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狗

我發現了上司的祕密。
他要辭退我。
我打了他一巴掌。
後來,他站在家樓下截停我:
「陳素,你再生氣一次。」

-1-
「啪——」
我一巴掌打到後面男人臉上。
走廊的燈昏黃,我帶着微醺,看清這男人……
是我頂頭老闆!
認清剎那,腳底的涼意湧上頭頂,打過他的指尖沒來得及發燙,就涼得像冰塊。
醒了大半。
我趕緊認錯。
「沈董。」
心裏閃過一萬種爲自己辯解的理由,冷汗直冒。
沈行知身穿藏藍色西服,灰色領帶,昂貴的面料和剪裁下包裹着寬肩窄腰、長腿的黃金比例。
他永遠平和從容,這種從容來源於他宏大的財力和權力。
此時,昏黃燈光映照出他立體的五官,即便被打了一巴掌,他依舊面不改色,手拿着我的包,遞給我。
包一晃一晃……
啊……
我剛剛以爲,是誰碰到我屁股,這樣看來,該是包不小心晃到了。
是誰都不可能是沈行知的。
他是別人巴結都巴結不來的對象。
我低頭。
「對不起,沈董,之前走夜路被騷擾,所以比較警惕,不知道是您。」
恢復了往常理智的口吻,給出個理由,對他微微地鞠了一躬道歉。
「是我離太近了,抱歉。」
他舉手投足間滿是高雅,疏離有禮。
我低眉順眼地接過包:「謝謝沈董幫我拿包。」
他前去按下電梯開關。
我不想和他一起上電梯,正準備說點客套話讓他好好休息。
他卻按住電梯門,紳士地讓我先進去。
「走吧,陳祕書。」
到嘴邊的話生生地吞了回去,電梯的亮光映亮了他的臉,我剛剛打的力一點沒收,他臉頰微紅起來。
對,我怎麼能比老闆先離席,真是昏了頭。
「沈董,我送您回房。」
沈行知沒有多說,邁開大步進了電梯,兩人保持着禮貌的距離。
心煩。
我出了名地把工作打理得有條不紊,今天卻難得失職,還打了老闆一巴掌。
以後要怎麼挽回形象?
進了電梯。
我按下他的頂樓套房後,我保持目視前方。
樓層一節節地升高。
眼前的門亮得反光,光滑如鏡的門倒映出電梯裏的兩人,我難以忽視地視線下移,看到一個我從沒留意過的東西——
猛地。
跳躍焦躁的神經被平地抽起,火花「咻」地點燃了迷糊的大腦。
我趕緊抬起頭。
不敢再往下看。

-2-
這個認知讓我血液微微沸騰起來。
然而祕書的首要素養,就是不該看的別看,不該管的別管。
於是只瞥了眼,我就硬佯裝抬頭,看數字。
興奮。
不爲別的,只因爲沈行知——平時太不像個人了。
我鮮少見他出汗、上廁所、提出生活方面的訴求,他得體完美,凌駕在所有人之上。
我時而敬仰他出色的能力,但更多時候是藏壓着內心卑劣的不甘。
之前,我總覺得每個人身上的資源是不均的,權、財、健康、學識……一樣東西多,總有其他會少。
他不是,他擁有所有資源。
可能是因爲擁有得太多,他十分寡慾。
就算是洽談,沈行知也滿是無謂,目光平穩得不像商人,更像是修士。
他對任何事都無慾,卻任何事都做得很好。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展示慾望。
那生理慾望把他從天上拽了下來,像個人了。
我真想——
「陳祕書。」
他叫我,聲音不大,但我嚇得一激靈。
「到了。」
啊,電梯門開了。
「是,沈董。」
我扶門讓他先出。
正準備低眉順眼地跟出去,卻見他從容不迫地側身:「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開會。」
「好,沈董晚安。」
我準備關電梯門,他又喊住我:「陳祕書。」
我連忙把門按開:「是。」
那男人站在門前,身挺得筆直,側頭看我,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養過狗嗎?」
這問題問得我一愣。
沈行知怎麼會問這種問題?他的邊界一向清晰得很。
「沒有。」我回答。
又加了一句,「如果沈董想養狗,我明天爲您整理犬類資料。」
他沒多說,開門進去。

-3-
「姐姐。」
「……」
「姐姐。」
「嗯?」
「姐姐困了Ṭúₙ嗎?我喊了你三聲了。」
話筒那邊的聲音帶着沙啞悶聲,他明明聽起來比我還困,卻不肯掛電話。
我回過神,定睛發現,剛剛在文檔裏不自覺地打了幾個沈行知的名字。
他對什麼起的反應?
愣了會兒,把名字統統刪除,合上電腦。
上司的事我要少管,否則工作都要丟了。
今晚不想幹活了。
「抱歉,走神了,今天精神不好。」
我拿起電話跳下牀,赤腳走進浴室。
「啊,對,今天是那天……」
話筒那邊窸窸窣窣,聽似翻了個身,坐了起來。
「姐姐在哪兒,我去找你?你還好嗎?」
我看着鏡子裏的人,頭髮散落,少了工作時的利落,多了慵懶。臉雪白潔淨,溼發襯托着跌麗動人。
但即便表面再怎麼裝得大方整潔,鏡子裏的人眼底依舊透着底層人的堅韌、不甘,野草一樣。
我永遠學不來沈行知的從容。
不可能學得來。
「抱歉,今天不行了,下次免費帶你。」
我對電話那頭說,說完想掛電話。
「姐姐,等等。」
我等他說。
「我們有空見一面怎麼樣?」
「不了。」
我想也沒想就拒絕。
「爲什麼?」
「我醜,不想見人。」
那邊半認真半嬉笑地說:「姐姐怎樣我都喜歡。」
我沒有多掰扯,落下一句:「鹽先生,早點休息,晚安。」
說完便掛了電話。
交易的關係,沒必要扯那麼多私人感情。
這是和沈行知學的,公私要分明。
剛掛電話,手機轉賬信息就跳了出來,他還是給我轉了一萬。
我沒客氣,回了個:【謝謝,鹽先生下次不用付款了。】
那邊顯示了幾次「輸入中」,發了個小狗表情包。
我認爲沒事了,正準備放下手機。
他又發來語音。
正要聽。
他卻撤回了。
我:「……」搞什麼?
最後他只發來一個【晚安。】

