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法

精神病殺了我孩子,無罪釋放。
我翻遍法律,找不到懲治兇手的方法。
直到那女人找上我:
「我有個復仇方案,能讓兇手痛不欲生,且合法,想試試嗎?」

-1-
她叫程亞男。
我辦了個精神病受害者互助會,她是新會員。
我們每週聚會,輪流講述受害經歷,排解情緒。
程亞男只是默默聽着,從未開口。
直到上次,聚會散場後,她單獨找到我:
「我有個合法的復仇方案,無需任何代價,想試試嗎?」
我搖頭。
她不知道,我們已討論了無數次。
血債血償是不行的。
大家都有親人在世,沒人擔得起坐牢的代價。
裝精神病脫罪也行不通。
正常人裝精神病,幾乎不可能成功。
我們是受害者,我們能做的只有互相安慰。
程亞男看着我,又說了一句話。
因爲這句話,我決定請她坐下,聽聽她想說什麼——
「這個復仇方案,我成功過一次。」

-2-
程亞男的講述(1)——
我從未講過我的受害經歷,因爲我已經釋懷了。
我的仇人已經付出了代價。
參加互助會,是想把我的方案教給另一個人。
我觀察了很久,你很適合。
學與不學,你自己決定。
但如果想學,接下來要注意所有細節,細節是關鍵。
我們從頭說起。
我算是本地人,生在城西商務區那邊。
當年,那還是一片沒開發的土村。
我沒有父親,母親養大了我。
她是個極普通的農村婦女,農忙時種地,農閒時去鎮上領些半成品回來,做計件手工。
一輩子忙忙碌碌,艱難餵飽自己和女兒。
不過有一件事,母親跟別人很不一樣。
她從小就教育我,要守貞。
九十年代,守貞思想在農村很普遍。
但像母親那樣極度封建守舊的女人,是不多的。
上小學時,母親就告誡我,不要理男孩和男老師,說話都不行。
到了中學,母親已不允許我裸露皮膚。
七八月份酷暑,我也只能穿長袖長褲。
初潮來時,我在上課。
爲了防備這天,整整一年,母親每天讓我纏着棉布出門。
可到底還是洇透了褲子。
我難受,走不了路,老師讓同班男生扶我回家。
母親在家門口看見這一幕,拿起鐵鍁朝男生打去,差點釀成大禍。
我被關在家裏反省三天,三天後去學校,大家像看怪物一樣看我。
原來,母親到學校大鬧,罵老師和那男生圖謀不軌,明明可以讓女同學扶我回家,爲什麼選了男的。
在母親看來,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嫁個好人家。
要嫁好人家,就得守身如玉。
女人婚前失了貞,就沒了價值,一輩子無法翻身。
現在回頭想,這觀念陳舊可笑。
然而當年,在母親教育下成長的我,並未覺得不對。
看着母親手上的老繭,十幾年沒換過的舊衣,我選擇遵從她的吩咐。
直到我認識阿武。
初潮事件後,沒有同學願意靠近我。
阿武是轉學過來的,只有他找我說話。
我越拒絕,他越起勁。
三天後,他成了我人生中第一個對話超過十句的異性。
有些東西開了頭,就停不下來。
我跟一個男生成了朋友。
後來,又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我們沒有逾越底線,單純地說說話,已經讓我歡喜雀躍。
紙包不住火,母親很快知道了。
她用一條拴狗的鐵鏈,把我鎖在臥室的鐵架牀上。
她告訴我,從這天開始,我不用上學了。
我沒想到,母親會發那麼大的火。
那個年紀的孩子,特別是我這種沒什麼眼界的老實孩子,面對父母的責罰,總是會抱着某種討好的想法,認爲長輩的話都是對的。
我想,或許真的是我錯了。
母親只是說氣話,等她消氣了,就會放開我。
我一定不能再讓她生氣。
就這樣,我說服自己,接受了被囚禁在家的生活。
那是 1998 年,我家沒有手機和電視。
白天看看課本,聽聽收音機。
晚上,就着月光看着窗外的荒地和星星,聽着蟲鳴,一天也就過去了。
期間,阿武來找過我幾次,多被母親趕走。
就那麼一次,他趁母親上山砍柴,闖進來,說要跟我私奔。
我被他逗得前仰後合。
見他一臉認真,我收斂了笑意,跟他說,如果我們還能有以後,那就等到成年後再來往,我不想讓母親傷心。
他呆了呆,扭頭走了。
當時我沒意識到,那意味着什麼。
又過了一陣子,臨近中秋,母親要連夜去鎮上做月餅包裝。
半夜,我聽見了開門聲。
第一反應是逃。
可我腳上有鐵鏈。
一個人影走進來,月光照不清他的臉。
他抱起我,狠狠砸在鐵架牀上。
那是我最後的記憶。
醒來,已是第二天晚上。
母親坐在牀邊,眼睛紅腫。
我已不記得自己當時如何哭號,只記得母親低聲說:
「聽話,咱不報警。」
我第一次覺得母親很陌生。
我傷得很重,全身都有毆打痕跡,髖骨也骨折了,大腿以奇怪的方式扭曲着。
那男人把我往死裏折磨。
但他又沒想讓我死,因爲我的頭沒有任何傷痕。
母親替我清洗了全身,固定好骨折部位,打掃了整間屋子。
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我知道母親的意思。
我失了貞。
但我是被侵犯的,所以我也可以沒有失貞。
