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歸

我的夫君是太醫院院首,他有個病弱驕縱的表妹。
兩人青梅竹馬,情誼深厚。
夫君更是爲給表妹續命費盡心思。
直到我藥人身份暴露,身懷六甲的我被表妹囚禁起來放血製藥。
胎死腹中後,夫君溫聲安撫我:
「你別怪嫋嫋,她只是想活下去,沒什麼壞心思的。」
「你身體底子好,以後再要個孩子也不是難事。」
他眉眼複雜,我卻鬆了口氣。
他不知道,我是穿書而來,任務就是用我的血治好女主林嫋嫋。
她痊癒之日,便是我回家之時。

-1-
意識回籠時,濃得化不開的藥味先一步鑽進鼻腔。
我費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牀幔,繡着大朵纏枝蓮。
不是林嫋嫋院子裏那個陰冷、潮溼,只開了一扇天窗的地下室。
我被人救出來了。
小腹深處傳來一陣陣絞着筋的疼,像有人用鈍刀子在裏面緩慢地攪動,提醒着我失去的那個孩子。
那裏曾有過一個鮮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一片空蕩蕩的荒蕪。
「醒了?」
一道略帶沙啞的男聲在耳邊響起,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端着湯碗湊到我脣邊,溫熱的勺子抵着我的嘴脣。
是我的夫君,沈清和。
他眼下是化不開的青黑,下頜繃得死緊。
往日裏一絲不苟的官服也帶着褶皺,看起來像是熬了幾個通宵。
見我不張嘴,他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聲音放得更輕了些:
「阿鳶,喝藥。我用百年老參給你吊着氣,你身子虧空得厲害,不喝藥,會撐不住的。」
我順從地張開嘴,任由他一勺一勺地將苦澀的藥汁喂進來。
他似乎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
一碗藥見底,他用帕子擦去我嘴角的藥漬,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鳶器。
最終,還是他先開了口,聲音裏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溫和。
「阿鳶,你別怪嫋嫋。」
我垂下眼睫,靜靜地聽着。
「她自小體弱,被病痛折磨了這麼多年,性子難免有些偏激。她只是……只是太想活下去了,沒什麼壞心思的。」
「把你關起來,確實是她不對,我已經重重責罰過她了。」
他伸手想來握我的手,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安撫的意味:
「孩子的事,我很抱歉。但你身體底子好,我們還年輕,以後再要一個也不是難事……」
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我的手背時,我卻下意識地往裏縮了縮。
沈清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眉眼間的情緒很複雜,有愧疚,有憐惜,或許還有一絲被我拒絕後的難堪。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被他的心上人囚禁,被抽乾了血,失去了腹中的骨肉,九死一生。
醒來後等到的第一句話,卻是讓我原諒那個罪魁禍首。
若是從前,我大約會心如刀絞,會歇斯底里地質問他。
可現在,我什麼都不在意了。
我甚至主動朝他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順着他的話說:
「夫君,我知道的,我不怪表妹。」
沈清和明顯愣住了。
他大概設想過我會哭,會鬧,會怨恨,唯獨沒想過我會如此平靜地接受這一切。
他眼中的愧疚更深了,伸手將我攬進懷裏,下巴輕輕抵着我的頭頂,溫聲安撫:
「阿阮,你總是這麼懂事。」
懂事?
我靠在他懷裏,鼻尖縈繞着他身上清冽的藥草香,心裏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
我不是懂事,我只是終於可以回家了。

-2-
十年前,我還是個即將畢業的醫學生。
因爲一場意外,被一個自稱「系統」的東西綁定。
穿進了這本名爲《病弱表妹掌心寵》的古早言情小說裏。
系統頒佈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讓我接近本書的男主角,當朝太醫院院首沈清和,想盡一切辦法嫁給他。
爲了回家,我收起了自己所有的棱角,將自己僞裝的溫柔嫺靜。
我花了整整五年時間,才終於如願以償地成了他的妻子。
婚後五年,我恪盡職守地扮演着沈夫人的角色。
將偌大的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對他體貼入微,對他的家人關懷備至。
可系統卻像是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發佈過任何指令。
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所謂的穿書和系統,不過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一場夢。
直到不久前,才終於頒佈了第二個任務:
【暴露藥人身份,用我的血,治好書中的女主林嫋嫋。】
機械的電子音在我腦海中響起時,我正坐在窗邊,撫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承認,在漫長的十年裏,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我對沈清和動了心。
我也曾真心期待過腹中那個小生命的降臨。
可這些,都比不過「回家」兩個字的分量。
十年,就像一場漫長的監禁,我被困在這個不屬於我的軀殼裏。
戴着不屬於我的面具,做着身不由己的事。
而沈清和對林嫋嫋那份曖昧不清的情感,更是像一根細小的刺,時不時地紮在我心上。
他們是青梅竹馬,有着旁人無法介入的過去和默契。
如今,我的任務即將完成。
林嫋嫋的病會痊癒,我這個阻礙在他們中間的絆腳石也即將消失。
他們想必能得償所願,喜結連理。
這樣一想,似乎所有人都得到了一個圓滿的結局。
沈清和在我牀邊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他幾次張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只是留下了一句乾巴巴的「你好好休息」,便起身離開了。
我知道,他是去看林嫋嫋了。
他前腳剛走,腦海裏就響起了系統冰冷的機械音。
【宿主,沈清和對你的愧疚值已經達到頂峯,你依然決定要離開嗎?】
我望着帳頂繁複的流雲刺繡,有些想笑。
在乎什麼?
