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娘

前世,阿爹重病,我自賣自身。
爲阿爹換到治病的銀兩後,就跟着牙婆去了京都。
趕巧侯夫人多年無所出,要給侯爺買個肚皮娘子。
牙婆看我懂事,就讓我去了。
這之後,我被關在小院子裏,生了一個又一個孩子。
侯府規矩嚴,從不許我出院子,也不許我見孩子。
孩子剛生下來就被抱走了。
這些孩子是死是活,是男是女,什麼樣貌什麼性情,我統統不知曉。
起初,我會求侯爺讓我見上一⻅,可只換來了一頓訓斥。
生完第七個孩子後,我感覺自己堅持不下去了,又求了侯爺。
侯爺憐惜地摸着我的頭髮安撫:「雲栽,再等等,等孩兒們大了,我讓他們來給你請安。」
後來我等呀等,等到頭髮花白,等到病入膏肓。
卻始終沒見到我的那些孩子一眼。
我道侯爺騙了我,侯爺卻說,是孩子們不願見我。
我頓時心如刀絞。
閉眼的那一刻我想,如果還有來生,我一定不要進這侯府了。

-1-
再睜眼,我發現自己蹲在一座破舊屋子的屋檐下。
待看清周圍的一切,我的心猛地一跳。
菩薩保佑,我竟然回到了牙婆家。
我低頭看自己的身體,瘦弱稚嫩,是我十五歲時的樣子。
我激動得臉色潮紅,老天爺疼憨人,竟又給了我一次機會。
院子裏,牙婆正跟一個男人討價還價。
「梅丫頭是我從禹州買來的,樣貌好,懂事聽話,十兩銀子,不能再少了。」
高大的男人緊皺眉頭,他顯然覺得十兩銀子太貴了。
「就五兩,我不用樣貌好的Ṫṻⁿ,會伺候人就行。」
牙婆看了我一眼,有些猶豫了。
我看牙婆的眼神便知她想放棄勸說這個男人了,忙上前去推銷自己。
「官人老爺,我會照顧人,燒水做飯,養雞養鴨,樣樣都成,您就買了我回去吧。」
前世的今天,小院前後來了兩個人。
眼前這個男人便是第一個,他跟牙婆討價還價,最後實在不願意出十兩銀子就走了。
他走後,侯府便來人了,付了二十兩銀子把我買回了侯府,做了謝淮平的肚皮娘子。
男人看着我,並不說話,看樣子還是不樂意。
我忙繼續推銷。
「我除了這些,還會寫字算賬,捻鍼刺繡,您把我買回去,絕對不會虧的。」
男人有些意動,但稍顯不甘心。
他對牙婆說:「六兩銀子。」
牙婆一看有門,哪裏還願意讓步。
「十兩銀子一分都不能少咯,官人老爺,您看看這姑娘多好的品性,這姑娘的父母養大她不容易啊。」
「您發發善心,出銀子買了她吧,她老子跟我是同鄉,待我回去了,再分一兩銀子給他們,就當是您的恩惠了。」
好說歹說,男人才不情不願地掏出了十兩銀子。
「這個人我買了,如果沒有你說的那麼好,我可是要退的!」
我鬆了口氣,我說的樣樣屬實,不怕他退。
待畫好押我便跟着這個男人走了。
出院子時,剛好和侯府的大管家擦肩而過。
我縮在男人身後,腳步不停地跟着他。
待走遠了,我心裏才鬆了一口氣。
希望這輩子,跟那侯府再也不要有瓜葛了。

-2-
走了一刻鐘後,便到了男人家裏。
回到家,男人先打水洗了把臉,又端了碗水遞給我:「喝吧。」
我怔愣了一瞬,跟他道了聲謝,接過碗後一飲而盡。
待放下碗後,發現他正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
「老爺見笑了,牙婆怕我們出醜,一向不怎麼給水喝,我方纔渴急了。」
男人沒說什麼,帶我進了房。
他跟我說他叫杜崇光,是個守城士兵,家裏有一個老母,現在病了,要人伺候。
他沒急着讓我見他娘,而是帶我在小院逛了一圈,每處地方都給我介紹一下。
這裏是廚房,那裏是茅房,這兒是我的房間,那裏是他的房間……
我跟在他身後,時不時應一聲。
就是偶爾看着他的背影,心裏還是會晃神。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了,卻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上輩子,我總共見過他兩次。
第一次是在牙婆家。
第二次是在侯府。

-3-
那年侯府有什麼喜事,請了好些人來,前院敲鑼打鼓的十分熱鬧。
丫鬟婆子都去看熱鬧了。
小院子裏獨留下了我。
院子裏有一棵李子樹。
我站在樹下癡癡地望着院子外,卻一步也不敢踏出去。
這侯府折磨人的法子多着呢,我謹言慎行,唯恐犯一點錯。
正猜測府裏是有什麼喜事,樹上卻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想看熱鬧,爲何不去?」
我唬了一跳,還以爲來了賊人。
抬頭一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大聲問道:「你是何人,竟敢亂闖侯府後院?!」
那道聲音道:「我是府上請的客人,來參加侯府世子的拜師宴,前院吵鬧,你這裏清淨,就來歇歇。你別怕,我這就離開。」
聽到世子二字我心中一動,忙叫住他:「唉,別走,你說今天是侯府世子的拜師宴?」
「對。」
我又問他:「這樹上,看得遠嗎?能看到前院嗎?」
聽他說可以看到,我便央他教我爬樹。
他答應了。
可我身體笨重,他教了好一會兒還是學不會。
他便道了一聲得罪,把我抱了上去。
我這纔看清他的臉,絡腮鬍,眉眼硬朗,左眼角有一顆小痣。
原來是曾經在牙婆家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