那男人犯了罪,不會到處宣揚。
只要不報案,沒人會知道這件事,我就還是貞潔的,以後依然能找個好人家。
接下來一個月,我發起高燒,如同活在地獄。
我不懂,爲什麼那個毀了我的男人可以一走了之,我卻要受折磨。
更難過的是,這樣的我,還拖累了母親。
一個月後的清晨,我醒來,輕聲呼喚母親,沒有回應。
我艱難向客廳探頭。
母親仰面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她的眼珠上,趴着一隻蒼蠅。
母親死了。
長久養育我的操勞,爲我遭侵犯而產生的悲痛,一起殺死了母親。

-3-
我把手帕遞給程亞男。
她擦了擦淚,氣氛一時沉默。
我突然意識到,她長得極好看,像女明星。
以往聚會,她穿得嚴嚴實實,即使夏天也裹着紗巾,看不真切。
大概是貞潔教育給她留下的衣着習慣吧。
她的母親雖然思想封建,但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養着這麼漂亮的女兒,的確得萬分小心。
我遲疑一下:
「你不恨你母親嗎?」
她搖頭:
「不。
「可能在你看來,爲了所謂的貞操名聲,隱瞞女兒被侵犯的事實,是陳舊思想,物化女性。
「但我能理解她,因爲母親的一生,就是毀在這上面。」

-4-
程亞男的講述(2)——
母親年輕時成績很好,有希望考上高中。
只是家裏不同意,認爲女人初中畢業就該嫁人。
是一位老師上門苦勸,自掏腰包出了學費路費,才勉強說服母親家人。
母親對老師千恩萬謝。
可去外地上學的第二年,一個不是假期的日子,母親衣衫襤褸逃回了家。
說是遭了老師侵犯,一路逃回來的。
母親被突如其來的背叛壓垮,逃回家是本能反應。
家裏人的本能反應則是打罵。
「勾引男人,破了身子,以後誰還會娶你?我家怎麼養出你這麼個浪蹄子!你說,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跟那個老師勾搭上了!」
打夠了,就開始替母親找婆家。
母親回村那天,不少人都看見了,謠言四起。
不得已,託了媒人,找到鄰村一個不知情的中年男人。
也就是我父親。
父親體格健壯,長相不錯,就是有點家族病史,全家ƭŭ₌都沒人了,只剩他自己,沒人願意嫁。
母親匆忙嫁過去,家人拿了彩禮,就此斷絕關係。
起初,母親無法接受這種落差。
時間長了,也看開了。
父親對母親很好,衣食無缺,不經同意絕不碰一根手指頭。
母親從未被這樣尊重過,漸漸也振奮精神,努力當好一個妻子。
粗茶淡飯,日久生情,日子慢慢好起來。
然而半年後,傳言終究還是傳了過來。
父親聽聞,詢問母親,得到母親沉默的答覆。
不到一個月後,父親變了一個人,沾上菸酒癮,時常打罵母親。
他把母親打倒在地,又抱着母親痛哭。
父親有了心魔:他一輩子只有母親一個女人,母親卻把最寶貴的東西給了別人。
一晚,父親酗酒歸來,異常清醒。
他看着母親的眼睛說,希望母親懷上他的孩子,然後打掉。
這能證明母親的身體完全屬於他,不屬於別的男人。
母親含淚同意。
不久,母親摸着日漸變大的肚子,反悔了。
她意識到,她應允的代價,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孩子的生命。
她嘗試跟父親商量,留下孩子。
父親發了狂,要打死母親。
母親倉皇逃走,跑進深山。
幾個月後,母親產下我,抱着我回村時,心裏還有一絲希望——
虎毒不食子,他看到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
回到家,空無一人。
詢問鄰居,得知父親已經失蹤了幾個月。
母親以爲父親會回來,就這麼等着。
一週,一月,一年。
有村民看不過去,提醒說,父親的家人也是這樣情緒激動後失蹤的,這個家族就是有這樣的怪病,不會回來了。
母親不信。
也有村民想喫絕戶,強佔我家的房子,時常來騷擾。
母親手拿鐮刀,說想要房子可以,一命換一命,嚇退了衆人。
多年後,村裏有拆遷規劃,我家的房子能換 7 萬塊。
那是筆鉅款,母親連看都沒看,起身送客。
從此,村裏都說母親是瘋婆子,抱着個破房子不撒手。
生活磨光了母親的棱角,她只剩下兩個願望:等丈夫回家,撫養我長大。
這麼多年,她把自己走到這般境地的關鍵總結了出來——
貞操。
她看見那個時代下,失貞對一個女人的毀滅性打擊。
也明白,那不是她能改變的事情。
因此,她用最傳統的方式教育我,避免我接觸男性,避免我走上她的老路。
所以,我被侵犯,母親不願報警Ṱŭ̀⁻,我不怪她。
她愛我,只是愛的方法錯了。
因而,母親的死,對我打擊巨大。
下葬第二天,我做了個決定——找出兇手。
爲了我,也爲了母親。
那時年輕的我沒有想到,這是一條怎樣艱辛的路。
第一步,我就失敗了。
我去公安局報案。
在大廳裏,在數個男人的包圍下,我直接遭到了審訊。
他們不斷詢問我,當時我穿的是什麼?是否有過性經歷?爲什麼不反抗?爲什麼不拼死呼救?
