放鬆一下。
第二天，我特意好好打扮了一番，從頭髮絲到襪子都精心裝扮。
室友三人親熱地挽着我，說要讓我體驗當小公主的一天。
於是我收下她們的好意，笑着使喚她們。
一個人去幫我買奶茶，一個人去幫我買串。
另一個本來是要陪着我的，可卻突然內急，我讓她去上洗手間了。
我坐在灌木叢旁邊的長凳上，笑着看她們忙來忙去，心裏非常感動。
可這股感動還沒來得及消化，一張手帕從身後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我很快暈了過去。
……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這裏似乎是一個爛尾樓。
我被捆住手腳，躺在冰冷髒污的地上。
兩個男人走上前來，面目猙獰猥瑣。
「喲，媳婦好久不見啊，你終於醒了。」
說這話的人正是李大膽。
「李叔，別跟她廢話，趕緊上了她，老子錄着呢。」
舉着手機對準我的人則是鍾傲天。
我這才知道，他們見利用網絡輿論打擊我的方法不奏效，準備直接對我施展報復。
我滿臉慌張地尖叫出聲：「等等！」
見他們果然停下動作，我疾聲道：
「我知道你們是想要錢！我可以把錢給你們，我有很多錢。」
「這幾年，我自己兼職賺了點，還有獎學金也都存着，王秀芳賣老房子的錢和工資也都打到了我的銀行卡上，我可以全部都給你們！」
「還有，我保證，我不會計較你們在網上的所作所爲，我不會起訴，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18-
李大膽冷笑一聲：「老子可不是要你的錢。」
說着，他俯身過來想侵犯我。
倒是鍾傲天及時拉住了他。
「李叔，你等會的，你也知道我又欠了龍哥他們不少賭債，這死丫頭和死老太婆的錢，老子必須拿到手。」
「我先把錢拿到手，這丫頭再交給你，隨便你怎麼玩。」
他扭頭衝我怒吼道：「銀行卡呢？給我！」
我看向窗戶黑沉的夜色，佯裝害怕地說：
「在、在我書包裏。」
可是，任憑鍾傲天把我的書包翻了個底朝天，都沒看到銀行卡。
他憤怒地扇了我一耳光：「你敢騙老子！」
我不動聲色地舔了舔牙齦上漫出的血腥味，低垂着頭說：
「興許是掉在路上了，畢竟是你們把我綁到這裏來的，我沒辦法做任何手腳。」
鍾傲天又對我拳打腳踢了一頓，想得到銀行卡密碼。
可我半個字都沒有吐露，我只是告訴他，他可以用電話和李大膽溝通。
等他找到銀行卡抵達銀行之後，我會告訴他密碼。
但在此之前，李大膽不能動我，否則我一個字也不會說。
鍾傲天沒辦法，只能答應我的要求，他自己則沿途去找找銀行卡。
鍾傲天離開五分鐘後，李大膽開始坐立不安。
鍾傲天離開十分鐘後，李大膽搓着手掌，獰笑着靠近我：
「和你做交易的是你那廢物哥哥，可不是我。」
「嘿嘿，三年前沒能圓的房，現在補上。」
我沉默着閉上眼睛，在心裏默數。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在鍾傲天即將撕開我衣服的那一刻，沉重的腳步聲自下而上傳來。
數道高大身影逆光而來，隨之響起的是令人有安全感的怒吼：
「警察！別動！」
「住手！抱頭！蹲下！」

-19-
我終於獲救。
李大膽被當場逮捕。
鍾傲天則潛逃在外。
三個室友哭着幫我在醫院辦理住院手續。
「慢慢，嚇死我們了，就怕你的計劃有什麼差池，還好還好。」
「以後這種事咱們還是提前告訴警察好嗎？」
我默默收下她們的關心。
這次計劃，我也只是一個猜測。
毫無證據，毫無線索，甚至連一條威脅短信都沒有。
我不可能提前告訴警察說，我懷疑我親哥要對我不利。
很可笑的是，我猜對了。
這時，我再次看到了彈幕：
【我的天，我就說平時不愛玩的慢慢怎麼突然願意和室友出去了，出門那天還打扮了半天，原來是引蛇出洞。】
【慢慢當着警察面從頭髮絲和襪子裏掏出微型定位器的時候，我都驚呆了。】
【哭死，在爛尾樓的時候，我還以爲慢慢真的被鍾傲天嚇住了，原來是一直在拖延時間！】
【這次我真的要轉黑了，女主到底在幹嘛，連個廢物兒子也管不好嗎？又傷害了慢慢一次！】
關於王秀芳，半個月後，我知道了答案。
