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袖藏刀

傅景是我親手打磨出的最鋒利的一把刀,
也是他親口說的,是我身邊最兇狠的狼。
最不要命的那年。
他替我擋的致命一刀,離他心臟只差一個針尖的距離。
倒在血泊裏,他卻笑着對我說:
「心碎了沒關係,裏面的人安好便什麼都值得。」
後來,
我把後背交給他,也把我的一顆真心與餘生都交給了他。
可不過十年,他的外室母子便挑釁到了我跟前。
踩着我兒的孤墳,他們咒我是歹毒的老女人,活該斷子絕孫。
我揉着眉心嘆了口氣:
「知道我歹毒還送上門來,蠢。」
次日,我便將這對母子高掛在城樓之上。
一支箭矢,該射入誰的心臟。
我讓傅景親自來選。

-1-
每年五月,我都會去無妄山小住幾日看瓊花。
世人只知我愛瓊花,卻不知五年前,我不足月的孩子胎死腹中後,被傅景埋在了無妄山上。
那時,也是瓊花盛開的五月,碎玉般的瓊花紛紛揚揚落在我肩上。
傅景說,那是孩子的親吻,也是孩子在同我們道別。
他說,只要有人記得他,孩子便永遠活在我們心上。
此後,每到瓊花盛開的時節,我們都會來無妄山小住半月,陪陪那無緣落地的孩子。
只可惜,今年傅景爲了幾把碎銀子去了金陵,未能陪我同來。
我正感慨着時光如梭,不知不覺穿走了傅景對孩子的憐愛時,便被一個拽着紙鳶的孩童撞了後腰。
他腳步不停,堪堪從我兒的墳頭上踏過去,踩扁了我剛放下的一把小野花。
也順腳將我擺放的點心盤子踢翻了滿地。
我冷下視線拽住他的衣袖,還未開口說什麼。
他便衝我做了個鬼臉,繼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老女人打人啦,救命啊。孃親救我,爹爹救我,斷子絕孫的老女人要殺人了。」
老女人?
我不過而立之年罷了,也算老女人?
斷子絕孫?
若我的孩子還在,也是這般大小了。
會跑會跳,會纏着我鬧,會闖禍讓我善後吧。
可我的孩子沒了,魂歸來處,還被踐踏了墳冢。
連我都被一個毛孩子指着鼻子罵斷子絕孫的老女人。
我只覺可笑,捏着那孩子後頸的手自然也用了幾分力,訓斥的聲音也尤其冰冷:
「道歉!」
那孩子不知是疼的還是怕的,便由假哭變成了號啕大哭。
一邊哭一邊大叫:
「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殺我,我脖子要被你擰斷了。」
圍觀的人驟然多了起來,指指點點斥責我不該一把年紀了還爲難一個孩子。
好似,那孩子活不到我這把年紀了。
阿滿衝我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達官顯貴太多,還有知府夫人藏在後面,見血免不了留下後患,惹人詬病。」
我瞟了眼人羣,不動聲色地將衣袖裏的刀慢慢送回了原處,也緩緩鬆了手。
那孩子便一溜煙跑沒了蹤影,圍觀的人羣才三三兩兩地散了。
一衣着妖嬈的女子,竟急匆匆撲了過來。
「哎呀哎呀,臭孩子又闖禍了。夫人見諒,孩子被他爹爹慣壞了,莽撞又大膽。」
說着,她手忙腳亂去幫我捧糕點,卻笨手笨腳地將一應盤碗摔了個七七八八。
廳裏哐啷,糕點污漬沾染到了墓碑上,留下了好大一塊痕跡。
那木雕的碑是我最痛的時候,傅景陪我坐在油燈下,抱着木塊削了一夜,親手刻出來的。
爲此,他落了滿手的血泡。
其中多少是墨跡,多少是淚水,多少是鮮血,早就分不清了。
毀壞了再想有,就難了。
阿滿急忙將人拽在一旁,訓斥道:
「別動了,帶你孩子走遠點。」
那夫人帶着歉意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襬,不顧我冰冷的神色,自顧自找話衝我道:
「夫人也喜歡瓊花嗎?我也很喜歡的。說來好笑,這無妄山本沒有瓊花,因爲ṭū́ₜ我喜歡,夫君纔在這無妄山上種下了漫山遍野的瓊花。」
「瓊枝玉蕊,秀滿春山,是夫君給我的獨一份的浪漫。」
她柳葉眉上的淡淡自得,讓我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
雙十年華,有着年輕女子的明媚張揚,卻掩不住窮酸的小家子氣。
她卻好似看不懂我冷眸裏的狠厲,繼續問道:
「夫人孩子可在?不若與我兒一道玩耍,漫山遍野的,跑來跑去也好有個伴兒?」
眼前的墓碑上偌大的愛子瓊落幾個字,她好似眼瞎看不見一般。
偏要找這樣的話來往我心口插刀子。
我便嗤笑一聲,帶了三分冷意:
「只怕你兒,玩不起!」
畢竟,與我兒玩耍,是要沒命的。
她故作驚訝,聲音都尖了三分:
「是嘛,那夫人的孩子在哪兒呢?」

