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她死在了我最愛她的那一年。
那個在我身後追了三年的傻姑娘。
會把滾燙的早餐捂在懷裏等我。
會在我每一個必經之路「偶遇」…
而我總冷着臉說:
「讓開」「不需要」「你煩不煩。」
她到死都不知道,我一次次推開她。
是因爲八歲那年繼父把我按在舊沙發上時,我就碎了。
像我這樣從骨子裏就髒透了的人,怎麼配弄髒乾淨的她。
後來,她終於把我從深淵裏拉出來。
我偷偷量好戒指尺寸,刻上「To my starlight」。
她卻不要我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她追我最兇的那年。
她仰頭看着我,聲音裏是藏不住的緊張:
「陸星沉,這次……你又要怎麼拒絕我?」

-1-
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氣息可以這麼霸道。
蘇念已經走了七天。
這房子裏的每一個角落,都還塞滿了她。
這七天,我像個瘋子。
把她的東西打包扔掉。
又在下雨的半夜衝進垃圾桶。
一件件撿回來,抱在懷裏,像抱着最後一點餘息。
我打開所有窗戶,想讓風吹散她的影子。
可那味道像是沁進了我的骨頭縫裏,怎麼都散不掉。
於是,我選擇了最沒出息的辦法——酒精。
我特麼從不喝酒。
她說過,喜歡我身上清冽的雪松味,討厭酒氣。
可現在,這具她曾經抱過、吻過的身體。
泡在劣質威士忌裏,從裏到外,都爛透了,臭了。
就像我八歲那年,被繼父按在舊沙發上弄髒之後。
我一直認定的自己。
一瓶下去,胃裏燒得厲害,可腦子卻清醒得可怕。
她在病牀上一點點瘦下去,最後輕得像片羽毛的畫面。
一遍遍在我眼前循環。
「念念……」
我蜷在地板上,對着滿屋子的空蕩嘶吼:
「你回來…你回來看看我…看看你喜歡的,到底是個什麼爛貨…」
窗外炸雷滾滾,暴雨聲聲砸在玻璃上。
一陣微弱又固執的震動,突然從書房抽屜裏傳出來。
嗡——嗡嗡——
我猛地睜開眼,血絲糊住了視線。
是爸爸的遺物,那臺老舊的諾基亞 3210。
念念生前總唸叨,電子產品不充電會放壞,所以她總會充滿。
我幾乎是爬着過去的,手腳並用。
拉開抽屜,幽藍的屏幕光下,一串跳動的亂碼,刺得我眼睛生疼。
理智告訴我,這是故障。
可一個快要淹死的人,看到根稻草都會撲上去。
我顫抖着,劃開了接聽鍵:「……喂?」
電話那頭是嘶啦的電流雜音。
過了幾秒,一個蒼老、疲憊。
卻又熟悉得讓我靈魂都在發抖的ẗũ₂聲音。
慢慢響起來:「……星沉……」
那聲音頓了一下,裹着種化不開的悶:
「……我們的念念……還是不在了嗎?」

-2-
轟——!
我全身的血液,瞬間凍成了冰渣。
酒醒了大半。
「你是誰?」
我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我是你。」
電話那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三十年後的你。」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你現在經歷的一切,」他頓了頓,
「是我已經經歷過的,無數次失敗中的一次。」
我的呼吸停滯了。
「這次,你提前結束出差回來,悄悄買了戒指,還在戒圈內刻好了 To my starlight,連要說的話,都在腦海中打磨了千百遍——」
「致我的星光,你將我空蕩的夜晚變得明亮,將我混亂的日子變得值得奔赴。你願意嫁給我,做我永恆的光嗎?」
「可惜,推開家門卻發現她留了張字條說:陸星沉,我累了,我們分手吧…」
他的話像柄磨得雪亮的利刃,精準挑破我還在滲血的傷口。
那天,我看到蘇念留的字條,我不信!
我不信那個追了我三年,用盡熱情和勇氣把我從黑暗裏拽出來的蘇念;
那個會因爲一杯奶茶、一個笨拙的擁抱就開心半天的蘇念;
那個說「陸星沉,你值得」的蘇念……
會毫無徵兆地,就莫名其妙因爲一句「累了」離開?
可她竟然拉黑了我的所有聯繫方式。
我瘋了,去她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找。
公園裏我們常坐的位置,她愛去的奶茶店,一起散步的江邊……都沒有。
就在我快要崩潰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她的閨蜜林薇。
我秒接,還沒開口,就聽到電話那頭帶着哭腔的聲音:
「市中心醫院….住院部 7 樓,血液內科…..陸星沉,念念她得了很重的病……不想拖累你…..」