具體問了什麼,我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當時,我大腦一片模糊,想哭,但沒有眼淚。
如此訊問,我經歷了多次。
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沒有犯罪事實發生,不予立案。
事情過去那麼多年,我不會苛責太多。
回頭想想,他們也未必是有意爲之。
我跟許多受侵犯者交流過,在九十年代的大環境下,什麼心理關照、防止二次傷害,都還在萌芽階段。
那時,男性基於成長環境和文化環境,對被侵犯的女性會有某種預設想法,再常見不過了。
更何況,侵犯發生後,母親清理了所有痕跡。
又過了一個多月,我纔去報案。
既沒有證據,我又沒看清兇手面貌,只靠口供,無法確認犯罪事實發生,也是無可奈何。
但當年的我懵懂無知,不懂這些程序。
明明有一個人,毀了我和母親,怎麼能說沒有犯罪事實發生?
我開始寫信,寄給各大報紙編輯部,求助比我聲量更大的人。
大部分石沉大海。
也有幾個感興趣的記者回了信,甚至有人專門來找過我。
得知案情後,也都搖着頭走了。
只有一個姐姐,看我可憐,手寫了一個信訪地址,讓我碰碰運氣。
沒想到,這次信寄出去不久,調查就重啓了。
我被叫去配合調查,家裏也來了勘察專家。
最終結論,仍是無法確認犯罪事實。
我不死心,繼續寫,日復一日。
調查也因而多次重啓,均無結果。
現在想來,這或許太無理取鬧。
可對當時那個絕望的我來說,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我不能放棄。
兩個月後,轉機出現。
警方突然通知我,他們已經立案。
不僅確認了犯罪事實,還把犯人抓住了。
在公安局見到阿武的那一刻,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見了我,低着頭不說話。
警方告訴我,阿武自首,把那晚侵犯我的全過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跟我報案時的說法完全吻合。
至於動機,據他供述,是他常在 DVD 廳租看碟片,慾火難耐。
學校衆多女生裏,我是看上去最好騙的,也是最容易拿捏的。
他接近我,嘗試跟我更進一步。
母親的突然介入,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嘗試以私奔的方式帶走我,被我拒絕。
難以壓抑的慾火,和被我拒絕的氣惱,讓他失去理智,才做出那晚的暴行。
我下意識地拒絕相信這個調查結果。
警方卻說,這個年紀的男孩,荷爾蒙旺盛,做出什麼都不奇怪,讓我回家等消息。
回了家,心亂如麻。
我不相信是阿武做的。
然而幾天後傳來的消息,讓我不得不相信。
阿武無罪釋放了。
阿武的父親,是在街面上混的,外號趙天順,手裏有不少關係。
趙天順給兒子申請了精神鑑定,鑑定爲案發時無辨認控制能力,不負刑責。
我不知道那份鑑定有沒有貓膩,我也不去猜。
不管有沒有貓膩,這個結果都沒有正義。
至此,我的人生被定了型。
一個人侵犯了我,間接害死了我母親,卻不用付任何代價。
那時的我,已經完全陷入絕望,想不出任何解脫的方法,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假如你是當時的我,你會怎麼做?

-5-
我被問愣了。
「我……不知道。」
「是嗎?我以爲,如果明確了仇人的身份,你可能會不顧一切動手殺人呢。」
會嗎?
捫心自問,我真的不知道。
互助會上,大部分人都明確知道仇人的身份,只是礙於法律無法復仇。
我的情況不太一樣。
我兒子叫王大成。
妻子早亡,我獨自養大兒子。
很多年前,他認爲家鄉沒有發展機會,離家四處闖蕩。
平時沒什麼消息,但他每個月都託人帶錢給我,證明他過得很好,讓我放心。
去年,兒子連續兩個月沒有送錢,我意識到出事了。
一路追查到這座城市,問了公安局,才知道兒子死了。
兇手是精神病,沒有坐牢,無罪釋放。
因爲案件辦結半年後,我才找來,警方只能告知我有限的信息,比如兒子的屍檢結果之類的。
至於兇手的身份,出於保密義務,警方無法透露,只說名字叫孫清。
我苦笑:
「對了,我還沒找到我的仇人,就算你的復仇方案行得通,我也執行不了。不過沒關係,真的可行的話,我也可以推薦給其他會員。」
程亞男搖搖頭:
「找人不是問題,你不是已經知道兇手的名字嗎?
「這年頭,有一個名字,就足夠查到具體身份了,你不會的話,我也可以幫你。
「但我覺得,你不是查不到,你是困在自己的難題裏,沒有被點醒。
「人生無常,很多小事足以顛覆命運。我能想到那個完美的復仇方案,多虧一件事點醒了我。
「或許聽完我的方案,一個名字也足以點醒你了。」
我點點頭:
「好吧,那麼點醒你的那件事是……?」
「我遇到一個酒鬼。」

-6-
程亞男的講述(3)——
撤案後,我變成十里八鄉最低賤的女人。
因爲我不斷向上面寫信,警方一輪又一輪去我家調查,鬧得人盡皆知。
警方一撤案,村民們嚼起舌根。
有人說,撤案就代表我誣陷了別人,說人家阿武多麼青春陽光的大小夥子,怎麼可能強迫我這麼醜的農家女。
還有人當着我的面比劃各種手勢,伸舌頭。
那段日子,我總是躲着大家,但還是沒能躲過意外。
那天傍晚,我從集上買完糧食,避開人羣走小路回家,遇到了陳叔,一個六七十歲的酒鬼無賴。
我低頭趕路,看見他的時候,已經近在咫尺。
他撲了過來。
或許在他們眼裏,遭過侵犯的女人,都人盡可夫吧。
我倒在地上,憤怒湧上喉嚨。
等我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時,已被警方按住。
陳叔倚坐在牆邊哀嚎,臉和下身滿布鮮血。
我被拘留,移交看守所。
警方說,我把陳叔打得挺狠,估計能評輕傷。
言外之意,我可能得坐牢了。
但我運氣不錯。
幾天後,趙天順來看守所見我。
他給了我一份協議,用 10 萬塊的補償,換我家的房子。
他說,陳叔是他遠方親戚,他代表陳叔來和解。
目前,我的案件性質是故意傷害。
不管陳叔當時想做什麼,我動手的程度,也已經超過正當防衛的界限。
有期徒刑是免不了的,但如果我籤協議,得到受害人諒解,大概率可以判緩刑,不用坐牢。
他只是在說一份協議。
可過往的一切,在我腦海中串聯起來。
許多未曾察覺的細節,合成了一個真相。
阿武爲什麼要自首?