-2-
視線落在腳下的墓碑上,她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捂住了嘴:
「哎呀,瞧瞧我這眼神,竟沒發覺夫人早沒了孩子。好可憐哦,孤零零一個人埋在這荒郊野外的,夫人也不心疼?」
「無妨的,古人有云,富家就怕討債的兒,若是個淘氣費心的,還不如沒有的好。看開些,說不定因禍得福呢。」
殺意在胸口不要命地咆哮與衝撞,讓我手不由得又緊了三分。
她便肆無忌憚地衝瓊花樹下的婦人招了招手。
那是臨安知府夫人,回揚州省親的。
原是有這樣的靠山在,纔不要命地往我胸口扎刀子啊。
見我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動她,她便格外開懷,兀自抬手撫了撫鬢邊的垂髮,
不多不少,剛剛好露出了皓白手腕上的那隻血玉鐲子。
那是一年前,傅景豪擲千金買來送我,最後卻因套不進我手腕,被擱置的那隻。
心像驀地被捏了一把,窒息帶着悶痛。
她便嘴角一彎,輕笑道:
「夫君去年送給我的生辰禮。價值千金,他跑了三城纔給我找來的。你看這尺寸,戴我手上剛剛好。」
她將玉鐲子懟到我臉上的那一瞬間,我便什麼都懂了。
拿我孩子扎我心窩子,赤裸裸挑釁不假。
可真正目的卻是爲了宣示主權、趁機上位。
這種明目張膽宣戰的伎倆,着實愚蠢了些。
我便與她對視道:
「鐲子裏的一縷飄紅不吉利,活像人的心頭血。你還是少招搖的好,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聽不進去好話,反而壓着脣邊的冷意笑道:
「不勞你費心了。我夫君疼愛,父兄高升,自是富貴綿長、要壽與天齊的。倒是夫人你,我瞧着氣色不佳,滿臉菜色,該當心短了命纔是。」
轉頭,她便衝五六歲的孩子喊道:
「傅書辭,該回家了。你爹爹明日帶我們去金陵給你慶生辰,少不得三五日呢。」
「這鬼氣森森的地方,葬着不知哪家的短命鬼,嚇壞了你的身子,你爹又要心疼地守到半夜了。」
傅書辭!
那本是傅景取給我肚裏孩子的名字。
原來,短命鬼是我兒子,他的書辭早有人爲他生養下了啊。
阿滿提着刀跟過去,卻被我制止了。
望着那對母子與知府夫人攜手遠去的背影,我聲音一凜:
「查!」

-3-
兩日後,阿滿便帶來了關於那對母子的所有消息。
衛炴,金陵城中的醫女。
當年,傅景爲我受寒的身子求藥,意在得個一男半女承歡膝下,便去了一趟金陵城婦科聖手衛家。
二人便是在那個時候相識的。
他們的孩子,比我沒了的孩子尚且大四個月。
與我兩條街之隔,傅景養了她五年。
那五年裏,我因驟然落胎,痛失孩兒,整日消沉嗜睡,渾渾噩噩。
傅景卻懷抱愛子,陪伴他們母子,共享天倫。
價值千金的藥材,數不清的珠寶首飾,傅景不要命地送。
我痛失孩兒,悲痛欲絕時,傅景沉浸在即將爲人父的喜悅裏。
大夫斷言我傷了身子無緣子嗣時,傅景喜得麟兒,滿心歡喜。
便是我要出去散散心時,傅景也爲陪衛炴坐月子,不肯離開揚州城。
後來,他所謂的看藥材、選料子、談合作,都在陪那對母子游山玩水,一家人團聚、其樂融融好不愜意。
而那時候,我恨自己殺孽太重,報應在了孩子身上,痛苦到一夜夜枯坐廊下睡不着覺。
便是她父兄的前程、與知府夫人的交情,都是傅景背後的細細謀劃。
意在,若有朝一日東窗事發,那對母子有足夠的底氣與我對抗。
那也是曾經拿命護我的刀、竭力爲我廝殺的狼。
我滿心信任,把後背、一顆真心與餘生都交給了他。
得來的卻是被背叛後的千刀萬剮。
傅景倒是忘了,我這個人向來斤斤計較。
你給我以針尖,我必還你以刀尖。
一路照顧我孕身的大夫哆哆嗦嗦跪在我面前,一字一句懇切哭訴道:
「夫人肚裏孩子明明生長良好,是老爺的湯藥一碗碗灌下去,才生生落了胎的。」
我攥着茶碗的手一僵,從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滿是駭然:
「你說什麼?」
大夫已被打斷了一條手臂,渾身是血,嘴裏早沒了祕密。
便仔仔細細說了個完全。
「東關街上那位胎象不穩,孩子天生體弱,恐生產之時便要一屍兩命。那女人說唯有那孩子手足的臍帶血入藥,才能救他們兩條命。」
「老爺也是難過的,但他說了,與夫人的孩子以後還會有的。便命老夫日日在夫人安胎藥里加了毒,胎兒才五個月,便驟然落胎。哪知夫人傷了身子,竟·······再難有子嗣了。」
「那胎盤與孩兒都被老爺拿走送去了東關街的院裏,至於怎麼用的,老夫當真不知道啊。求夫人饒命啊。」
屋外狂風嘶吼,一寸寸扎進我心扉,痛到雙手緊攥,生生掐出了血來。
讓我懷抱希望,又肝腸寸斷的孩子,原來折在了他親生父親的手上。
手中茶盞被捏碎,紮了我滿手的鮮紅。
可遠遠比不上我心上的鈍痛。
大夫被阿滿拖走,無聲無息被擰斷了脖子,屍身扔去了亂葬崗喂野狗。
我撥動着廊下傅景送的風鈴,淡漠問道:
「所以,他所謂的事忙,是忙着陪他兒子去金陵過生辰?」
阿滿脣瓣抖了抖,最終只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莫名笑出了聲,笑着笑着雙目猩紅。
「我都沒孩子了,他怎麼配那麼圓滿啊。」
「阿滿,回府!」