在乎他的愧疚嗎?
那東西就像是過期發黴的點心,看着完整,實際上從裏到外都爛透了。
既不能喫,也沒法看,唯一的用處,大概就是讓他自己心安理得的解藥。
我只淡淡地回了系統一句:
「任務進度要緊。」

-3-
之後幾日,我安心在房裏休養。
直到沈清和帶來一個讓我作嘔的消息。
「阿鳶,嫋嫋她……想來給你賠個不是。」
他站在牀邊,語氣裏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眼皮都沒抬,直接回絕:
「不見。」
林嫋嫋是什麼貨色,我比誰都清楚。
她那份道歉,不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沈清和卻像是沒聽懂我的拒絕,眉頭微微蹙起,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她知道錯了,這幾天一直唸叨着對不住你,心裏很不安。阿鳶,你就見她一面,讓她把話說開,也好安心養病。」
我終於掀開眼簾,靜靜地看着他。
爲了林嫋嫋能「安心養病」,我就要硬生生吞下所有噁心,去接受一場明知是鴻門宴的道歉?
真是可笑。
我的沉默似乎讓他誤以爲我在動搖,他再接再厲:
「就一會兒,我陪着你。」
最終,我還是點了頭。
半個時辰後,林嫋嫋被丫鬟扶着進了我的țũ̂⁰屋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裙子,長髮鬆鬆地挽着。
臉色蒼白得像一張暈開了水墨的宣紙,走兩步路都要喘上一喘,彷彿隨時都會隨風而去。
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生憐惜。
沈清和果然快步上前扶住了她,讓她在牀邊的繡墩上坐下。
「姐姐……」
林嫋嫋一開口,眼圈就紅了,聲音又輕又軟,帶着哭腔。
「姐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不該那樣對你。」
她垂着頭,肩膀微微聳動,看起來委屈又無助。
我看着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腦子裏卻清晰地浮現出她當初命人將我按在榻上,捏着我的下巴,眼神猙獰地說「姐姐,你的血可真是好東西」時的樣子。
真能演啊。
我不動聲色地端起手邊的茶盞,指腹摩挲着杯壁上溫熱的觸感。
「表妹既然知道錯了,以後別再犯就是了。」
我的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林嫋嫋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好說話,愣了一下,隨即眼裏的淚珠便滾落下來,砸在手背上。
「我……我知道姐姐還在生我的氣。」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愈發哽咽。
「可是……可是太醫說,我的身子……還需要姐姐的血做幾次藥引,才能……才能徹底痊癒。」
她抬起頭,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怯怯地望着我,裏面滿是哀求。
「姐姐,你再幫幫我,就最後幾次,好不好?」
我差點笑出聲。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原來是在這兒等着我呢。
我還沒開口,一旁的沈清和先說話了。
他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神經。
「阿鳶,嫋嫋的身子等不了。」
「你是知道的,我是大夫,有我在,定能將你的身子調養回來。只是需要你再……辛苦幾次。」
他甚至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旁邊那個還在掉眼淚的林嫋嫋,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在沈清和和林嫋嫋錯愕的目光中,我揚起手,將杯中尚有餘溫的茶水,盡數潑在了林嫋嫋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
「嘩啦——」
茶葉沾了她滿臉,茶水順着她的髮絲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狼狽不堪。
她驚叫一聲,徹底懵了。
沈清和也反應過來,厲聲喝道:
「顧鳶!你做什麼!」
我將空了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表妹這病,我看病根不在身子,在腦子。」
「不如讓院首給你開個方子,治治你這成天想着吸別人血的毛病?」
沈清和的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一個字都沒再說,扶着驚魂未定的林嫋嫋,拂袖而去。

-4-
沈清和再沒踏進過我的院子,只每日打發人按時送來湯藥和補品。
我的貼身丫鬟春桃爲我打抱不平,一邊給我佈菜,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
「小姐,您就是性子太軟了。姑爺他……他心裏到底還有沒有您和這個家?爲了個外人這麼作踐您,這算什麼道理?」
她氣得眼圈都紅了。
春桃跟了我十年,名爲丫鬟,實則情同姐妹。
我看着她氣鼓鼓的樣子,反倒笑了。
我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銀裸子,塞到她手裏。
「好了,彆氣了,爲這點事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很輕。
「這點銀子拿去,買些你愛喫的桂花糕。」
春桃捏着那塊銀子,愣愣地看着我,眼裏的淚水終究是沒忍住,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小姐……您怎麼還笑得出來啊……」
我怎麼笑不出來?