好幾輪調查都沒查到他頭上,他怎麼會突然想要認罪?
現在看來,是趙天順要求的。
趙天順不是本地人,最近幾年才搬來。
他跟在一個房地產老闆手下,來附近村鎮開發項目。
他根本不怕警方查阿武的案子,因爲沒有任何證據。
他怕的是監管部門的注意力。
那是 1998 年,房地產起飛的前夕,萬億財富正在醞釀,卻沒多少人意識到。
趙天順嗅覺靈敏,看到了這個百年不遇的機會,但自己沒有本錢,只有一身混跡社會的手段。
所以他加入房地產老闆旗下,替老闆做些明面上不能做的,跟拆遷拿地有關的髒活,用這種方式分一杯羹。
這些髒活幹得隱祕,一般不爲外人所知。
但我持續不斷寫信,讓我的案子傳了出去。
我繼續寫,上級部門的視線總會慢慢轉過來。
萬一,上級決定專案組下來進行全面調查。
人多嘴雜,難保不會暴露趙天順的灰色勾當。
爲了自保,趙天順才讓兒子出面認罪,儘快結案。
但畢竟是自己兒子,不可能真讓阿武去坐牢。
他花了點錢,買了份精神鑑定結果,把兒子送進看守所幾天,再撈出來。
我的案子結了,趙天順也就安全了。
九十年代,司法鑑定剛剛起步,大量鑑定機構如雨後春筍,難以管控。
僞造精神病學鑑定,在當年,確實是可以操作的。
再往前回想,前幾年母親拒絕的那份拆遷協議,恐怕也是趙天順的手筆。
村民們大多被趙天順說服,唯有母親,爲了等父親回來,ŧúₑ不肯籤協議。
而現在,母親去世,房子在我名下。
趙天順只要買通陳叔跟他聯手,就可以借陳叔的這件案子,逼我簽下協議。
如此一來,母親堅守的房子,輕易就落入他手中。
「如果我不籤呢?」我聲音顫抖。
趙天順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委屈,但人的目光要長遠。
「如果你不籤,只能進去坐牢。
「你進去了,你的房子沒人看着,萬一哪天有個瞌睡司機開着大貨,不小心給撞塌了,怎麼辦?
「再來幾個離村多年,不知真相的村民,在你家原地建起新房,又怎麼辦?
「我最近手上不想再沾髒東西,纔給你一個選擇。
「這 10 萬塊,比給其他村民的都要多,就當我們父子給你的補償。
「我勸你進城去,買套房,永遠不要再回來,就永遠擺脫了過去。
「以後再嫁夫着主,生兒育女,都不影響,不是挺好嗎?
「時間還長,你的人生也還長,時代在劇烈變化。
「你以後會遇到很多好事,這裏發生的事情不值一提,不要死磕在這個村子裏。」
人生很奇妙。
每個人一生裏,總會有那麼一刻,醍醐灌頂,找到自己活着的意義。
趙天順的威逼利誘,讓我一下子看到了今後一生的路。
一個計劃在心中成型。
按照這個計劃,我和母親都將迎來最終的正義。
於是我簽了協議。
趙天順也不食言,寫了材料提交法院,果然判了緩刑。
我拿了錢,收拾好行李,朝城裏走去。
在村口,我見到了阿武。
他瘦得不成樣子,哭着跪下道歉,祈求我的原諒。
我並未說話,略身而過。
我已將未來所有人生規劃完畢。
不在規劃裏的事,我一件都不會多做。
進城後,我用那 10 萬塊買了房,有了個落腳處,嘗試找房地產相關的工作。
可我出身農村,又是女人,在城裏被人看不起。
於是我去了工地,從力工開始幹起,想着多學學,看能不能進建材行業。
我很清楚,自己沒眼界,而趙天順有眼界。
我選擇相信他說的話。
幾年過去,房價開始飆升,我意識到,我選對了。
我的房子也只是自己住,換不成錢。
不過我進了一家建材公司做銷售,收入頗豐,也算是乘上了時代浪潮。
然而,我一直無法遺忘當年的遭遇。
我時常重溫被侵犯的那一晚,從夢中驚醒,陷入驚恐,直至天亮。
我也難以與男性正常相處,一與男性目光接觸,我就緊張。
即便我年紀越來越大,我也從未動過結婚的念頭。
除了工作應酬時被迫交流外,我沒有主動與任何男性發生交集。
哪怕有情感需求,我也只跟女性建立關係。
還有一點,讓我自己都頗爲意外。
當年撤案後,村裏有人說,阿武怎麼會強迫我這種醜女。
這話竟成了我的心病。
我開始整容,並很快上癮。
大小手術動過無數,有成功有失敗,但整體而言,還是比以前好看的。
再加上跟Ŧű̂ₓ女朋友一起健身,身材也好了起來。
有時候站在鏡子前,我都認不出來,鏡子裏是當年那個黝黑瘦弱的農家女。
我努力過着自己的生活,準備着復仇計劃。
時間過得很快,又幾年後,我已成了公司銷售部經理。
一次行業酒局上,我再次遇到了,那個夜晚無數次出現在我夢裏的男人。
他已是一家地產公司老闆,面貌已與當年大不相同,大腹便便。
舉手投足,滿是腐朽的權力氣息。
他僞造了資歷,以海歸高知的身份,成了白手起家的商界精英。
離開村子時,我沒有對他做什麼,是因爲時機不對。
現在,時機對了,我準備多年的方案,開始啓動。
酒局人多眼雜,各家銷售小姑娘輪流向老闆敬酒,已是慣例。