-4-
管家低垂着頭,對我驟然的回府滿是慌張與無措。
卻對傅景的忙碌回應得滴水不漏:
「夫人手底下商鋪衆多,老爺內外操持,應接不暇地忙碌也屬正常。加之近來生意不好做,老爺難免四處求人,奔波得多了一些。」
「夫人不該因缺少的這點陪伴,便不顧大局衝老爺鬧的。他在外幾多辛苦,何曾說過自己的難處。」
他話音未落,我便半撐着下頜,嗤笑出了聲:
「傅景給了你幾日抬舉,你便連自己的身份都忘了?端着長輩的姿態教育我?誰教你的?」
老管家眉頭一皺,不悅道:
「所謂夫爲妻綱,夫人既嫁給了老爺,就該給老爺應有的尊重與體面。只有溫順賢德與乖巧的女子,纔是興家旺業的典範。夫人這般滿眼都是情愛,明知自己難有子嗣,還不顧大局,不爲老爺抬妾室開枝散葉·······」
「東關街的那個女人興旺了你的外甥傅景?你眼裏的好夫人,是她對嗎?」
老管家駭然抬頭·······
通!
阿滿的棍棒已經打在了他的後腿窩上,骨碎的聲音清晰可聞:
「喫裏爬外,你找死!」
斷骨之痛,終於是堵住了老東西倚老賣老的嘴。
他自進我家門起,我便知他是傅景尋了多年的至親。
死士本該斷情絕愛,半個親人不能留活口的。
可我心疼傅景,便故作不知,讓管家進了門。
這院子裏耀武揚威,他一待也是十年了。
傅景六歲進入死士訓練營,十歲被母妃送到我身邊,刀山火海陪了我二十年。
只是暗衛死士而已,我這大楚唯一的公主,什麼樣的求不到,又怎會偏偏只在意他這一個。
可旁人機械地完成任務時,只有他將我放在心上。
我多看了一眼的東西,不出三日便會出現在我案几上。
饒是太子後院裏的荷花,我誇了一句天下獨絕的豔麗,次日也會帶着露珠插在我的花瓶裏。
夜闖東宮,傅景的肩膀還在滴血。
可已經捧着我最愛的點心等在桌邊了。
最不要命那年,他撲到身前爲我擋下了致命一刀,胸口的血堵都堵不住,可他只顧捂住我的眼睛,輕笑道:
「別看,會做噩夢的。忘掉今日,就當傅景去很遠的地方做任務了。」
「心碎了沒關係,心裏裝的那個人好ŧű̂ₓ好的,雪奴就知足了。」
少一個暗衛而已,不覺得有什麼。
可傅景養傷的那三個月,我理所當然去拿我喜歡的東西時,落空的桌上再也摸不到我的喜好了。
那時我才知道,我離不開他。
後來,我一母同胞的皇兄謀逆失敗,我成了皇室的眼中釘。
滿朝文武都提議送我去和親,一石二鳥,徹底除掉心頭大患。
我破釜沉舟,主動交出手上的三千禁軍,換了個假死脫身,與改名傅景的他幽居在了揚州城。
我以爲他在,我的後背與餘生交給他,便再無後顧之憂。
可原來,深情的人最絕情。
用心的人最沒心。
說愛的人,最無愛。
變心的是他,痛苦的人怎能是我。
所以,我要百倍千倍地誅了傅景的心。
俯視着跪在我面前滿臉駭然的管家,我不屑道:
「傅景本就是我訓練出的一條狗,他我都不放在眼裏,你這個舅舅又算得了個什麼東西?」
「讓我溫順賢德與乖巧?他只怕沒命受!」
「拖下去,給傅景去信,讓他速速回府!」
畢竟,打狗要關起門來纔是。
而我傍身的產業與銀錢,當然要一分不少地全部收回來。

-5-
傅景急匆匆趕回府時,鴉黑的披風上還沾着露珠的溼氣。
他來不及換衣服,便進了我的院子裏,半蹲在我身側,滿目擔憂:
「可是哪裏不舒服?怎不等我去接你就回來了?」
他藏鋒於鞘,冷傲疏離,鮮少看到外露的情緒。
偏偏墨黑的瞳孔裏深情款款全是我的樣子。
被我盯得心虛,他眉尾跳了跳,垂眸從懷裏掏出一對綴珠步搖:
「我從金陵帶回來給你的,喜歡嗎?」
他雙手捧着錦盒,像要討賞般,滿臉都是等着被我誇讚的期待。
鳳凰展翅,確實是我喜歡的樣子。
可,他不知道,我已經見過衛炴了。
她鬢邊珠釵上的珍珠,顆顆瑩潤亮澤,比我的步搖大了許多,纔是當之無愧的精品。
而他手上的這些,想必是衛炴挑剩下的。
這些她不要的賞賜,一件件堆滿了我的妝奩,像燒紅的烙鐵,將曾經的情分燙得皮開肉綻、滋滋作響。
其實,珠寶首飾而已,我是先帝膝下唯一的公主,什麼樣的不曾見過,又怎會將這些東西放在眼裏。
我要的,是皇家裏難得一見的真心。
曾幾何時,我要一隻釵,傅景便是Ŧû₃掀翻揚州城也會找出一支賞心悅目的插進我髮間。
我要喫北方的點心,他便是跑死三匹馬,也會以最快的速度將最好的廚子帶到我跟前。
便是我一鎖眉、一沉臉,他手上的刀便已出了鞘、見了血。
只可惜,時移世易。
他如今也學會了,拿別人不要的來踐踏我、敷衍我。
連臉上的深情,都能演得如此逼真。
卻不知道,將衣襟上的胭脂擦拭乾淨。
我一邊捻着他胸口上的女兒紅,一邊漫不經心地低沉道:
「管家偷了府中銀錢,在青蓮巷買了個院子。你知道的,我最容不下欺騙與背叛。」
傅景墨黑的瞳孔一顫,滿面春風一瞬間僵在臉上。
「可有誤會·······」
啪!
整整齊齊的賬簿被我一把摔在了他面前。
「這些年,他從府中來來去去偷了上萬兩,你別說,你對此一無所知。」
傅景身子一僵,好似犯ƭųⁱ了天大的錯一般,怯怯垂下眸子,纖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了一片顫抖的陰影。
從前我最喜歡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誰不喜歡將一匹難馴服的狼,按在身邊當一條乖巧的狗逗弄呢?
可現在,我識破了他的心虛,看透了他裝可憐的無恥,自然出手得不遺餘力。
「既然你管不好商鋪,也管不好家業,便將賬簿與鑰匙都交出來吧。」
傅景驀然抬頭,神色詫異。
「你不信任我?」
我壓下腰身,與他平視:
「不過才十年,你便忘了我的規矩了?」
一瞬間,傅景面色煞白。
我的規矩是,錯一次,便再無錯第二次的機會。
他以爲他成了我的夫君,與我並肩攜手了十年,便是例外了?
我磨的刀,始終是我的刀。
我養的狼,按下頭時便得給我裝狗。
我猝不及防地發難,傅景別無他法,只能款款交出所有。
一夜之間,各大商鋪交賬簿的交賬簿,交鑰匙的交鑰匙。
便是掌櫃與管事,也被我殺雞儆猴般,砍了兩根硬骨頭,換了幾個唯傅景之命是從的,便都對我畢恭畢敬了。
傅景冷眼看着,拳頭攥得很緊。
你看,抽打少了,狗也以爲自己成了人。
他以爲,我如此大發雷霆,只是爲了商鋪而已。
可當我的錢袋子回到了自己手上,我就開始與他算總賬了。
「東關街的青蓮巷,連夜派人去給我砸了。」