-4-
那日我爬上樹後,只看得見前院燈火通明,卻看不清人影,看了一會兒便膩了。
可又不想下去,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杜崇光說話。
我問他世子長得什麼樣,是否乖巧聽話,侯爺的其他孩子有沒有見着。
他一一跟我細說,可惜他心裏存着事,侯府的事甚少往心裏去。
我問他許多,他竟然大半都答不上來。
他轉而問我是何人。
我沒答,又問起他心裏有什麼事。
可能是久未對人言,也可能那日的月光甚好,他對我說了許多。
他說起了老家的李子樹,又說起了他娘。
他說:「我娘是個很好的人,可惜我不爭氣,沒讓她享到福。」
我才知道,原來他前不久才死了娘。
我嘴笨,最不會安慰人,只乾巴巴地說了句節哀。
他輕應一聲,不再說話。
我們那日在樹上待了很久,直到前院席散了,去看熱鬧的丫鬟婆子們回來了。
他才帶我下樹,趁着夜色離開了。
在那日之後,我每每睡不着了,便想到樹上看看。
偷偷試了幾次,竟然真被我爬上去了。
我找到了在侯府唯一的樂趣,這塊寶地我光顧了許多次。
最後一次上去時,卻因爲不小心,摔下樹來。
驚呼聲引來了婆子,我愛爬樹一事被發現了。
第二日謝淮平便命人把這棵樹砍了。

-5-
杜家不大,一刻鐘不到,我們便逛完了。
最後杜崇光才把我帶到一個朝陽的房間。
他對我道:「我娘住這裏,你隨我來,以後你伺候好她就成。」
我點頭應了。
屋子不大,掀開門簾,便看到一個瘦弱的老婦人病懨懨地躺在牀上。
她看到杜崇光抿嘴笑了:「今日下值那麼早?」
待看到我有些驚訝,她胳膊使力,想要起身。
「你這孩子,家裏來客人了竟然不先說一聲……」
杜崇光忙上前扶住她:「娘,這位姑娘是來伺候您的。」
我也上前,幫她掖了掖被角:「老夫人,我叫梅娘,以後我來伺候您。」
老婦人一愣,她嗔怪地對杜崇光道:「我老婆子有手有腳的,哪需要人伺候,你還是請這位姑娘回去吧。」
杜崇光看我一眼,我知機,跟他們說去燒鍋熱水後便離開了。
讓他們母子說話。
待我從廚房出來時,杜崇光正站在走廊。
他對我道:「娘那邊,我已經勸好了,你放心,只要你伺候好我娘,我必不會虧待你。」
我笑着點頭。
杜崇光交代完就走了,他今日只請了半天的假。
我用木盆裝了些熱水,端進了老夫人房裏。
老夫人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了。
我假裝沒看到,對她道:「老夫人,我燒了些熱水,給您擦擦臉擦擦身子,再泡個腳?生病了,身上爽利了能好得快些。」
老夫人神情有些拘謹,像是不習慣有人伺候,好在沒爲難我。
她把被子掀開了,動作緩慢地坐到牀沿。
我把木盆放到地上,扶着她坐好,把枕頭墊到她身後,讓她靠着牀架。
又把帕子打溼擰乾,給她擦臉擦脖子擦手臂。
老夫人全程不發一語。
待我蹲下身子給她洗腳,她纔跟我說話。
她問我是哪裏人,家裏還有什麼人。
我一一答了。
「娘早些年去世了,家裏就剩了我爹和幾個弟妹。
「我娘在過世前病了七八年,我也伺候了她七八年。待她過世後,我爹又病倒了。
「我爹是賬房先生,家裏的一應支出全靠他了,他萬一沒了,我和弟弟妹妹們都沒活路了。」
「我實在沒法子了,只好自賣自身,給他留些藥錢。」
老夫人聽得我的來歷,嘆了一聲,道了句可憐。
我笑了笑,也不算可憐了,牙婆是個好人,特意讓我在家裏多留了幾日。
我離開前,我爹喫了藥,身體已經大好了。
後來我在侯府,也曾收到我爹的來信。
現在這世道,能活下來已經是極幸運了。

-6-
待水涼了,我給老夫人擦乾淨腳,又把她扶到牀上。
讓她歇一歇,我去煎藥。
在煎藥的檔口,我拿出了米麪,打算攤個麪餅當午食。
又翻了翻菜籃子,竟然看到一塊肉。
我把肉切下一小塊,再做個肉湯給老夫人補身體。
待午食都做好了,藥也煎好了。
我把老夫人扶到堂屋,先伺候她喫飯,待她喫飽了,我纔拿了一個麪餅喫。
老夫人把肉湯推到我面前:「你也喝點吧,我老婆子喝不了那麼多。」
我推拒:「老夫人,我年輕,喫點麪餅就行了。」
老夫人是個面皮薄的,看我不喝也沒再勸。
待喫完午食,我又把晾涼的藥端給她喝了。
看着她喝完後問她是要回屋子躺着,還是到院子裏坐坐,老夫人選擇到院子裏坐一坐。
「老婆子在牀上躺了兩天了,骨頭都酸了。」
我點點頭,把家裏唯一的一張藤椅放到了屋檐下,又墊上了枕頭,讓老夫人坐到椅子上。
我把院子收拾了一下,又趁着太陽還沒下山,把我和老夫人房間的棉被拿出來曬了曬。
撐衣杆又長又結實,放了兩牀被子還沒鋪滿。
我想了想,問老夫人:「老爺房間的棉被要拿出來曬曬嗎?」
老夫人擺擺手:「可以,去吧,我兒沒什麼忌諱,他的房間直接進。」
我依言去了。
進了房間也沒多看,把胡亂放在牀上的棉被抱起就走。
整理好後,三牀棉被整整齊齊地晾在撐衣杆上。
待太陽下山了,我便把棉被都抱回了房,細心疊好。
杜崇光是在酉時回來的,回來的時候正巧。
我把麪餅燙好了,又做了一盆肉湯,剩下的肉放了點鹽炒香了盛出來。
杜崇光人高馬大的,但是腳步卻輕。
直到他把帶回的豬肉隨意地放在廚房桌子的籃子上,我才發覺。
我笑着對他說:「老爺回來得正好,喫食已經準備好了,您去正堂坐着等便是。」
杜崇光冷淡地應了聲,抬腳離開了。
我把他新帶回來的肉放進小籃子裏,再用繩子把小籃子吊在井裏,免得肉壞了。
等弄好後,我回到廚房,發覺杜崇光把我給自己準備的麪餅也拿出去了。
我這時再去拿也不合適,只好躲在廚房,等他們喫完再出去了。
可等了沒一會兒,杜崇光就進來了。
他一臉莫名地看着我:「你不去喫飯待在這兒做什麼?娘都餓了。」
我:「跟主家一起喫有些不合適。」
杜崇光:「我家沒這個規矩,出來!」