-4-
這位「鹽先生」。
是我玩遊戲認識的。
我平日與人爲善,特別是圍着老闆工作,說話也不能帶個重音。
憑藉着表面的順服溫和,手腳幹活麻利,我做到了祕書首席。
那這一肚子班氣,要往哪去呢?
打遊戲。
窮人宣泄情緒的好辦法,不用花錢,一槍一個人頭,很爽,這款遊戲我玩了很多年。
我打遊戲不喜歡開麥,純硬上。
但那天配了個豬隊友,他看起來不太會操作,橫着往毒圈裏跑,上趕着送人頭。
好死不死地還穿了件明黃色衣服,妥妥的一靶子。
遊戲開局就把另外兩個隊友搞死了。
隊裏就剩我倆。
我怕被拖累,奶着他進了決賽圈,他卻又開始橫着舉槍往外走。
實在沒忍住,我開麥破口大罵:「三號,滾回來趴好!衣服脫了別動!」
遊戲裏的小人愣住數秒。
用怪異的姿勢跑了回來,跪下了。
他也開了麥。
「好,都聽你的。」
聲音居然挺好聽。
那場遊戲贏了後,我想把他拉黑,他卻發來了好友申請。
本想忽視,卻見他的信息上寫着:【姐姐,能加好友嗎?我付錢,你帶我打遊戲吧。】
我的手一抖。
誰會有錢不賺?
尤其是我這種從底層爬上來的人。
他可能是哪個富二代傻子。
於是我加了他微信,他的名稱單個「鹽」字,我喊他鹽先生Ţũ̂⁶,他喊我姐姐。
剛加上,還沒來得及思索這人是不是騙子,他就給我轉了一萬。
那邊顯示輸入中幾次。
直到我快沒耐心了,他才發來一句。
【……打一局一萬?】
我猶豫了會兒。
答應了。
……
他遊戲打得非常爛。
給他最好的裝備也打不中人機。
還不斷氪金買服飾,把槍擊遊戲玩成了奇蹟暖暖。
他也不敢往前衝,一直躲在我身後……不知道他玩這款遊戲的樂趣在哪。
一天。
我回頭看他在草叢裏蹲着,小心翼翼跟上我。
高草埋沒了人,只有頭上狗耳頭飾若隱若現,有點可愛。
我笑出聲。
「你是小狗嗎?」
他沒應。
我也沒當回事,繼續瞄敵人。
怎想。
良久過後,他輕輕回了一句話。
「我是小狗,那姐姐是什麼?」
低沉沙啞的聲音穿過耳機鑽進耳廓,彷彿他人就在耳邊。
我的心臟停了一拍。
「砰」地一聲。
我被擊中,遊戲結束。
……
在那之後,他遊戲裏的衣服更新迭代,頭上的耳朵沒再拿下來過。

-5-
收完消息。
我鬆開手機,側躺在牀上,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
半夜。
手機鈴聲在黑暗中響起,把我嚇醒。
「喂,您好。」
祕書工作做久了,我條件反射地直接拿起接聽。
對面卻一片安靜,沒有半點聲響。
我沉下聲。
「您好?說話。」
「……」
頂着刺眼的光,我眯眼皺眉瞥了眼號碼,是個轉機號,不認識。
「啞巴?不說話掛了。」
「……」
隱約間,我好像聽到那邊傳來悶聲,不知在做什麼。
「有病。」
我罵了一句,掛斷電話,繼續睡。