-6-
「宅院打折賣出去。畢竟,髒眼睛。」
傅景身子一顫,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我便問道:
「你還記得京城裏的宋家嗎?」
傅景衣袖下的手一緊,驀地抬頭,正對上了我的笑不達眼底。
宋家曾受過我母妃的恩惠,宋世子也與我青梅竹馬,後來還定下過婚約。
可當年漠北要求娶一位公主時,他竟爲了不讓父皇爲難,背信棄義,驟然翻臉,找了個公主弒殺的藉口退了婚。
我懷恨在心,隱忍三年。
終是在皇兄謀反那夜,血洗了宋家。
宋世子的人頭,還是傅景親自割給我的呢。
那時候我告訴過傅景,我沈長纓眼裏揉不得沙子。
傷我害我,對我不仁不義的,我必將十倍血債血償。
許是十年太久,磨去了我的鋒芒,到底讓傅景忘了我是什麼樣的人。
傅景被我看得心虛,諾諾道:
「賣吧。」
哦,他以爲賣了宅院,就能保住他要護住的人了?
我手一拍,堵住嘴的老管家耷拉着兩條殘腿被拖了出來。
在傅景脣瓣發抖,血液凝固時,我才輕抬眼皮,淡淡道:
「你知道的,我容不下欺瞞和背叛。」
便是逼他這把屬於我的刀,發揮他的作用了。
傅景不願,衝我喊道:
「說好了安穩度日,不再染血,不再爾虞我詐地爭鬥,你爲何又要如此?」
「銀錢、鋪子,便是東關街的院子都還給了你,你放過他又如何?非要鬧到如此地步嗎?」
事到如今,他忘了指天發誓一輩子護我愛我的諾言,忘了刀山火海他永遠擋在我前面的承諾,忘了夫君與父親的責任和一把刀的義務,只記得拿我與他退出京城時的那句安穩日子壓死我。
我正色坐正了身子,阿滿便意會了,衝傅景道:
「管家是你選上來的,若不是主子顧及你的面子,便拖去暗牢嚴刑拷打一番,揪出所有同夥一坑殺了來得解氣。」
傅景背影一頓。
他倒是想起了,我向來斬草要除根的。
若是讓我從管家嘴裏知曉了金陵的那對母子,只怕明日他便能抱着兩顆人頭睡覺了。
傅景賭不起。
他殺人諸多,只這一次的刀尤其沉重。
提着鋒利的刀,他艱難地一步步走向老管家。
眼前人衝他嗚咽哀求、拼命搖頭求饒、滿臉恐懼與害怕。
他不忍直視。
撇過頭去。
我便衝護衛使了個眼色,老管家嘴裏的布被一把扯出。
他便衝傅景絕望大叫道:
「你不能殺我,你知道那些銀錢都是她要的,是你說········」
撲哧!
傅景惶恐地一刀將他尋找了十數年的親舅舅貫了個對穿。
對方瞳孔瞪得老大,不可置信般看了看胸口的刀,顫顫巍巍指着傅景,一口熱血吐出,便死得不能再死。
鮮血滴滴答答砸在青石磚上,卻如驚雷,一遍遍炸在傅景的五臟六腑。
他搖搖欲墜,強忍痛楚看向我:
「主人,可還滿意?」
我嗤笑一聲,轉過了頭去:
「作爲刀的本分,就是殺人與乖順。雪奴,記住了。」
可明日那一刀,你還會砍得那麼幹脆嗎?
我很期待呢。

-7-
次日午後,傅景藉口商鋪交接,要出去一趟。
我明知是衛炴從金陵城追了過來,還是讓傅景出了門。
衛炴的院子被賣,家業被砸,她痛心疾首,要揪着傅景鬧的。
這些年,傅景替我經營着十幾家商鋪,口口聲聲給我錦衣玉食,卻是半點虧都沒讓衛炴喫過。
這一點點的委屈,便讓沉不住氣的她開始喊打喊殺了。
無妄山的噁心,今日我該還給她了。
馬車寂靜,我問阿滿:
「殺他,你要用幾刀?」
阿滿瞳孔一顫。
師出同門,傅景還是她的師兄,合作多年,只怕會影響她抽刀的速度。
可她只默了默,便道:
「旁人尚可留有一刀的餘地,但背叛主子的人,務必一刀斃命!」
我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傻瓜!」
她小姑娘不懂。
傷了老女人的心,該被萬箭穿心的。
茶樓雅間裏,衛炴帶着哭腔撲進了傅景懷裏:
「你說的,陪驍兒過生辰的,怎因那病秧雞的一句話就扔下我們母子回了揚州。你可知,驍兒昨晚要爹爹哭了半夜。」
「他鬧着要來找爹爹,可你竟將我們母子遮風擋雨的地方都賣了。是不是那個歹毒的老女人的算計?我不管,你去給我殺了她!」
「住口!」
傅景的呵斥帶着顫抖,讓衛炴哭聲一頓。
我以爲他終究對我狠不下心。
可一瞬,我就被打了臉:
「你可知,這話傳進她耳朵裏,你十條命都不夠死的。」
終究,傅景不忍衛炴委屈的啜泣,軟下聲音哄道:
「長纓不是柔善的性子,若是讓他知曉了你們母子的存在,你與驍兒便都有危險了。」
「乖一點,我已用舅父的命徹底將她瞞死。去金陵,我每月都會想方設法去看你們。」
衛炴委屈更甚,帶着哭腔喊道:
「如今我父兄皆入了京城,頗得陛下青睞。她一個被陛下厭棄幾近流放的落魄公主,心思歹毒,還無兒女送終,又能奈我何?」
歹毒的老女人,自然只剩歹毒了啊。
這,她都不懂?
「阿景,你知道的,我愛你,便是無名無分作一輩子的外室也無妨。可驍兒大了,你忍心讓他沒有父親被人罵野種嗎?」
沉默țṻₙ許久,傅景才沙啞着聲音道:
「再等等。」
一牆之隔,我兀自搖頭。
果然只是一把殺人的好刀,終究腦子不夠用的。
既要與外室雙宿雙棲兒女成羣,就該破釜沉舟,手起刀落要了我的命,永絕後患纔是。
瞻前顧後,優柔寡斷,既要又要,他呀,註定一敗塗地。
「阿滿,幫幫他吧,我瞧着,他做選擇挺難的。」
片刻之後,房門被敲開,下人倉促喊道:
「不好了,少爺不見了。」
傅景聲音一冷:
「什麼!」
「速速帶我去找。」
可剛衝出門的他,便與穩步上樓的我撞了個正着。
「慌慌張張的,是要做什麼?」