-7-
他樣子有點兇,我沒敢再說。
小步跟在他後面,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坐到了桌子前。
老夫人笑着把一副碗筷推到我面前。
我道了聲謝,看到那碗烤焦了的麪餅放在杜崇光面前,正想拿過來自己喫。
杜崇光先一步抓起那碗裏的碎餅,三兩口吃了。
「唉?」
老夫人把一塊烤得剛好的麪餅放到我碗裏。
「沒事,你喫吧,他自小就愛喫焦了的。」
我只好放下手,小口吃着碗裏的麪餅。
喫了半張餅後覺得口乾,想去廚房端碗水來。
一碗肉湯被推到我面前。
我像中午一般推拒,杜崇光不說話,就那麼看着我。
我一動不敢動,最後在他的眼神逼視下喝完了這碗肉湯。
這一碗湯模糊了我和杜家母子之間的距離。
自那以後,我便和他們一起喫飯了。

-8-
在家養了一個多月後,杜母的身體已經大好了。
這天我發現面沒了,於是在杜崇光出門前跟他說了一聲。
他給了我三吊錢,讓我自行去置備。
我收了,又問他能不能帶老夫人去,我對京都不熟。
杜崇光答應了。
杜母得知今日能出門了,十分高興。
出了門後,她也不急着去採買。
專門帶着我去了巷子尾那口水井那逛了一圈。
現在天氣正好,不冷不熱的,不少婦人坐在水井旁縫補閒聊。
她們看到杜母立時打招呼。
杜母樂呵呵地跟她們閒聊了幾句,還把我介紹給了她們。
「唉,這是我老家來的外甥女,特地過來照顧我這老婆子的。」
我有些驚訝,又有些感動。
我順着她的說法喊她舅媽。
這些婦人對我比較好奇,看我到了適婚年齡,問我是否婚配,心儀什麼樣的男子,一個個問得露骨。
杜母不滿,把我拉到身後:「她一個姑娘家家,你們逮着她欺負不是?」
末了又逮着那個問得最多的罵了幾句。
一早上的好心情都快罵沒了。
我忙拉着她離開:「舅媽,我們還得采買呢,去晚了就不新鮮了。」
杜母恍然:「對對對,差點忘了。」

-9-
到了主街。
我們買了些米麪和醃菜。ṭũ̂₁
看到有賣雞仔的,又買了幾隻小母雞,想着以後長大了下蛋喫。
又去米行買了幾斤糙米餵雞,讓米行一齊送到杜家。
待採買齊全,也不過花了一個多時辰。
我跟老夫人提着幾隻雞仔正要往回走,卻被一個人拉住了。
「雲栽?」
我心裏一咯噔,雲栽是上輩子我入侯府後,侯爺給我取的名字。
這輩子我沒入侯府,不該有人知道的纔對。
我強忍着沒回頭,啞着聲音道:「公子,您認錯人了……」
可那人卻不依不饒,死死拽着我的手不放:「你轉過來,讓我看看,就知道是不是認錯了。」
剛纔那一句「雲栽」還不明顯,現在越發覺得這聲音耳熟。
我頓時心亂如麻,難不成除了我,他也重生了?
背後那人看我還不動,加大了手中的力度,語氣也越發危險:「姑娘?」
我不敢再躲,勉力鎮定心神,緩緩轉過身。
「公子,您認錯人了,我不叫雲栽。」
年輕版的謝淮平探究地看着我:「雲栽,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我裝模作樣地仔細打量他一會兒:「公子,我不認得您,您真的認錯人了呢。」
謝淮平似是信了我的話,嘴角一鬆,笑了:
「好,不認得沒關係,你現在住在哪?我讓媒人來提親,等過幾日便抬你進門。」

-10-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抬你進門,把我嚇得慌了神:「公子,您說笑了…我已經許了人家了…」
謝淮平:「你許了誰家?我補償些銀錢給他就是了。」
話音剛落,本來在一旁安靜聽着的杜母突然朝他揮了一巴掌。
謝淮平一驚,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手自然就鬆開了我。
杜母把我扯到身後,嗓門極大地衝他喊道:「放你孃的狗屁,這是我兒媳婦!哪裏來的登徒子?敢當街強搶民女!信不信我去告官!」
第一次被人這般辱罵,謝淮平怔愣了一瞬,待反應過來極爲不滿:「你這刁婦……」
他話還未說完,就看到四周有不少聽到動靜的婦人圍了上來。
衆人對着他指指點點。
「人模狗樣……」
「好像是永昌侯家的。」
「沒有王法。」
其中有個眼熟的婦人更是衝杜母喊道:「杜家的,我兒子腳程快,要不要替你們去報官?」
杜母衝她回喊:「你等等,我們一起去。」
杜母拉着我往人羣外走去。
「站住!」
謝淮平想追,可四周的婦人竟漸漸向他圍攏,阻擋住了他的視線。
甚至有人扔出一把爛菜葉子。
「登徒子!」
這些婦人七嘴八舌地對着他罵起來,下賤話不絕於耳。
本朝律法對婦人並不過分嚴苛,且法不責衆。
如男子與一羣婦人有了嫌隙,衆人只會嘲笑該男子惹了刁婦,並不會懲戒婦人。
故京都的婦人遇到登徒子大多會羣起而攻之。
謝淮平不想被人看笑話,在婦人們圍攏前尋了個空子迅速離開了。