這場戲越是熱鬧,離我回家的日子就越近。
無人打擾,我也樂得清靜。
每日按時喝藥,喫飯,睡覺,精神竟比之前好了不少。
直到這日傍晚,我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時,沈清和來了。
他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就那麼靜靜地看着我,眼神複雜,像一團打結的亂麻。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最終,還是他先低了頭。
「阿鳶。」
他走過來,聲音沙啞得厲害。
「前幾日,是我衝動了。」
我沒說話,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自顧自地翻了一頁書。
沈清和有些無措,他抿了抿乾裂的嘴脣,在我身側坐下,語氣放得更軟了些。
「嫋嫋的病,又需要你的血做藥引了。」
我這才合上書,抬眼看他。
果然。
若不是爲了林嫋嫋,他這句道歉,我恐怕一輩子也等不來。
「我知道你身子還虛,這次……我會讓醫女下手輕些,只取一小碗。」
他見我面無表情,急急地補充道。țū́¹
「就這一次,等她的情況穩定下來,我保證,不會再……」
「好。」
我乾脆利落地打斷他。
他後面的話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裏,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錯愕。
他大概以爲,我至少會提些條件,或者再鬧上一場。
我掀開被子,伸出纖細的手腕,平靜地看着他:
「現在就取嗎?」
沈清和點了點頭。
醫女很快就來了,動作很麻利,銀針刺破皮膚的瞬間,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鮮紅的血液順着細管流入白瓷碗中,像一朵緩緩綻開的妖異花朵。
沈清和就站在一旁,死死地盯着那個碗,臉色比我還白。
取完血後,我身體一陣陣地發冷。
沈清和在我身邊坐下,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冰得像一塊石頭,他溫暖乾燥的掌心包裹着我,試圖將溫度傳遞過來。
「手怎麼這麼涼。」
他皺着眉,用另一隻手覆蓋在我的手背上,輕輕地揉搓着。
他的動作很輕,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
若是從前,我大概會因爲這個動作而心跳加速,會貪戀他掌心的溫度。
可現在,我只覺得諷刺。
他用這雙救死扶傷的手,一次次地將我推向深淵。
如今這一點點的溫暖,不過是他良心不安時,隨手丟下的幾塊糖罷了。
許是愧疚感達到了頂峯,他握着我的手,低聲說:
「阿鳶,等你身子好些了,我陪你去城外踏青吧。」
我剛嫁給他那年,京城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我曾滿心歡喜地拉着他的袖子,央求他陪我去城外的杏花林。
可他總是很忙。
忙着給宮裏的貴人看診,忙着鑽研新的藥方,更忙着……照顧三天兩頭犯病的林嫋嫋。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啊。」

-5-
然而,約好踏青的前一天,林嫋嫋又病了。
這次來勢洶洶,高燒不退,還咳了血。
沈清和派人來傳話的時候,我正在鏡前試戴一支新做的珠花。
那珠花是拿他前幾日賞的東珠做的,流光溢彩,襯得我氣色都好了幾分。
春桃在一旁氣得直跺腳:
「姑爺怎麼能這樣!說好了陪您去踏青的,怎麼又因爲林姑娘變卦了!」
我對着鏡子,將珠花扶正,淡淡地開口:
「意料之中的事。」
一張畫在紙上的餅,風一吹就散了,我從未當真過。
那一晚,沈清和沒有回來。
直到第二天深夜,他才拖着一身疲憊出現在我的房裏。
他眼裏的紅血絲像是蛛網一樣密佈,整個人都透着一股搖搖欲墜的頹唐。
「阿鳶……」
他一開口,聲音就啞得不成樣子。
他坐在牀沿,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靜靜地等着他的下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會就這麼坐到天亮。
「嫋嫋她……這次很兇險。」
他終於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太醫院用了所有法子,都只能勉強吊着她的命。張太醫說……說還需要你的心頭血做主藥,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說完,沈清和便垂下頭,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心頭血?