-8-
我抬眸看他,笑得溫柔至極。
只見他面上的血色一瞬間便退了個乾淨。
「你怎麼在這裏?」
下一瞬,衝出來的衛炴便帶着哭腔拽上了他的衣袖:
「阿景,你·······」
她也看到了我。
瞳孔一縮,恨意翻湧,卻要宣示主權般將傅景的衣袖攥得更緊。
我嘴角一彎,問傅景:
「她是誰啊?」
傅景垂下眸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了衛炴的手。
頂着衛炴委屈到快碎了的表情,傅景撇清關係的語氣淡漠又疏離:
「一個顧客,不打緊的。」
繼而伸出手臂,像在公主府一樣彎下腰身,等着我攙扶他上樓。
可我嫌髒。
「既不打緊,便走吧。首飾鋪子裏的大珍珠來了,我要選全江南最大的兩顆,綴在我的鞋上。」
在衛炴瞳孔微顫裏,我又道:
「還有血玉,找兩塊成色比上次的鐲子更好的,給家裏的旺財作個狗牌。」
傅景低眉順眼,嗯了一聲。
卻好似響亮的一耳光,將衛炴打得搖搖欲墜。
珍珠?
血玉?
她炫耀的愛與周全,在我這裏只配餵狗。

-9-
從首飾鋪子滿載而歸時,我要請傅景去梨園聽戲。
他卻在衛炴丫鬟的焦急等待中坐不住了。
又哄我:
「我忘了一本賬簿在茶樓,去去就來。你先喫盞茶,等我。」
他走得匆忙又堅決。
我只淡淡叮囑了他一句:
「一個錯誤的選擇,會抱憾終身的。傅景,要慎重啊。」
「畢竟,腥風血雨裏走到如今,每一步都不容易。」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卻終究沒有停留。
真遺憾,他爲了他兒子再次做了背棄我的選擇。
可·······
阿滿推開了梨園雅間的房門,那傅景焦頭爛額要找的孩子正塞着嘴,被狗鏈子拴在狗籠裏。
跪得週週全全,給我兒賠罪呢。
阿滿剛取出了他嘴裏的破抹布,那孩子便歇斯底里衝我咒罵道:
「病瘟雞,生不出孩子的歹毒老女人,搶我爹爹,活該你斷子絕孫。我爹爹能要了你賤種孩子的命,也定能要了你的命。」
「等你死了,阿孃也將你挫骨揚灰,和你兒子一樣,扔進後院的糞坑裏遺臭萬年。」
我胸口一陣刺痛,冷聲問道:
「你娘將我孩子挫骨揚灰扔去了後院的茅坑裏?」
他像餓狼崽子一般,兇狠瞪着我:
「對呀。用完胎盤與臍帶,那個賤種就物盡其用了。讓你霸着我爹爹不許他陪我們,只能用你的賤種給我阿孃出口惡氣。」
我雙眸一沉,驟然一刀柄打在那孩子嘴上,嘩啦啦落了好幾顆帶血的牙。
捻着一顆在手裏,我聲音裏是說不出的森然與冷意:
「那便等着,我送你們去給他賠罪。」

-10-
要從戲院出來時,不知死活的衛炴竟將我攔在了廊下。
她咬牙切齒地問我:
「是不是你動了我兒子?你搶走了阿景又如何?不過是仗勢欺人,藉着你主子的身份強迫於他,你問過他的心嗎?你知道如今他心裏只有我與孩子嗎?」
「你敢動我們的孩子,他必定不會放過你。公主又如何,我佔據了他的心,你永遠比不過我。」
我眉頭一顫:
「怎麼,一個將死之人也配與我比嗎?」
不等大驚失色的衛炴做出反應,我已掐上了她的後頸。
只稍提起一口氣,便將人提起,狠狠按進了一旁的蓮花缸裏。
她像條窒息的將死的魚,拼命掙扎,又踢又打,濺了我滿臉的水花。
像當初宋家人落在我臉上的溫熱的血一樣,讓我沉寂多年的殺心,瞬間沸騰了起來。
便人畜無害地衝門口站得僵直的傅景咧嘴笑道:
「可惜了,今日沒帶刀。否則,濺在我臉上的就該是鮮紅的血了。傅景,你說呢?」
那一瞬間,傅景下意識摸向了腰間。
那是他要拔刀前的慣有動作。
他啊,對我起了殺心。
可惜,他如今是商戶老爺,腰間早就不佩刀了。
所以,他在阿滿虎視眈眈露出佩刀時,瞭然藏起了滿眼的殺意,裝起了狗樣子。
「長纓,這是揚州,不是京城。如今安穩得來不易,勿要再雙手染血了。便當爲我們孩兒積攢福氣吧。」
他還有臉提我們的孩子。
我只覺破天荒般的好笑。
也當真仰面笑出了聲來。
「是嗎?那你呢?又爲我的孩子做了什麼?」
傅景說不出來,一雙黑眸始終盯在衛炴身上。
他還是懂我的,越是求情,我越讓她死得更快。
直到手裏的人漸漸沒了動靜,我才覺索然無味,提着她的後頸便扔在了地上:
「這種貨色也敢招惹到我面前嗎?傅景,交給你處理了。」
傅景藏着情緒。
在我的注視下,將人拖出了門。
卻悄然送回了衛炴的院子裏。
哦,他是要救她啊。
真可惜,他誰也救不了了。