我作爲銷售部經理,也在其中,不過我容貌已變,他並未認出我的身份。
酒局結束後,他已醉得厲害,我攙扶他,送進了酒店頂樓套房。
然後,我在裏面殺了他。
第二天,我報警。
至此,復仇完成。

-7-
程亞男停下,靜靜看着我。
我不知所措。
「完了?你就這麼殺了他?就完了?」
程亞男嘴角一揚。
這是她第一次笑。
我這才意識到,爲何她的樣貌有些莫名的奇怪。
她的臉在靜止狀態下,看上去過於完美了。
一旦表情的幅度大一點,臉上的填充物互相擠壓,馬上就顯出人造美女的破綻。
「也可以這麼說吧,我的復仇行動,到這裏就結束了。」
「你殺了阿武,還報了警,怎麼可能在這裏跟我說話?你不是應該……」
她眨眨眼:
「坐牢,或者死刑,是嗎?
「我跟你說過,我的復仇方案,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我不會死,也不會坐牢。
「另外,我殺的不是阿武。我離開村子那一年,阿武就死了。」
我睜大了眼:
「死了?」

-8-
程亞男的講述(4)——
我曾以爲,那晚真的是他。
畢竟情竇初開的男孩,如果不是真犯了罪,怎麼可能承認侵犯意中人?
可他真的沒做過,也真的承認了。
因爲那個陽光大男孩外表之下,是一顆腐爛的心。
阿武的全部人生,都在父親的打壓式教育下勉強求生。
四歲,他畫了一家三口的蠟筆畫,趙天順評價爲「難看,要畫就要畫得好」。
三年級,他在學校遭三人毆打,回家又被趙天順關在門外,因爲「不管什麼理由,打不過別人不是我兒子」。
無數次打壓下,阿武向着父親批評過的所有領域努力,長成外人眼中無可挑剔的好孩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成績,都是他嘗試獲得父親認可的副產品。
他真正想要的,一直沒能得到。
他的面具之下,滿是自卑、懦弱、不配得感。
這更讓趙天順不滿,他想要的兒子,是像自己一樣的「大男人」。
也就在那段時間,趙天順老闆的房地產項目,規劃到了我們村。
大部分村人簽了協議,只有母親拒絕。
趙天順意識到,阿武是解決這件事的完美工具。
趙天順知曉母親的過往,也知道我被母親壓抑了與人交往的天性。
阿武內心脆弱,卻有一個完美的外部面具,又跟我同在一起上學。
只要阿武與我嚐了禁果,趙天順便有了把柄。
房子和我的名聲,母親一定會選名聲。
等母親簽了協議,趙天順的項目問題解決了,兒子也能有一次不錯的「男人實踐」,一舉兩得。
阿武不敢違抗父親,接近了我。
可他沒想到,他真的喜歡上了我。
應該很容易理解吧。
兩個被原生家庭壓抑了所有正常情感需求的孩子,更容易抱團取暖。
阿武發現,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無條件認可他。
我也發現,青春可以不用像害蟲一樣,躲着男生的目光度過。
這段關係很快被母親發現,我被囚禁在家,但阿武並非沒有機會。
只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父親或許並不正確。
他鼓起勇氣,想說服父親放棄。
趙天順怒不可遏,說要給阿武一個終生銘記的教訓。
阿武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只知道一定跟我有關。
所以才數次來找我,都被母親拒之門外。
唯一一次成功闖入,他來不及解釋,說要帶我離開村子。
被我拒絕後,又不敢將受父命接近我的事說出來,只能默然離去。
那之後,我的命運就註定了。
趙天順闖進了我家,折磨我,幾近要了我的命。
阿武事後得知,高燒數日,趙天順這才消了氣。
趙天順這樣有恃無恐,不僅因爲那個年代,受侵犯者罕有報案。
更因爲他知道,母親會做出的選擇只有一個。
果然,母親沒有報案。
只是趙天順沒想到,母親竟會因此而死。
更沒想到,母親死後,我鬧了起來,越鬧越大。
這讓趙天順有點慌了。
爲了避免案子波及到他的灰色生意,他再次把阿武推了出來。
他逼阿武一句句背下那晚折磨我的所有細節。
阿武幾欲崩潰,趙天順只是恥笑:
「如果一開始你聽我的話,騙她上牀,現在哪還用這麼麻煩?是你害了她,明白嗎?」
第二天,阿武行屍走肉一般自首了。
趙天順沒真想把兒子送進去,一份精神疾病鑑定,把兒子撈了出來。
給兒子一個案底,一份精神疾病證明,就可以把他牢牢拴在身邊,永世無法離開。
這是趙天順對阿武膽敢反抗的懲罰。
這一切,我本不可能知道。
離村那天,阿武找到我道歉,把一切告訴了我。
他那時已經形容枯槁,哭着求我原諒他,還說欠我們家的,他很快就還。
進城幾天後,我看到了村子的新聞。