-11-
我隨杜母回了家。
我瞧着她的臉色,小心解釋了自己跟謝淮平並無瓜葛,怕她不信,還想發誓。
杜母忙拉住我舉起的手指:「你這孩子,也沒說不信你啊,你什麼樣的,老婆子我這一個月看得清清楚楚,定是那登徒子看你長得好看,故意說來噁心人的。」
她讓我安心在杜家,有他兒子在,沒人敢欺負我。
我勉強笑笑,心卻一直提着。
上輩子同牀共枕幾十年,我十分了解謝淮平的脾性。
他素來講究尊卑有序,最見不得下人忤逆他。
如果他也重生了,知曉我的過往,只要找到牙婆家。
牙婆礙於他的權勢,恐怕會把我的來歷和去向和盤托出。
屆時是走是留,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我心亂如麻,一時想我是不是要逃,一時又想我能逃到哪裏去。
一時想到禹州的親人,一時又想到杜家母子。
如果我逃了,是不是會連累他們?
想了半天也沒想好該如何是好,還因爲疏忽大意,不小心把自己燙傷了。
我胡亂用水衝了幾下,待沒有那麼刺痛了,又重新去做活。
我不敢停,一停下就更慌了。
杜崇光下值回來,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皺起了眉頭。
「你的手怎麼了?」
此時我正端着空碗往正堂去,聽到他的話下意識看了手腕一眼。
原來被燙傷的那裏長了一個很長的水泡。
我把碗筷放到桌子上,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笑着對他道:「無事,被燙了下,待會我弄些草木灰敷敷就成了。」
杜崇光板着臉沒說話。
相處久了,看他的冷臉也不覺得害怕了。
我見他不說話,自顧自地去叫杜母喫晚膳。
杜崇光今日心緒不佳,一頓飯的時間,愣是沒說一句話。
喫完直接丟下碗出門了。
杜母看着他的背影唉聲嘆氣:「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他去做什麼?」
我寬慰道:「男人總是有些應酬的,您放寬心,老爺有些武藝在身,無人敢惹他的。」
喫完我收拾了碗筷,又去燒水。
待水熱了,打來水給杜母洗腳。
杜崇光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

-12-
「梅娘,你出來下。」
杜崇光站在門外的陰影處,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杜母用腳踢踢我的手,笑着道:「去吧,我自己可以洗。」
我點點頭,用身上的圍裙擦乾手就出去了。
杜崇光遞給我一瓶燙傷膏。
「你待會把水泡挑破,再抹上藥膏,不日就能好了。」
膏藥用一個巴掌大的小罐子裝着,精緻可愛,看起來價格不菲。
我不敢收,正想推拒,他卻不由分說地把小罐子丟到了我懷裏。
而後略過我進了杜母的房裏。
門一關,把我推辭的話堵在了喉間。
門裏杜母還在問:「這黑燈瞎火的,你讓她自己上藥?你怎麼不幫幫她?」
我逃也似的回了房。
待心緒平復後,我挑起油燈,就着微弱的亮光把小罐子的蓋子擰開。
我把罐子放到一旁,又拿出針,在火上燎了燎,小心地挑破了左手腕上的水泡。
待擦乾膿液後,又塗抹上乳白色的燙傷膏。
幾乎瞬間,原本灼痛的地方就變得清清涼涼的了。
我長出一口氣,放鬆地靠坐在牀上。
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我今日都累極了。
再也沒心思想其他了,心安理得地打算走一步算一步了。
爲怕自己睡着,我又強打起精神,去廚房端了水回房洗漱。
簡單處理了一番就熄燈了。

-13-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
我迷濛間聽到外頭響起了嘩嘩的水聲。
掀開窗簾往外一看,原來是杜崇光在外頭沖涼。
我沒敢細看,匆匆放下窗簾。
靜等了一會兒,聽到外頭沒有動靜了,我才穿衣起牀,準備早食。
今日杜崇光休沐,他一上午都沒停。
在院子裏敲敲打打,修理損壞的地方,待家裏侍弄完,又去外頭背了幾捆柴火回來。
等他忙完已經快到午時了,我正要去準備喫食,院子外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看到來人的第一眼,就煞白着臉跑進了房。ṱṻₚ
謝淮平果真找來了。
杜母也看到了他,她拉住正要去開門的杜崇光,說了昨日的事。
杜崇光看了看梅娘緊閉的房門,心想難怪她昨日看起來心神不寧。
他把杜母推進房間,讓她別出來:「這事我會處理,您不用擔心。」
待杜母進房後,他打開院門,讓門外的公子哥進來。
關乎女兒家的名聲,在外頭聊總歸不好。

-14-
着急忙慌地進房後,我一會兒想收拾東西逃走,一會兒又想逃走無用,該與他魚死網破。
我拿起牀頭喝水的碗,用舊衣服包住後壓在地上小心弄碎。
從中撿出一塊尖銳的握在手裏。
做完這些,我心裏稍安,對啊,大不了魚死網破。
我蹲在牀腳,眼睛盯着門,手裏握着碎瓷片。
想着待會無論是誰打開這個門,我都衝過去。
如果是杜崇光,他有武藝,自然能躲開。
如果是謝淮平,能殺了他最好,殺不了我就自殺。
這輩子我死都不想再進侯府了。
等了兩刻鐘左右,門口傳來動靜。
有人敲了敲門,我啞着聲音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了,還沒看清人影,我便舉着碎瓷片衝了過去。
來到近前我才發覺是杜崇光,可已經收勢不及了。
我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裏,手上的碎瓷片也懟到了他的腰間。
他沒事,我的手卻被割出血來了。
我扔了碎瓷片,也不顧自己還在人家懷裏,只管伸頭往外望去。
待看到謝淮平不在了才鬆了口氣。
勁一散,我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杜崇光小心地把我扶到牀上。
待看到我的右手鮮血淋漓的,才意識到我剛纔想做什麼。
他眼神一暗,道:「你別怕,剛剛他向我要你,我拒絕了,他不會再來了。」

