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生爹孃找到我時,我正在涼州大營中清點人頭。
他們倆一個嚇得當場暈倒,另一人狂吐不止。
好不容易緩過來,才磕磕巴巴地提出尚書府要認我這個女兒歸宗,順便給我訂一門好親事。
我把玩着敵軍將領血淋淋的人頭,疑惑道:
「你們不是三年前就查出我在西涼嗎?爲何現下才來?」
「是因爲捨不得家中女兒嫁給紈絝受罪,所以纔想犧牲我這個倒黴蛋?」
便宜爹孃嚇得冷汗直流,在我手下將士們的怒目下驚慌失措。
正待逃走,我喊住他們:
「別走啊,不就是替嫁麼,我又沒說不同意。」
-1-
我叫杜朝,是涼州大營杜元帥的養女。
義父待我很好,把我從小帶在身邊養大。
我三歲時第一個玩具是一個敵軍人皮做的撥浪鼓,上面還有暗紅色的血跡殘留。
我六歲時的生辰禮是西涼名將悉多的頭骨——打磨而成的酒盞。
於我而言,戎馬生涯就是我的生活日常。
眼下我軍和西涼的一場鏖戰剛剛結束,我正在清點戰士們提交上來的人頭,好覈對分配軍功。
一個人頭價值十兩銀子,可不能算錯了。
這次我的運氣也不錯,斬殺了敵軍將領。
我愛不釋手地把玩着他的頭顱,正猶豫着是做成酒盞還是托盤,外面忽然有人來報,說禮部尚書餘大人夫婦求見。
他們還口口聲聲說是我的親生父母。
我詫異了片刻,納悶道:這兩個人怎麼來了?
-2-
想當初,義父無意中救下了年幼的我,也曾幫我四處打聽親生父母。
可惜當時我已經被轉賣了好幾手,細節無從得知。
而三年前,京裏有大官暗地裏調查我。
義父得到消息後追查了一陣子,對我說:「餘大人夫婦可能便是你的親生爹孃,估計過不久就會來找你。」
我捨不得義父,背地裏偷偷哭了一場。
義父還安慰我:「能夠認祖歸宗是好事,將來你若願意,還回來義父身邊。」
我點頭稱是。
可惜,這一切都是我們父女自作多情。
禮部尚書餘大人最是注重禮儀和家族聲譽。
他得知我以女子之身在軍中效力,覺得我的存在辱沒了餘家的門楣,故而並沒有來與我相認。
這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煩。
在我們涼州,上一任元帥紀純孝就是個女子。
她女扮男裝替父從軍,得勝還朝後主動表明了女子身份。
後來嫁給了皇子,現在已經是皇后娘娘了,所以本朝風氣對女子寬容了很多。
這也是我可以女子身份在軍中效力的主要原因。
餘大人雖是朝廷官員,卻整日空談禮義廉恥,連我這樣一個保家衛國、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兒都容不下,真是虛僞至極!
從頭到尾,我都沒把他們當回事!
即使他們願意認我,我都不想認他們!
如今他們山長水遠地跑來找我,想必是有別的打算。
我倒是要聽聽他們想說什麼,於是讓人放他們進來。
-3-
爲了給餘大人夫婦一個下馬威,我並沒有把人頭收起來。
餘尚書和夫人一進門,就看到大帳中央堆着成千上百個血淋淋的猙獰人頭。
可能是畫面太過震撼,餘夫人「嘎」的一聲,昏了過去。
餘大人顧不得夫人,「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
這兩人太沒禮貌了,把我的帳篷都弄髒了。
他們被下人們連打帶拍,又是灌藥又是送水的,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恢復過來。
兩人估計被嚇得不輕,根本不敢直視我,磕磕巴巴地說明了來意。
「你是我們餘家的大小姐,名喚清瑩,當初你兩歲被奶孃抱着去看燈會,結果被拍花子給拐去了……」
餘夫人還擠了幾滴眼淚,道:「這麼多年,我們從未放棄找到你,天可憐見……總算是找到了。」
我:「……」
義父說得沒錯,官做得越大,越能睜着眼說瞎話。
我清了清嗓子,道:「請問兩位前來,到底有何事?」
餘大人愣了一下,道:「你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啊!自然是要你認祖歸宗。」
餘夫人也道:「你年紀也不小了,家裏還給你找了一門好親事,等你回京便可安心待嫁,日後再不用拋頭露面了!」
拋頭露面?
安心待嫁?
