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看不慣我做姜昭塵的舔狗,被呼來喝去耍着玩。
給我買了個贅婿。
「我不要,我只要昭塵……」
我哥一把將我推進喜房。
看着坐在喜牀上,一襲紅衣宛若謫仙臨世的男人。
我猛地噎住。
「我一眼就看出來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夫君了!」
-1-
我被姜昭塵迷得神魂顛倒、茶飯不思。
可惜他是清貴世家的公子,瞧不上我這個「奸臣之女」,偏我又不能強取豪奪。
我哥號稱京城第一浪子。
自然看不上自己親妹妹這沒出息的樣子。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奴隸市場給我買了個贅婿回來。
「你是不是瘋了!讓我嫁給一個奴隸?他也配!」
「你要嫁自己嫁去!我心裏只有昭塵,這輩子非他不嫁!」
我哥冷笑,「贅個夫郎回來,一輩子看你的臉色過活,不好嗎?偏你要上趕着給人家捧臭腳!」
我怒瞪他,「粗俗!那叫少女懷春,情之所鍾!你懂什麼?」
我六歲第一次見十歲的姜昭塵時——
他一襲紫衫,站在一棵梨樹下,花瓣拂過他精緻的小臉,恍若仙子。
我呆愣愣地看着這一幕。
眼睛再也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後來我因爲商戶出身在書院被排擠。
那些世家子弟把我推進池塘,也是他把我拉上岸的。
從那之後,我對他的愛便一發不可收拾。
成了他堅定不移的舔狗。
姜昭塵生辰宴上,我砸了百萬兩銀子,在京城爲他造了一座江南園林。
亭臺水榭,曲徑通幽。
就連池中的錦鯉都是從江南快馬運過來的。
我想,他素來風雅,定會喜歡。
可他知道後,眼裏只有冷意。
「陳小姐,如今天下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大有人在,你卻只懂得驕奢淫逸,實在是……」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剮得我體無完膚。
滿座賓客鬨笑,有人掩脣低語:「商賈之女,果然粗鄙。」
我僵在原地,指尖發冷,耳邊嗡嗡作響。
我張嘴想解釋我家一直在佈施救濟百姓,國庫有一半的銀兩都是我家交的稅……
但話還未說出口,那些竊竊私語如毒蛇般鑽入耳中:
——癡心妄想。
——癩蛤蟆想喫天鵝肉。
就在此時,我哥突然從人羣中大步走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說往外拖。
說什麼「老家有個等了你多年的未婚夫找上門了」。
還假惺惺勸我:「耽誤人家那麼多年,別做負心人啊!」
我:?
「哥,你說什麼……」
沒等我說完,就被他捂住嘴,拖着往外走。
而那座耗盡我心血的園林,終究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馬車上,他告訴我——
「其實是給你買了個奴隸,已經洗乾淨了,就在喜房裏等着呢!」
我誓死不從,「滿京城你找找,哪個有姜昭塵那般好看的男子?」
我哥用一種看土鱉的眼神看我,到家之後,直接扯着我往喜房走。
「我告訴你!我就算跳湖!餓死!在這吊死!也絕不會……」
話音未落,他一把將我推進喜房。
我踉蹌兩步站穩,抬頭一看——
燭光搖曳,喜牀前坐着一個紅衣男子。
他抬眸望來,眉目精緻,如謫仙臨世,清冷矜貴,ťű¹哪裏像個奴隸?
我瞬間僵在原地,喉嚨發緊。
……
忽然明白,爲什麼我說姜昭塵是京城第一美男子時,我哥會用那種看土鱉的眼神看我了。
原來,我是真的沒見過世面啊!
我斬釘截鐵,「我嫁!」
我哥輕笑,「不嫁你的昭塵哥哥了?」
「姜昭塵是誰?」
「哥!快!把合巹酒端來!別讓人等急了!」
-2-
我邁着自信從容的步伐走過去。
「公子,累了吧?要不咱倆早點安置?」
「陳姑娘……」
「誒!那麼見外幹嘛!叫我娘子就好!」
這男人美是美,就是臉皮太薄。
不過一句調侃,耳尖紅了不說,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我哥識相地準備出去,恰巧聽見我說:
「這屋子住得還習慣不?我有個園林,風景可美了,來回都得坐轎子那種!」
「你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哥手裏還有個更大更美的!」
說完,我扭頭看我哥,「哥你什麼時候死?把園林給我。」
我哥黑了臉,咬牙切齒道:「我不死也可以給你!」
說完瞥了眼美男,「別太得意忘形了!」
等他走後,我立馬坐到美男旁邊,鼻尖都是他的香氣。
我深吸一口氣,活像個登徒子:「你好香啊!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扶霖。」
他抖得更厲害了。
真害羞啊!
我怕給他留下輕浮的印象,所以也只敢嘴上說說,睡覺時還是分牀睡的。
「你……你不過來嗎?」
他抱着被子,看着我躺在榻上,咬咬嘴脣。
我搖了搖頭。
他眼底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卻還是執意將大牀讓與我,自己蜷在了那張窄小的榻上。
夜裏,我做了個奇怪的夢,藤蔓如蛇般纏繞周身,讓人喘不過氣。
第二天早上,銅鏡中,我的脣瓣竟泛着異樣的嫣紅。
蚊子……
這麼厲害嘛!
轉頭望去,扶霖在榻上睡得正酣。
晨光爲他鍍上一層金邊,脣角噙着若有似無的笑意,恍若畫中仙。
我看得入神,忽見他睜開眼,眸中水光瀲灩。
「娘子……」
這一聲喚得我耳根發燙,心頭湧起隱祕的歡喜。
——我竟得了這般神仙似的夫君!
我強作鎮定,「咳咳……起來吧!今天要帶你入宮見姑母。」
他倏地睜大眼,難以置信地望着我:「我、我真能去見貴妃娘娘?」
我故意皺緊眉頭,「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說什麼能不能的!」
好像有哪裏不對?