-15-
我忍不住捂着臉哭了,好似要把兩輩子的委屈都哭出來。
全然忘了手還傷着,手上的血盡數抹到了臉上。
杜崇光看不下去,他強硬地把我的手拉下來,用牀上的舊衣服把我的手包住。
命令我把手按住:「不想死就壓住了,我出去找大夫。」
我一邊哭,一邊按他說的做。
杜崇光又找了杜母過來,讓她看住我。
杜母看到我的模樣心疼壞了:「哎呦,你這丫頭,怎麼傷成這樣?是不是那登徒子乾的!」
我邊哭邊搖頭,杜母看問不出什麼,又去給我打水洗臉。
待把我清洗乾淨了,便坐在我邊上安慰我。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話,那聲音輕輕的,好似小時娘在我受委屈後安慰我的樣子,我漸漸地就不哭了。
理智回籠,壓下去的憂懼又湧上心頭。
恰好這會杜崇光帶着大夫回來了。
大夫看了看我的手,仔細用棉布擦乾淨,上完藥後,又拿乾淨的棉布給我裹了。
「幸好,未傷及筋骨,養幾日便好了。」
老大夫交代了些注意事項就離開了。
我手傷着,不便做活,杜母便自發去了廚房做午食。
房間裏獨留了我和杜崇光。
我向他提了告辭。

-16-
杜崇光眉頭皺起,神情不滿。
「難不成,你還真想去侯府?我可聽說了,他家的夫人不是個好相與的,你去了只有受罪的份。」
我不想讓他覺得我不識好人心,忙解釋道:「不是,我是怕連累到你們,他家勢力大,你得罪了他,恐怕……」
杜崇光眉頭一鬆,緩聲道:「無需多慮,他權勢大,我上頭也有人,我不怕他,你也無需多慮,安心待着便是。」
我有些驚訝:「真的?」
杜崇光點點頭,讓我安心在杜家伺候杜母,外頭的事有他在。
我有些好奇他的靠山是誰,但看他沒有透露的意思便沒有追問。
這日之後,我老老實實待在杜家,輕易不出門。
在風平浪靜了一個月後,我終於放下心來。ťŭ̀⁾
謝淮平應當是放棄了。

-17-
時光如梭,轉眼間,我在杜家待了六年了。
這段時間我十分緊張,因爲按杜崇光的說法,上輩子的杜母差不多就是這段時間過世的。
他沒細說杜母是出了何事,所以事事都得防着。
我時不時帶她去醫館讓大夫瞧瞧。
她要出門閒逛我也陪着她,甚至連她去找媒婆我都想跟着去。
杜母有些納悶:「我給你杜大哥相媳婦呢,你也跟着去?你想嫁人了?」
我忙擺手:「不不不,我不嫁人,我……我就是想照顧你。」
杜母笑着把我推回院子:「老婆子腿腳利索着呢,你去忙你的去吧。」
我明白杜母是有些私事要辦,不方便我跟着。
可我實在不放心,在她走後悄悄出門,偷偷跟在她身後。
京都有名的媒婆住在東巷,去那要穿過主街。
等我到主街時,卻發現杜母不見了。
正四處張望時,突然感覺有什麼抱住了我的腿。
低下頭一看,原來是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孩。
這個小孩穿着錦袍,長得玉雪可愛,正仰頭看我。
見我看他,軟軟地喊了我一聲:「娘~」
這一聲娘把我震在了原地,再回神時早已淚流滿面。
我抖着手撫摸他的小臉:「你….你叫我什麼?你也…回來了?你是哪一個?你們…不是…不肯見我嗎?」
孩子還小,他不懂我的震驚,只笑嘻嘻地說要帶我去找爹。
我被他軟軟的手抓着,他分明沒有使力,我卻覺得力如千斤,只能跟着他一直往前走。
我恍惚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裏知道他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畢竟我的孩子不肯見我,嫌我是個肚皮娘子,更不可能喊我娘。
可我還在忍不住,忍不住順着他。
直到他帶着我走到了一處茶館的門口,他才鬆開我,歡快地奔向前方的男人。
「爹!我把娘帶過來了!」
我抬頭看去,是謝淮平。
他嘴角噙着笑,一臉篤定:「你果然也重生了!」
中計了。

-18-
我想逃,可謝淮平更快。
他把我拉進了茶館裏,把我困在Ṫŭ̀₍包廂中,逼問我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冷笑着誇我演技好,竟然能藏那麼久。
我這才知道他其實一直派人監視着我。
見我不說,他也不惱,他喚來幾個婆子,要把我押回府。
我不肯,可前方無路。
我往後退,退到窗前,推開窗戶欲跳窗。
可這裏是二樓,我跳下去了必會受傷,到時也不一定逃得了。
謝淮平在一旁說風涼話:「你跳啊,腿摔折了更好,看你再怎麼跑!」
正一籌莫展之際,我看到了在百米開外的杜崇光。
我忙大聲喊他:「杜崇光,救命!」
謝淮平一驚,怕我真被救走,連忙過來拉我。
「閉嘴!」
我推開他,不管不顧地爬上窗臺,閉着眼睛往下跳。
我知道,杜崇光一定能救我,就算我受傷了,他也……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襲來,我摔進了一個溫暖又讓人安心的懷抱裏。
我長出一口氣,想讓杜崇光放我下來,卻看到他目光如炬,正狠狠地瞪着斜上方。
那裏,謝淮平也正冷冷地看着他。

-19-
兩個男人沒有對峙很久。
僅僅幾個眨眼的時間,謝淮平就猛地拉下窗,隔絕了外面的目光。
我鬆了口氣,拉拉杜崇光:「老爺,你把我放下吧,我們回去。」
杜崇光仔細看了看我的臉色,確認我沒有受傷,才把我放下。
我們回到家時,杜母已經在了。
她看到我和杜崇光一起回來了,有些驚訝。
「今日真是稀奇了,你們竟然會一同出門了?」
我笑笑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忙活。
杜母把杜崇光拉進房裏,提起他的婚事。
「哎,今天我去媒婆那裏瞧了瞧,她介紹的姑娘,我看哪個都不如梅娘,虧那媒婆把人誇成天仙。就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家裏有個樣樣都好的偏不要,你……」
杜母話還沒說完,杜崇光便打斷她:「好。」
杜母一愣:「好什麼好?」
杜崇光突然壓低了聲音:「我想娶梅娘。」
杜母一喜,聲音難免大了些:「你想通了?!你小子,娘都提五回了,你終於鬆口了。娘這就去跟她說。」
杜崇光忙拉住他娘:「娘,你先等等,我去跟她說,我怕她不願……」
杜母笑眯了眼:「好好,你去說。」