一少年深夜自焚而死,整個過程一聲不吭,人們第二天才發現村廣場有一具焦屍。
所以,我的仇人不是阿武。
我要殺的,從來都是趙天順。
多年後,那個洗白上岸,已經坐擁地產公司的老闆,那個死在酒店套房裏的老男人,趙天順。

-9-
「至於,我是怎麼做到殺人報案後,還不用付出任ṭű̂₄何代價……」
程亞男頓了頓。
「接下來,涉及我復仇的核心,你如果聽了,無論你是否採納這個復仇方案,你的人生都回不到過去了,你真的要聽嗎?」
我感覺胸口發緊,鼻尖冒汗,還是點了點頭。

-10-
程亞男的講述(5)——
其實復仇方案的核心很簡單,但要實現,需要精心設計。
我殺了趙天順,第二天報警時,說的不是我殺了人,而是我遭到侵犯。
警方來到現場,見到屍體,才知死了人。
後續便是拘留,立案。
我向警方如實供述了我知道的部分——
那晚,我送趙天順進房間,他趁酒意想要侵犯我,接着,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當我恢復意識,趙天順半裸倒在地上,那玩意兒不翼而飛。
他臉上滿是猙獰,似乎經歷了漫長的痛苦後,失血過多而死。
案情不復雜,就是趙天順強姦未遂,我防衛過當。
按正常程序走,我肯定得坐牢。
我的女友得知消息後趕來,替我申請了精神鑑定。
幾天後,精神鑑定結果出爐:我案發時處於發病狀態,無辨認控制能力。
撤案,放人,我自由了。
精神病犯罪受害者的家屬如何復仇?
答案很簡單,就是讓自己復仇的時候也變成精神病。
但你應該能看出來,我是沒有精神病的。
你也知道,正常人裝精神病,幾乎不可能成功。
現在法制比幾十年前完善了許多,僞造精神病鑑定後果極其嚴重,幾乎沒人敢做了。
所以,我沒有像趙天順那樣搞小動作,一切都正規合法。
那我爲什麼還能靠精神鑑定脫罪?
如果你聽了我一開始的提醒,記好了每個細節,你應該能猜得到。
因爲我對你說的故事,跟我對警方和鑑定人員說的完全一致。
他們正是憑藉這個故事,確認了我無罪。
精神鑑定結果是,我同時患有精神分裂症和創傷後應激障礙。
這兩種精神疾病,都是從趙天順侵犯我那天開始的。
那晚,我的精神受到重創,導致我從被侵犯那天晚上,一直昏迷到第二天晚上。
我說過,我的頭沒有被毆打的痕跡,卻昏迷二十多個小時。
這便不是外傷所致,而被認爲是巨大精神創傷,讓大腦暫時關閉了感知,可以成爲精神疾病發病的起源。
此後,母親的死、報案前後來自衆多男性的侮辱、阿武的無責釋放,都進一步加深了我的精神創傷。
後來,陳叔猥褻我時,我自述失去了理智,等反應過來,已經對對方造成了傷害。
這意味着,從那時候開始,與侵犯相關的行爲,都會誘發我的精神症狀,讓我無法控制自己。
重要的是,這一切都有記錄證明。
阿武侵犯我的案子雖然撤案了,檔案仍能查到,裏面記載着我創傷的起源。
我遭到陳叔猥褻後故意傷人,被判緩刑,更是伴隨我一生的案底。
所有我患上精神疾病的脈絡,警方都能在當年的檔案裏查到,做不得假。
而後,我進了城,除了工作需要外,從不跟男性相處,戀愛對象也都是女性,皆因我恐懼男性。
這長達十數年的行事作風,警方也都能從我身邊人口中得知,互相印證。
還有,我的父親,有着脾氣劇變、莫名失蹤的家族病史。
我的母親,婚後遭遇了父親長久的精神虐待。
從她十幾年如一日等待父親歸來,以及對我那種嚴Ṱű̂₁苛的貞潔教育,都可以看出,父親走後,她的精神有異於常人。
警方調查當年的村民,就會知道,我母親有個「瘋婆子」的外號。
於是父母的履歷,也成了我的助力。
至此,一個可憐女人的形象已經成立:
不僅父母都有疑似精神病史,還在不正常的教育環境下長大,突遭侵犯後,產生精神創傷,對男性極爲恐懼,以至於一旦遇到類似侵犯的事件,就會失去辨認控制能ƭŭₚ力。
這樣一個女性,在酒局上被迫灌酒,又因職場潛規則送男性老闆進酒店房間,遭到醉酒老闆侵犯,從而觸發精神疾病,導致失控殺人,是再自然不過的解釋了。
但話又說回來。
以上我說的所有,都只是讓我「可能」被判斷有精神疾病的基礎條件。
這些條件,即便被警方和鑑定人員全盤吸收,也還存在一個風險:
精神病鑑定,是個很複雜的過程,它不像肉體疾病那樣,有客觀的生物學參考指標,而是存在大量主觀性診斷。
也就是說,鑑定人員主觀上怎麼看待我,會極大影響鑑定結果。
那個我素未謀面的鑑定人員,他最細微的念頭,也會左右我整個復仇計劃的成敗。
若我真的要依賴鑑定結果脫罪,就要操控鑑定人員的頭腦。
你一定覺得這不可能。
畢竟我無法知道誰來給我做鑑定,也不可能有超能力操控人的大腦。
但我想到了辦法。
我需要一個能大範圍操控所有人想法的東西,有了它,無論誰來鑑定我,鑑定結果都對我有利。
這個東西,就是時勢。
當年,我和母親爲何會遭受那樣的苦難?