我今年剛滿 20,放在一般人家確實不小了。
但是作爲一個軍人來說,我這年紀還生嫩得很,還有的歷練。
這些年,餘家雖沒來找過我,可我卻一直在探聽他們家的消息,就是防着他們出什麼幺蛾子。
根據探子來報,餘家在京城算是大戶人家,頗有地位。
我還有個兄長叫餘清巖,下面有個妹妹叫餘清照,皆是一母同胞。
若說非要說餘家有什麼爲難的事,無非是餘清照的婚事。
餘清照兩年前和長公主家的幼子隋慕訂了親。
隋慕一開始還算正常,可近一年越來越不成器,喫喝嫖賭,無一不精。
不久前他給一個青樓女子輕紅贖了身,對外宣稱要和這個輕紅一生一世一雙人。
餘清照是個大家閨秀,自然死活不願嫁Ṫŭ⁾過去。
可長公主卻一直在給餘家施壓,讓餘家把女兒嫁過來,好幫着管束隋慕。
餘大人夫婦不敢得罪長公主,又捨不得餘清照受苦,便把主意打到了我頭上。
我無語片刻,嘆了口氣道:「明人不說暗話,你們三年前不就查出我在西涼了嗎?爲何現下才來?」
「是因爲捨不得家中女兒嫁給紈絝受罪,所以纔想犧牲我這個倒黴蛋?」
-4-
此言一出,餘大人頓時臉色發青。
我身邊站着恭喜、發財、紅包、拿來四個貼身侍衛,一個個都氣紅了眼。
「老賊安敢!」
「豈有此理!」
「其心可誅!」
「將軍,咱們不能這麼便宜他們!扒了褲子打一百軍棍!」
餘尚書被嚇得一哆嗦,連忙道:「不是,老夫不是這個意思……」
我歪着頭,反問道:「那是何意思?那婚事不是你女兒餘清照的嗎?」
聽我這樣說,餘大人頓時頭大如鬥。
這老賊也是混過官場的,知道我不好糊弄。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低聲說:「女兒,你誤會了,這婚事給你……主要是因爲你是姐姐,你不成婚,你妹子不能越過你去啊。」
我捏了捏眉頭,對身邊人擺了擺手。
恭喜和發財立刻提起了餘大人夫婦,要把他們扔出去。
餘夫人猶不死心,喊道:「你、你是我們家的女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得聽我們的!」
「你敢這麼對我?實乃不孝!」
都這個時候了,還敢拿架子?
我冷笑一聲,道:「來人,去把他們的車拆了!」
看他們怎麼回去!
餘夫人尖叫道:「你敢!」
我冷酷道:「夫人好大的口氣!這是涼州軍營,不是京城!敢在軍營放肆,我殺了你又待如何!」
我殺伐多年,手上鮮血無數,氣勢遠不是一般人可比。
餘夫人見我眼中毫無溫度,終於噤若寒蟬。
餘大人也服了軟,低聲哀求道:「將軍!此番……是我們唐突了,請您不要見怪。我們、我們這就離開。」
他們垂頭喪氣,轉身要走。
可就在這時,紅包忽然用力地和我擠了擠眼。
她的意思是?
「慢着!」我喝道。
餘大人一哆嗦:「將軍,我們再不敢欺瞞你了,放我們走吧!」
我露出一個滲人的微笑Ṭû₁:
「不就是替嫁麼,我又沒說不願意。」
-5-
從去年開始,義父的身子越發不好。
戎馬多年,加上舊傷舊患,他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我特別擔心,京城的紀皇后也一樣,幾次都想要把他召回京去。
可義父死活不同意,他一生未娶,一心只想守護好祖國河山。
近半載,他說眼下只我這一個念想,想看我成家立業。
我一開始沒當回事,可時間長Ṭū́ₜ了見他總是念叨,便知此事成了他的心病。
爲了成全義父他老人家,我開始四處相親。
結果……無人問津。
甚至我有時剛要開口,人家就火速定親,好像生怕得罪我。
我很憂愁。
說實話,我人長得不差,武功又好,人品正直豪邁,還能喝酒,幾乎全是優點!
到底有何讓他們看不上的?
當初紀元帥在時,可是收到了無數封情書!
同爲女子,我就這麼差嗎?
後來,恭喜看我太苦惱,才吞吞吐吐跟我說:
「將軍,上次大戰西涼,您坑殺了上千敵軍,還活剝了他們首領的人皮,做了戰鼓……」
「那人的哀嚎聲……現下想想我都背後發冷……」
也就是說,所有人都怕了我了……
紀帥以前雖說也是雷厲風行,可是手段似乎沒我這般殘忍。
可我這樣行事也只是爲了震懾敵人。
同樣的,若是我們的人落在對方手裏,可能會受到更多的折磨。
萬沒想到自己行情這麼差,我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紅包這一提醒我,我忽然想到,既然便宜爹孃給我安排了婚事,我爲何不就坡下驢呢?
長公主府那個紈絝隋慕我調查過,只是個酒囊飯袋,花瓶擺設。
等我和他成婚,就把他拐回西涼來,讓義父看着寬心。
至於他怎麼想,我根本不在乎。
他要是聽話,我就給他口飽飯,不聽話,就揍他一頓。
簡直完美。
-6-
餘大人和餘夫人看我越笑越滲人,幾乎要跪地求饒。
我大掌一揮,高聲道:「給餘大人夫婦好生安置,我要去見義父!」
就這樣,我和義父告了兩個月的婚假,說回京成婚。
義父詢問我具體情況,我就把餘家和隋慕誇張地讚美了一遍。
他老人家很是欣慰,囑咐我:「婚姻大事,本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真的可靠,你也算有了歸宿,一定早去早回。」
接下來,我帶着恭喜、發財、紅包、拿來還有數十名親衛一起出發去了京城。
我的便宜爹孃餘大人夫婦在軍營中住了三日,已經聽說了我無數「豐功偉績」,現在老實得很。
兩人一路上都不敢多話,只有快到京城時才小心地囑咐我。
「京城不是涼州,你……須得謹言慎行……呃,我們不是管教你,主要是家中祖母尚在,她老人家年紀大了,可經不起事了,還有你那未來婆母,可是長公主殿下!」
我隨和地點頭:「那是自然。」
一開始不裝得賢惠點兒,怎麼騙婚!