-6-
第二天。
我穿上套裝,紮起低馬尾,又變回利落的陳祕書。
昨晚被吵醒,我睡眠不足,心裏有氣。
後發現那轉機號是酒店內的號碼,便讓前臺幫我去查是誰打來的。
還沒結果。
和前臺溝通完,我和司機一起等在沈行知車旁,手裏拿着今天的行程文件。
沒一會兒,沈行知便西裝革履,被人簇擁着越過酒店大堂走來。
他的肩挺拔寬闊,垂眸和人說話,表情溫和,卻氣場難掩地高貴凌厲。
大廳裏不少人都在偷偷看他。
「沈董早。」
司機爲他打開車門,我隨他坐了進去。
如常和他整理今天行程,卻發現他有點心不在焉。
只有和他待久了的人才知道,沈行知走神或不耐時,頭會微微地向左傾。
「沈董是不是沒睡好,距離會場還有二十五分鐘,要不要睡會兒?」
我打開車側儲物格,拿出眼罩。
車上有各類生活用品。
他轉頭,目光停在眼罩上一瞬,又緩緩上移,和我對視。
沈行知溫和,身居高位,眼神卻常常矛盾得乾淨,無慾。
當下這個視線……
卻如一汪潭水,多了些東西。
看得我心顫。
我想再開口詢問時,他說:「不用,給我瓶水。」
「好。」
我擰開水瓶給他。
才發現,他靠窗的右臉,昨晚被我打的地方,是微紅的。
心虛。
我拿出藥膏和粉餅,問他:「沈董,您要不要把臉上的紅印蓋一蓋?」
等會兒他還要上臺講話,帶着紅印上新聞,影響不好。
本以爲他會放下水瓶接過東西。
誰知他直接把臉湊了過來。
「陳祕書來。」
長睫垂下,鼻樑高挺,剛喝過水的脣紅潤。
神壇上的人朝我展示這副姿態,彷彿給了我無限主導權……
我嚥了咽口水。
聯想到昨晚,心裏無端地攀爬出雜念。
但我是有專業素質的祕書。
「我先幫您上藥膏,等十分鐘藥膏幹了,再上粉底。」我說。
「嗯。」
他嗓音好聽,閉起眼。
我把藥膏擠在食指上,消腫帶涼意的藥膏撫上他姣好的皮膚,那片紅的面積有點大,從耳廓開始,延到嘴角。
我微支起身,略高於他。
低頭觀他。
沈行知睫毛真長,低垂着,真乖。
我少有機會像這樣俯視他,他本來就高,加上氣場,更讓人敬而遠之。
塗着塗着,他掀開眼簾。
四目相接。
我手上塗藥的動作越來越慢,有東西在內裏萌芽,血液湧入心臟微沸騰起來。
「吱呀——」
車子猛地剎車。
「抱歉,沈董,陳祕……路上忽然竄出一隻小動物。」
司機慌亂地說。
我沒聽清司機大哥說什麼,耳邊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
因爲——
我的指甲不小心劃破了他臉頰。
他皮膚薄,紅痕顯出沒一會兒,便溢出血珠,白皙膚上那一滴鮮紅……
真好看。
我欣賞得起勁。
「陳素。」
沈行知忽然喊我全名,聲音沉而穩,入耳似警告,又似呼喚。
我驚醒。
「沈董,抱歉。」
我針扎般地整理起身,才發現他另一隻手護住了我後腦,讓我不至於向前倒時撞到車椅間的手箱,沈行知果真是名副其實的紳士。
「我幫您處理傷口。」
我側身翻備用醫藥箱。
拿出了碘酒,想上前幫他清理。
他卻用手背拍開我。
「不用了。」
眼神也沒給我半個,兩腳交疊,望向窗外,似一秒都不想多接觸。
我微愣,這是他第一次無禮地拒絕人。
「是。」
正襟危坐後,開始不安,後背發涼。
沈行知纔是擁有權力的人。
他一句話能直接開除我的。

-7-
我慌了。
沈行知去處理傷口,我在會場等他。
卻沒等到他回來,而是被通知,他今日的工作行程不用我跟了。
「沈董說,今天讓我接手就好,陳祕在會場隨意。」
如當頭一棒。
小吳是沈行知的生活助理,管的從來都是生活行程,什麼時候管過工作上的事?
「爲什麼?」
我哪裏錯了?弄傷他?
「沈董沒說。」
是,他怎麼會事無鉅細地和下面的人說呢。
壓下煩躁,我打開行程,將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地和小吳說了。
說完,小吳便跟上那站在人羣中的男人。
沈行知在一衆位高權重的人裏算十分年輕,年輕,氣場卻毫不怯弱。
他們沒再看我一眼。
我的眼卻一直追着他。
沈行知上臺,站在聚光燈下演講,又隨人引導,進了二樓金燦燦的大門,裏面的人出來迎他。
那扇門裏是另一個圈層。
一個更高級、狹小的圈層。
不是我隨便能去的地方。
我本可以跟着他上去的,現在只能把頭揚高看他了。
我望着二樓踱步,不小心踩到一個人的腳。
「啊,抱歉……」
話出後更加煩悶。
這兩天我說抱歉的成分過高了,彷彿什麼都做得不對。
那人沒應。
我抬頭。
眼前是一位年輕的男人,看似比沈行知年輕幾歲,衣着價值不菲,樣貌精緻,多了幾分蓬勃,像哪家公子。
他有點驚訝地看着我,瞳孔是淺棕色,目不轉睛,眼裏似帶着莫名的雀躍和試探。
我不認識他,他爲什麼這樣看我?
皺了皺眉,我轉身離開。
走到甜品桌那兒。
手機忽有信息傳來。
 鹽:【姐姐,我前兩天被貓抓了。(圖片)】
點開圖片,白皙帶肌理青筋的手臂上是三條血痕,與肌膚反差鮮明,紅色奪目。
指腹無意識在圖片上蹭了蹭,這紅色真好看。
讓我回想起早上沈行知的臉。
【疼嗎?】
【疼。】
他回得很快。
我的手指在圖片上停留太久,畫面被壓得跳出下拉框。
回神時,竟已經把圖片存了下來。
頓了會兒,我給他打字:【去買藥膏。】
【轉賬五百】
【姐姐擔心我?】
擔心?
……有點越界,我不需要和他走太近。
我不回了。
剛熄滅屏幕,它又自己亮了起來。
多了條信息。
【都聽你的。】