因爲在那個時代,女性的生存情況就是那個樣子。
那不是我獨有的苦難,是普遍的苦難。
侵犯案件報案率低,人們蔑視受害者,認爲被侵犯是受害者的錯,是受害者主動勾引,或衣着不當,或不努力反抗。
男性先後有多個伴侶,會被認爲「夠男人」「有魅力」,女性則被鎖定在「守貞」二字上,一生只能有一個伴侶,否則便是「破鞋」。
那規範了這片土地幾乎所有人潛意識的力量,就是時勢。
在那樣的時勢下,我的掙扎如蚍蜉撼樹,註定失敗。
是趙天順點醒了我。
他是個會看時勢的人。
他看到了房地產的興起,看到了時代將劇烈變化。
勸我籤協議時,他告訴我,以後會有好事發生。
這或許只是他隨口說服我的話術,卻啓發了我。
那一瞬間,我也看到了時勢。
我看到,時代變化帶來的不只有經濟騰飛。
人們的觀念、女性的地位、整個社會形式,都將隨之變化。
我賭了一把。
賭我有生之年,能看到時勢有利於我的那一天到來。
那就是我動手的時機。
我按下心中所有憤怒和痛苦,按照計劃生活,靜靜等待。
十幾年後,時勢果然開始變化。
女性也有了自己的擇偶自由。
關係史不再是摧毀一個女人的武器。
女性聲音崛起,促使人們正視侵犯對女性的傷害,也促進了相關案件的偵查判決。
不過我沒有急,我依然在等。
我知道,矯枉一定過正。
我只有一次機會,我必須等那個有最大把握的時代。
直到去年,我決定動手。
衆多惡性案件裏,侵犯是最特殊的一種。
因爲侵犯大多發生得十分隱祕,只有男女二人在場,且留存痕跡少,蒐集證據不易。
在幾十年前的時勢下,這對男性嫌疑人天然有利——若沒有實質發生關係的物證,僅靠女性口供,幾乎不可能有結果。
如今,時勢不一樣了。
我看了很多案子,研究了很多細節。
一些案情,放在以前只能算作沒有犯罪事實,但放在今天,它就是成立的。
這顯露了一個極其隱祕的、對我有利的趨勢。
要知道,我的案子,可不是一宗故意殺人案啊。
那是一宗女性遭到侵犯後,正當防衛過程中失控,導致侵犯者死亡的案子。
我非常相信那位鑑定人員,是出於公正的本心來分析我的精神情況。
但一個人的思維過程,一定會受到環境的影響。
鑑定人員下班回到家,面對自己的妻女時,也只是活在這時代的芸芸衆生之一。
在當下這個女性聲浪越來越大的時勢下,那位鑑定人員潛意識裏,一個各方面都符合精神疾病發作情況的女人,究竟更像一個處心積慮僞裝精神病的復仇者?還是一個一生受制於女性困境的可憐人?
當有責和無責在天平兩端佔據同等重量時,時勢會成爲那塊決定一切的砝碼。
最終的鑑定結果是,我無辨認控制能力,因而無責。
又根據具體案情分析,我只有在特定情況下,即被侵犯時,纔會失控,沒有繼續危害社會的可能,因此也不符合強制治療條件。
案子就這麼撤了。
整個過程中,每一個見到我的辦案人員,都對我充滿同情。
與幾十年前那次相比,宛如換了天地。
這就是我的復仇計劃,不必付出任何代價的計劃。
其實嚴格來說,倒也不是沒有代價。
爲了等時勢,我精密地按照計劃去生活,年復一年。
每天一舉一動,都爲了配合最後這一晚的復仇而受限。
直至付出了我的大半人生,才換來一țù₍個遲到的正義。
但我不覺得有什麼不能接受的,我樂在其中。
至於你能否按照同樣的方式復仇?
當然,不可能一比一復刻,畢竟性別與時勢都不同。
不過有了思路,經過精心設計,並非不可能。
但關鍵是……
爲了殺我,你願意付出多少人生?
你還剩多少人生?
老東西?

-11-
汗水浸透了我的襯衫。
兒子的案件已結,警方沒有提供給我太多信息,但兒子的死法,我是知道的——
生殖部位分離,失血過多而死。
我嘶啞道:
「不,不對!我兒子不叫趙天順,叫王大成……」
「當然,我不是說了嗎,趙天順是他的外號。不過村裏有人聽他提起,說他老家沒什麼人了,只剩一個令人厭惡、懦弱無能的父親,所以他纔出遠門闖事業。之後又哀嘆什麼兒子不隨老子隨爺爺之類的,恐怕他是真的很討厭你吧?」
「不,他每個月都給我送錢,他顧念着我……」
「是啊,就連他死了之後,還送了兩三個月呢。他每年打一筆錢給手下,讓手下按月給你,每月一筆錢,就可以不用跟你聯繫,也不用怕你大老遠去找他,擔心他,擾亂他的生活。」
「不對!公安局說,兇手叫孫清,是個中老年女性,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我猛起身,一手拉住她胳膊,一手扯下紗巾。
手中傳來皮肉鬆垮的質感。
紗巾之下,她的脖子皺紋叢生,跟俏麗臉龐形成對比。
如同一個六十歲老嫗的身軀上,頂着一顆二十歲的女人頭。
她一笑:
「臉上的手術都很成功,反而頸紋填充失敗了,只好用紗巾遮一遮,見笑了。
「你說孫清?大概公安局弄錯了吧。
「我叫程亞男,是殺了你兒子的人。
「孫清是我母親,已經死了,被你兒子害死了。」
我一怔。
程亞男是女兒……
孫清是母親……
恍然間,整個故事在我腦海裏過了一遍。
那些隱約的不對勁,全都有了解答。
我明白了,她復仇計劃的真相。
她講的都是真的,只有一個地方出了錯:
1998 年,侵犯事件發生一個月後,死去的,是女兒程亞男。
活下來的,是母親孫清。
也就是眼前的這個女人。
她應該也有五十多歲了,只是她的面部整容,讓我誤判了年紀。
她說,程亞男被侵犯後髖骨骨折,我就應該察覺到的。
髖骨不是輕易能自愈的部位,怎麼可能在家休養,還能痊癒?