兵不厭詐。
這道理我當然懂。
到了尚書府前,我換回了女兒裝扮。
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
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璫。
餘大人和餘夫人假模假樣地紅了眼圈,道:「你和清照真的很像,果然是姐妹!你祖母見了,也會開心的。」
恭喜、發財、紅包、拿來四個人也穿上了小丫鬟的衣服。
她們幾個嘰嘰喳喳:
「穿這種衣服,走起路來好難。」
「頭上能插這麼多東西?也太沉了。」
「屬下的寶刀還能別在後腰上嗎?刀在人在啊將軍!」
「將軍,屬下還是扮成男子吧?」
我嚴肅道:「既然做,就要做好。違令不遵,軍法處置!」
她們四個站直齊聲道:「是!」
餘大人和餘夫人:「……」
-7-
回到餘府,我與家中親人一一相見。
我的祖母老太君六旬上下,看起來頗爲嚴肅。
但她好像很喜歡餘清照,對着她說話時極爲溫和,可對着我就是一通訓誡。
之前餘尚書怕刺激她們,並沒說我一直在邊關打仗,只說我被杜元帥收養了,是杜元帥的養女。
「你在邊陲小地長大,不懂京裏的規矩,須得知道一切以家中的臉面爲重,大家閨秀,更是要一言一行皆有準則……」
餘清照面露爲難之色,道:「祖母,您不要這樣……」
祖母冷哼一聲:「你別管,醜話要說在前面!雖說她不是在咱們府里長大的,可日後丟了臉,倒黴的也是你!」
我挑了挑眉,側身看了看我的便宜爹餘大人。
餘大人臉色慘白,一直偷偷對着我小幅度的作揖。
生怕我一個勃然大怒,就會拔刀砍人。
我自然是比他想象中有涵養,只輕輕地福了一福:「是,多謝祖母教誨。」
餘大人吐出一口氣,擦了擦冷汗。
可這些還沒完。
我的便宜兄長餘清巖隨意掃了我一眼,對餘大人夫婦道:
「長公主最重視禮教規矩,爹孃還是請個老師來,好好教教清瑩纔是!若是來日被長公主指責教養不夠,清照可就不好找人家了!」
餘清巖的妻子任氏附和道:「夫君說的是。」
我詫異地望着這些人。
這是什麼態度?
我是餘家失散多年的女兒,這些人對我沒有絲毫心疼,讓我替嫁不說,還字字苛責?
我終於有些明白了。
餘家人都是一路貨色!
死老太婆讓着些也就罷了,我從來不對男人客氣。
正要給他些顏色看看,忽然門外有人來通傳:
「皇后娘娘有旨,傳餘大小姐入宮覲見。」
-7-
餘家人聽到這個消息,都面面相覷。
片刻後,他們終於聯想到,杜元帥是皇后娘娘最重視的擁躉。
而我,除了是杜元帥的義女,還是皇后娘娘從小看着長大的,所以纔會一回京就被宣召。
我玩味地看了府內衆人一眼,道:
「我這就去宮裏和皇后娘娘學學規矩,哦,對了,皇后娘娘也是從涼州來的,可能規矩也不大好。」
祖母瞪大了眼睛:「你!你不可進宮亂說……」
餘清巖有些慌張,道:「這種話你都敢亂說,爹孃,還不好好教訓教訓她!」
餘大人和餘夫人:「……」
他們倆你推我我推你,似乎想盡量隱藏自己的存在感。
慫貨!
就這樣,我直接進了宮。
紀皇后見了我,開心地拉着我說個不停。
「多年不見,也是大姑娘了,你義父的身子可好些了?」
我只能道:「醫生說多休養,少勞累,總會好些。」
紀皇后輕嘆一聲,道:「他纔剛五十……」
聊了一會兒義父的狀況,紀皇后溫柔地對我說:「聽說你要回京,大皇子前幾日還說起你呢。」
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是在邊關長大的。
我小時候經常和他們一起玩耍,他們都是我的手下敗將。
「說什麼?」我問道。
紀皇后笑道:「他說一定要贏你一次。」
我「噗嗤」一聲道:「做夢!」
說完方知失言:「娘娘莫怪。」
紀皇后溫和地摸了摸我的手,道:「你這樣纔好,京裏就是缺少你這樣直來直往的人。」
她頓了頓才道:「你義父也給我來了信,詢問那隋慕人品如何。要我說,你嫁那紈絝作甚!三皇子年齡上是差得有些多了,你若是願意,嫁給大皇子或是二皇子都行,給我當兒媳婦罷了。」
我:「……」
她……有沒有問過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意見?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感念紀皇后的心意,只輕輕搖了搖頭道:「娘娘,臣還要回去呢。」
我放心不下義父,更放心不下涼州大營。
自我懂事起,保衛國家、上陣殺敵就是我的夙願。
涼州那片廣袤的土地,纔是我心之歸所。
紀皇后感慨半晌,道:「阿朝,你比我強多了!」
我仰起頭,道:「娘娘,當初的您孤立無援,而臣如今有您!」
所以纔沒後顧之憂。
-8-
從宮裏回來後,餘家上下對我客氣了不少。
我那嫂嫂任氏是個牆頭草。
聽說皇后娘娘重視我,一反常態,開始對我噓寒問暖,各種奉承打聽。
「嫂子若是閒得無聊,幫我去把嫁妝好好理一理纔是。」
餘家在嫁妝上並沒打算苛待我。
可我乍看了一眼嫁妝單子就知道都是表面功夫。
外面看着花團錦簇,實則好的地皮店鋪一概沒有。
我把單子扔到餘夫人臉上:「你們要是不要臉,那我也不客氣了!」
回頭看到庫房有什麼,我就直接搶。
反正我現在是餘家的大小姐,不是嗎!
餘夫人拿我沒轍,只默默彎腰撿起嫁妝單子,去琢磨添什麼嫁妝。
我從她無奈孤寂的背影讀到了一句話——引狼入室!