-8-
我謹記自己還在上班,在會場老實地待着,隨時待命。
並時刻留意着二樓的情況。
等了一天。
終於見到沈行知從二樓下來。
於是連忙放下杯子,擠開人羣,我想跟上前。
「讓一下,請讓一下……」
那些人見到沈行知,也像聞着花蜜的蜂一樣上前湧去,他們知道,有時和沈行知說一句話,能抵得過自己努力大半年。
沈行知的身價是別人渴慕,手段能力也是無數人渴求,能扯上點關係,就燒高香了。
人太多了。
我好不容易擠過去,卻見沈行知一行人開車離開。
車尾揚長而去。
走了?
……的確,老闆沒有等祕書的道理。
但,那是教養極好沈行知,他會溫和地待所有人,包括下屬。
我姑且也算他內圈下屬吧?
他走了?
沒等我?
他忘了我還在會場?
「咦,這不是沈董的祕書陳小姐嗎?沈董回去了,陳小姐怎麼還在會場?」
一位中年發福的男人前來搭訕。
我心情不好。
他偏要往槍口上撞。
「陳小姐還是沈董的祕書嗎?」他問。
「要是被辭了,就來我公司吧,哈哈哈。」
那隻豬的手快要蹭到我。
「以陳小姐的工作能力……定能讓我滿意的,對吧?」
……如果當衆給他一拳,會有什麼後果嗎?
在我衡量之際,一個手臂虛虛地攬上了我肩,掐斷了我內心升起的暴戾。
「打擾,我先帶她失陪了。」
聲音有點耳熟。
但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
側頭看,原來是剛剛那位被我踩到腳的男人,他揚起笑的樣子貴氣,容貌精緻,冷臉時居然有幾分沈行知的氣勢,帶着不可侵犯的上位者氣場。
我討厭的氣場。
不過他來幫我解圍,我也沒理由駁他面子。
男人帶我到吧檯旁,遞來一杯氣泡酒。
我沒接,點了杯更烈的。
今天一直想着工作,生怕沈行知需要我,在會場戰戰兢兢地呆坐整天,最後喫了一嘴車尾屁。
傻子一樣。
男人問:「請問小姐姓名?」
酒到了,我喝下半杯。
「陳素。」
「周顏。」
「謝謝周先生解圍。」我對他舉了舉杯。
他笑:「我的榮幸。」
晚上。
會場的燈光調暗了些,人影熱絡起來。
對於中低層的人們來說,晚上的自由酒會纔是重頭戲。
只有沈行知那樣無須攀附誰的人,纔會早早地離了場。
酒過三巡,我看人都開始晃眼。
憤怒過後,我開始思考,自己不會真的被辭退了吧?要失業了?
「我送陳小姐回去?我有司機。」
啊,周顏還在。
我打量他。
這人……有點看順眼了。
他的身影好像和某人重疊在了一起……
誰呢?
「你這是對我有意思?」我問。
他保持禮儀:「如果陳小姐允許的話。」
我放下酒杯,靠近他。
見他沒避開,又輕輕地扣住他食指。
周顏依舊沒躲,我便用指甲沿着他指腹往上走,滑入掌心,悠悠地轉了一圈。
眼睛觀察着他。
如果他有半點抗拒,我就裝醉,離開。
「哪種意思?」
所幸他沒有半點抗拒。
那聳立的喉結滾了一下,眼裏全是炙熱。
「陳小姐接受哪種?都聽你的。」
好耳熟。

-9-
周顏車裏。
我本以爲。
他看着精緻又貴氣,站時落落大方又老練,應該也不乏感情經歷。
還想等他主動。
誰知他進了車裏卻無比安靜。
甚至空氣中散發着無措的純良毛躁,空氣裏是他好聞的柑橘味。
側目睨去,還能看到他食指和拇指碾着衣角,偶爾抬起一會兒,又找不着方向似的放了回去碾着
他望窗外的側顏挺立,長睫下的眼悄悄地移了過來……
和我眼神撞個正着。
他慌亂移開。
像個剛進幼兒園的小孩。
「哈哈……」我笑了出來,今天的煩悶突然少了點。
他聞聲,也轉頭,嘴角揚了起來。
我伸手勾住他碾着衣角的手指,發現他手滾燙,掌心還出了汗。
「很熱?」
他搖頭,又點頭。
我問:「空調調低點?」
他終於開口說話,嗓音帶磁,在安靜的車內繞了一圈才入耳。
「空調沒用。」
「那什麼有用?」
我看他。
他張了張脣欲言又止,眼神下移,靠近了些又停住了。
四目相接裏,我看到了他淺棕色瞳裏的詢問。
我不客氣地親了上去,品到了不同的酒味。
我剛剛喝得很烈,他點的是甜酒。
……之前本不喜歡甜的東西,現下卻感覺,甜酒也不錯,軟甜的。
我想,應該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接下來的事情發生了……
——我想錯了。
「啊,陳小姐,你回來得正好,早上給我們的轉機號查到了。」
和周顏回到酒店,大堂經理便殷勤地湊了過來。
這時候了,誰還管什麼轉機號?
「不用……」我擺手。
「那個號碼是 5001 撥出。」
腳頓住。
這不是沈行知的房間嗎?
50 層,唯一一間房。
他半夜打給我做什麼?
沈行知?
沈行知……
沈行知。
從不會做多餘事情的沈行知。
「周先生,今晚不行了,下次吧。」
我放開周顏的手臂,用前臺的紙寫了一串號碼遞給他,跨步邁入電梯。
沒等他反應,就關了電梯門。