一個獨自養大女兒的堅強農婦,正值中年,又怎會那麼容易猝死?
真相應該是,孫清爲了隱瞞女兒失貞的事實,把女兒關在家療養一個多月,導致程亞男髖骨骨折不愈,高燒不退。
一個月後,程亞男身心俱疲,死於骨折引發的感染和併發症。
從這天開始,孫清瘋了。
她不能接受女兒死去,更不能接受另一個殘酷事實——是她親手害死了女兒。
她無法承受這巨大的責難,於是幻想了一個女兒活下來、自己死去的現實。
她的自我認知,從孫清變爲程亞男。
她要依據這個新的現實活下去。
如此一來,故事裏很多不和諧的細節,便都說得通了。
比如,她自稱程亞男,卻那麼瞭解母親孫清的過往。
一個觀念保守的母親,怎麼會向女兒吐露自己的男女關係史?
只因她本就是孫清,自然有孫清的記憶。
她第一次報案時,警方不予立案,未必是她說的那樣,因警員不專業導致。
而是因爲,她明明是孫清,卻以女兒程亞男的口吻去報案。
在警方看來,她口中所說全是胡言亂語,連受害人的身份都無法明確,當然難以立案。
後來能立案,完全是因爲趙天順怕引來監管,讓阿武自首所致。
通過阿武的口供,警方搞清楚了受害者是已死的程亞男,便按照程亞男被侵犯的犯罪事實來辦案。
只是孫清在講述中,她主觀扭曲了這一切,把自己以程亞男的身份放進了案子裏。
那些收到她求助信的報社編輯,來跟她接觸後,就搖着頭離開,也是因爲發現了眼前的女人精神有問題。
警方撤案後,村民們說她誣陷阿武,說阿武大小夥子怎麼可能強迫她,也都建立在村民眼中「一箇中年農婦報警稱遭到少年侵犯」這個現實上的。
阿武自焚而死,是因爲他害死了程亞男,害死了這個世界上唯一愛過他的人。
他在村口對孫清道歉時,說的是「欠你們家的」,而非「欠你的」。
……
「難怪,難怪警方判定你精神分裂和創傷後應激障礙……他們沒錯,你沒有騙過警方,你是被自己騙了,騙了一輩子……」
孫清笑意盈盈:
「不知所謂。好了,告訴我,你要怎麼做?」
「什麼?」
她反手抓住我的胳膊:
「我在問你,你要怎麼做?
「我殺了你兒子,光明正大,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你難道不想做點什麼?
「你想想,你從產科護士手裏抱過他的時候, 那團小小的希望。
「想想他小時候虎頭虎腦,跟人打架,打輸了, 回來求你幫他報仇。
「想想他事業有成, 娶妻生子,安享天倫,臨終前兒孫滿堂,安詳離世。
「不, 沒有,什麼都沒有了。你兒子侵犯了我,害死了我母親, 所以我在酒店裏把他折磨致死。
「你有一個孫子, 我曾喜歡過他, 我們本可以有未來。但是他死了, 爲了向我贖罪, 死得像一隻烤焦的鴿子。
「你還有個兒媳, 她得知我精神鑑定結果後, 喊着一定是裝的, 把嗓子都喊啞了。
「撤案後,我找到她, 告訴她我所有的計劃,讓她知道, 是我毀了她的丈夫和孩子。
「我就站在她面前,她什麼都不敢做, 只是哭。三天後,她跳樓了, 死得像一灘爛泥。
「我再問你一遍, 你呢?
「我把我的復仇方法告訴你了,你要試試嗎?或者,你也可以現在直接殺了我,你要怎麼做?」

-12-
兒子說得對。
我是個懦弱無能的父親。
他小時候捱打, 我從來不敢去討個公道。
他被老師冤枉偷錢,我也只會低頭道歉,掏錢還上。
我辦精神病受害者互助會, 而不去尋找兇手, 不是因爲找不到。
是因爲我太軟弱, 不敢復仇,也不能承受兒子的死,更不能面對這麼軟弱的自己。
我只能躲在一個小團體裏,互相安慰。
那天, 孫清明明就在我面前,我也很想殺了她, 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或許, 跳樓真的是最好的結果。
-踏出第一步。
等等。
她真的認爲自己是程亞男嗎?
-踏出第二步。
還是說, 這是個雙重計劃?
以程亞男的身份, 僞裝精神病進行復仇的故事,是第一重。
警方調查勘破第一重計劃後,認爲這是個「精神分裂症患者因創傷導致無法辨認現實, 展開了長達數十年的幻想身份復仇」的案子,從而將其鑑定爲無辨認能力,是第二重。
算了。
無所謂了。
-踏空第三步。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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