長公主那邊已經聽說了尚書府要換人的事,可一向苛刻的她並未提出任何異議。
對她來說,我不僅是餘家的女兒,還有我義父和皇后娘娘這層關係。
長公主自然明白其中的政治意義。
唯一不在狀態的就是隋慕本人。
他絲毫沒有要和我成親的意思,整日和那位青樓女子輕紅招搖過市,大秀恩愛。
旁人問了他和我的婚事,他便大放厥詞道:
「我最不喜歡家母找的那些大家閨秀,一個個泥胎木雕似的,沒有一點兒意趣!」
「只有輕紅纔是我唯一的妻!」
把一個青樓女子當作妻子?
尚書府和公主府一時成爲所有人的笑柄。
長公主爲了平息流言,要求提前舉辦婚禮。
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到了婚前一日。
餘清照忽然跑來我房裏,拿出一包金銀細軟,着急地說:
「姐姐,你快走吧,隋慕不是良人,你不可嫁給他!」
這個妹妹在我回來後始終沉默不語,如今卻敢來說這些話?
我輕笑道:「若是我不嫁,你就要嫁給他了?」
餘清照紅着眼圈咬牙道:「姐姐,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你!你快走吧,回西涼去,我去和父親說,就是剪了頭髮當姑子,也不嫁那隋慕狗賊!」
這一瞬間,我發現她和我挺像的。
都有種豪氣在胸中!
自我回來,還是頭一次體驗到有親人的感覺。
這感覺還不賴。
我認真道:「對你來說,隋慕可能不是良人,但在我這裏,他再好不過。」
就算是再野性難馴的寶馬,我也能降服。
一個紈絝子弟,打他幾頓就老實了。
-9-
就這樣,到了出嫁那日。
除了餘家給我備的嫁妝,我義父也將自己在京城的財產盡數交給了我。
其實我多年來也有不少積蓄和戰利品,可大部分都散給了烈士家屬和飽受戰火的涼州百姓。
紀皇后還特意讓大皇子和二皇子帶了不少財物來給我添妝。
意思很清楚,那就是我不僅是餘家大小姐餘清瑩,更是皇后娘娘的孃家人。
本來京城中有很多流言蜚語,說餘家不捨得親生女兒嫁給隋慕,不知哪兒找了個孤女來替嫁。
這樣一來,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身價比公主都差不了多少。
長公主覺得面上有光,派人把隋慕押入了洞房。
餘大人找了個空子,悄悄和我說:「他……好歹是皇親國戚,你可要悠着點兒。」
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話什麼意思!
隋慕再不好,也是我的夫君。
我不會隨隨便便把他打死的!
入了洞房後,隋慕如臨大敵地看着我:
「告訴你,我心裏只有輕紅!就算你長得還行,我也是看不上你的!」
我認真地望着他,說:「就算你長得還行,我也是看不上你的!」
因爲我不喜歡繡花枕頭。
很慶幸我們初次見面就能達成共識。
接下來我卸了妝,躺在牀上,不一會兒就睡着了。
這些年來,我在各種艱苦環境中休息過。
有時就算是在樹上,也能像貓頭鷹一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睡覺。
見我真的不管他,隋慕有些傻眼。
他在屋裏沒頭蒼蠅似的轉了幾圈,賭氣窩在椅子上將就了一宿。
翌日一早,我神清氣爽,而他則頂着兩個黑眼圈。
長公主聽說我們沒有圓房,看我的眼神充滿了苛責和不滿。
在她看來,我已經嫁了過去,就是她家的人,怎麼磋磨都可以。
在我給她敬茶的時候,她冷聲道:「你身爲人妻,要學會攏住丈夫的心。」
不好意思,從小到大我沒學過怎麼攏住男人的心。
我只學會怎麼挖出男人的心。
-10-
從正房出來後,隋慕就忙不迭地出了府。
紅包和拿來輕鬆地追蹤了他一整日,回稟道:「隋慕去找他的外室輕紅,在玉帶衚衕盤桓了一整日。」
恭喜和發財興奮道:「咱們要不要去捉姦?」
「聽說這是京裏這些大戶主母必會技能!」
「捉姦?」
這個詞可真新鮮。
「不用了。」我淡淡地道。
隋慕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恭喜發財她們不免有些失望。
然而,男人就是喜歡蹬鼻子上臉。
一連三日,隋慕連家都不回,一直住在玉帶衚衕。
還是長公主實在看不下去,派人把他揪了回來。
她不教訓自己兒子,反而訓斥我:
「你怎麼這麼沒本事!連夫君都管不住!要知道你這般沒用,就不該答應你父母換人!」
真是奇了怪了。
她自己都管不住兒子,初來乍到的媳婦能管住嗎Ťṻ²?