-11-
傅景回府時天都黑透了。
我坐在涼亭下的茶桌旁擦着我削鐵如泥的短刀,他便帶着滿頭滿臉的疲憊走了過來。
「長纓,衛家如日中天,不能得罪,所以我·······」
他僵住了。
因我將他兒子那顆豁口的牙推到了他面前。
在他顫抖着指尖捻起時,我雲淡風輕地問道:
「生辰宴,你們一家三口在金陵城裏玩得開心嗎?」
傅景的瞳孔在震顫,他自然明白,自己找死也找ẗù₄不到的孩子必然已經落在了我手上。
可解釋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被我笑着堵住了:
「哦,你是忘了我從前的手段了?」
說罷,我Ṱųₖ眸色一凜。
觀星樓上燈火驟亮,衛炴母子便被五花大綁吊在了半空上。
傅景身子一顫,駭然褪去了滿臉血色。
可阿滿的刀已經落在了他的脖子上,割開皮肉後的疼痛,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我悠然倒了杯茶,遺憾地道:
「從前,公主府的暗衛中,只有你最真誠、最盡心、最不擅長說謊。」
「所以,我即便爲了逃離和親,有更多的選擇,還是隻選了你。」
「沒想到,從不會說謊的人最會騙人,忠誠的人背叛得最徹底,盡心的人扎心最狠。」
傅景頎長的身子,緩緩跪在了我面前,一副赴死的模樣解釋道:
「是我意亂情迷犯了錯,佔了衛炴清白的身子又讓她有了孩子。我只是要對她負責,從未想過對不起你。」
「我知道你定然恨我入骨,要殺要剮我都隨你。稚子無辜,衛炴也是被我連累的,求殿下高抬貴手,輕饒了他們。」
從前一顆心都在我身上的人,從前不要命擋在我身前護住我的人,如今卻站在我對立面,拿命護着其他人。
我便嘆了口氣問道:
「稚子無辜?你親自一碗碗湯藥灌死的孩子,他不無辜嗎?」
傅景瞳孔震顫,滾着巨大的驚恐與駭然。
他還以爲,自己的演技多麼高超,謊言多麼完美,而我又是多麼愚蠢,竟被徹底欺騙了過去。
卻不知,我好騙,只是因爲我愛過他、信過他。
我們這種在爾虞我詐中長大的人,有那麼一分真心與愛,就是天大的恩澤了。
他不懂珍惜。
所以,我一瞬間全部收回。
掐着傅景鋒利的下頜,我笑道:
「衛炴是無辜的?她拿我兒入了藥,還無辜嗎?她父兄靠着你出賣我得來高官厚祿,無辜嗎?她趾高氣揚鬧到我面前誅心,無辜嗎?」
在傅景的面無血色裏,我一抬手,阿滿便將準備好的弓箭遞到我手上。
我嘴角一彎,衝傅景道:
「二選一的遊戲,我們曾經做過很多次的。這次,你選!」

-12-
傅景身子一顫,拽住了我的衣袖:
「我不該瞞你騙你,不該以爲我們來日方長,總會兒女成羣的,便拿孩子去補償了她。」
「都是我的錯,請你看在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分上,饒過他們。」
他眸底滾着沉痛,悔恨是真的,可要護住他們也是真的。
我俯下身子與他對視道:
「可我的孩子,夜夜都在我夢裏哭得悽慘,說他死不瞑目呢。」
我勾着冷意起身,卻被傅景突然發難。
他搶過茶桌上的短刀抵在我脖子上,聲音又冰又冷:
「長纓,我不想爲難你。放了他們!」
可我在他的驚詫裏,輕抬右手,喊道:
「殺!」
「不要!」
在傅景歇斯底里大叫時,兩支破空的箭直直射入傅驍的雙腿上。
那孩子在半空疼得不停扭動身子,被塞着的嘴裏,嗚嗚咽咽全是哭吼。
我歪着頭,衝身後痛楚不堪的傅景笑道:
「你捨不得射出的箭,自有人爲你射出去的。」
「你,還選嗎?」

-13-
傅景眸光一凜,像下定了決心一般,將手裏的短刀狠狠往我脖子上送了送。
可同時,我衣袖裏一模一樣的另一把短刀,已經刺進了他的小腹。
在他喫痛瞬間,我迅速掙脫桎梏,將短刀抵在他的咽喉上。
繼而指着他手上那把沒開刃的短刀笑道:
「你也是暗衛出身,這試探人真心的伎倆,你竟躲不過了。」
「你不會以爲,我已經傻到恨不能將刀遞你手上來殺我吧?」
「方纔二選一隻是試探,如今的二選一,纔是真的呢。」
「你不陪我看戲,我便讓你們給我演一場,這樣的戲,有意思嗎?」
傅景雙手戰慄,好似終於從我臉上看到了曾經的瘋狂與不留餘地。
被馴服過的狼,恐懼刻進了骨子裏。
他害怕了,哆哆嗦嗦地接過弓箭,不忍般看向半空中的二人。
將箭矢對準了衛炴。
衛炴瞳孔一顫,不可置信般看向傅景。
錐心之痛啊,由傅景親自還給她,豈不美哉。
傅景太過猶豫不決了。
我便爲遊戲增添了籌碼。
一個眼神,阿滿提箭便是雙發,快準狠地射掉了傅驍的一雙耳朵。
傅景再不敢拖拉,手指一鬆,一箭射入衛炴胸口。
他雙目猩紅,一副被抽空了、要死不活的模樣。
可我的遊戲,我沒說結束,是還要繼續的。
便笑道:
「放心,我早爲她用了護甲,死不了。」
傅景死灰般的眸子一亮,我卻當頭一盆冷水潑下:
「可救死扶傷的止血藥,我只給你一碗,給誰用,還是你選。」
傅景好似不認識我一般,墨黑的眼珠子一動不動盯在我身上。
好半晌,才捂着胸口吐了一句:
「你已恨我至此?拿對待死敵的剜心割肉的方式對我?」
我遠去的腳步一頓,頭也沒回道:
「你選擇背叛我那日,就該做好生不如死的準備。怎麼,你不會以爲你挖了我的心,不算我死敵吧。」