-20-
杜崇光之前不是不願意娶梅娘,是不敢娶,他怕以後他的事會連累到她。
可現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今日看謝淮平的眼神,分明還沒死心。
既然左右都是風險,還不如成全自己。
他一向不是什麼拖泥帶水的性格,在喫過夕食後,便去了廚房找她。
問出了他想了多年的問題:「梅娘,你可願嫁我?」

-21-
杜崇光問出那句話時,我正在洗碗。
他說第一遍時我沒聽清,直到他問了第二次。
一個不察,手裏的碗摔了。
廚房裏的地是軟的,碗摔在地上的聲音悶悶的,碗沒碎。
可杜崇光難得眼拙了,他說:「碎碎平安。」
我噗嗤一聲笑了,彎腰把碗撿起來:「沒碎呢。」
我仔仔細細把碗筷洗好,把它們放在專用的籃子裏。
擦乾淨手,又微微整理了下頭髮。
待我準備好了,才轉過身,笑着對他說:「好啊,我嫁給你。希望你別嫌棄我是個麻煩。」
杜崇光扯扯嘴角,要笑不笑,挺難看的。
我這會才反應過來,他那一直長在臉上的大鬍子,好像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見了。
他說:「不會,我自己就是個麻煩,希望你別嫌棄。」
或許是月色太美,微風太舒適了。
我並沒有心思去追問他有什麼麻煩,滿腦子都是羞怯與期待。
我想,他的麻煩再大也大不過我的吧。

-22-
自從那日在街上遇上梅娘後,謝淮平就一直憤憤不平。
尤其看不慣家裏的幾個孩子,總是嫌他們蠢笨,不如梅娘生的。
夫人李氏不理解他爲何突然性情大變。
她耐心解釋:「孩子還小,慢慢教就是了,等他們大了些,我們再請名師教導。」
「你不懂,當年的世子,一歲會走路,兩歲就會念詩了,小小年紀就被大儒收爲關門弟子。怎麼是現在的幾個蠢貨能比的。」
李氏驚訝:「侯爺,您已經決定立哪個孩子爲世子了嗎?」
現下府裏的孩子有三個,是不同的肚皮娘子生的。
此前謝淮平並沒有表現出對哪個有偏愛,所以她纔有此一問。
謝淮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找補道:「我是說,如果有哪個孩子能那般聰慧的話,定要立他爲世子。」
李氏笑:「那般聰慧的孩子,世間還是少有的。」
謝淮平暗想,世間是少有,可在前世,我謝家就有七個。
梅娘生的孩子,個個冰雪聰明,當年誰不羨慕他,誰不誇他教得好。
真是越想越不甘心,他想了半宿,覺得還是要把梅娘搶回來。
六年前他因爲不想得罪二皇子而放棄了,後悔至今。
現在無論如何都要得到她!
謝淮平打定主意後,第二日就找來管家,想讓他找些江湖人士。
可人還沒找到,他的岳丈,吏部尚書李大人就派人來請他過府一敘。
李大人一見着他,就把一封請帖拍到桌子上。
「謝淮平,你膽子真是肥了!敢強搶民婦?!」
原來是梅娘要跟那個守城小兵成親了。
那個小兵仗着跟二皇子有舊,把請帖送到了二皇子那裏,順便告了他一狀。
二皇子又把請帖拍給了他岳丈,讓他岳丈來施壓。
謝淮平忍着氣,好聲好氣地說再也不敢犯了。
又聽他教訓了半個時辰,李大人才揮手放人。

-23-
謝淮平沒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四皇子府裏。
上輩子,榮登大寶的既不是嫡長子大皇子,也不是風頭正盛的二皇子。
而是如今看似毫無爭儲之意的țű⁾四皇子。
當年大皇子和二皇子相爭,兩敗俱傷,四皇子是聖上唯一康健的皇子,是以皇位落在了他頭上。
他重生回來後,想着奪嫡之路兇險,多做多錯,是以並不打算干涉。
只是想了法子跟四皇子交好。
現下他等不及了,他一想到二皇子還要風光近十年,就難以忍受!
他必須要讓二皇子儘快倒臺!
然後從那守城兵那裏,把梅娘搶回來!

-24-
成婚的第二日,我和夫君躲在房間裏整理客人送來的賀禮。
其中有一個古樸的小盒子,我隨手打開了,卻看到裏面是顆光彩耀眼的大珠子。
我哪裏見過這種東西,嚇得趕忙又關上了。
結結巴巴地問杜崇光:「夫君,這是什麼?怎麼會發光?」
此時杜崇光正因閒得無聊在給我梳髮,聽了我的話,隨手接過盒子打開。
他淡淡道:「是東珠,二皇子送的吧。盡送些現在用不了的。」
他嫌棄地把那盒子丟到一邊。
我第一聽說這是二皇子送的,第二覺得禮物珍貴。
不似他這般隨意,小心地把那盒子收好。
我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可家裏實在沒有能藏這麼好的東西的地方。
杜崇光隨意地掀開挨着牀腳的一塊磚,示意我:「藏這裏邊吧。」
我俯身下去看,這一看更是嚇一跳。
裏邊竟然有不少金銀財寶?!這可不似這個家裏該有的!