我簡直要笑出聲來。
從全血,到心頭血,他們還真是一點點地在試探我的底線。
「你的身子太弱了,小產的虧空還沒補回來……再取心頭血,我怕你……」
他握緊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本不想來的,可是嫋嫋她……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在哭,求我救救她……」
他抬起頭,眼裏滿是痛苦和掙扎。
「阿鳶,你幫幫我,最後一次。」
他看着我,眼神里帶着一絲近乎哀求的卑微,「只要你肯救她,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我看着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開口。
「我要和離。」
沈清和臉上的哀求和痛苦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和離。」
我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
「你寫好和離書,我們從此一別兩寬,各不相干。然後,我給你一碗心頭血,救你的表妹。」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裏的震驚化爲怒火。
「顧鳶!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要用嫋嫋的命來要挾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
「是啊,我就是在要挾你。」
「這招,還是跟你和你的好表妹學的。」
沈清和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死死地瞪着我。
我們就這樣對峙着,空氣裏充滿了火藥味。
最終,他眼裏的怒火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和妥協。
「好。」
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答應你。」
和離書很快就寫好了。
沈清和的字一向很好看,瘦金體,筆鋒凌厲,帶着一種文人的風骨。
可那張紙上的字,卻透着一股倉促的狼狽,好幾處都洇開了墨點,像是他寫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他將和離書遞給我,我甚至沒多看一眼,便小心地摺好,收進了枕下的暗格裏。
然後,我當着他的面,解開了衣襟。
取心頭血的過程,比我想象中要疼得多。
冰冷的刀刃劃開皮肉,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我的心臟。
沈清和就站在一旁,他的臉在燭火下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我聽到了系統冰冷的機械音,這一次,卻像是天籟。
【恭喜宿主,這次取血之後,女主將會徹底痊癒,宿主馬上就可以回家了,除此之外,宿主還會得到一個小獎勵。】
回家。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間衝散了剜心之痛。
我終於,可以回家了。
我放心地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墜入無邊的黑暗。

-6-
這一覺,我睡了很久。
久到像是跨越了一個漫長的冬季。
再次醒來時,窗外的石榴樹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芽,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撐着牀沿坐起身,驚奇地發現,身體裏那種被掏空的虛弱感消失了。
小產和取心頭血留下的虧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填滿,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久違的輕盈和暖意。
我試着下牀走了幾步,步履穩健,完全不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
系統說的獎勵,原來是這個意思。
春桃推門進來時,看到我已經穿戴整齊地站在窗邊,嚇得手裏的銅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小……小姐!您怎麼起來了?快躺下,大夫說您得靜養!」
她手忙腳亂地跑過來要扶我,我卻笑着擺了擺手:
「我沒事,好得很。」
見我面色紅潤,氣息平穩,確實不像有事的樣子。
春桃才半信半疑地放下心來,嘴裏唸叨着「佛祖保佑」。
我問她:
「沈清和呢?」
「姑爺……」
春桃的表情有些複雜。
「姑爺這幾日都在書房,一步都沒離開過。」
書房。
也好,省得見了心煩。
我在屋子裏待得悶了,便想着出去走走。
春桃不放心,一步不落地跟在我身後。
沈府的景緻,我從未像今天這樣認真地看過。
假山,流水,抄手遊廊,一草一木都精緻得如同畫卷。
可我看着它們,心裏卻生不出一絲波瀾。
這裏再好,終究不是我的家。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書房附近。
書房的門虛掩着,裏面隱隱約約傳來交談聲。
是林嫋嫋。
她的聲音不再是過去那種氣若游絲的孱弱,而是帶着一種中氣十足的嬌嗲,還有一絲不易察開的不耐煩。
「清和哥哥,你到底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我如今……如今已經有了你的骨肉,你難道想讓我們的孩子,一出生就背上私生子的名聲嗎?」
我的腳步,就這麼釘在了原地。
骨肉?
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口大鐘被人狠狠撞響。
但那陣轟鳴很快就過去了,剩下的不是疼痛或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荒唐感。
我像一個局外人,冷靜地聽着牆角。
裏面傳來沈清和疲憊不堪的聲音,帶着一種深深的無力:
「嫋嫋,不是我不肯。只是……我與阿鳶剛剛和離,若此時立刻娶你過門,外人會如何議論?對你的名聲也不好。」
「我不在乎!」
林嫋嫋的聲音尖銳起來。
「我只在乎你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沈清和,你是不是還對那個女人心存舊情?你別忘了,當初若不是你默許,她一個孤女,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接近你,嫁給你?」
她的聲音頓了頓,接下來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藥人,知道她的血能救我的命。你故意讓她留在身邊,不就是爲了今日嗎?」
「如今我病好了,她也終於滾了,你卻在這裏跟我瞻前顧後!你是不是覺得對不起她了?」
書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站在窗外,夜風吹得我衣袂翻飛,令我心頭髮寒。
原來是這樣。
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7-
我推開了書房的門。
屋內的兩個人猛地朝門口看來。
林嫋嫋臉上的質問和怨懟還未散去,在看到我的瞬間,悉數化爲了驚恐。