-14-
那夜風大,地牢裏哀號不斷。
傅景捧着僅夠一人活命的湯藥下了地牢時,見到的便是胸口不斷溢血的衛炴,和遍體鱗傷、哭號不止的傅驍。
我作壁上觀,指望看他們狗咬狗的戲碼。
可那碗湯藥,竟被衛炴主動餵給傅驍。
她靠在傅景懷裏,一臉釋然:
「我不怪你,阿景,真的。我知道你也很煎熬,很想救我的,只是你身爲她的死士,太多的爲難與不得已了。」
「我很愛你,命都可以給你。阿景,不要忘了便好。」
那一刻,傅景的愧疚變成了疼惜。
心疼是愛的開始,他愛上了她。
傅景走後,衛炴冷笑着看向暗處:
「公主又怎麼樣?最後還是我贏了他的心。便是你殺了我,這輩子你也是我手下敗將,永遠失去了他的心。只要他活着,便忘不掉我,永遠恨你,恨不能撕碎你。」
她笑得邪魅又張揚,好似自己獲得了多麼了不得的成就。
我問道:
「那豈不是很好,一輩子忘不掉你,卻又幹不掉我,日日像被丟在油鍋炸。有趣,有趣啊。」
衛炴笑容僵在了臉上,終於露出了恐懼的神情:
「你是瘋子,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記得,去陰曹地府給我孩兒賠罪哦。」
夜裏。
我對着廊下的風鈴兀自發呆。
傅景便捧着茶碗,跪在我面前,是認錯,也是認輸。
「衛炴必死無疑,我只求殿下,饒過孩子。」
「原本,我是想將孩子抱來你跟前養的,可那時候的衛炴要死要活地鬧,我便想着等一等,這一等,便到了如今。」
「殿下,我會親自抹去他的記憶,無論爲奴爲婢,甚至護衛死士,我只想留着他一條命。」
「便當還了我爲殿下擋的那致命一刀吧。」
他既拿救命之恩來換他兒活着。
我這人向來一言九鼎,說過會還他那一命,必定是要做到的。
便接下了他手上的茶碗。
只夜色漸深,我睏倦太甚,便扔下空茶盞回了臥房。
捲簾被冷風帶得紛紛揚揚,像宿命的抵死糾葛。
傅景便提着刀,輕飄飄入了簾內。
寒光乍現,他幾乎毫不猶豫,一刀刺入了錦被中。
冷刀入肉,血腥味順着心臟的刀口彌散開來。
傅景的手終於有了三分顫抖:
「長纓,是你逼我的。我已與衛炴說好了,給驍兒過完這個生辰,便將二人送去京城她父兄跟前,此生再不相見。」
「我選擇的是你,從未想過背叛。可你爲何非要咄咄逼人,非要逼他們母子去死。」
「他們母子還不夠可憐嗎?一輩子骨肉分離,已是我在贖罪了啊。放過他們就有那麼難嗎?」
「驍兒已成殘敗之軀,這一生,再無出頭之日,衛炴便不能再死了。」
「帶着你的人頭入京,你曾經的仇敵自會給我高官厚祿的富貴。別怨我,也別恨我,我只是要護住我要護的人罷了。」
「這一生,我爲你做得夠多了。便將我的餘生留給我的家人吧。」
啪啪啪!
「夠狠!你早該有這樣的決心了。」
我拍着手從暗室裏走了出來。

-15-
傅景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便像曾經教他殺人誅心之法那般,循循善誘道:
「你若早有如此破釜沉舟的決心,又怎會落得如斯境地。」
「拿刀時,你的師父便教過你,要麼生,要麼死,絕無遲疑。」
「可你呢?既要給他們庇護,又要與我相安無事地白頭偕老。心太貪,最後只會一無所有。」
傅景不敢相信我當真對他半點情分都沒有,連救命之恩都被利用。
他紅着雙眸問道:
「所以,那杯茶你沒喝?」
我掀開了溼透的衣袖:
「你不會以爲,我愛上一條狗,連理智都丟了吧。」
「情分?背叛我的你,也配與我談情分。」
傅景身子一晃,目光觸及刀尖的鮮紅時,才試探般問我道:
「牀上的人·······是誰?」
我勾脣一笑。
在他的對視裏,堅定地點頭:
「對,就是你想的那樣。是你要護住的衛炴啊。」
說着,便有人挑開了錦被,露出了衛炴那張瞳孔瞪得老大的臉。
「她明知你近在眼前,只要喊出一聲就能得救,偏偏被灌了藥張不開嘴,也動彈不得,眼睜睜見你一刀刺入胸口時,她該多絕望啊。」
可還不夠,暗室裏被嚇傻了的傅驍被拖了出來。
他親眼見自己的好爹爹一刀殺了自己孃親呢。
對着傅景,只有鋪天蓋地的恐懼與害怕。
傅景搖搖欲墜。
我笑得開懷至極:
「傅景,恨嗎?痛嗎?我的孩子被你絞殺時,我也是這麼恨的。當我知道你背叛我時,我也是這般生不如死的。」
「我從來沒想過讓你死啊,我要的便是你宰割過我的刀,一次次割在你心口上。」
「好受嗎?這都是你該受的。」
傅景再也聽不下去,赴死般大叫一聲,提刀便要朝我衝來。
可突然的一箭,直直射入了他提刀的右臂。
哐噹一聲。
刀落在地上。
手臂上的傷口深入骨髓,傅景這輩子都別想再提刀了。
射出利箭的,是傅景最疼愛的小師妹阿滿。
他望着毫無表情的阿滿,痛心疾首地問道:
「你與我同門,被我自小照顧大,怎敢爲了旁人與我反戈相向?」
「你可知,如此比殺了我還難受。」
阿滿波瀾不驚地回他:
「可這樣的難受,你給了主子無數次。」
「你不見血的劍落在主子身上時,她何嘗不是這般痛。」
「無妄山主子年年都去,守在墓碑前誦經祈福都是一整日。可那裏面,埋的竟是一隻死狗!」
傅景身子一晃,駭然大叫道:
「不可能!」
阿滿眉頭緊鎖,帶着憐憫與可惜:
「那女人能是什麼好東西嗎?是你太天真了。」
「你以爲你一句不知情便能洗去滿身的罪過嗎?不能!罪魁禍首便是你,所以,這樣的下場你活該。」
傅景捂着鮮血淋漓的傷口,笑得淒涼無比。
卻憤憤衝我吼道:
「可衛炴的父兄入了京城,早已靠着與寧王的關係取得陛下的信任,如今乃天子近臣。長纓,你的時代過去了,你鬥不過的。」
「我已傳信於京中,不出半月,他們便會南下了。」
「長纓,到時候誰也護不住你了。」
我聽完,不由得笑出聲來。