他眼中頓時綻出光彩,忙不迭地點頭應下。
說來也是造化弄人。
我陳家本是商賈出身,偏生當今聖上南巡時,一眼相中了姑母。
入宮不過三載,姑母便從貴人晉爲貴妃,連帶我們全家都沾了光。
連我那隻會撥算盤的父親,竟也得了四品虛銜。
姑母見到扶霖時,眼中閃過驚豔之色。
「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她賞賜給我們很多東西。
離宮時,偏巧遇見姜昭塵。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鬆開了扶霖的手。
那人卻只是淡淡掃了眼我身後的身影,與我擦肩而過,恍若陌路。
望着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塊。
十二年癡心,豈是說忘就能忘的?
「娘子……」
扶霖忽然捧起我的臉。
他指尖微涼,執帕爲我拭淚的動作卻溫柔至極。
「怎麼哭了?」
-3-
「迷了眼睛。」
我垂眸,指尖輕輕拭過眼角,不再看那背影。
本就是我強求,怨不得他人。
幾日後,靜安王世子王珞氣勢洶洶地闖進我院子。
他是姜昭塵最親近的摯友,往日見了我,總要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今日卻連禮數都顧不得了,開口便是質問:
「陳圓月,你什麼意思?仙都宴的賬房上門催債了!你竟沒付錢?」
仙都宴是京城第一酒樓,一席珍饈價值百金。
往日他們宴飲作樂,從來都是記在我的賬上,月末再由我統一結清。
我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抬眼看他:「我又沒去,憑什麼讓我結?」
他臉色頓時漲得通紅:「我、我這是給你機會!你連這點銀子都捨不得花,怎麼追求阿塵?果然商戶出身,錙銖必較!」
他越說越激動,竟擺出一副施恩的姿態:「看來你對阿塵的真心,也不過如此!」
「呵,一點銀子?」
我忽然笑出了聲。
這些年,爲了能靠近姜昭塵,我幾乎討好遍了他們那個圈子。
光是請他們喫喝玩樂,每年就要耗費數萬兩白銀。
更別提那些精心挑選的禮物——
上好的徽墨、千金難求的孤本、西域進貢的夜明珠……
「既然世子覺得銀子不重要,」
我放下茶盞,笑意漸冷,「不如把這些年欠我的賬以及送你們的禮物,一併都還了吧?」
「你!」
他瞪圓了眼睛,氣急敗壞。
我心中冷笑。
他們這些勳貴子弟,表面光鮮,實則大多囊中羞澀。
哪像我,大周朝首富之女,最不缺的就是真金白銀。
正因如此,即便他們打心眼裏瞧不起我,卻也默許我像個跟班似的隨行左右——
畢竟,誰會拒絕一個行走的錢袋子呢?
「世子出身高貴,」
我故意拖長了音調,「總不會跟我這個商戶之女,計較這些銅臭之物吧?」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你就不怕因此得罪阿塵?」
陽光透過窗欞,在我指尖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線。
我望着那道涇渭分明的光與暗,輕聲說道:
「我已爲人婦,與他……早該兩清了。」
-4-
王珞被我氣得拂袖而去,卻到底沒還錢。
一是他還不起,二是……
他不信我會與姜昭塵恩斷義絕。
但我終究沒派人去討。
這些世家子弟雖囊中羞澀,權勢卻不容小覷。
爲了點錢得罪他們,不值當。
就當是餵狗了。
扶霖生辰那日,我包下仙都宴最奢華的天字一號房,買斷全城煙花,爲他慶生。
「好美!」
扶霖仰頭望着漫天絢爛,眼裏映着星河璀璨。
而我望着他,脣角不自覺揚起。
這些日子朝夕相處,我才發現他竟處處合我心意——
他愛讀的書與我相同,厭煩的瑣事與我一致。
就連我的喫食他都親力親爲,手藝更是一絕。
更別說他這張臉了……
「沒有你美!」
脫口而出,隨即耳根發燙。
扶霖一怔,轉頭看我,眼底帶着幾分猶豫:「那……同姜公子比呢?」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問,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包廂外面就響起店小二慌張的聲音。
「姜大人,王世子,那個,今日天字一號已經有貴客了……」
沒等他說完,房間門砰的一聲被踹開。
王珞大搖大擺走進來,身後跟着姜昭塵、幾個世家子弟,還有——
姜昭塵那位嬌柔似水的表妹,白芊芊。
「我就說,包下這間房的,一定是陳圓月!」
王珞笑得輕佻,彷彿前幾日的齟齬從未發生。
可當他瞥見扶霖時,笑容僵了僵,下意識看向姜昭塵。
見姜昭塵神色如常,他才繼續道:
「陳圓月,這包間讓給我們吧!今日芊芊生辰,我們得給她慶賀。」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我合該拱手相讓。
「憑什麼?這是我訂下的!」
「你還在爲阿塵生辰那日生氣?別那麼小氣嘛!你也知道阿塵他心繫百姓,看到你那麼鋪張浪費,當然會生氣……」
「今日也是我夫君的生辰。」
我冷聲打斷。
姜昭塵終於抬眸,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開口:
「陳姑娘,行個方便。今日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白芊芊怯生生拽他袖子。
「表哥,如果陳姐姐不願意就算了,我們換個地方也是可以的。」
王珞沉下臉:
「陳圓月,別給臉不要臉!」
「他算什麼夫君?陳圓月,你這欲擒故縱的手段,未免也太低劣了。一個奴隸,和我們共處一室,我都覺得他髒了這片地!」
我真是要被他們一唱一和氣笑了。
是選擇性耳聾嗎?