她下意識地往沈清和身後縮了縮,一隻手不自覺地護住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而沈清和,他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
震驚,慌亂,愧疚,還有一絲被人戳穿所有陰私後的狼狽。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阿鳶……你怎麼……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我目光從沈清臉上,移到他身後探頭探腦的林嫋嫋身上。
「解釋你們是如何將我當成一個傻子,耍了整整十年?還Ṱũₐ是解釋,你們這對青梅竹馬的情誼,到底有多麼『感天動地』?」
沈清和的嘴脣翕動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懶得再看他,轉而將視線落在林嫋嫋身上,目光在她的小腹上停頓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沈清和,你記着,我們已經和離了。從你寫下那封和離書開始,我顧鳶,就跟你再無半分干係。所以,你們什麼時候成親,孩子什麼時候出生,都與我無關。」
我頓了頓,好心地提醒道:
「不過,我勸表妹還是抓緊些。這頭一胎,肚子大得快,再拖下去,穿着嫁衣可就不好看了。」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難看到極點的臉色,轉身便走。
我沒再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回了房。
那場可笑的對峙,像一陣穿堂風,吹過就散了,沒在我心裏留下一點痕跡。
我甚至還有心情,讓春桃給我溫了壺安神茶。
春桃看我的眼神,處處透着小心。
「小姐,您……您別想不開。」
她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我笑了,捏起一塊雲片糕放進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
「想不開的是他們,不是我。」

-8-
從那天起,沈府這出戏,算是唱到了高潮。
林嫋嫋沒了顧忌,也懶得再演那副風一吹就倒的病西施模樣。
她身體好了,中氣足了,鬧起來的動靜比從前大了十倍不止。
起初是哭,說自己清白已毀,腹中又有了骨肉,若是沈清和不娶她,她便一頭撞死在府門前。
沈清和焦頭爛額,一面想安撫她,一面又顧忌着剛和我簽了和離書,風頭正緊。
他的猶豫,成了點燃林嫋嫋的火星。
她開始鬧得更兇。
今天砸了書房裏那套前朝的官窯鳶器,明天就白綾掛在房樑上,嚇得一衆丫鬟婆子魂飛魄散。
沈清和捨不得他這位青梅竹馬的表妹香消玉殞,畢竟十幾年的情誼擺在那兒,做不得假。
最終,他還是點了頭。
和離不到半月,太醫院院首沈清和即將續絃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整個京城。
續絃的對象,還是那位從小寄養在府中、體弱多病的表妹。
這樁婚事,成了京中最大的笑柄。
同僚們在官署裏遇見他,眼神都帶着說不清的意味,拱手道喜的話,聽起來也像是嘲諷。
很快,御史彈劾的摺子就遞到了御前,說他德行有虧,不堪爲太醫院院首之表率。
沈清和被停了職,整日關在府中。
我偶爾能從窗戶裏,看到他穿過庭院的身影。
不過幾日,那個曾經清俊挺拔、一絲不苟的男人,就像被霜打過的茄子,徹底蔫了下去。
官服換成了常服,卻也穿得皺皺巴巴。
下巴上冒着青灰的胡茬,眼窩深陷,整個人都透着一股被抽乾了的疲態。
他被折騰得脫了形,可那邊的林嫋嫋,卻依舊不肯消停。
婚事定了下來,她又開始疑神疑鬼。
她怕沈清和對我舊情難忘。
每日派人盯着我的院子,我見了什麼人,喫了什麼飯,都要一五一十地報到她那兒去。
沈清和若是來得晚了,她便哭鬧着質問,是不是偷偷去見了顧鳶那個賤人。
整個沈府,被她攪得雞飛狗跳。
下人們走路都踮着腳尖,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觸了黴頭。
我聽着春桃每日傳來的「戰報」,心裏毫無波瀾。
只覺得這出戏拖得太長,有些乏味了。
回家的日子近在眼前,我不想再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無聊的人身上。
我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我嫁進沈府時,就是孤身一人,嫁妝也都是沈家置辦的。
我帶走的,不過是幾件舊衣,和一支磨得光滑的木簪。
我把那些綾羅綢緞、珠釵環佩,都留給了春桃。
小丫頭哭得眼睛腫得像核桃,抱着我的胳膊不肯撒手。
「小姐,您要去哪兒啊?您走了,我怎麼辦?」
我拍了拍她的手,說: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是個好姑娘,以後會有好前程的。」
可還沒等我離開,卻被人攔住了。

-9-
是沈清和。
他站在那裏,身形憔悴,眼神渾濁,像一尊被歲月侵蝕得失了光彩的石像。
他看着我手裏的包袱,嘴脣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要走?」
我沒說話,只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多餘。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將我籠罩在一片陰影裏。
我以爲他會說些什麼挽留的話,哪怕是假惺惺的客套。
可他開口,說的卻是:
「你一個孤女,無親無故,能去哪裏?」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彷彿我離開了他,就只能流落街頭。
「不如……就住在府裏吧。」
他垂下眼,不敢看我。
「西邊的跨院還空着,你可以住到那裏去。我……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靜靜看着他。
都到了這個地步,他依然覺得,他隨手施捨的一點屋檐,對我來說,就是天大的恩賜。
沈清和聲音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服我。
「況且,嫋嫋的身子……雖說已經痊癒,但張太醫說,難保以後不會復發。若是……若是有個萬一,沒有你的血做藥引,該怎麼辦?」
原來,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不是可憐我無處可去,也不是對我尚有一絲愧疚。
他只是想把我這個隨取隨用的「藥引」,繼續圈養在他的府裏,以備不時之需。
胸口那個早已麻木的空洞,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不是傷心,是噁心。
像吞了一隻蒼蠅,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嚨裏,讓我從裏到外都泛着想吐的衝動。
「沈清和。」
我叫他的名字,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聞聲抬起頭,對上我的目光,眼裏閃過一絲困惑。
我看着他那張寫滿疲憊和算計的臉,緩緩地扯開一個笑。
「你是不是覺得,你將所有事都算計得很好?」
「你是不是覺得,我顧鳶離了你,就活不下去,只能搖尾乞憐地接受你的施捨?」
「一個可以隨時爲你心上人提供心頭血的玩意兒,養在後院裏,確實比養條狗還方便,對不對?」