-25-
我一時慌了神,捂着胸口大喘氣。
杜崇光看我這般,着急地抱住我。
「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瞞你,這些是我當年從寨子裏偷的,不是直接搶別人家的,你放心,已經過了明路了。」
他說他以前就是個鄉下小民,小時家裏遭了災,爲了一口飯喫,才上的梁山,當了土匪。
在土匪窩裏待了幾年後,又遇上了偷摸進寨子的二皇子。
被二皇子勸服,助他剿匪,作爲交換,二皇子幫他把身份洗白。
所以纔有瞭如今的守城小兵杜崇光。
他絮絮叨叨地,把他之前的來歷倒了個乾淨。
我深吸一口氣,還好還好,不是什麼江洋大盜。
就算曾做過土匪,如今也洗白了。
我又問他:「之前你說的麻煩,是指你曾經做過土匪嗎?」
他搖搖頭:「不止,我是二皇子帶回京的,就算多年來只是個守城的,但天然被看作二皇子的人。現在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有爭儲之意,將來,我勢必會捲入其中Ťū́ⁿ。到時生死就不由己了。」
我握住他的手,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
他嘆息一聲:「如今爲了你,我也不能只做個守城兵,恐怕沒過幾日,我的任命就要下來了。」
他說的沒錯,不過五日的時間,他就被一紙公文調去了兵部。
除此之外,二皇子還送了套宅子來,明晃晃的提攜之意。

-26-
搬家之前,杜崇光帶我們去看了看二皇子送的宅子。
那宅子裏竟然也有一棵李子樹。
我喜不自勝,鬧着要爬樹。
杜崇光怕我受傷,不肯讓我自己爬,抱着我,腳一蹬就上去了。
我坐在樹上,心裏十分開心。
杜母在樹下笑話我們:「這麼大的人了,竟還那麼喜歡爬樹!小心有蟲。」
嗯,樂極生悲,還在樹上呢,我就起疹子了。
杜母急得打自己嘴巴:「呸!烏鴉嘴,讓你亂說!」
我忙制住她:「娘,不怪你,夫君已經去請大夫了,你別急。」
等了不消一刻鐘,大夫便來了。
他爲我診脈,不一會兒,他便鬆開,笑着跟我們說恭喜。
「夫人,您這是有喜了。身子的疹子也不打緊,晚上用藥草洗個澡就全好了。」
杜母開心地抱住我:「哎呦,好梅娘,你可真是個福星!」
杜崇光也很歡喜,他把大夫送出門,回來就說要去買幾個僕從。
又讓他娘邊收拾:「那個宅子對我們有益,我們儘快搬過去。」
一家子齊心協力,不過三天時間,我們便住進了新宅子裏。
十個月後,我生下了長女。
夫君給她取名姣姣。

-27-
在姣姣三歲時,她已經健步如飛,十分靈活了。
我們大人輕易跟不上她,杜崇光只好又去牙婆那,買了個比姣姣大了一兩歲、腿腳輕快的小丫鬟。
專門跟着她。
這日,小丫鬟着急忙慌地回家,告訴我們姣姣不見了。
我們急了,全家出去找。
好在姣姣聰明,她看到小丫鬟不見了,就乖乖地站在賣糖人的攤位前等着。
我找到她時,她正盯着賣糖人的老人手裏的糖人流口水。
我急得拍了她的屁股一掌。
這小丫頭知道自己錯了,也不哭,只可憐巴巴地道:「阿孃,我想喫糖。」
我認命地給她買了一串糖人。
等她高興了,就拉着她回家。
可剛走幾步就感覺有人在看着我,我轉眼一看,就看到了謝淮平。
他正陰惻惻地看着我們,我心裏一慌,忙把姣姣抱起。
姣姣咬着糖道:「娘,姣姣可以自己走,阿爹說娘懷了寶寶,不能抱姣姣了。」
我沒說話,只緊緊抱着她,眼睛死死盯着謝淮平。
大有你敢動她,我就跟你拼命之勢。
謝淮平沒有看太久,他身後的茶樓走出一個錦衣華服、身材微胖的貴公子。
他跟謝淮平說了一句什麼,謝淮平便跟他進去了。
他一走,我便抱着姣姣回家了。

-28-
到家後,心裏卻總覺得不安。
剛剛那一眼,我剛好看到了那貴公子身上玉牌,上面有一個鈺字。
我曾聽杜崇光說過幾個皇子的特徵,四皇子名鈺,身材微胖,同今日與謝淮平相聚的那位公子十分相似。
上輩子,我一直被關在侯府,對朝中之事並不清楚。
但我瞭解謝淮平,他地位不低,沒必要討好一個看似與皇位無緣的皇子。
他如今的作爲,倒像是將來登基的會是四皇子。
可是我聽杜崇光說過,四皇子自小文韜武略,樣樣不行,早早就歇了爭位之心。
將來登基的,真會是他嗎?
晚上,要睡下前,我旁敲側擊,問杜崇光四皇子有沒有可能即位。
杜崇光搖頭:「四皇子近來是比之前上進了一些,也做了幾件大好事。可比之大皇子和二皇子,差了不少,聖上不會選他的。」
可我還是不放心,想來想去,還是跟他說了今日在街上遇到謝淮平的事。
「今日我和姣姣在街上看到謝淮平了,他跟四皇子在一起,看起來關係要好。」
杜崇光面色一冷:「今日是他帶走了姣姣?」
我搖頭:「不是。姣姣沒事,她就是貪喫了些,沒遇上壞人。」
杜崇光聽罷並沒有放鬆警惕,他覺得謝淮平始終是個隱患。
謝淮平想靠上四皇子?那就讓四皇子也倒了,最好連侯府一起倒。
打定主意後,第二日一早,杜崇光就去了二皇子府裏。