「我說了——」
我盯着姜昭塵的眼睛,一字一頓。
「今日是我夫君生辰,這包間,絕不相讓。」
-5-
姜昭塵掛了一晚上的假面笑容有些僵硬,上下打量了一番扶霖。
落在他的臉上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
「夫君?」
他嗤笑一聲,語氣諷刺:
「陳圓月,你何時成的親?隨便找個人演戲,這種拙劣的把戲,你還要玩多少次?」
他顯然不信,這也難怪。
之前有次我被他氣得很了。
丫鬟佩玉給我出主意,說是我對姜昭塵太過殷勤,他纔不把我放在心上。
若是讓他瞧見我與其他男子親近,必定會激起他的嫉妒。
「真的嗎?」
「小姐,話本里都是這麼寫的!」
佩玉信誓旦旦地塞給我一本《新歡舊愛:失寵攝政王他瘋了》。
「包的!您只要假裝移情別戀,姜公子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我信了。
第二日詩會上,我破天荒地將代表心意的海棠投給了另一位公子。
坐回席間時,指尖都在發顫,餘光卻忍不住瞥向姜昭塵。
他正與表妹談笑風生,甚至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直到四周響起竊竊私語,他才淡淡掃來一眼:「陳小姐選誰,與在下無關。」
佩玉說他在強裝鎮定。
於是我硬生生忍了一個月沒去尋他,卻等來了他母親有意要把白芊芊許配給他的消息。
我再也坐不住,直奔姜府,打算問個明白。
恰見合歡樹下,他爲起舞的白芊芊撫琴。
落英繽紛中,琴瑟和鳴,宛若一對璧人。
我怔怔地看着那幕,呆愣在原地。
直到一舞結束,白芊芊率先看到我。
「陳姑娘你來啦?」
她白皙的面容微微發紅,輕輕喘息。
姜昭塵平靜疏離:「陳姑娘,可有事?」
「我,我……」
我掐緊手心,勉強笑道:「聽聞你和芊芊姑娘要訂婚了,特意過來恭賀你的!」
他皺了皺眉:「並無此事,只是謠言而已。」
我一顆心放下的同時明白了,欲拒還迎這種伎倆,要用在本就喜歡自己的人身上,纔有用。
扶霖輕輕拉住我的衣袖,聲音溫潤:「娘子,要不我們先離開吧!反正煙花也看了,飯菜回去喫也是一樣的。」
他俯身在我耳畔低語,氣息溫熱:「我不想因爲我,讓你和姜公子之間起了齟齬。」
我望着他強撐笑意的眼眸,那裏面盛着的失落與隱忍,像極了過去無數個日夜裏的自己。
心口驀地一疼。
我反手緊緊握住他微涼的手指,抬頭迎上姜昭塵審視的目光。
「不是伎倆!我和扶霖,上個月初五成的親。」
-6-
「你……你竟然在阿塵生辰那日……」
王珞看了看姜昭塵,又看了看我,聲音發顫,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語氣陡然尖利。
「好個朝三暮四的女子!一邊對阿塵糾纏不休,一邊竟與他人成親,你將阿塵置於何地?」
「王珞!」
姜昭塵低聲呵斥。
「不必再說。」
他臉色並不太好,看我的眼神涼颼颼的。
「既如此,便祝二位……百年好合了!」
他拂袖轉身離開。
衆人面面相覷,急忙追了上去。
白芊芊落在最後,衝我嫣然一笑:
「既然陳姑娘已經成了親,就不要糾纏表哥了!你知道的,你的死纏爛打,給他造成了不小的困擾!」
說完也追了過去。
「娘子……」
扶霖輕聲喚我。
我垂手不語,心口如被鈍刀割裂。
那些經年累月的愛意與執念,早已化成心間腐肉。
此刻被活生生剜下來一般,痛徹心扉,卻也如釋重負。
我深呼了口氣。
罷了!
感情一事,終究是……強求不來。
抬頭看着正滿眼心疼看着我的扶霖,那心上的傷口似乎被撫慰了一些。
「先喫飯吧!都是你喜歡喫的!」
我輕拍手掌,候在門外的夥計魚貫而入。
「原是想好好替你慶生,倒被這場鬧劇掃了興。」
他脣角微揚。
「沒事,你今日能陪我過生辰,給我備下驚喜,我就很開心了!」
「這才哪到哪!重頭戲還在後頭呢!」
他像只狸奴一般,瞪圓了眼,煞是可愛。
「什麼驚喜?」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也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先喫飯,喫完飯再給你。」
他用飯的模樣認真又可愛,讓人瞧着便胃口大開。
我也跟着多用了半碗飯。
待席撤下,我將兩本冊子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
他垂眸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一本放良文書,一本嶄新戶籍。
「你和哥哥還真以爲我傻到沒認出來你啊!」
我輕笑:
「沈、扶、霖!」
-7-
沈家曾是朝中顯赫一時的門第,沈父官拜丞相,權傾朝野。
沈扶霖的姑姑是皇后,還誕下了一位皇子,風頭正盛。
那年我們舉家遷入京城,恰巧買下與他家相鄰的宅院,成了隔牆而居的鄰居。
我七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六歲的沈扶霖。
他生得玉雪可愛,眉眼精緻得不像話。
我誤將他認作小姑娘,拉着他的手要帶他去解手。
見他扭捏,我以爲他不好意思,直接上手脫了他的褲子,這才知道他是個小男孩。
他被我看了小追追,哭得梨花帶雨。
「你、你怎可如此!我嫁不出去了!嗚嗚嗚~」(小孩子分不清娶和嫁。)
我只好拍拍胸脯保證:「別哭,別哭,大不了你嫁給我!」
他呸了一聲,罵了句登徒子。
之後再看到我,就沒給過我好臉色。
他同我哥哥交好,時常來府上做客。
因爲在書院被欺負,我爹便請了夫子在家授課。
有次我逃課去找姜昭塵,被他撞了個正着,我求他別說出去,結果他扭頭就告訴了我哥。
我哥又告訴了我爹。
害我結結實實捱了頓家法。
這樑子算是結下了。
我訓練了個鴿子,讓它認準沈扶霖,專挑他的頭頂拉一泡……
他爲了報復我,和我父母告狀說我總逃課,他自告奮勇看着我,和我一同上課。
啊~
那真是一段痛苦的回憶啊!
爲了方便他看着我,他乾脆在我的小院住了下來。
每日天剛亮他就來叫我起牀,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呢,飯就喫完了。
緊接着一起去上課。
我連去個茅房他都跟在後面。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又帶着我去書房,監督我完成功課。
那日我得了只小狸奴,兩隻眼睛不一樣顏色,急着去給姜昭塵看。
哪曾想,我剛抱着狸奴出了臥房門,就看到他守在門口。
「你去哪?」
「我說你這個小屁孩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我走到哪,他跟到哪!