我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他那張僞善的面具上。
他的臉色,從青到白,再從白到紅,精彩紛呈。
「你……胡說什麼!」
他惱羞成怒地低吼,眼底的狼狽無處遁形。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庭院裏炸開。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給了他一巴掌。
他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臉上迅速浮起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他徹底懵了,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彷彿從不認識我一般。
我甩了甩被打得發麻的手,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留下便留下。」
我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裏。
「只是沈清和,你可不要後悔。」

-10-
我留下來的決定,在沈府掀起的波瀾,比我預想中要平淡。
沈清和大概是怕我反悔,或是怕我再做出什麼,第二天便將我院子裏的下人遣散大半,只留了春桃一人伺候。
美其名曰清靜,實則形同軟禁。
我對此毫不在意。
反而林嫋嫋那邊,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徹底炸了毛。
在我搬進西院的第三天,她便挺着剛剛顯懷的肚子,盛氣凌人地找上了門。
彼時我正坐在廊下,看春桃修剪一盆長勢歪扭的蘭花。
「姐姐真是好雅興。」
林嫋嫋的聲音從月洞門外傳來,帶着一股子淬了蜜的尖酸。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掐腰長裙,襯得一張臉愈發白皙。
腹部微微隆起,被她刻意地用手託着,像是捧着什麼稀世珍寶。
痊癒後的她,臉上有了血色,眉眼間那股子病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得償所願的驕縱。
她身後跟着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將小小的院門堵得嚴嚴實實。
我沒回頭,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的冷淡讓她精心準備的開場白卡在了喉嚨裏。
她臉上閃過一絲惱怒,隨即又換上一副志得意滿的笑,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着我。
「姐姐清瘦了許多,看來和離一事,對姐姐打擊不小。」
她輕撫着自己的小腹,嘴角勾起。
「不像我,近來胃口好得很,清和哥哥每日都讓小廚房給我燉各種補品,說要把我從前虧空的身子都補回來。還說……還說我腹中的孩兒,是他此生最大的期盼。」
春桃氣得臉色發白,捏着剪刀的手都在抖,卻被我一個眼神制止了。
ṱúⁱ我終於抬起頭,視線從她那張揚的臉上,緩緩移到她刻意挺起的小腹上,然後笑了。
「是嗎?那可要恭喜表妹了。」
我端起手邊的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只是,這頭一胎,總要格外小心些。畢竟這孩子來得……也算是一波三折。」
林嫋嫋的臉色微微一變: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放下茶盞,聲音平淡無波。
「我只是在想,從前表妹靠着一身病骨,才留住了沈清和的心。如今病好了,便要靠這個孩子了。」
「說起來,我這身子是藥引,表妹這肚子,又何嘗不是個藥引?只不過,你是用來拴住男人的。」
「你!」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的鼻子。ṱúₔ
「你胡說八道!清和哥哥愛的是我!自始至終都是我!」
「是嗎?」
我輕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他若真那麼愛你,又怎會眼睜睜看着你病了十幾年,直到我的出現,才找到救你的『法子』?他若愛你,又怎會讓你懷着他的骨肉,卻遲遲不肯給你名分?」
「林嫋嫋,你別自欺欺人了。我在他眼裏,是個隨時能用的血包。你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個需要被精心呵護,以便傳宗接代的器物罷了。我們倆,誰又比誰高貴呢?」

-11-
林嫋嫋的臉瞬間血色盡失,比她生病時還要蒼白。
「你……你這個賤人……」
她嘴脣哆嗦着,想罵出更難聽的話,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我施施然地靠回椅背上,重新端起茶盞,不再看她。
「表妹這胎像瞧着可不太穩,還是少動些氣,安心回去養着吧。萬一動了胎氣,院首大人怕是又要心疼了。」
許是被我氣狠了,林嫋嫋忽然尖叫一聲,捂着肚子緩緩地蹲了下去。
裙襬在地上散開,像一朵凋零的石榴花。
「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她身後的婆子們頓時亂作一團,手忙腳亂地將她扶起來,其中一個扭頭衝我吼道:
「都是你!是你害得我們姑娘動了胎氣!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姑爺饒不了你!」
很快,沈清和就裹着一身寒氣衝了進來。
他徑直奔到林嫋嫋身邊,將她打橫抱起。
林嫋嫋靠在他懷裏,哭得梨花帶雨,一隻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另一隻手護着肚子,嘴裏不住地喊疼。
沈清和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抱着林嫋嫋從我身邊經過時,他終於停下腳步,轉過頭,那雙曾經盛滿溫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厭惡與指責。
「顧鳶,你就非要如此惡毒嗎?」
他咬着牙,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我與你成婚五年都沒有孩子。如今嫋嫋懷的是我第一個孩子,你就這般容不下他?」
我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沈清和,」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詫異。
「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已經和離了。她的孩子是死是活,與我何干?你若真寶貝他,就該把你的心上人看好,而不是讓她像條瘋狗一樣,跑到我的地盤上來亂吠。」
「你!」
沈清和的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將我燃燒殆盡。
可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抱着林嫋嫋,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12-
那之後,我的院子真正地清靜了下來。
沈清和大概是下了死命令,林嫋嫋再沒來過。
府裏的下人見了我,也都像見了鬼一樣,遠遠地繞道走。