-16-
「你不會以爲,靠着出賣我皇兄舊部的消息得來的高官厚祿堅不可摧吧?」
揉着太陽穴,我只覺得與武夫講謀略,實在頭疼得緊。
便弱弱問了一句:
「皇兄當年一舉殺入皇宮時,我爲何非要去滅宋家的門呢?助皇兄一舉拿下皇位,還害怕宋家死不絕嗎?」
傅景眉頭緊皺,一臉不明所以。
你看,一把刀而已,他只會被人操控,卻非要玩弄人心。
何其可笑。
我便笑道:
「當初送我去漠北和親的主意,便是我皇兄給父皇的建議。」
「他這個人啊,滿口仁義道德,面子上不沾半點髒污,卻藉着我的手壞事做盡。自己落得賢王的名聲,卻讓我被世人罵得體無完膚。」
「你以爲他做了皇帝便不會送我去和親了?只怕爲了滅口,我都會死在半道上。」
傅景終於明白了什麼,滿面煞白。
「當年陛下清君側時,你猜猜,誰給他開的皇城大門?」
傅景面如死灰,自然什麼都明白過來了。
「皇室裏只有利益,是你太單純了。」
說着,我便將他傳入京城的信扔在了他腳下。
在他近乎絕望的神色裏,一字一句道:
「同樣的書信,我也送了一封,卻是給陛下的。當年寧王可是與我皇兄暗地裏來往密切呢。你知道陛下疑心病重,要借他的手要我命,便不知道,我這一封密信,便能讓算計我的寧王與衛家雞犬不留?」
傅景最後的希望沒了,再也承受不住,捂着胸口狠狠吐出一口血來。
我看他頹然倒在我面前的樣子。
突然想起曾經。
皇兄爲要我命的那一刀砍來時,傅景毫不猶豫擋在我身前,被一刀貫穿胸口,也是這般頹然倒在了地上。
那時,他身後的鮮血特別的紅。
卻勉強扯着脣角衝我道:
「漠北王年老色衰,最愛凌虐女子。殿下,跑!傅景,再送你一次。」
說着,他撐着刀,又站起身來,橫刀胸前,自有萬夫莫開之勢。
後來,我從屍山血海裏將他救出。
許他錦衣玉食,給他名分地位。
我也以爲,在這揚州城裏,我們可以攜手到老的。
可人啊,就是這般。
如院中紛紛揚揚的臘梅花。
這寒風一吹,就都散了。

-17-
傅景被砸碎了四肢,扔去了乞丐窩。
他的確是個好父親。
便是與狗爭食,得來的饅頭,他也一口不肯動,完完全全塞進了傅驍嘴裏。
謾罵、輕賤、毆打與折辱,都是常態。
傅景是死士,自然有一萬種自裁的方式。
可他要留一條賤命,爲他的兒子遮風擋雨、受盡世間的折辱與磋磨。
那樣的一片愛子之心,我自然成全。
找來了一羣與他奪食的乞丐,爲他的餘生乞討增加些許坎坷與難度。
直到某一日,我帶着新的暗衛與男寵,坐在華麗的馬車上與他們父子擦肩而過時。
傅景垂着雙眸,始終不敢與我對視。
恨意如火燒。
可他一個殘廢,能奈我何?
只他那個被嚇傻了的廢兒子,一邊流着口水,一邊呵呵傻笑……
「有錢人, 是有錢人。爹,去討飯。快去給我討飯。」
阿滿自他們面前走過時, 順手扔了一個肉包子。
可不等傅景撿起, 便有無數乞丐蜂擁而至,又爭又搶。
連帶這殘疾的父子, 也跟着捱了一頓拳腳。
傅景緊緊將他兒子護在身下, 多少拳頭都獨自默默嚥下了。
直至倒地不起。
直到他年過半百, 再也熬不住了。
我才施捨般地去見了他一面。
爲他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
從前,有個名醫家的女兒,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京中勳貴家的外室子。
明知對方已訂下婚約。
她仍一意孤行,在那人大婚之前, 與他苟且在一處。
自以爲夙願已了, 卻不想, 她竟有了身子。
父兄只覺丟盡了臉面,要落胎後將其送進家廟。
她既捨不得孩子, 也不願餘生悽苦, 便苦苦尋找解脫之法。
恰在此時,府中來了位求藥的冷麪男子。
他劍眉星目, 丰神俊朗, 雖嚴肅冷厲, 卻單純好騙。
那女子便在手心裏抹了藥,不經意幫求藥人整țũ⁼理衣襟時, 將藥落在了他身上。
後來, 他們被捉姦在牀。
她將計就計, 與父兄對抗, 跟來了揚州城,做了外室。
以爲苦熬下去,終能一家人團聚, 卻得知那孩子的父親早在入京路上便命喪黃泉。
所以, 她要牢牢抓住求藥人的心。
一日日, 利用着求藥人的身份, 爲父兄謀得高官厚祿的好前程。
一點點,用孩子將求藥人的心緊緊捆綁。
自以爲時機成熟, 該她上位了。
便鬧到了我跟前。
被騙着殺了自己的親骨血,還一輩子給別人養兒子,傅景枯井般的眸子瞪得溜圓。
我便俯視着他的生不如死問道:
「忍辱負重一輩子,到頭來發現自己看得比命還重要的人才是莫大的恥辱, 這樣的結局,你喜歡嗎?」
傅景眼珠子轉了轉, 散散落在我臉上: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輕嗤一聲:
「她去無妄山找我後的第三天。」
傅景哈哈大笑,笑得滿面潮溼:
「所以,我本來可以回頭的, 但是你從未想過給我回頭的機會。」
「⻓纓,你好狠, 好狠啊。」
歹毒的女人,別的沒有, 就剩一個歹毒了。
風雪漸盛, 我扶着阿滿的手,步步堅定。
人這一生, ⻓袖藏刀,救贖自己、熱愛自己,遠比一切都重要。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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