那時，我已經回到了學校，開始正常上課。
網上那些流言蜚語被王秀芳的兩條視頻驅散，老師同學對我唯有同情、愧疚和關心。
旁人這些情緒我都不在意，我很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
我要自由，我要蓬勃生長，我要過去的人和事再也無法束縛我半分。
我很開心，這次的以身犯險是值得的，至少解決了李大膽這個心腹大患。
網暴、誹謗、侵犯隱私、綁架、故意傷害、強姦未遂……
數罪併罰，他這輩子都出不來了。
至於鍾傲天的行蹤，是和王秀芳的消息一起傳來的。
這次來宿舍找我的，是先前在爛尾樓參與過救援行動的兩名警察。
「鐘慢慢同學，鍾傲天已經找到了，不過，是他的屍體。」
「與他一起被發現的，還有你母親王秀芳的屍體ţŭ̀ₚ。」
「初步檢測，他們二人死於煤氣中毒。」

-20-
我請了假。
用媽媽這幾年給我的錢，幫她在老家買了一塊墓地，給她辦了喪事。
這些ƭũ̂ₛ年，因爲爸爸去世，媽媽性格潑辣，很多親戚早早和我們斷了來往。
加上這幾年家裏出了許多不光彩的事情，那些人更是對我們敬而遠之。
因此，這場喪事極爲簡單。
我久久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她疲憊蒼老的雙眼，再也遏制不住情緒，緩緩跌倒在地，眼淚忍不住滾落。
其實，在她出事前的那個晚上，我接到過她的一個未接來電。
可我當時在圖書館複習，手機靜音了，就沒有接到。
後來等我忙完之後，我猶豫了一下也沒有回撥過去。
因爲我以爲她要幫鍾傲天求情。
我承認，我恨王秀芳。
可我從沒有想過讓她去死。
我最多希望她和我兩不相干。
況且，如果說恨，那些年只顧自己面子只會隱身的爸爸，其實更值得我去恨。
只是他去世了，便沒有了恨的意義。
我只能恨王秀芳。
彈幕嘆息着說：
【愛恨本是一體，其實恨來恨去，你只是恨媽媽沒有那麼愛你。】
【很多問題孩子都是原生家庭造成的，得不到愛的孩子，也學不會怎麼去愛別人。】
【慢慢，不要恨了，愛與恨都沒有任何意義了，放寬心，你以後的路還長着呢。】
【怎麼說呢，至少這輩子，你媽媽重生之後，是真心愛你的。】
我號啕大哭。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停在我身邊：
「您好，您是鐘慢慢吧？」
「我姓張，是王秀芳女士的委託律師，她在離世之前已經立好了遺囑。」
「這是她留給您的四百萬，密碼是您的生日。」
「這是她留給您的信，她說您看完之後就什麼都明白了。」
「請節哀。」
番外·王秀芳的信
慢慢：
我是媽媽。
請允許我最後一次厚着臉皮這樣在你面前自稱。
對不起。
這三個字是媽媽從始至終最想對你說的話，無論你接受與否。
或許你不知道，我剛懷上你那會兒，其實我是很期待的。
你哥哥調皮，我一直很期待有個女兒，湊個兒女雙全。
你也果然沒讓媽媽失望。
剛出生的時候像個小貓大點的奶糰子，媽媽也是真心愛護你喜歡你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你爸從鄉下接來了你的爺爺奶奶養老，他們對我指手畫腳，辱罵你是個賠錢貨，處心積慮製造家庭矛盾，陷害我不孝，然後在你爸爸面前哭訴。
你爸信了，一開始是勸我，然後是罵我、打我。
他在外人面前裝得很好，可背後的傷痕與眼淚，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敢反抗他，只能更隱忍、更聽話。
只能把他對我的傷害轉移到外部，我急需一個發泄口。
可你哥哥是鍾家心頭寶，即便是媽媽，也不能隨意打罵他。
於是，那個發泄口就成了你。
我開始用鍾家人對我倆的方式去對待你，我從受害者變成了施暴者。
後來你爸年紀漸長，他自認爲有了點身份，更好面子了，不再動手了，開始追求家庭和諧了，開始在你面前扮演慈父了。
可這個時候，我已經改不過來，甚至變本加厲了。
憑什麼當初把我逼瘋的人還能幹淨利落地抽身，把自己塑造成完美丈夫、完美爸爸？
憑什麼只有我像個瘋子一樣，深陷情緒的泥潭？