我的身體在一日日地消瘦下去,鏡子裏的人,臉頰凹陷,眼窩深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像一株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植物。
可我感覺不到任何痛苦。
終於,到了沈清和與林嫋嫋成婚的日子。
外面天還沒亮,府裏已經響起了隱隱約約的喧鬧聲。
絲竹管樂,人聲鼎沸,隔着幾重院牆,依舊執着地往我這片死寂裏鑽。
春桃坐在我的牀邊,端着一碗蔘湯,哭得泣不成聲:
「小姐,您就喝一口吧……您再這樣下去,身子怎麼受得住啊……」。
我伸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淚,聲音很輕:
「傻丫頭,哭什麼。我不是好好的嗎?」
「小姐……」
她哽咽着,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笑了笑,從枕下摸出我一早就準備好的她的身契,連同一個沉甸甸的錢袋,一起塞到她手裏。
「拿着。等我走了,你就離開沈府,找個好人家嫁了,或者做點小生意,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春桃捏着那份身契,愣住了,隨即哭得更兇了,抱着我的胳膊不肯撒手:
「不……小姐,我不走!您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正想再安慰她幾句,房門卻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窗欞都在嗡嗡作響。
沈清和一身大紅的喜服,闖了進來。
他幾步衝到牀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力氣卻大得驚人,捏得我骨頭生疼。
「起來。」
他死死地盯着我,聲音嘶啞,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
「去前廳觀禮。」
春桃嚇得跪倒在地,連滾帶爬地抱住他的腿,哭着哀求:
「姑爺!您饒了小姐吧!小姐她……她快不行了!」
沈清和卻像是沒聽見,依舊死死地拽着我,試圖將我從牀上拉起來。
「不行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了瘋狂和絕望。
「顧鳶,你休想!我告訴你,就算你要死,也得親眼看着我和嫋嫋拜堂成親!」
真可憐。
我緩緩地,當着他的面,閉上了眼睛。

-13-
世界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然後是極致的輕盈。
像卸下了一副沉重枷鎖,靈魂從那具被掏空的軀殼裏飄了出來。
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着牀上的那一幕。
沈清和還維持着那個用力的姿勢,可他手裏ƭů₄的那截手腕,已經軟綿綿地垂了下去,再沒有一絲一毫的掙扎。
他愣住了。
「顧鳶?」
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沒有回應。
他臉上的瘋狂和狠戾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恐慌。
他鬆開手,轉而想去捧我的臉,指尖觸到冰涼皮膚的瞬間,他像被蠍子蟄了一下,猛地縮回了手。
「怎麼這麼涼……」
他喃喃自語,又像是無法說服自己,固執地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他用整個手掌覆蓋住我的臉頰。
沒有溫度。
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終於慌了,手忙腳亂地探向我的鼻息,那裏早已空無一物。
「不……不可能……」
他搖着頭,像是要甩掉這個荒謬的念頭,俯下身,將我從牀上抱了起來。
也就在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懷裏的人,輕得像一捧乾枯的稻草,幾乎沒有分量。
隔着層層疊疊的衣物,他能清晰地摸到我身上嶙峋的骨骼,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這時才發現,我已經瘦成了這副模樣。
「阿鳶……」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抱着我的手臂越收越緊,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捂熱一具早已冰冷的屍體。
他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壓抑的哭聲從他胸腔裏迸發出來,絕望而淒厲。
春桃已經嚇傻了,跪在地上,連哭都忘了。
我冷眼看着。
不知過了多久,他懷裏的身體依舊冰冷,沒有一絲一毫的回應。
他眼中的絕望,終於開始一點點地,被一種毀天滅地的瘋狂所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將我的身體放回牀上,替我拉好被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丫鬟們的驚呼和勸阻。
下一刻,一身鳳冠霞帔的林嫋嫋衝了進來。
「清和哥哥!吉時都快過了,你怎麼還在這裏磨蹭?」
林嫋嫋的聲音,像一把尖利的錐子,刺破了這間屋子裏的死寂。
她穿着一身繁複的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珠翠環繞,妝容精緻得像一幅工筆畫。
提着裙襬衝進來時Ťů³,臉上還帶着新嫁娘的嬌嗔和一絲不耐煩。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牀上,落在沈清和懷裏那具了無生氣的身體上時,她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她……她死了?」
林嫋嫋的語氣裏沒有半分悲傷,只有一種被搶了風頭的惱怒和嫌惡。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礙事的垃圾。
「死了還要霸佔着你嗎?沈清和,你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全京城的人都看着呢!你爲了一個死人,連我們的婚事都不管了?」

-14-
沈清和像是沒有聽見。
他依舊維持着那個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一座石化的雕像。
林嫋嫋的耐心終於告罄。
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拽沈清和的胳膊,聲音尖銳得刺耳:
「你快起來!拜堂的時間要錯過了!你還想不想要我肚子裏的孩子了?」
「孩子……」
沈清和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頭,那雙曾經溫潤的眼眸,此刻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蛛網。
他的目光從我冰冷的臉上,移到了林嫋嫋那張寫滿不耐和嫉恨的臉上。
「都是你。」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帶着血腥味。
「如果不是你,她怎麼會死?」