-10-
拿着裝文件的包,我敲響了 5001 的門。
門被打開。
「陳祕書。」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溫和端正。
沈行知洗完澡,穿着浴袍,劉海放了下來,髮梢微溼,收斂了平日觸不可及的光芒。
多了幾分秀色可餐,和乖順。
屋內恆溫,內裏全是他的清冷乾淨的氣息,他喜歡安靜,裏面沒有多餘的聲響。
「你來得正好,我正想和你說,這幾天的行程陳祕書都不用跟了。」
他很放心我,大咧咧地開着門,自己徑直走回房間,坐回落地窗旁的凳子,拿起茶几上的書。
「沈董是要辭退我嗎?」
男人放下書,皺眉。
「從哪聽來的?」
我心一沉。
我只是試探,沈行知卻沒否認。
他從不說多餘的話,沒否認,在我看來就是默認。
不是默認,也大差不差。
心情跌落谷底。
我走進房,反手關起 5001 的門。
上了鎖。
「沈董,我在集團工作了六年,其中在您身邊工作了兩年半。」
他看着我鎖門,也沒阻止我。
甚至連坐姿都沒變換一下,依舊是那副運籌帷幄又風輕雲淡的樣子,王者一樣,彷彿坐擁窗外那片城市的星光。
真礙眼。
想把他撕開。
「是,陳祕書工作做得很好。」
「那爲什麼要辭退我?」
我走過去。
「……不是現在,我會讓你有時間找下一份工作。」
他眼睛移開,難得在他臉上看到心虛。
爲什麼?
我做了什麼罪不可赦的事?
「哦?我在這裏呆了那麼多年,出去還能做什麼,從零開始做別人的祕書?」
明明我俯視他,我的陰影籠罩着這個男人,他卻依舊是擁有權力的那個。
「你喝醉了,陳素。」
他喊我全名。
「等你清醒時再談。」
他想終止話題。
「沈行知。」我也喊他全名,彎腰和他平視。
我想主導話題。
或許……
是我發現了什麼不該被發現的事。
「昨晚半夜,爲什麼打電話給我?」
我觀察他,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
如願地,我看到了那溫潤寡慾的臉上出現了裂痕,驚訝只有 0.1 秒,瞳孔放大了點,我捉到了。
「沈行知,你想要我做什麼?」
他始終沒應我,也沒反駁。
我看着他,思索半響。
突然憶起電梯裏看到的東西。
「啪——」
我猛地打了他一巴掌。
「陳素!」
他怒吼。
劉海亂了,白皙的臉紅腫起來,我看得仔細,他開始微微顫抖。
我眯起眼,露出發自內心的笑。
因爲假設得到了驗證。
「呀。」
「果然,是那一巴掌呢。」
……

-11-
我爸是個老好人。
他只是社區小保安,卻什麼活兒都幹,什麼重物都搬。
別人覺得他好說話,事事喜歡叫他做。
外人覺得他好欺負,氣都往他身上撒。
他總笑說:「忍忍就過了。」
最後因勞碌落得一身病,工資沒幾個,也不捨得花葯錢。
我不想讓他爲難,一直當着懂事小孩。
卻在陰暗角落悄悄滋生出扭曲的不甘,攀爬出其他東西……
我想要更多,只當個好人不夠。
這想法。
在那晚完全失控。
……
「我被辭退了。」
我對閨蜜張若楠說。
兩人正在她的寵物店,一起清洗着大金毛。
那晚,我把無慾的人拉下高嶺,並任憑酒精揮發失控的情緒。
第二天,睡醒就溜了,沒再給沈行知一個眼神。
準備把那煩人的前老闆拋之腦後。
「你幹了什麼被辭退了?」
張若楠邊用花灑沖洗狗狗,邊抬眉看我。
我心虛:「……」
老闆。
見我沒應,她又接着說:「早就覺得你不太喜歡那個工作了,正好換一個。」
這話說得我一愣。
我哪裏看起來不喜歡那個工作了?
我幹得如魚得水,幾乎年年高升。
從小我就想成爲有權勢的人,那個位子除了讓我獲得不少的錢,還讓我接觸到了高級的圈層,這都是我想要的。
「哪有不喜歡?我明明做得很好。」
她旁觀者清。
「那你想繼續做嗎?」
「……」
我不知道了。
我習慣否定自己的需求。
已經不知道想要什麼了。
當初去那個公司,也僅僅是因爲它是最出名的集團。
我只選最厲害的選項。
張若楠起身去拿毛巾。
就剩我和大金毛待著,它眼睛帶笑,吐着舌頭。
對我「汪」了一聲。
我說:「手。」
他乖乖把手給我,似見到我回應,便蹭上來想舔我的臉。
我獎勵地揉了揉狗頭。
狗狗更歡了。
「神奇,你一直都挺討狗狗喜歡的。」閨蜜坐了回來,笑說,「要是暫時找不到別的事,可以來和我一起照顧他們。」
確實,我挺喜歡狗的,尤其是大型犬。
金毛又「汪」了兩Ṫů₉聲附和。
張若楠又說。
「對了,你工作了那麼多年,辭退補償金應該不少吧?」
這句話突然點醒了我。
我關手機逃避了幾天,是該回去把工資討回來了。