-3-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樣一路飆車衝到醫院的。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我的呼吸幾乎停止。
念念躺在慘白的病牀上。
比幾天前視頻裏看到的憔悴了許多。
她看到我,眼底的驚慌迅速被一種刻意的冷漠覆蓋。
「你來幹什麼?」
她別過臉,聲音輕飄飄的,沒有力氣。
我一步步走到牀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心臟疼得快要裂開。
「你爲什麼……」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爲什麼不要我了?」
她沉默着,沒有看我。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絲絨盒子,打開,遞到她眼前。
那枚戒指在病房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我買了戒指……念念,嫁給我吧……」
巨大的悲痛哽住了我的喉嚨。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是因爲病嗎?就因爲生病了,所以你要推開我?蘇念……在你心裏,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依靠嗎?」
她看着那枚戒指,眼圈瞬間紅了。
死死咬着下脣,纔沒讓哭聲溢出來。
「星沉……」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悄悄攥緊了衣角,聲音帶着輕顫:
「你走吧。這個戒指……留着,給別的、健康的好姑娘吧。」
「我不要什麼別的姑娘!」
我幾乎是低吼出來,抓住她冰涼的手。
將戒指緊緊攥在兩人交握的掌心。
滾燙的眼淚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只要你蘇念!我陸星沉這輩子,非你不娶!!你聽見沒有!」
她終於忍不住,搖着頭,泣不成聲:
「…我會死的……星沉…….我會拖垮你的……」
「那就拖垮我!」
我跪在牀邊,將她瘦弱的手緊緊貼在我淚溼的臉頰。
「我陪你治!無論去哪裏,用什麼方法,我都陪着你!」
「念念,別趕我走……求你了……」
她看着我,眼淚流得更兇:
那雙曾綴滿星光的眸子。
此刻只剩濃得散不開的苦楚與不捨。

-4-
電話那頭的人說的分毫不差。
每一個細節都給我帶着窒息的痛。
念念確診的是 AIP(急性間歇性卟啉病),一種罕見的基因病。
我搜羅了國內外所有資料,聯繫了無數專家。
嘗試了所有可能的方法。
但命運,沒有給我們奇蹟。
她還是走了。
「記不清這是第多少次了。」
他在電話裏說,聲音裏是碾碎的疲憊。
「每一次,無論我怎麼努力,結局都一樣。她總會離開。」
「爲什麼?」我的聲音嘶啞。
「後來我才明白,念念的死,像一個宇宙的漩渦中心。」
他的聲音透着一種被無數次失敗磨平後的死寂。
「無論我從哪個節點伸手,想把她拉出來,都會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掰回去——疾病、意外,甚至是我一個『爲你好』的決定,都可能成爲新的索命繩。」
他苦笑了一聲:「最後發現,唯一能救她的路,竟是從一開始就不要遇見我。」
「她現在很好,在一個沒有我的世界裏,平安健康地活着,活過了二十六歲。」
心臟像是被什麼攥緊。
「因爲你現在正握着這部手機,處在兩次干預之間形成的特殊『裂縫』裏,所以你保留了關於她的所有記憶。」
隨即話鋒一轉。
「但這連接非常弱。這部手機是錨定你記憶的『信標』。如果你長時間不用它……你對蘇唸的記憶,就會一點點模糊、淡化,最終……從你腦海裏消失。」
我下意識地將手機攥得更緊。
「所以,」
老年的我聲音低沉下去。
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趁你還記得她,記得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記得她生氣時喜歡鼓起的腮幫,記得她所有的小習慣和你們之間的一切……去看看她吧。」
他報出一個地址。
「去看看她,在這個沒有我們的人生裏,過得好不好。」
「不然,我心裏不踏實。」
「記住,你不能進行任何干預。任何微小的干涉,都可能引發更不可控的連鎖反應,甚至可能讓她立刻面臨生命危險。我們……已經驗證過太多次了。」