我懶得搭理他。
結果剛到姜府門口,還沒等往裏走呢!
他突然絆了一跤,額角重重磕在石階上,頓時腫起個大包。
他癟癟嘴,眼淚含在眼眶裏。
張大嘴剛要嚎,被我捂住。
「別哭別哭,這隻狸奴送給你。」
那之後,他更記恨我了。
天天嚴防死守,不讓我去找姜昭塵。
直到……
我十歲那年。
沈父因觸怒天顏獲罪被斬首,沈扶霖的姑姑病逝,沈家其餘人皆被流放到邊疆。
-8-
上路那天,我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將連夜收拾好的包袱系在背上,利落地翻上牆頭——
卻正好撞見同樣鬼鬼祟祟的兄長。
我倆面面相覷。
他肩上竟也挎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你……你也去送沈扶霖?」
我點點頭。
咱倆也不多說,默契地朝着城外疾行。
趕到十里亭時,正遇上押送沈家的隊伍。
沈扶霖拖着一條傷腿蹣跚前行,他娘扶着他。
他頭髮亂糟糟的,臉也髒兮兮地看不出神色。
見到我們時,他灰敗的眸子驟然一顫,隨即又黯淡下去。
「放肆!你們是誰?」
押解官兵厲聲呵斥,「欽犯流徙,豈容閒人靠近!」
我哥急忙拉着他走到一旁:
「大哥,您通融一下,我們是沈少爺的同窗,想給他們送些衣裳、鞋子和藥品。」
說着,往他手裏塞了個銀錠。
官兵看得眼睛發直,貪婪地盯着我倆的包裹。
「打開查驗!若藏銀兩一律充公!」
我倆打開,裏面只有一些散碎銀兩,本就是孝敬他的,都被他搜刮走了。
這才讓我倆把包裹送過去。
「只給你們一盞茶時間!」
我和哥哥走過去。
把手裏的包裹遞給沈家母子。
沈母目光復雜,「你們來,你爹可知情?你們可知,若是被有心人告到聖上那裏,你爹也難辭其咎?」
我哥小聲說道:「就是我爹讓我們來的。」
我有些詫異。
明明我爹囑咐,不讓我們來的啊!
我目光落在沈扶霖血跡斑斑的褲管上,說道:
「包裹裏有金瘡藥,你敷上,還有一些其他的藥以及衣服、鞋子之類的,留你們路上用。」
沈扶霖啞着嗓子說道:「多謝。」
我又湊過去,看着周圍人都沒注意到我倆,小聲說道:
「大額的銀票被我縫在了衣服內襯裏。拆時仔細些,別被人發現了。」
那是我攢了十年的壓歲錢,整整一萬兩。
又將荷包塞進他掌心:
「這裏面是些散碎銀兩,用來打點用。」
他凝視着我,喉結滾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好好活着,我等你回來。」
回去路上,我忍不住問我哥,「明明爹不讓我們來,你爲什麼說是爹讓我們來的?」
「傻丫頭,你以爲你讓丫鬟收拾包裹,爹不知情?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他輕笑道:
「對了,你給他們多少錢?」
「哦,我把一萬兩的壓歲錢都給他們了!」
我哥猛地頓住腳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說你多少壓歲錢?」
「一萬兩啊!」
「從小到大?」
我點點頭。
我哥咬牙切齒道:
「我找爹有點事!!!」
他每年一百兩,陳父忽悠他說:「小孩子壓歲錢,意思意思得了!」……
-9-
沈扶霖微微蹙眉,幽幽地看着我:「本就沒想瞞你,我以爲你第一眼就能認出我的?沒想到……」
「咳咳!」
我不自在地咳了兩聲:「沈夫人她……可還安好?」
他眼底的光倏地黯了下去:「母親沒能熬過邊疆的苦寒,去年冬日裏染了風寒,就……」
話音戛然而止,只餘一聲哽咽。
我的心猛地一揪,淚水不自覺滑落。
記憶中,那是位溫柔似水的婦人。
因爲我母親在我三歲那年病逝,沈母總會親手爲我縫製衣裳和鞋子。
在她身上,我體驗到了未曾體驗過的母愛。
「節哀。」
我張開雙臂將他擁入懷中。
反應過來的他,緊緊地抱住我的腰。
「阿月,我只有你了……」
我輕撫他顫抖的脊背,「傻瓜,我們現在成婚了,我爹就是你爹,我哥就是你哥,我們是一家人!」
他仰起臉望着我,絕美的臉上還帶着淚痕,鼻頭哭得紅彤彤的,惹人憐愛。
他重重點頭,淚水又滾落下來:「嗯!我們是一家人!」
待情緒稍平,他好奇問道「你是怎麼給我除了奴籍的呀?」
「此番我託姑母說情,陛下承諾只要你不入朝爲官,便可恢復你的良籍。」
「就這麼簡單?」
我輕嘆,「當然不是,我將那處本想贈予姜昭塵的宅子變賣,充了國庫。」
他苦笑一聲,喃喃道:「我就知道。」
隨即執起我的手鄭重道:「阿月,我不會讓你的錢白花的!」
夜裏,他便爬上了我的牀。
「誒!都是朋友,你幹嘛?」
我嘴上推拒,目光卻流連在他若隱若現的胸膛。
他身着素紗寢衣,衣襟鬆垮地敞開着,時不時露出胸前的紅點。
溫熱的掌心輕輕撫上我的面頰:「讓爲夫好好伺候娘子,可好?」