恐怕是自己不想得罪人,想我去做那個惡人。
等回到房中,隋慕同樣氣憤道:「你以爲你有母親撐腰,我就會屈服?」
「告訴你,識相的回你的餘家去,我就是爛泥扶不上牆,你放棄吧!」
我還是頭一次遇到他這樣的人,墮落的理直氣壯。
通過近幾日的調查,隋慕雖明面上是個紈絝子弟,行爲卻十分清奇。
他不欺壓弱小,也不強搶民女,更不喜歡一擲千金,賭博鬥狗,甚至連生活習慣都不算奢靡。
除了喜歡那個青樓女子,其他都算正常。
總覺得他好像是故意擺出這個樣子,想學壞又學的不像。
幾日後,我去公主那裏請安,說出了最終目的:
「我義父這些年身子不好,一直希望我能帶着夫君回去看他。如今天氣尚暖,正是啓程的好時候。」
「一來一回,不過是兩三個月的時間。」
長公主扯了扯嘴角,道:「剛成婚,你就想回孃家?還去這麼遠的地方?你是做人媳婦的,豈可這般隨性而爲。」
我故作悲慼道:「義父一生無兒無女,只我一個義女,這是他最後的心願。紀皇后她也是同意的。」
長公主皺了皺眉:「別用皇后娘娘壓我!」
我低聲道:「兒媳不敢,只不過義父的身子,確實是拖不得了。」
想到我義父的身份地位,又想到皇后娘娘。
長公主心裏也清楚,多讓隋慕在他們面前刷刷存在感,並不是一件壞事。
只不過她霸道慣了,不喜歡被人掌控。
思索了幾日,她終於鬆了口。
「一路不要耽擱,多帶些得用的人手,快去快回。」
我微微一笑:「多謝母親成全。」
-11-
隋慕聽說要和我回涼州,並沒想太多。
他思忖道:「這些年在京裏也玩膩了,去涼州看看也不錯。」
可他的表情分明寫着,沒有長公主管束,能玩得更加開懷。
不好意思,那是不可能的。
一切安排就緒,臨行前夕,隋慕要死要活地要帶上輕紅。
「別以爲我會和你單獨上路!我心裏只有輕紅!」
我也是頭一次見到這位出淤泥而不染的輕紅姑娘。
她柳眉彎彎,腰肢纖纖,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她柔聲柔氣地說:「請夫人不要見怪,小女子只是擔心隋郎,一路上幫着照顧一二。」
還隋郎?
紅包做了個要吐的表情,無語道:「她可真夠做作的。」
我微微一笑:「想跟就跟着吧。」
到時別後悔就行。
隋慕這纔開懷道:「有美相伴,就算去天涯海角,也不枉平生!」
我冷笑一聲,不知他們日後想到今日,會是什麼表情!
「啓程!」
-12-
既是趕路,就不能遊山玩水、走馬觀花,要用行軍打仗的標準執行。
可這種速度趕了兩三天路,隋慕和輕紅已經累了個半死。
公主府的下人們更是怨聲載道。
我藉機對隋慕說:「義父的身體要緊,咱們須得儘快回去。可惜我帶來的好馬不多,實在不行,讓公主府的人留在後面慢慢走。」
這些人始終是公主的耳目,礙手礙腳。
隋慕猶豫道:「這一來,我身邊豈不是沒有服侍的人?」
輕紅也蹙着眉點頭。
這二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竟然還有臉提這些。
我輕笑:「涼州是自家地界,難道還缺服侍的人?」
隋慕想了想,也覺得不錯,冷哼道:「別以爲刻意討好我,我就會看上你。」
我:「……」
這個弱智!
就這樣,隋慕只帶了輕紅和一個貼身小廝,隨我們快馬加鞭。
不出幾日,終於回到了涼州城。
進城後,恭喜發財紅包拿來很自然地換回了男裝。
隋慕道:「她們好像……有點兒不一樣。」
我說:「回到故鄉,自然是倍感親切,精神抖擻。」
打人都更有勁兒了。
義父許久不見我,特別開心,還提出要喝口酒。
我知他早就饞酒饞得不行,只給他倒了一小盅。
「就這一杯!」
義父嘆氣:「連點兒自由都沒有了!」
面對隋慕,他就沒有什麼好臉色了。
「嘖嘖嘖,太瘦弱了,臉也太白了,沒個男人的樣子!」
隋慕:「……」
據說當今聖上還年輕時,就是這麼個小白臉形象。
紀皇后選了他時,我義父就一百個看不上。
如今也算遷怒。
隋慕和我小聲抱怨:「我好歹是新姑爺吧,在你義父這兒就這個待遇?」
我聳聳肩:「我初到你家時,你母親也沒好到哪兒去!」
隋慕:「……」
-13-
既然已經到了涼州城,一切自然是要回歸原樣。
我依舊每日到軍營去辦公。
隋慕和輕紅遊覽了幾日,涼州城大大小小的地方也都玩遍了,便有點兒想要回去。
「回京?」
我把玩着手中的馬鞭,笑道:「你們暫時……回不去了。」
隋慕臉色微變:「你這說的什麼話!不是說來涼州兩三月便回麼!」
我挑眉:「計劃趕不上變化,涼州事多,義父需要我幫襯,此時離開,怕是不能。」
隋慕深吸了口氣,道:「那、那你想留多久?」
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知道了我不是什麼大家閨秀,而是涼州的少將軍。
所以也不敢太過強硬。
看來無論何時何地,武力始終是硬道理。
我冷笑道:「怎麼也要三月五月,或者三年五年。」
隋慕:「!」
「三五年?你想什麼呢!我、我現在就要回去!」
我聽出他口氣中的心虛,嗤笑一聲道:「人家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是我的人,自然是我在哪兒,你在哪兒!」
隋慕氣得眼睛發紅:「我纔是你丈夫,你要和我走纔是!」
紅包在一旁笑道:「姑爺,你現在住的房子,可是我們少將軍的!」
拿來道:「你如今喫穿用度都是少將軍花的錢!」
恭喜道:「若是沒有少將軍,你在涼州一天都活不下去。」
發財總結道:「嫁漢嫁漢,穿衣喫飯。反過來道理一樣啊!」
隋慕:「……」
我悠然道:「既然你閒着無聊,那就找些事做,涼州大營不養閒人!總得有貢獻纔行!」
隋慕怒道:「你敢使喚我!我這就給母親寫信!」
「信隨便寫,可能不能送到,就要看我的了。」
我也不和他廢話,直接吩咐手下人:「給我夫君找個適合他的崗位。廢物也要利用起來不是!」
隋慕被人拉了下去,遠遠地還傳來他的怒吼哀嚎。
我轉眼看了看輕紅,道:「你不是捨不得他受苦嗎?也跟着去唄。」
輕紅用帕子掩口,低聲道:「公子有夫人照料,想必不會有事,奴家還是回京去吧!」
這算什麼紅顏知己,大難臨頭各自飛啊!