-5-
於是,我把自己連根拔起,移植到了有她的城市。
我用盡所有積蓄,在她公司對面的科技園租下了一層樓。
掛牌成立了一家量子計算研究所。
這很合理,我的物理專業,我的領域。
我高薪把她的閨蜜林薇招來了公司。
這能讓我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知道她一切都好。
第一次「正式」見到她,是在一個行業創新峯會上。
我作爲特邀嘉賓做完報告,在臺下,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着得體的職業套裝,和同事低聲交談着,側臉在燈光下柔和又生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是密密麻麻的酸楚。
她很好。看起來,真的很好。
我的助理適時地引薦。
我伸出手,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像第一次見面:「你好,陸星沉。」
她看着我,眼睛裏有純粹的、對陌生英俊面孔的欣賞。
以及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恍惚。
「蘇念。」她與我輕輕一握,指尖溫熱,「陸先生的報告很精彩。」
「蘇小姐過獎。」我收回手,指尖那點殘留的溫度燙得我心口發疼。
後來,我以合作的名義,與她有了些工作上的交集。
我小心翼翼,不敢靠得太近,像一個被上了枷鎖的囚徒。
偷窺着她沒有我的人生。
有一次,我們一起加班到深夜,點外賣時。
她自然地問我:「陸總,你女朋友不催你回家嗎?這麼拼。」
我拿着咖啡的手猛地一頓,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她……想起了什麼嗎?
我抬眼,撞上她帶着點好奇和調侃的、全然陌生的目光。
原來不是。
喉嚨有些發乾。
我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動的棕色液體。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沒有女朋友。」
「不會吧?」她有些驚訝,隨即笑起來,帶着點熱心。
「要不要我給你介紹?我有個同學……」
「不用。」我立即打斷她,抬起頭,強迫自己看向她清澈的眼睛。
每一個字都像在凌遲自己,「我心裏……有人了。」
她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我無法解讀的情緒,像是……失落?
隨即她恢復如常,笑了笑:「那她一定很優秀。」
我看着她,點頭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6-
半年後,我收到了她的結婚請柬。
大紅的封面,燙金的喜字,像一團燒灼的火焰。
我拿着那張輕飄飄Ṭŭₗ的卡片,在辦公室裏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我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結局。
只要她平安喜樂,我做個永遠的旁觀者,就好。
婚禮那天,我去了。
我坐在最角落,看着她穿着潔白的婚紗,挽着新郎的手臂。
一步一步踩着紅毯,在鮮花與掌聲中說着「我願意」。
我舉起酒杯,對着他們的方向,在心裏無聲地說:
念念,你看,沒有我,你的人生一樣圓滿。
這樣真好。
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從喉嚨燒到胃裏。
卻壓不住那股瀰漫到四肢百骸的空洞。
我以爲,故事到這裏,也該結束了。
她平安活到了二十七歲,結婚,開啓了新的人生。
可ţūₖ我心頭卻總有絲莫名縈繞的不安,像蛛網般揮之不去。
直到一週後,我接到林薇帶着哭腔的國際長途。
「陸總……念念她……出事了……」
「他們去度蜜月……回來的航班……失聯了……」
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開來。
世界在我眼前再次旋轉、崩塌。
原來……原來還是沒有逃過。
我又開始喝酒。
比上一次更兇,更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
就在我快要被酒精和悔恨徹底吞噬的一個深夜。
雷雨夜,那部諾基亞,再一次,固執地亮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是比上一次更加複雜、更加詭異的亂碼。
「……喂?」我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
電話那頭,是一個更加蒼老、枯槁,彷彿下一秒就要燃盡的聲音。
「你……」
他咳嗽着,聲音像破舊的風箱。
「看到請柬了?……看到……飛機失事的新聞了?」
我握緊手機,指節發白,說不出話。
「不必驚訝……我是……更後面的你。六十年後的,陸星沉。」
「一個……能讓你真正回到過去,去救蘇唸的,陸星沉。」