侵略性的氣息覆蓋住我,吻上我的嘴脣。
「唔……」
我沒忍住,叫出了聲。
「乖,想叫就叫出來!」
他順着我的下巴往下親。
「別,別親那……」
我下意識用手擋着。
「別怕……」
他低笑着含住我的指尖。
「乖,我會讓你舒服的!」
這一夜,我好似一艘小船,在驚濤駭浪的海上航行,一整晚浮浮沉沉……
直到天矇矇亮了,這纔有喘息的機會,閉眼睡覺了。
再次醒過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了。
他側躺着,拄着胳膊,墨髮披散在枕間,寵溺地看着我:「醒了?那喫飯吧!」
他沒穿衣裳,胸前全是曖昧的痕跡。
肩膀處更有一個深深的牙印。
是我動情時,沒忍住咬下去的……
他赤足翻身下牀,被子滑落,露出兩條長腿,再往上是……
我害羞地用被子矇住眼睛。
結果一閉眼,都是昨晚的場景……
-10-
那之後,我們的感情迅速升溫,成天膩歪在一起。
連我爹都看不過去了。
「這家裏還有我和你哥在呢!你倆注意點!」
說罷又扭頭瞪向哥哥:「你什麼時候成婚?你妹妹都快有孩子了,你連個未婚妻都沒有!」
「哎呀,爹,我知道了,我會留意着喜歡哪家小姐的!」
哥哥一邊嬉皮笑臉地應着,一邊往門外溜。
「趙二郎還等着我打馬球呢!要來不及啦!我先走了!」
我爹氣得直跺腳:「爛泥扶不上牆!」
他又轉過來找我:「你平日裏結交的閨秀,也給你哥引見引見?」
我挽着沈扶霖的胳膊直搖頭:「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哥那德行,誰好人家的女兒願意嫁給他?」
不是我這個做妹妹的貶低他。
實在是我這位兄長除了那張俊臉,再無長處。
若要說他的「罪狀」,更是罄竹難書——
十四歲那年,爹爹上司的千金看中他。
他倒好,帶着人家去打獵,當面一箭射穿鹿喉。
血濺三尺,嚇得小姐回去連做三天噩夢。
自此見了他都要繞道走。
十六歲時,我的手帕交託我送他一個親手繡的鴛鴦荷包。
他非說繡的是野鴨子,還以爲人家喜歡水禽,竟買了二十多隻活鴨趕去人家府上。
那羣扁嘴畜生一路走一路拉,生生把小姐氣哭了。
我只能說,從那之後,我便沒有了手帕交。
……
我以爲他是故意的,「你不喜歡人家姑娘直說就好啦!爲什麼要羞辱人家呢!」
但他真的是一本正經地跟我說:
「我沒有不喜歡啊!只是想分享我喜歡的東西給她們。」
我:……
氣得我肝疼,好像打爆他的頭。
託他的福。
有這麼一個哥哥。
我也被排擠在京城貴女外了……
後來他還開始留宿青樓楚館,就更沒有姑娘看得上他了。
-11-
回到房中,我接過沈扶霖遞來的茶盞,忍不住嘆氣:
「你說我哥不會打一輩子的光棍吧?」
「或許……」
他沉吟片刻:
「他已經有了心儀之人了呢?」
姑娘沒看到,倒是看到了他和一個白淨的公子在大街上拉拉扯扯……
我眼前一黑,連要去珍寶閣的事都忘了個乾淨。
「哥!你幹什麼呢!」
我衝上前分開兩人。
那公子生得眉目清秀,膚白若雪。
我心裏咯噔一下,升起個荒唐的念頭。
「圓月?你怎麼在這?」
兄長慌亂地想擋在那人身前。
「別打岔!他是誰?」
我指着那男子。
那人急忙行禮,「在下風月樓秦玖瑜,方纔在街上偶遇陳公子……」
風月樓?
不就是我哥常去的那家青樓?
我沉下臉:「你去風月樓,都是找他的?」
我哥不自然地點頭:
「你別告訴爹,我怕他……」
「你就不怕爹抽死你?」
我哥看了眼秦玖瑜,挺直腰板:「那我也認了!」
「呵呵,希望爹扒你皮的時候,你也能如此坦率!」
「陳姑娘,我想你誤會了,我同陳公子並沒有私情……」
秦玖瑜白皙的面龐泛起窘迫。
好嘛!
我哥不僅喜歡一個男子,甚至還是單相思……
我並沒有把事情告訴爹,而是隱晦地提醒他,未來我哥可能會給他領個男兒媳。
「爹,你說我們家會不會在我哥這斷了香火啊?」
我爹:……
「你哥怎麼了?」
「呵呵,他,他能怎麼樣啊!他絕對沒有喜歡男人!」
我搖頭晃腦,不敢看他。
我爹:……
「讓你哥來我書房一趟。」
不知我爹和他說了什麼。
總之,剛剛進去時,他還滿臉不安,出來後,神情若有所思。
我爹也沒了剛開始的震怒,我進去看他時,他正悠閒地侍弄他的蘭花呢!
「爹,你和哥說什麼了?」
「沒說啥,他就說他喜歡那個秦玖瑜,除他之外,誰都不要。」
「之後呢?」
「我生氣要抽他!結果他說,京城裏,哪個貴女願意嫁給他?就算是好人家的閨女都不會嫁給他的!要麼就沒有,要麼就男兒媳,讓我選一個!」
「您就……妥協啦?」
「你哥說的不對嗎?」
我:……
「也是。」
有人能看上他就不錯了,他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的……
關鍵是,秦玖瑜也沒看上我哥,是他自己單相思啊!