-29-
杜崇光要做什麼,我並不知曉Ŧű̂⁼。
我在家擔憂了幾日,直到聽聞四皇子被聖上訓斥了,心裏才吐出一口氣。
夫君說得沒錯,四皇子遠遠不及另外兩位皇子受寵,聖上怎麼會把皇位交給他呢。
之後的日子,我就安心在家養胎了,只一樣,不許姣姣再私自出去玩了。
姣姣不高興了幾日,直到杜崇光帶她出去跑了一次馬,才又開心起來。
也不知道杜崇光怎麼與她說的,之後她就再沒鬧過要出門了。
七個月後,我生下了二子嘉樹。
坐月子期間,朝中出了大事。
四皇子因被人舉報結黨營私,被聖上幽禁了。
四皇子一案牽涉甚廣,不少官員都受了牽連。
謝淮平自然在其中,那些官員甚至都說四皇子會有今天,全是謝淮平挑唆的。
聖上大怒,直接褫奪了他的爵位,又把他一家子趕出了京都。
謝淮平猶如喪家之犬一般逃出了京都。
在那之後,我總算可以睡個安穩覺了,也不再管姣姣出去玩了。
可顯然,我高興得太早了。

-30-
謝淮平就是個瘋子!
他竟然趁姣姣出去玩時,把她綁架了!
我收到信趕去茶館時,謝淮平正舉着一把匕首抵在姣姣的脖子上。
我嚇得目眥欲裂,哭求他放過姣姣。
謝淮平大笑:「要放了她可以,你過來,隨我一起死,我們再重生一次!」
原來他打得是這個主意!
我自然是不想死的,但是更不能看着姣姣出事。
這會兒杜崇光還在皇宮,我雖然送了消息去,但他不一定能及時趕到。
我緩緩靠近謝淮平,想伺機把姣姣搶回來。
可謝淮平一直牢牢抓着姣姣的肩膀。
最後我走到他的近前,手撫上他抓着姣姣肩膀的手上。
「侯爺,我來了,你放了姣姣吧。」
姣姣其實已經疼得冒冷汗了,可她不想我擔心,就一直忍着。
此時看我過來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娘,我害怕。」
我蹲下身安撫她:「沒事的姣姣,馬上就好了,等會你先出去,娘待會來找你,好不好?」
看她點頭,我才又站起身,手柔柔地拉着謝淮平。
「侯爺,我願意同你一起死,你先放了孩子好嗎?」
謝淮平放開了姣姣,轉而牢牢抓住我的手腕。
他說:「雲栽,我後悔了,你說,上輩子如果我對你更好一點,讓你見見孩子們,你是不是就願意跟我回去了?」
我不敢惹怒他,於是點點頭:「是,我十分想念那些孩子,你但凡讓我見了一次,我都捨不得離開你。」
他笑了起來,如釋重負。
「好!那我們再來一次,下次,我一定當個好夫君!」
話音剛落,他的另一隻手便高高舉起。
他手裏的匕首泛着冷光,重重地朝我襲來。
我略微側身,操起桌子上的茶壺,猛地砸在了他的頭上。
謝淮平被砸到了眼睛,往後退了幾步。
我想故技重施,從窗戶跳下去。
可謝淮平早有準備,他死死地拉住我,舉着匕首就要捅進我的後腰。
突然窗外傳來撕心裂肺的喊聲:「梅娘!」
謝淮平動作一頓,接着他得意地大笑:「這次我看你還怎麼救?」
他話音剛落,我就感覺後腰一痛。
下一秒,一陣疾風襲來,我聽到了一個微弱的噗嗤聲。
之後謝淮平就倒在了地上。
我捂着後腰, 往地上一看。
謝淮平左眼上插着一根還在抖動的箭矢,徹底沒了生息。
我癱坐在椅子上, 抖着手掀開一層又一層的衣服查看後腰的傷勢。
還好,就擦破一點皮,幸虧出門前多穿了幾件衣裳。
杜崇光從外邊進來, 手裏還拿着弓箭。
他看到我無事,緊緊地抱住我,嘴裏一直說着對不起。
我摸着他的後背安撫他。
事後我問他, 這事又不怪他,他道什麼歉?
他這才坦誠, 四皇子下馬,其中有他的手筆。
他十分後悔,早知道謝淮平那麼瘋,他一定用更溫和的手段。

-31-
在姣姣六歲時, 大皇子和二皇子終於分出了勝負。
二皇子贏了, 皇上冊封他爲太子。
大皇子不滿, 冒犯了天威。皇上罰他去了邊境駐守,無詔不可回。
可他命不好,不等二皇子登基,就在邊境病死了。
至此, 朝中上演了幾十年的爭儲大戲總算落幕了。
杜崇光終於沒那麼忙了,可以好好地陪着我們。
姣姣這丫頭都要樂瘋了, 一到他爹休沐就纏着他要去跑馬。
嘉樹還小,且他跟姣姣不一樣,更溫靜些,是以更多的是陪我在一邊喝茶。
這日又到了杜崇光休沐,可天公不作美, 竟然下起雨來了。
姣姣在院子裏發脾氣, 杜崇光喊她進來別淋雨, 她不聽。
杜崇光便也進了院子,冒雨教訓她。
我和嘉樹在廊下聽雨,嘉樹時不時告訴我他今日學了什麼東西,聽到了什麼故事。
我靜靜地聽着,時不時附和一聲。
本來在睡午覺的杜母被姣姣的叫聲吵醒了。
她看到在雨中的父女倆, 氣得抄起了一旁的掃帚。
「杜崇光你做什麼呢?還不快把姣姣帶進來!她生病了我打死你!」
他娘都發話了,杜崇光自然不敢再訓, 他拉着姣姣回到廊下。
杜母的掃帚還是落下了, 杜崇光覺得沒面子, 趕緊回了房。
杜母不解氣, 又追了過去, 連姣姣都不管了。
「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讓你這樣氣我!你看誰這麼教孩子的?!」
我和嘉樹在邊上笑,待笑夠了, 才帶姣姣去屋裏換衣物。
等安排好小的,我整整衣服,正要出去,杜崇光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
他從身後抱住我:「你方纔是不是笑話我了?」
聽着他那幽怨的語氣,我更是笑得不停。
杜崇光氣惱地把門一關, 拉着我上牀要教訓我。
我忙求饒:「晚上再說,現在大白天的, 孩子還在呢。」
他不管,就要現在。我嘆了口氣,還是依了他。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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