-12-
「素素姐。」
「素素姐下午好。」
「……」
我從公司上樓,一路有不少人和我打招呼。
他們似乎還不知道我已經被辭退了。
我有些驚訝。
一般沈行知親口辭退的人,人力部會批得很快,第二天幾乎就公知了。
全公司的人卻待我如常。
甚至頂樓的人臉識別都沒換。
剛刷開外門,便見助理小吳哭着臉跑出來。
「姐,我的姐,你終於來了,這份文件明明檢查了幾遍都沒問題,沈董卻說格式錯了,要多問一句,他Ţú₂就黑臉不說話……沈董黑臉太可怕了。」
我停腳。
打開文件一看,便瞧到了問題,用手指了指。
「沈董習慣用英國的時間順序,年月日順序顛倒一下。」
沈行知家族根基在那邊,這些細節喜好,還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他露出感動流涕的表情,麻溜地去改文件了。
我敲了里門。
沒人應。
但根據小吳的話,沈行知該是在裏面的。
我知道他里門密碼。
光腳不怕穿鞋的,我也不墨跡,滴滴幾聲便把門打了開來。
辦公室敞亮寬闊,玻璃落地窗透着光。
男人穿着深灰西裝背對着我,西裝下藏着蓄滿力的肌肉,手上拿着文件,高大的身影不怒自威。
「誰告訴你密碼的?」
聲音不甚愉悅。
儒雅有禮的人發怒,總更有威懾力,加之他的氣場,平白讓人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錯了。
但我不怕。
我踱步走到他辦公桌前,將手上的紙放了下來。
「你。」
他聞聲轉頭。
氣似一下卸了。
「你來了。」
這話說得,好像等我很久似的。
「嗯。」我昂了昂首,「我讓理財顧問計算過,您要辭退我,該給我這些補償金,如果沒問題我便讓人力部走流程。」
他走來,長指撐在桌沿,看我。
「我沒辭退你。」
我看着他,等他繼續說。
「這幾天算帶薪假,陳祕書想放多久放多久……隨時回來上班。」
他很高,鼻樑挺立,睫毛很長,低頭看我,卻生出了仰視的感覺。
他姿態放得很低。
但我依舊對於他手握權力,隨意拿捏我的去留這件事心生不滿。
「沈董,說話可不興出爾反爾,這樣話語就沒分量了,你是董事長,你比我懂。」
他垂下睫。
距離很近,我能聞到他乾淨的木松味。
安靜持續了很久。
他也是不習慣表達需求的人。
以往在工作裏,是我事無鉅細地去詢問他,對他的偏好習慣瞭解得比自己都清楚。
現下我不說,他便也沒話說。
但我沒必要去應付他的需要了。
「沒問題的話,我把紙拿去人力部。」
我轉身就走。
他喊住我。
「陳素。」
我回頭。
他慢慢走過來,邊用長指解開了一個釦子。
「……你看,我受傷了。」
鎖骨下有一道劃痕,那劃痕邊結痂邊溢血,看似是人爲不斷將同一位置的舊傷劃開。
沈行知眼神里帶着期盼和小心翼翼。
想用這個討好我。
我瞥了一眼便移開了。
「去找醫生。」
門剛被打開,就被他一壓,關了回去。
他撐着門的姿勢將我完全裹住,陰影籠罩着我,他彷彿故意釋放了自己的氣場,壓下來像個巨獸。
「陳素,那晚我們很契合,你不能否認。」
所以他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我轉身,望進他勝券在握的眼裏。
「除了我,很難會有別人這樣配合你。」
他一直是個很自信的人。
可是我很討厭被威脅。
「沈行知。」
我的手放到他領帶上。
猛地把他拉下。
他被迫彎腰和我平視,卻不惱,長睫反而興奮地微顫,眼裏透着蠢蠢欲動。
「契合,但我不是非你不可。」
「那晚我有點生氣,抱歉讓你誤會,你從來沒在我的選項裏。」
語畢。
便反手開門離開了。
我賦予他權力時他是我老闆,我收回權力後,他就什麼都不是。

-13-
我步入電梯。
低頭把關機幾日的手機打開。
剛打開,便一個電話打進來。
我直接接了起來。
「喂?」
突然,一直白皙修長的手將電梯門擋住。
男人舉着手機,高定西服一看就價值不菲,他很年輕,頭髮柔軟,見到我,淺瞳色眼睛便泛起了光。
「陳小姐,我剛打給你,就碰到本人了。」
是周顏。
他露出皓齒笑,收回手機。
我也把通話結束的手機揣進兜裏。
我對他有好感,換上微笑。
「周先生,好巧。」
他走了進電梯後,我才發現他存在感很強。
周顏的笑太無害,總會讓我忘了他是個高大的人,我今天沒穿高跟鞋,他比我高出一個頭。
他的距離保持得很好,空氣中是他若有若無的柑橘味。
「周先生打給我什麼事?」
我問。
「那天你匆忙離開後,便聯繫不上了,我擔心……」
話音未落,電梯猛地驟停。
踉蹌。
我還愣神,他便一把拉住我的手,靠過來。
「別怕,姐姐。」
我沒注意到稱呼的改變,而是前去點了緊急通話按鈕。
通話不久便被接通。
我冷靜地說。
「嗯,兩人,按鈕沒顯示,該停在了 35 樓左右……」
溝通結束。
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左手被拽得緊緊的,他掌心熱,滾燙出汗。
明明自己整個人僵住,卻一直用着擔心的眼神看我。
我扯出笑。
「你別怕,那邊很快派人過來。」
周顏離我近了些,輕皺眉頭,居然親暱地伸出另一隻手,將我額上的髮絲撫開。
我竟不覺突兀冒犯。
「你出冷汗了,手也是冷的。」
他說。
冰冷的體感和他如焰的指尖碰撞。
我嘴角快掛不住。
——我沒法再騙自己不恐懼。
佯裝鎮定失去效果。
「哐啷」一聲。
電梯向下墜了一層。
我癱坐。
卻沒有坐到地上,而是被他撈進懷裏,兩人抱坐地上。
狹小的空間裏是兩顆急速跳動的心臟,耳邊伴隨着輕微耳鳴,所有動靜都不真切。
大腦回溯翻滾起久遠的記憶,彷彿血腥味就在鼻尖。
……
我爸曾經救了個被困電梯的小女孩。
電梯門開了一半,卡在樓層中間,他把人救了出來,自己卻被經久失修的電梯拖拽下梯井。
來接小女孩的家人捏着鼻子說了聲:「晦氣。」
而電梯維修公司的人把損壞的責任都推給了我爸。
說他操作不當導致的墜落。
那公司很有錢,封住了所有人的口,事情便這樣拍板了,不了了之。
梯井很深。
我走過去看,低頭只能望到深淵,風從下而來,衝進鼻腔滿是血腥味。
在那之後很長時間裏我都迷茫。
我不懂。
當好人的意義在哪?
……
「有我在,我來當墊子,不怕。」
周顏笑得難看。
明明他也怕,還安慰我。
Ṭṻ₀電梯裏的燈突然熄滅。
我能感受到周顏呼吸更加急促,他將我摟緊,氣呼到脖頸,柑橘味裹挾住我,倒是讓我從記憶里拉回了些。
我騰手掏出手機,想借光。
打開屏幕卻見到,剛剛那則掛斷的,並不是手機通話。
而是微信語音。
「鹽先生。」
我說。