我搖搖頭,道:「你是隋慕的人,隋慕是我的人,所以——你也是我的人。來人啊,給輕紅姑娘找個事做,省得閒得無聊,心思太多。」
-14-
隋慕萬萬沒想到,涼州這地方來得,回不得。
他抵死不從,整日對我破口大罵。
可罵來罵去,就這麼幾句話,毫無殺傷力。
我掏了掏耳朵,吩咐下人餓他兩日。
兩日後,隋慕餓得頭暈眼花,渾身無力,便老老實實地屈服了。
在涼州,即將到來的冬日苦寒,時常會遭受戰火,幾乎人人都居安思危。
隋慕這樣文不成武不就的,一開始只能去伙房報到。
反而輕紅,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很是識時務。
我派她去給將士們做冬衣,她和大嫂大娘們全都熟絡起來。
如此上下和諧,軍民一心。
過了半月,隋慕頂不住了,要求我換個輕鬆的崗位。
「伙房太辛苦了,他們讓我擇菜挑水也就罷了,竟然還讓我去餵豬!!」
「本公子這輩子都沒見過豬長什麼樣子!」
我正忙着城周佈防,頭也不抬道:「確實還有個輕鬆活,數人頭,幹不幹?」
隋慕挺胸道:「數數我在行!數幾個人更是不在話下。」
見他誤解了,我也不解釋,吩咐發財道:「送他去數人頭。」
發財:「您確定?」
「確定!」
發財一邊往外走,一邊嘟囔着:「又要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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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我的意料,隋慕被人頭嚇吐了。
他身子太弱,吐了之後就發起了高燒,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幾天。
說實話,我都怕他挺不住。
雖然對他沒有一點兒滿意的地方,可他要是死了,我不就成了剋夫命了麼!
好在幾日後,隋慕挺了過來。
義父嘆道:「還是年輕啊!」
隋慕病了幾日,一直迷迷糊糊地叫着輕紅的名字。
醒過來也是第一個問起輕紅。
我有些同情他,可也不得不實話實說:「輕紅逃走了。」
在一個無人注意的夜晚,輕紅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
她和隋慕僅剩的金銀細軟也都被帶走了。
聽說,她臨走前,還找了不少人借錢,說要給夫君抓藥……
隋慕還虛弱,紅着眼不肯相信。
「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是你把她害死了!」
我嘆了口氣:「你覺得我至於麼?」
在涼州,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牲口用。
很缺人的好不好!
隋慕難以置信,直到我把所有證據擺在眼前,才難堪地轉過身去:「你滾!你滾!一切都是你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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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紅走後,隋慕消沉了很多。
我並沒有理他,反而加緊操練兵馬,加固城牆。
冬日就快來了。
去歲西涼多次來犯,我們勉強將他們盡數驅逐。
聽說今年比往年冷了不少,他們凍死了很多馬匹牛羊,勢必會向外侵略,藉以緩和民生。
我們要做好萬全的準備,方可抵禦外敵。
義父的身子也越來越差,夜裏咳得睡不着覺。
我忙着軍務,還要分心照顧他,恨不得一個人分成兩個用。
至於隋慕。
沒人管反而懂事了一些。
他提出不想再去伙房或是數人頭,說自己善於擺弄機括類的玩意兒。
爲了省心,我就把他送到了軍工處。
沒想到幾個月下來,他真的搞出不少發明。
什麼傳說中的木牛流馬,可以傷人的火器,還有暴雨梨花針……
但,沒一種能大規模使用的。
後來,他放棄了發明,和其他工匠一起集思廣益,更新了營裏的投石車。
射程比從前遠了上百米,殺傷力也更強。
我看了他們的試驗後,不由得感慨:
「廢物果然可以再利用。」
隋慕:「……你再侮辱我,我拿暴雨梨花針扎你!」
我一邊走一邊揮揮手:「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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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西涼軍開始了冬日第一次攻城。
我率軍迎戰。
隋慕嚇得渾身發抖,但還是對我說:「小心點!別受傷!」
我無語地笑了笑。
這段時間,我軍準備充分,戰意十足,而西涼軍也只是小打小鬧的試探,很快結束了戰鬥。
讓我意外的是新款投石車,派上了不小的用場,攻擊力比我想象中要高。
這樣一來,我軍將士就更安全了。
晚上,我們舉辦了一個小型的慶功宴。
伙房特意烤了一頭羊。
軍工處的人都跑去給隋慕敬酒,對他的技術讚不絕口。
隋慕一開始還不好意思,酒喝得斯斯文文。
不一會兒就和大家摟肩搭背,豪邁了起來。
我心裏事情多,喝了幾杯,就跑去城樓上吹風醒酒。
「給你。」
我一回頭,隋慕遞給我一袋清水。
「謝了。」
喝了幾口,我道:「近來可還適應?」
隋慕道:「託少將軍的福,一切都好。」
我正色道:「大家不會爲了你我的裙帶關係恭維你,你得到的尊重,都是靠自己的能力換來的!」
更何況,隋慕不受我的待見,大家有目共睹。
隋慕怔怔看了我片刻,道:「謝謝。」
我哈哈大笑:「你謝我什麼?」
謝我餓他、囚禁他,不讓他回家?