林嫋嫋被他眼裏的瘋狂嚇得後退了一步,隨即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
「你現在倒來怪我了?沈清Ťṻ⁴和,你裝什麼好人!」
「當初是誰明知道她的身份,還默許我爹把她送到你身邊的?是誰眼睜睜看着我把她關進地下室,看着她一碗一碗地被放血?」
「你別忘了,她就是個藥引子!一個工具!現在我病好了,她用完了,死了不是正好嗎?你在這裏假惺惺地給誰看!」
她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鐵錘,狠狠砸在沈清和的頭上,將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體面,砸得稀爛。
他眼裏的痛苦和悔恨,在這一刻,盡數化爲了毀天滅地的暴怒。
「閉嘴!」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一把掐住了林嫋嫋的脖子。
「我讓你閉嘴!」
「咳……咳……沈清和……你瘋了……」
林嫋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雙手死命地去掰他的手,鳳冠上的珠翠叮噹作響,凌亂地垂落下來。
他眼裏的殺意是如此真實。
我飄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這場鬧劇。
就在我以爲他真的會掐死她時,他卻像是被什麼燙到一般,猛地鬆開了手。
林嫋嫋像一灘爛泥,軟軟地癱倒在地,捂着脖子劇烈地咳嗽。
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沈清和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他低頭,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個他曾視若珍寶,期盼了許久的孩子。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而扭曲的笑容。
「你說得對。」
他喃喃道。
「都是因爲這個孩子……如果沒有這個孩子,你不會這麼急着逼我……她也不會死得這麼快……」
「都是因爲他……」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一步步朝林嫋嫋走去。
林嫋嫋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護住肚子,在地上不住地往後蹭:
「你……你要幹什麼?清和哥哥,你別過來……那是我們的孩子啊!」
「我們的孩子?」
沈清和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聽着讓人毛骨悚然。
「不,他不是。他是害死阿鳶的罪魁禍首!他該死!」
他猛地抬起腳,朝着林嫋嫋的小腹,狠狠地踹了下去。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整個沈府的喧囂。
林嫋嫋像一隻被煮熟的蝦米,蜷縮在地上,渾身劇烈地抽搐着。
鮮紅的血,從她華麗的嫁衣下襬,汩汩地湧了出來。
沈清和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灘血,又看了看自己的腳,臉上的瘋狂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好像……
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我看着這荒唐的一幕,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像一個被高速旋轉的萬花筒。
最後,歸於一片純白。
【任務世界劇情已結束,恭喜宿主,任務完成。】

-15-
再次睜開眼,刺鼻的消毒水味取代了清苦的藥香。
映入眼簾的,是醫院裏白得晃眼的天花板,和吊在半空中的輸液瓶。
液體順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不疾不徐地落下來。
我動了動手指,感覺到了柔軟的被褥,和自己身體裏傳來的,真實而輕微的痠痛感。
不是那種被掏空的虛弱,而是久臥病牀後,肌肉的正常反應。
我回來了。
【感覺怎麼樣?】
腦海裏,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機械音, 而是帶着一點人性化的柔和。
我沒說話,只是轉動眼珠, 打量着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病房。
【你因爲一場車禍, 深度昏迷了三個月。從醫學角度來說, 你醒來的幾率微乎其微。】
【不過現在,你的身體機能已經全部恢復正常,再觀察幾天, 就可以出院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健康,充滿了力量。
恍如隔世。
【宿主,現在爲您結算後續劇情。】
系統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林嫋嫋流產後, 沈清和徹底瘋了。他沒有叫大夫, 只是抱着你的屍體,在房裏坐了一夜。】
【第二天, 春桃帶着你留下的身契和錢袋,敲響了順天府的鳴冤鼓。】
【她是你被囚禁、被放血、被取心頭血的唯一人證。她將沈清和與林嫋嫋的所作所爲, 悉數公之於衆。】
【沈府被查抄, 從地下室裏搜出了帶血的刑具和藥渣。人證物證俱在, 龍顏大怒, 下令將二人打入天牢,秋後問斬。】
我端起牀邊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很舒服。
【在天牢裏,林嫋嫋將所有的怨恨都發泄在了沈清和身上,日日咒罵他,是他的猶豫和虛僞, 才害得她落到如此下場。】
【沈清和本就因你的死和親手殺死孩子而精神崩潰, 在她的刺激下,更是徹底癲狂。】
【行刑的前一晚,二人在牢中大打出手。林嫋嫋用藏起來的碎鳶片劃破了沈清和的喉嚨,而她自己, 也被沈清和活活掐死。】
【獄卒發現時, 兩人交纏在一起,血肉模糊, 早已沒了氣息。】
系統用它毫無波瀾的語調, 講述完了那對男女最終的結局。
同歸於盡。
倒也算是一種圓滿。
【宿主, 對於這個結局, 你是否滿意?】
系統問我。
我放下杯子,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午後的陽光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 將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樓下公園裏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遠處是城市⻋水馬龍的喧囂。
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真實的人間煙火氣。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都是自由的味道。
「不在意。」
我淡淡地開口。
他們的結局如何,對我來說, 就像看了一場乏味的電影, 散場了,便不會再想起。
如今, 我終於回家了。
那場⻓達十年的噩夢,已經徹底結束。
我看着窗外湛藍的天空,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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