-7-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
但再開口時,聲音裏卻帶上了一種洞悉規則的冷靜。
「在她走後,數十年間,我研究時空穿梭,拿到了諾貝爾物理學獎,不是因爲榮耀,是因爲我只有站在足夠高的地方,才能看清規則。」
「後來我才明白,我們一直搞錯了。」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穿透時光的篤定。
「我曾以爲,是因爲我們在一起,纔會導致她的死亡。」
「但真相恰恰相反——是因爲我們的愛裏,摻雜了太多恐懼、自卑和『不配得』的念頭。這些雜質,像毒藥一樣,污染了命運的軌跡。」
「你越想推開她保全她,那份迴避的恐懼,就越會把她推向死亡的深淵。唯一的生路,不是躲避,而是用一場毫無保留的、純粹的愛去覆蓋它!」
「但我也發現了一個祕密:極致的悔恨與愛意,可以跨越時空產生『共鳴』。所有失敗的『你』—包括我—其絕望的意念都殘存在時空的縫隙裏。」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我們所有的失敗者,將殘存的所有意念,作爲最後一次『燃料』,爲你創造了一個扭轉命運的『奇點』。」
「但代價是,如果這次失敗,不僅你會被抹殺,所有時空的陸星沉都會消失。」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對着話筒,平靜地說道:
「送我回去!立刻!」
沒有預想中的撕裂感。
更像是一次漫長黑暗後,被溫暖的陽光喚醒。
我猛地睜眼,額頭上還帶着趴在桌上睡覺壓出的紅痕。
眼前是熟悉的大學圖書館,午後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進來。
空氣裏漂浮着細微的塵埃和書本的油墨香。
我……真的回來了?

-8-
「陸……陸星沉?」
一個小心翼翼,帶着點緊張的聲音在我旁邊響起。
我渾身一僵,幾乎是機械地、一點點地轉過頭。
蘇念就站在我桌旁,手裏捧着兩本厚厚的精裝書。
還有一杯貼着「蜜語茶香」標籤的奶茶。
她看着我,眼睛還有點紅腫。
顯然是昨天在歌手大賽上當衆表白被我斥責「臉皮厚」後哭過。
但此刻,那雙眼睛裏依舊帶着一種不肯死心的、笨拙的期待。
她將兩本磚頭似的書和那杯奶茶輕輕放在我桌上,聲音細若蚊蚋:
「我聽說你在找《時間簡史》的原版……不知道你喜歡哪個譯者的,就都找來了。」
我看着那兩本厚重的英文原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我記得這天!
上次我冷着臉讓她拿走,說她多管閒事,還打翻了那杯奶茶……
她見我只是死死盯着書,不說話,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冷言相對。
更緊張了,手指不安地絞着衣角:
「……這次……你不會……又拒絕我吧?」
就是這句話!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情感的閘門!
巨大的酸楚、失而復得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將我吞沒!
我的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在她驚愕的目光中,我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
一把將她緊緊地、用盡全力地擁入了懷中!
「呀——!」她猝不及防,嚇得驚呼一聲。
手裏那杯還沒來得及放穩的奶茶「啪」地掉在地上。
溫熱的液體濺了我一褲腳,一片狼藉。
她顯然完全懵了,在我懷裏僵硬得像塊木頭。
好幾秒後,第一反應竟然是手忙腳亂地想要推開我: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的褲子……我、我賠你……」
我抱得更緊了,彷彿要將她揉進我的骨血裏。
下巴抵在她散發着清香的發頂,聲音是壓抑不住的哽咽和顫抖:
「不用賠……」
「念念……不用賠……」
「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求你了……」
她在我懷裏徹底僵住,不再掙扎,只是茫然無措地任由我抱着。
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小動物。
陽光溫暖,歲月靜好。
地上是打翻的奶茶,懷裏是失而復得的愛人。