我沒敢和我爹提這個事。
-12-
回到臥房時,恰見秦玖瑜從屋內走出。
我怔在原地:「你怎麼在這?」
他方Ťúₛ要開口,卻被緩步走出的沈扶霖打斷:
「我親自和娘子解釋,你先回去吧!」
秦玖瑜無奈地看着我聳聳肩,轉身離開了。
等他走後,沈扶霖給我解釋:「他是我的表弟。而風月樓幕後真正的老闆,其實是我。」
「阿月,接下來,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他面色凝重:「我們正準備謀反。」
我剛入口的茶猛地噴了出來:「沈扶霖,我們和離吧!」
他:……
「阿月……」
他頓時紅了眼眶,嗓音發顫:「你怎麼能隨隨便便就和我提和離啊?你是膩了我嗎?」
「你造反,那可是殺頭的罪,我可不想死!」
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已經晚了……」
話還沒說完。
「啪!」
我揚手給了他一記耳光:「你敢算計我?你想拉着陳家下水?」
他捂着臉哽咽道,「可是……我是想說岳父一開始就是知道的啊!」
「什麼?」
他委屈地跟我解釋。
秦玖瑜是皇后沈洛水的兒子。
當年沈家獲罪,連帶沈皇后失寵鬱鬱而終,年幼的秦玖瑜被逐出皇宮,趕去了宗人府。
「這些年,我一直和秦玖瑜保持着聯繫。爲沈家翻案,助玖瑜登基,岳父早已參與其中。」
沈扶霖握緊我的手。
「阿月,你知道的,這個朝廷壞了,從裏到外都爛了!」
我怎會不知?
別說別的,就說沈扶霖的奴籍身份。
從古至今,除非天下大赦、皇帝親自赦免或是罪奴戴罪立功,否則絕無可能變爲良籍。
更別說是用錢來買,更是聞所未聞。
這些年,國庫一大半都靠着我家支撐。
皇帝明裏暗裏管我家要的錢也越來越多。
他年歲大了,本就不是很英明,老了更是變得昏庸至極。
最近開始迷戀上了煉丹成仙,聽了術士的話,要修建一座摘星塔,住進去九九八十一天,便能成仙……
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財力不說,就連南方旱災也減少了三成的撥款,用來修建摘星塔。
沉默良久,我終是長嘆一聲:「詳細計劃說來聽聽。」
-13-
次日清晨,一道聖旨傳入陳府:
姑母突發急病,命我即刻入宮侍疾。
而沈扶霖則自己回了邊疆去祭奠沈母。
踏入皇帝御書房請安時,正遇太醫戰戰兢兢地請脈。
令我意外的是,姜昭塵竟也在側。
多日不見,他清減了許多,見到我時只是淡淡一瞥,目光便落回香爐的死灰上,不知在想什麼。
皇帝因服用丹藥顯得異樣亢奮,面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紅。
太醫小心翼翼地勸諫,「陛下,丹砂之物恐傷龍體,還望陛下少服用仙丹……」
話音未落,硯臺已砸碎在太醫額角。
「庸醫!」
Ŧṻ₋皇帝雙目赤紅,「仙丹讓朕精力充沛,你竟敢妄加指摘!拖出去斬了!」
我正要開口,卻被姜昭塵搶先一步:
「陛下,趙太醫最熟悉您的脈象,若換他人只怕延誤調養。」
皇帝沉吟片刻,冷哼一聲:「那就杖責二十,以儆效尤!」
趙太醫劫後餘生般叩首謝恩。
恰在此時,一位白髮白鬚的術士飄然而入。
我們識趣地退下。
宮廊下,趙太醫掙扎着要向姜昭塵行大禮,被他抬手止住:
「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待侍衛攙走太醫,我轉身欲離,卻被一聲「圓月」喚住。
我看向他時,再無之前面對他時的彆扭。
那些愛意與癡纏,彷彿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姜公子可有事?」
他微微一愣,臉色有些蒼白,嘴角露出一抹勉強的笑容:
「你……近來可好?」
我淺笑頷首,「甚好。」
無視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徑直走向姑母寢殿。
珠簾輕響,姑母屏退左右,從容起身。
燭光映照下,她眼底燃着灼灼光華:
「好孩子,接下來該我們出手了!」
-14-
邊疆忽傳暴亂,叛軍勢如破竹。
皇帝起初只當是匪患,派了三千官兵剿匪,不料全軍覆沒,連失三城。
四Ṭũ̂ₒ皇子爲了邀功,特意親率兩萬精兵征討,竟被砍了頭顱,送了回來。
震驚朝野。
皇帝來不及感受喪子之痛,叛軍隊伍愈發壯大。
離京城也越來越近,勢如破竹,一連攻下七城。
沒辦法,他又派了孫將軍帶着十萬人去平亂。
戰事喫緊,他來到姑母宮中時,眉宇間盡是疲態。
我和姑母交換個眼神。
姑母拿出我去找術士配的加重藥效的丹藥,柔聲勸慰:「陛下服顆仙丹罷!您最近太累了。」
丹藥入喉,不過一刻鐘,精神好了不少。
「愛妃有心了!」
他順勢握住姑母的手。
「此次來,是想要陳家出錢供給軍餉。」
裝都不裝了,開始明目張膽地搶了。
我立馬跪下:
「能爲陛下效勞是陳家的榮幸。」
「好!」
皇帝大笑,「若能獻上百萬兩黃金作軍餉,朕必不負陳家!」
百萬黃金——
這分明是要掏空我家底!