-14-
周顏抱住我的手更緊了些。
悶聲悶氣:「我不是。」
我被他此地無銀的反應突然逗笑。
如果他不是,正常人應該會愣神說「什麼?」,而非馬上否定。
「我又沒說什麼,也沒怪你。」
「……」
他沒說話了,只是緊緊抱着我不鬆手。
此時,我也不想多計較他爲什麼認出卻告訴我這件事。
我需要他的支撐,便下巴放在他肩膀。
周圍是無盡的黑暗,聞着他清新的味道,大腦獲得了撫慰。
我小聲問。
「你怎麼知道我怕電梯?」
他說:「你告訴我的。」
我回憶許久,不記得我在遊戲裏提過這個。
「更早一些。」
他給我提示。
一些黑暗的片段浮現出來。
周顏伸出手,在地上敲了九下。
三輕,三重,三輕。
「你……」
想起來了。
我曾經遇到過一個被困電梯的人。
路過時聽見有規律的敲擊聲。
起初我沒留意,但那有節奏的響聲讓我越漸難以忽視。
——我爸有個英雄夢,他喜歡看所有破案解密片,耳濡目染,我知道那九聲是摩斯密碼的 SOS。
不知被困了多久,那人已經沒力氣說話了。
我不準備救他。
而是坐了下來,漫無目的開始聊天。
「你喜歡玩遊戲嗎?我喜歡槍擊遊戲,玩得很好。」
「……」
「……我爸死了,沒人記得他,電梯公司把債務延給了我,在那之後一段時間,我都不敢坐電梯。」
「你喜歡喫什麼菜?我喜歡梅菜扣肉,我爸沒什麼本事,但做的梅菜扣肉最好喫,肥而不膩,我可以喫兩碗飯……」
「除了飯做得好,他沒別的優點了。」
「……」
「我不想成爲他那樣的蠢好人。」
「太蠢了,對吧?」
好人是贏不了權勢的。
「……」
說了許久,直到天邊亮起光。
望着光,我問他。
「你想活下去嗎?」
一個鏽鐵般破敗的聲音輕應。
「想。」
我起身離開。
幫他打了電話。
……
那天我本來想自殺的。

-15-
手機打開了電筒。
光從地上映到周顏臉廓,將睫毛拉長了,眼裏全是不經掩飾的情緒。
「姐姐,我找你很久了,你說玩遊戲,我便穿最亮眼的衣服,一直在遊戲裏找你。」
「……姐姐喜歡小狗嗎?」
他拉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目光如炬。
「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明明和這個人見不過兩面,卻莫名生出晃隔如世感。
有時我在想,如果沒在那個舊樓聽見敲擊聲、如果沒有識別出那敲擊聲是求救,我是不是就會走上樓頂,跳下去了?
是眼前這人救了我。
我的視線從他眼睛、鼻樑、下移描繪至嘴脣……在昏光下,那是唯一一點潤紅。
周顏的體溫一直很高。
被電梯困住的恐懼消失。
只剩下他。
鼻尖相貼。
呼吸交織。
——此時,門開了。
「陳素,你還好……」
光完全照了進來,伴隨着焦急的聲音。
轉頭,門口站着胸口起伏的沈行知,他的表情從皺眉擔憂,到凌厲陰沉。
彷彿捉姦在場。
「你們在做什麼?」
我站了起來。
周顏也隨之理了理衣服。
「哥。」
「……」
我問:「親哥?」
他努努嘴,不情願:「表哥。」
真是巧。

-16-
周顏搬到了我隔壁。
經常用各種理由來串門。
來借鹽、借牀單、經常壞了空調、壞了燈……
今天是:
「姐姐,我的水管壞了,洗不了澡,可以借你家浴室嗎?」
門口站着個溼漉漉的人,從頭溼到腳,彷彿從水裏撈起來。
我舉着鍋鏟,戴着眼鏡,扎着丸子頭,晚餐做到一半便跑來開門。
勾起嘴角。
看他演技日漸精湛,覺得好笑。
我倚在門口逗他。
「怎麼辦?我家水管也壞了。」
他沒退縮,從褲袋抽出個螺絲刀。
「我幫姐姐修。」
Ťûₚ
居然還有 plan B。
他一臉掛着「我很能幹,快讓我進去」的模樣,就差沒掛個牌子零元賣自己。
不修自己家水管,來修我家的了。
我Ŧų⁽笑出來,不忍心他繼續在走廊站着,現在是冬天,外面很冷。
「進來吧,晚餐快煮好了,一起喫。」
他也露出笑,屁顛顛地走進來。
浴室傳來淅瀝瀝的水聲。
我回到廚房繼續翻動鍋鏟炒菜。
可惜,我爸廚藝很好,我卻是食物天敵,煮出來的菜能焦一半生一半。
鍋裏的肉一面黑如碳,另一面卻溢血。
「姐姐,我來。」
一隻手伸過來接過鍋鏟,熱氣襲來。
他用了我的沐浴露。
我不客氣地退到廚房門邊,看着這個殷勤的男人在廚房裏忙東忙西,明白了爲什麼人們總會爲自己洗手作羹湯的人吸引。
「我去倒垃圾。」
我對他說。
他笑:「好,回來正好開飯。」
對話熟絡得彷彿是相處了很多年的人。
到了樓下。
沒想到沈行知倚在車邊,不知等了多久,修長的身影穿着大衣,如雜誌畫報。
路燈照不到他,那板正的身影格外寂寥。
我和他沒什麼好說的,正想繞過他。
他卻跟了上來,一路跟到垃圾箱。
在我進樓時,拉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冷得我一激靈。
「陳素,你再生氣一次。」
我:?
半響,我纔想起自己和他說過的話。
我說:「沒什麼好氣的了。」
還在職時,我把被辭退這件事看得很重,但電梯的黑暗讓我醒悟,辭職已經變得輕如鴻毛。
他的手握得很緊,湊近我纔看到他的黑眼圈。
一貫整潔得體的沈行知狀態不太好。
「我不習慣表露需求,你教我,我會做的。」
「我錯了,是我需要你。」
「讓我在你的選項裏。」
我並不討厭沈行知,我只是討厭他與生俱來的權勢。
我想要權力,但這樣有權力的人在我面前彎腰,我卻覺得不夠。
我要的是什麼?
我也不清楚。
嘆了口氣。
我對他說:「你先回去吧,外面冷。」
他眼睛亮起。
乖乖走了。
回到家,周顏給我做好了飯,還多做了一道梅菜扣肉。
「我練習了很多次……姐姐嚐嚐。」
肉如嘴肥而不膩,梅菜香甜帶甘,汁水入喉喚醒了味覺……記憶裏的味道我快忘了,但似乎和這個很像。
暖黃的燈光下,對面的周顏帶笑。
他本來就精緻好看,淺色的瞳看人時格外溫柔。
「如果姐姐願意,以後都由我來做飯。」
看着他,我心裏生出別的念頭。
飯後。
他去洗碗,我去洗漱。
「姐姐,你洗完……」
他還在洗碗,我便把他後頸拉下來,親了上去。
……
換了幾個地方。
我說出一直放在心裏的想法。
「我想要權力。」
他說:「我給你。」
「不夠。」
他笑說:「姐姐去做任何你想做的,我一直在你後面。」