於是，我拉你共沉淪。
直到你爺爺奶奶和你爸爸去世，我還是沒能脫下魔鬼的面具。
我苛待你，我把你賣給李大膽那個畜生，我吸你的血給鍾傲天當血包。
你被李大膽家暴，被他打到流產失去了生育能力，你被我親手葬送了一生。
我賣房給鍾傲天娶媳婦、買房，一大把年紀了還打工供養他們夫妻。
可最後，我寵愛了一輩子的兒子，卻在我病重時遺棄我，把我趕出家門，任由我病死街頭。
我的靈魂飄蕩在半空，親眼看見是你拖着一身病痛的軀體和瘸腿幫我收屍。
那一刻，我徹底清醒，悔不當初。
慢慢啊，我的女兒，對不起，媽媽錯了。
媽媽怎麼能這樣對待自己的女兒呢？
媽媽當初明明是很愛很愛你的，媽媽怎麼會不愛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寶貝呢？
好在，上天給了我這個壞媽媽贖罪的機會。
媽媽重生了。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重生到了把你賣給李大膽的那天。
我拼命跑啊跑，想去救你，我那個乖乖軟軟的女兒，這輩子，絕對不可以被李大膽那個畜生毀掉。
我以爲我可以救你。
可是，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
上輩子那個殘缺的慢慢，這輩子能自己救自己了，能自己保護自己了。
我這才驚覺, 重來一世，慢慢已經不需要我這個媽媽了。
你離家那天, 你舉着剪刀問我：「如果我要鍾傲天的命呢？」
當時我沒有答應。
孩子，請記住, 並不是媽媽不願意, 也不是媽媽不愛你。
媽媽重生回來, 就是爲了你。
無論你是要鍾傲天的命, 還是要我的命, 媽媽都會答應。
只是, 我的女兒苦了上輩子, 又苦了這輩子的十八年。
小小的人兒，每天早上五點起牀，做作業到半夜一點才睡, 好不容易考上名牌大學, 不是爲了給鍾傲天陪葬的。
慢慢, 媽媽要你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地過完這輩子。
完美地過完這輩子。
你想要的，媽媽這次都會給你。
你不想要的, 媽媽也會提前幫你準備好。
鍾傲天和李大膽在網上找你麻煩的那段時間, 我恰好回了老家。
因爲我要去辦一件大事。
上輩子的某一天，鍾傲天忽然喝了很多酒。
他又哭又鬧，暴跳如雷地跟我說, 他買了一張彩票, 和一等獎僅差了兩位數。
你知道的, 他總想一夜暴富，不勞而獲, 所以這件事對他而言打擊很大, 着了魔似的，天天在家裏唸叨中獎號碼，天天發癲。
所以我記住了那串號碼。
離開的那幾天，我就是提前去那家店蹲守, 準備買彩票了。
即便奪走別人的機緣，我也在所不惜。
我沒想到，趁我離開的時候, 鍾傲天竟然喪心病狂到那個地步。
居然帶着李大膽去綁架你，企圖侵犯你, 毀了你。
這是我絕對不能容忍的。
慢慢, 我知道你不需要，可我還是要替鍾傲天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是我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 也是我沒有教育好他。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懲罰他，還有誰能將他帶走，讓他永遠不再傷害你，那就只有我這個失敗的母親了。
所以，逃亡了半個月的鐘傲天終於忍不住這份苦，聯繫我讓我給他一點錢，幫幫他的時候，我把他騙到了我的住所。
趁他不注意，我給他做了一桌子好菜，又打開了煤氣竈。
兩輩子下來，媽媽做了很多錯事，傷害了你很多次。
忘記你愛喫什麼食物, 不知道你對什麼過敏，讓你從小到大沒喫上一口生日蛋糕……
這次, 媽媽不會失約了。
三年前你問我的那句話, 媽媽現在終於可以給你答案了。
「如果我要鍾傲天的命呢？」
我的寶貝女兒，媽媽什麼都會答應你。
我願下無間地獄，唯願你幸福一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