哪是什ţṻ₈麼軍餉,分明是要填那座摘星塔的無底洞。
我面上仍恭順應道:
「臣女這就歸家和父親說此事。」
皇帝滿意頷首,目光忽然落在我臉上:「圓月如今是愈發漂亮了,有貴妃當年之姿了?」
這我真沒想到,被嚇得臉一白,下意識看向姑母。
卻見姑母從容嗔怒:「陛下,這是嫌棄臣妾年老色衰了?竟連臣妾的侄女您也打上主意了?」
珠淚漣漣落下,恰似梨花帶雨。
皇帝連忙去哄:「玩笑罷了,朕豈是這等荒唐之人?」
「人家圓月還有夫君呢!」
見兩人氣氛逐漸曖昧。
我默默地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準備回陳府。
結果剛出宮門,竟見姜昭塵的小廝清風候在道旁。
「陳小姐,我們公子有請。」
我警覺地後退半步:「你,你怎麼在這?又怎麼知道我要出宮?」
清風垂首低語:
「公子說,與陳家和……沈扶霖有關。」
我心頭驟然一緊。
姜昭塵該不會是知道了些什麼吧……
-15-
到了姜府,清風徑直引我走向湖心的月影亭。
四周荷花正盛,薄紗隨微風輕揚,隱約可見一道修長的紫色身影坐在亭中,正撫琴奏着一曲《鳳求凰》。
琴聲止息,我掀簾而入。
「姜昭塵,你找我有何事?」
他並未回答,而是從容起身,開始爲我沏茶。
他手法嫺熟地完成了一套繁複的茶藝,淺笑着將茶盞推至我面前。
「嚐嚐?」
我接過茶盞,卻只是放在桌上。
「你找我來,到底所爲何事?」
他目光落在那杯茶上,繼而抬頭看我:「領軍叛亂之人,是沈扶霖吧?」
我詫異地看着他:「怎麼可能?」
他加深了笑意。
「沈扶霖意圖輔佐他表弟秦玖瑜登基,這才策劃了此次兵變。孫將軍必敗,屆時秦玖瑜會請命出征,順勢倒戈,壯大叛軍。」
他頓了頓,直視我的眼睛。
「而你和你姑母負責在宮中買通術士,加重陛下的丹藥劑量,對不對?」
見我依舊沉默,他輕擊雙掌。
那名爲皇帝煉丹的術士被五花大綁地帶上來片刻,又迅速被拖走。
「可惜你們算漏了一人——太子。」
我微微皺眉。
太子才能平庸,相反,他爲人殘暴,每年從他府裏擡出去的小廝丫鬟成百上千。
「你們太小看他了。」
「他早已識破此計,藉機除掉了四皇子,下一個目標就是你們。」
「秦玖瑜會在出征途中遭暗殺,而後太子將親自率領姜家軍剿滅叛軍。」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憑什麼信你?」
他們姜家可是不折不扣的太子黨!
姜父曾是赫赫有名的戰神,手握姜家軍。
而姜昭塵並無習武方面的天賦。
反而足智近妖,年僅十五歲,便考中了狀二兀。
如今更是青出於藍,已經是丞相了。
「也沒什麼,就是……」
他鬢邊一綹碎髮被微風吹散,落在他的臉上,髮尾則落在他白皙的胸膛。
我這才發現,他這身紫衫領口開得也太大了……
我立馬微微側頭,不再看他。
他見此,笑出了聲。
「就因爲我是姜家人,才更清楚太子城府極深,爲人又殘忍至極,並非明主。」
「父親效忠他,我卻不會。」
「更何況……我心悅你,不想看到你被沈扶霖造反失敗連累。我可以將姜家軍借給你們,助你們成事。」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說什麼?」
他看着我,目光坦蕩。
「我心悅你。」
「從前我總以爲,我姜昭塵的妻子必定要是才貌雙全的世家千金。卻沒想到……」
「愛是無法預測的,就像……我愛上你。」
我依舊不信他,但還是順着他的話:「那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和沈扶霖和離,同我成婚。」
「我還是不相信你!萬一這是你和太子給我們設下的陷阱呢?」
「我可以等你事成之後再履約。」
他給了我一點時間,讓我回家和我爹商量。
「但務必早做決斷——孫將軍兵敗的消息不日便會傳回京城,太子的刀,已經懸在你們頸間了。」
-16-
回府後,我即刻將姜昭塵之言盡數稟告父親。
他面色凝重,當即命兄長急召秦玖瑜入府商議。
「不如先發制人。」
秦玖瑜沉吟片刻,「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當夜宮門落鎖前,我匆匆重返宮闈。
月色如水,我與姑母悄然拜訪了四皇子生母——靜妃。
翌日清晨,孫將軍兵敗的消息傳回朝堂。
皇帝早朝時驟然吐血昏迷,太醫院束手無策的消息很快傳遍六宮。
太子以侍疾爲名直入寢殿,卻被我與姑母率心腹團團圍住。
「你們想幹什麼?」
太子冷冷地看着我們,有恃無恐。
「自然是送你去見你父皇!」
姑母不和他多廢話,直接讓心腹提着刀一起上。
太子身懷武藝,與衆人纏鬥不休。
「賤人!你敢算計我!來人啊!救駕!貴妃謀反了!」
他的呼喊漸趨微弱,終是力竭倒在血泊之中。
而龍榻上,是已經死了有一會兒的皇帝。
靜妃撫掌而入,脣畔含笑,「做得不錯。」
姑母微微頷首:「彼此彼此。」
「可惜啊!你們是與虎謀皮——」
靜妃忽然擊掌三聲,禁軍魚貫而入:
「將這弒君殺儲的逆賊就地正法!」
-17-
禁軍統領的刀鋒倏地轉向,架在靜妃頸間。
她這才驚覺,眼前之人根本不是謝家的人……
「你們……早就設好了局?」
靜妃目光如淬毒的匕首,死死盯住我與姑母。
姑母從容頷首:「是你自己選的和我爲敵罷了!」
「呵,殺了我又如何?」
靜妃冷笑,「謝家掌管禁軍,你們阻止不了的!」
姑母輕撫袖口金線,「哦?我們阻止不了你,那太子麾下五千精銳私兵,可能攔得住?」
「什麼?怎麼可能?」
靜妃霎時面無血色,「你們竟敢算計我?」
自從姜昭塵跟我說,太子清楚我們所有的計劃開始,我就猜測到,他應該是在我們身邊都安插了不少的探子。
否則就算他再聰明絕頂,也只能隱隱猜到我們想造反,又怎麼會把我們的計劃摸得那麼清楚?