想當初,也是想懲罰他才留他到現在。
我認真道:「過了這個冬天,我就找人送你回京。」
本來也沒想留他太久。
隋慕臉色微變,低聲道:「我以爲,我在這兒還能有些用處。」
「可你不是想回去嗎?」
京城繁華,遠非涼州可比。
隋慕半晌無語,緩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可知我當初爲何不想娶你?」
我無語:「我哪兒知道!」
紈絝子弟的心思我不想懂。
隋慕躺在地上,仰頭看着星空,道:
「其實,這話除了輕紅,我還沒和別人說過……」
「從小到大,我和我兄長的關係都很好,他身子不好,可始終對我關愛有加。前年我考上了秀才,爹孃都很開心,兄長還送了我一塊價值百金的好墨……然而……」
隋慕說他考中秀才後,他的小廝不知爲何,開始偷偷引着他去賭坊青樓。
他本想讓父母換個小廝,卻無意中得知這小廝是他兄長乳母的兒子。
正是他兄長特意派來帶壞他的。
「母親是公主,爵位和封地不能繼承。是以家中只有父親趙國公的爵位可以承襲。我從未想過和兄長爭,可他竟然容不下我有一點點出色!」
我想了想,說:「爲何不開誠佈公地聊聊?」
隋慕搖搖頭:「兄弟鬩牆,父母定然不想看到。我想着既然兄長放心不下我,我不如順着他的意,做出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來,讓他放心。日後他襲了爵位,說不定我們兄弟還能如同從前一般。」
怪不得說他一開始還正常,後來就神憎鬼厭不學無術了。
我嘆了口氣:「你這真是最傻的解決方式了!」
隋慕道:「若是你,你會如何?」
我說:「你兄長做錯了,你身爲弟弟要糾正他,勸導他,再不濟,也要讓他懂得,使這種陰損伎倆要受到懲罰,不然他成功了一次,日後還會以此爲立身之本!」
正所謂在家惹小禍,將來出去惹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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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慕捂住臉,低聲道:「你說得對。是我太懦弱了。」
「那時我心中苦悶,不知道該怎麼辦,偶然間碰到了輕紅,只有她善解人意,體諒我,關懷我,我很敬重她,始終發乎情止乎禮……可她……」
我接口道:「也是虛情假意。」
隋慕:「……」
「求你了,給我留點面子吧!!」
我笑得前仰後合,幾乎都要笑出眼淚。
隋慕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餘家這麼對你,你就不怨恨嗎?」
我想了想道:「沒甚可怨的,主要是……我也沒把他們當回事。」
我要負擔的責任太多了,餘家對我來說,頂多算雞毛蒜皮。
「做人千萬不要困住自己!」
「對,好男兒志在四方!」
「回去後,先揍你大哥一頓!」
「我打不過他,他還挺厲害的。」
「那我教你幾招……先這樣……再這樣……」
「這太難了,我還是做個暗器,回去偷襲他?」
「你可真是沒出息!」
「我這是發揮特長,總不能每個人都和你們打仗的大老粗一樣!!!」
「我看你是欠揍!」
「救命啊,少將軍謀殺親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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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涼州度過了無比平靜的一年。
轉年春暖花開,我打算派人送隋慕回去。
可隋慕埋頭在軍工部,頭也不抬:「急什麼,新武器還沒造好呢!」
可長公主已經寫了不少信來催。
我說:「你不惦記京城,不惦記爹孃麼?」
隋慕清了清嗓子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麼,我、我當然要和你在一起啊。」
這句話竟然把我幹沉默了。
義父對我說:「這小子終於像點兒人樣了!要我說咱們這兒就是鍛鍊人,當初陛下也是個弱不禁風的廢柴,你看現在,千古名君!」
我:「……」
就算天高皇帝遠,這種話也不能亂ṱú₌說吧!
讓我沒想到的是,到了來年,戰事越發僵持。
隨着西涼的挑釁愈加頻繁,幾乎讓我們疲於應對。
連續數十日的攻城後,西涼敵軍只撤後了十餘里。
看樣子,還要趁勢再來。
前幾日,我肩膀中了一箭,只能在大營歇息。
隋慕怕我無聊,帶來了新研究的弩箭,讓我提點兒意見。
可我有些心不在焉,只覺得有事發生,眼皮直跳。
「元帥這幾日怎麼樣了?」我問恭喜。
恭喜躊躇了片刻,才道:「甘州遇襲,元帥帶兵去馳援了!」
我一驚,手上的弩箭摔落在地。
這陣子人困馬乏,不少將領都受了傷,已經處於無人可用的狀態。
甘州是戰略要地,不可輕忽。
可他也不能親自去啊!
義父的身子我最瞭解,他根本撐不住!
我蹭的一下子站起來:「去了多久!」
恭喜說:「已經去了兩日!」
糟了!
西涼此次來勢洶洶,若是得知元帥親臨,說不定會加大兵力!
到時候,別說是馳援,說不定反而陷入被動。
我心中慌亂,連忙道:「備軍,我要去接應元帥!」
隋慕着急地拉着我,道:「可你的傷還沒好!不行找別人去!」
我搖頭道:「戰事不可耽誤!」
我的傷已經是最輕的了。
果然,走到半路就聽說西涼的兵力比我們想象的多,從原本的五萬人增加到了八萬!
我快馬加鞭,趕到甘州時,義父已經苦戰了一日,幾乎戰至無人!
「義父!」
我怒極,號令全軍:「殺進去!」
這次的西涼將軍野利旺榮已經勝券在握,卻沒想到援軍這麼快到來!
他知道自己中了計,可ţŭ₀已經被我帶來的隊伍圍了起來。
遠處的杜字軍旗下,我義父渾身是血,早已死去了多時。
杜字軍旗快要倒下的那一刻,我衝過去將它扶了起來!