-17-
五年後。
我再次回到當年那會場,卻不再是以沈行知祕書的身份。
我穿着西服套裝,沿着樓梯被人領到二樓。
餘光看到,大廳裏那些認識和不認識我的人,都在仰頭看我。
白髮蒼蒼的老人來和我握手,用英文和我說。
「久仰大名,陳小姐,我很欣賞你。」
「過獎了。」
旁邊聞聲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哦,你就是那位陳小姐?贏了案子修改了州法條那位?」
我道:「是我的團隊優秀。」
「陳小姐考慮回國發展嗎?」
「要的。」
「這是我的名片……」
「……」
沒多呆,我準備離開會場。
人們簇擁過來,其中一位男士問:「陳小姐今晚有空嗎?」
正好車停在了我面前,車童前來打開車門。
我低頭進去,嫣然一笑。
「抱歉,約了人。」
那人愣神間,車已經開走了。
依舊是那個酒店。
我直直去到了 5001。
……
這房間風景很好,傍晚彩霞絢麗華美,晚上燈火燦若星光,到這個高度往下看,所有東西都變小了。
以前沈行知總會來住這個房間。
我每每看到這片景色,也移不開腳。
現在居然習慣了。
……
五年前, 我從沈行知公司離職。
用這些年工作的積蓄去國外讀了法律。
畢業後自立團隊,以一個幼童強姦案打響名頭, 並修改了該州法條中的訴訟時效,至今每週還在抽時間做法律援助。
以前我以爲,我想要是ŧūₔ如沈行知那般一手遮天的權力。
我焦躁於自己的無能, 焦躁於對掌控權的渴望。
後來我發現。
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擁有的, 是遇到問題也能獨善其身的能力, 是幫助別人而不用懼怕後果的能力。
……
晚上十點,房間門鈴響起。
「叮咚——」
我想該是約的人到了。
打開門。
是沈行知。
他一身風塵僕僕,穿着西裝三件套,手臂上掛着西裝外套, 旁邊放着小行李箱,似乎飛機剛落地就過來了。
幾年時間讓他越漸成熟俊美,像醇厚紅酒,越久越香,時間讓他更加有魅力。
「你怎麼來了?」
我這幾年和他的關係緩和, 他每每出差到到我公司都會約我喫飯。
「聽說你回來, 順路過來看你。」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行李上的標籤貼, 笑他。
「從紐約到倫敦, 順路來北京?」
沈行知露出笑。
「嗯, 順路。」
他年紀大了,不再管什麼面子裏子,說話越來越直白。
又從西裝袋裏掏出個禮物盒給我。
我開玩笑:「這也是順路買的?」
他接茬。
「嗯, 首都機場,紀念品店看到的。」
還多了點幽默。
打開。
是一顆完整的粉鑽吊墜。根據我之前當祕書時,幫他拍賣買東西經驗,這估價起碼千萬以上。
「謝啦。」
我當他是朋友,收下了。
之前試過推脫, 但沈行知的禮物總會以其他方式重回我手裏, 也省得花時間爭論了。
「下次請沈董喫飯。」
他目光如炬,深邃的眼看我。
「今天如何?我帶了你喜歡的酒。」
我卻依舊站在門口,沒有挪半分。
「抱歉, 我約了人呢。」
他還想說什麼。
電梯門打開, 一位捧着花的人走了過來,花多得快擋住了臉。
「姐姐……」
周顏在看到沈行知後, 一秒冷下臉。
「哦,還以爲門口站着個老爺爺,原來是哥。」
沈行知不會吵架:
「我只比你大兩歲。」
「三歲一代溝,哥剛好在溝裏。」
「……」
以免他們又沒完沒了對嘴, 我連忙把周顏拉過來。
一碰到, 他立馬收斂冷冽, 眉開眼笑,後面有條隱形大尾巴開始搖。
我對沈行知說:「不早了,你早點回去休息。」
沈行知拉住我。
欲言又止。
看了後面周顏一眼, 似乎想讓他先離開, 單獨說話。
但周顏是誰?
他是不會離開的。
許久,沈行知似乎終於鼓足勇氣。
小聲地發出一個音節:
「汪。」
周顏臉一黑,將沈行知的手扯開。
把門重重「啪」一下關上, 差點打到沈行知臉上。
過了一會。
他又開出條門縫,幽幽對門外的人道。
「死心吧哥,老狗沒人要的。」
「……」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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