時間緊迫,來不及抓探子是誰了。
我只能偷偷告訴爹和姑母,還有秦玖瑜。
來了個將計就計。
昨夜與靜妃的密談,本就是演給太子看的戲。
只是太子萬萬沒想到,我們和靜妃的計劃是她毒死皇帝,我們在太子看望完皇帝之後,在回去的路上埋伏他。
他也早在回去的路上布好了天羅地網。
卻萬萬沒料到,我和姑母會這麼大膽,直接在皇帝的寢宮就把他殺了……
姑母一個眼神,假扮禁軍的殺手手起刀落。
靜妃瞪大雙眼,血濺珠簾。
之後便守在門口,靜等兩軍打得兩敗俱傷,讓秦玖瑜撿漏。
宮門內外殺聲震天時,我們靜坐殿中。
飛鴿早已傳書邊疆——
沈扶霖的大軍,三日內必抵京城。
現在要做的,就是活過這三日。
-18-
一切如計劃所料——
太子私兵與謝家禁軍兩敗俱傷,秦玖瑜坐收漁利。
出乎意料的是,駐守京郊的姜家軍竟未發一兵一卒。
其他軍隊遠水難救近火,而姜家父子率百官率先臣服新帝,朝堂頃刻安定。
秦玖瑜就這樣成功地登上了皇位。
沈家冤屈得以昭雪,沈扶霖受封靖安侯,我獲一品誥命。
姑母尊爲太皇太后。
我爹也被封爲第一皇商,本想再給他提提官職。
但我爹拒絕了。
甚至辭官,專心地做起了生意。
而我和沈扶霖也跟秦玖瑜說了,想要去駐守邊疆。
這是我們一早便商量好的。
那裏雖寒冷,卻自由。
秦玖瑜說道:「想歸來時,京城永遠爲你們敞開。」
車馬行至官道,忽聞身後馬蹄疾馳。
我哥策馬追來。
「我和你們一起去!」
「你去幹嘛?」
我掀開馬車的簾子,不解地問道。
「你和陛下吵架了?」
他氣鼓鼓地別過臉:「管他什麼事?我想走就走,讓他自己去娶什麼妃子皇后的,我都不管了!」
我心裏暗笑,這是喫țū₆醋了。
但隨之而來的是擔憂——
秦玖瑜他是皇上,總會納妃嬪,留子嗣的……
那時……哥哥怎麼辦……
走了也好。
「那你……」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一聲冷斥刺破空氣——
「陳圓曦,我們睡也睡了,你想去哪?」
是一臉鐵青,騎着馬急匆匆趕到的秦玖瑜。
此刻,我滿腦子都是……
睡了!
他倆睡了!
是我理解的那個ṱŭ̀ₑ睡了嗎?
誰上誰下啊!
我知道此刻我不應該笑,但嘴角就是抑制不住。
死嘴,別笑了!
兄長耳尖通紅:「不關你的事……你納你的妃嬪去吧!」
秦玖瑜斬釘截鐵:「沒有旁人,我發誓此生唯你一人!」
我哥有些不知所措:
「你說的……不,不可能的,你騙我!你是皇帝,怎麼可能不納妃?你沒有子嗣,那皇位給誰?」
秦玖瑜輕笑:「可以給表哥和圓月的孩子,也可以從宗族裏挑個資質品性好的,甚至可以在民間選一個!」
「只要能對這個國家好的,都可以。」
最後,我哥被他說動了。
「那我暫且相信你這一次!」
兩個人甜甜蜜蜜地準備離開。
我好奇地問道:「哥,你倆誰壓誰啊?」
我哥瞪了我一眼:「你管呢!」
哦~
那我知道了!
-19-
馬車微微搖晃,沈扶霖整個人軟綿綿地倚在我肩頭,溫熱呼吸拂過頸側。
他嗓音黏糊糊的:「阿月,月月, 我們好久都沒有……你不想我嗎?」
我耳根發燙。
「昨晚不是還……」
「那怎麼夠!」
他忽然捉住我的手往衣襟裏帶,「前些日子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想到渾身發疼……」
我慌忙抽手,「你小點聲,外面還有人呢!」
他卻得寸進尺地湊近, 拉着我的手,讓我摸他……
「娘子,幫幫我好不好?」
「我們小點聲, 不會有人發現的……」
我挨不住他的撒嬌,正當衣衫半解之際, 馬車倏然停駐。
丫鬟佩玉聲音自簾外傳來:
「夫人,姜大人請求見您一面。」
姜昭塵?
聞言,沈扶霖瞬間僵住,瞪着我, 彷彿再說你去試試?
我輕咳了一聲, 「你告訴他, 我沒什麼好跟他說的!」
「可,姜大人說,您要是不見他,他就一直跟着……」
沈扶霖氣哄哄道:「給他臉了!我去會會他!」
說着就準備掀開簾子出去, 被我拉住。
「還是我去吧!陛下登基多虧他暗中相助,總該當面道謝。」
沈扶霖頗爲不安地看着我:
「那你回來還會回來嗎?回來還會愛我嗎?」
我被他逗笑, 低頭照着他的脣吻了上去。
「等我回來,幫你……」
摸了他一把,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姜昭塵依舊一身紫衣,靜立在亭中。
暮色爲他鍍上柔光,脣⻆那抹溫和笑意, 恍若仍是當年那個清貴無雙的公子。
他輕聲喚道:「圓月……」
我停在三步之外行禮:「姜大人, 還未感謝你之前的提醒與幫助。」
他嘴角的笑意落寞下去。
「你我之間, 非要這般疏離麼?」
我沒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早年間的愛與恨,都隨風飄散了。
他聲音輕得像嘆息:「我這次來,一是想同你說,我申請外放, 去了臨城。」
我微微一愣,聽說那裏正在鬧瘟疫……
「你, 爲何……」
「從前是我太自負了!」
他嘴角掛着一抹苦笑。
「這是第二件事, 今日特來道歉。」
他俯身長揖, 廣袖垂落如雲。
「當年一心想將你雕琢成配得上我的模樣, 但一直都沒考慮過你的想法……」
「給你造成了傷害, 對不起!」
我怔在了原地。
那些個被鄙夷羞辱的日日夜夜、那些傷害與痛苦,此刻等到了道歉——
可我需要的時候, 已經過去了。
他繼續說道:
「我爲Ţů⁰我的自負感到羞愧。」
「所以我決定,走入百姓生活,聆聽他們的真正需求,做點真正能爲百姓着想的實事兒。」
我釋然地笑了笑。
「挺好的,姜昭塵, 你⻓大了!」
他衝我笑了笑,眼底帶着淚花, 重重地點點頭。
「保重。」
「保重。」
後來聽說他一直奔波救民救難。
⺠間百姓爲他立生祠感念。
那天,是我此生⻅他的最後一面。
此去經年,我再也沒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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