「義父!義父!!」
「元帥!」
「衝啊,爲元帥報仇!」
我們每一個人,都幾乎殺紅了眼。
恭喜發財紅包拿來她們更是不顧一切,浴血奮戰。
這場戰役持續了兩天兩夜。
我們全殲敵軍,活捉了野利旺榮,取得了冬日以來最大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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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父去了。
即使打了勝仗,我還是心如刀絞,幾乎夜夜都睡不着。
因爲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我的身體也有些撐不住。
恭喜發財紅包拿來也全都負傷累累。
這Ṫù¹個時候,隋慕這個後勤頂了不少用場。
他在軍工處請了假,每天在府裏細心服侍我,給我熬藥煮飯。
說不感動是假的。
一年多來,我們朝夕相處,隋慕看我的眼神愈發熱切,每每欲言又止。
我本來還想逗逗他,可義父去了,也沒了這些心思。
一日,隋慕剛忍不住要開口表白,輕紅忽然回來了。
輕紅一見隋慕,乳燕投林般撲到他懷裏。
「公子,奴家好擔心你!」
隋慕看了看我,僵直了身體,推開她道:「你怎麼回來了!」
輕紅擦了擦眼淚,輕聲道:「奴家之前是惦念家中的老母親,想回去看看,可回去後還是日夜思念公子,是以專程趕回來伺候公子。」
隋慕冷笑道:「這種話,你覺得我還會信嗎?」
輕紅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卻繼續哭哭啼啼道:「公子誤會了,奴家是真心待您的!」
隋慕道:「你的真心,我可不敢接!」
我聽得頭疼,讓人把輕紅帶了下去,先安置起來。
隋慕氣呼呼道:「轟她走就是了。」
我說:「你當真沒想過破鏡重圓?」
總歸是有些感情的吧。
隋慕飛快地看了我一眼,臉色微紅道:「你、你明知我的心意!爲何還這麼問!」
說完,他似乎是鼓起了勇氣,認真道:「阿朝,我知道我有很多不好,可我會好好努力,你願不願意和我做真正的夫妻?」
他的心意,這段時間以來,我自然感受到了。
可我們之間,註定無緣。
我輕嘆一聲,道:「其實,我也是昨日方知,京城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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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哥隋辰出事了!」
隋慕看了探子發來的密報,不可思議道:
「考場舞弊,出售考題,貪污受賄,草菅人命……他、他怎麼敢!」
我道:「這兩年你不在京城,你大哥春風得意。他本是心思不正之人,行事自然越發無人約束。」
「輕紅其實也是你大哥派人送到你身邊的,她逃回京城後,一直和你大哥在一起。現在你大哥糟了難,她便只能來投靠你了。」
公主花了不少錢,動用了不少人力,終於將隋辰大部分的事情壓了下去。
可數罪併罰,人已被髮配株洲,此生不可回京。
這就意味着……
我淡淡道:「你兄長無法繼承國公的爵位了。我想, 用不了多久, 公主就會派人來叫你回去。」
隋慕如同木雕般,沉默了良久。
「憑什麼!」他忽然暴怒!
「憑什麼他們不需要我, 我就要離開!」
「憑什麼他們需要我,我就要回去!」
他目露悲傷, 重重地用拳頭打在桌子上:「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棲身之所, 好不容易能爲國效力, 好不容易找到心愛之人!我不想回去!」
他拉着我的袖子:「阿朝, 應該還有辦法解決,對嗎?」
我悲憫地望着他,道:「父母在,不遠遊。從前有你大哥在你爹孃身邊支撐, 可如今,他們只有你了。」
隋慕是一個極其重感情的人。
當初他兄長算計他, 他都不想反抗。
更何況父母年邁,需要他侍奉?
昨日我便知, 我們勢必要分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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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公主派了人來接隋慕回京。
我心中有千言萬語, 卻只說了一句話:「一路保重。」
隋慕臉色慘白,深吸了口氣道:「阿朝, 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去?」
我輕輕轉過身,在朝陽下回望着他。
「你應該知道的。」
我不可能回去。
我會和義父一樣,馬革裹屍,戰死沙場,這片廣袤的土地將是我埋骨之所。
隋慕點點頭,轉身時留下一行淚。
「阿朝, 你喜歡過我嗎?」
如今這時候, 好像說什麼都不重要了。
可我還是極其認真地回答了他。
「我很喜歡你。」
雖然我第一眼看到隋慕時覺得他很討厭,同時還覺得他挺幼稚。
可他雖然張牙舞爪,卻如同幼獸一般毫無殺傷力。
隋慕用力把我抱在懷裏:「阿朝, 我會回來的!」
等到他騎馬遠去,我還能聽到他悠長的歌聲:
「行行重行行, 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 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 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 遊子不顧反。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複道, 努力加餐飯。」
番外
隋慕回京後, 支撐起了長公主府,爲人越發沉穩可靠。
兩年後, 紀皇后力排衆議, 將我推上了涼州大營元帥ŧū́₅之位。
我成爲了即紀皇后之後, 第二位女子元帥。
更是史上最爲年輕的一軍統帥!
軍部有人戲稱涼州大營是「娘子軍」。
可娘子軍的戰力確是最鐵血、最彪悍的。
我們戰無不勝,寸土不讓,捨身忘死,保家衛國。
建元三十三年,長公主和趙國公相繼去世。
隋慕爲父母守孝後, 終於再次回到了涼州。
那一年他三十九歲。
「阿朝,我來了!」
「以後我們朝朝暮暮,都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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