-9-
圖書館那個失控的擁抱之後。
我清楚地知道,我把蘇念嚇壞了。
看着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我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把欠她的溫柔,連本帶利地還回去。
於是,第二天早上,我在她宿舍樓附近的梧桐樹下。
提着食堂最貴的蝦餃豆漿,心臟跳得像擂鼓,胃部因緊張而微微抽搐。
看到她磨磨蹭蹭出現,臉上寫滿了「他怎麼會在這裏」的驚訝。
我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衝過去,把早餐塞進她手裏。
那句「早上好」乾巴巴得像我實驗室風乾的標本。
轉身離開時,我幾乎能感覺到背後她和林薇那震驚到石化的目光。
念念,對不起。
前世總是在這棵梧桐樹下,你揣着滾燙的早餐,眼睛亮晶晶地遞給我。
而我像避開瘟疫一樣,留下冰冷的三個字「不需要」掠過。
這次,我要讓你嚐嚐被人等待和珍視的早餐是什麼味道。
後來,我開始學着對蘇念寫些什麼。
就像她前世那些塞進我書包,又被我原封不動退回,傷透了她心的信。
但我寫不出那樣纏綿的詞句,我的文字像我的專業論文一樣乾癟。
最後,我只塞給她一張紙條:
「昨晚的星空,很像你的眼睛。」
她會覺得可笑嗎?

-10-
前世,她總是抱着書,假裝不經意地坐到我對面。
而我像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立刻收拾東西逃離。
現在,角色互換。
我成了那個「偶遇」者。
我打聽到她的固定位置,然後「恰好」出現,默不作聲地坐到她旁邊。
她如坐鍼氈,連翻書的聲音都透着緊張。
而我,表面上在演算薛定諤方程。
心臟卻爲身邊她清淺的呼吸而紊亂得一塌糊塗。
我能感受到她偷偷打量我的目光。
那目光裏沒有從前的愛慕和勇氣,只有全然的困惑和警惕。
就連林薇看我的眼神,都已經從”這人有病”升級到了”這病得不輕”。
幾天後,我單獨在實驗室時,林薇竟主動找上門來。
她沒像往常那樣插科打諢,而是抱着手臂。
靠在門框上,表情是罕見的嚴肅。
「陸星沉,」她開門見山,「你最近這些操作,我看不懂。」
我停下手中的筆,等她繼續說。
「念念她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心很軟,也很死心眼兒。你之前那座冰山的樣子雖然討厭,但至少真實。現在你這樣……」
她斟酌着用詞,「翻天覆地的,我有點怕。」
「我怕你是一時興起,或者更糟,是某種……我理解不了的報復。如果你敢耍她一次,我發誓,就算你是什麼物理天才,我也會讓你後悔。」
我看着這個爲了保護朋友而亮出爪子的小姑娘。
第一次沒有感到被冒犯。
我放下筆,正視着她,非常認真地回答:
「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報復。」
「我是認真的。以前……是我不對。」
林薇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破綻。
最終,她輕輕「哼」了一聲,表情緩和了些。
「你最好是。」
很快,一年一度的校園歌手大賽又舉行了。
這是我最悔恨的節點之一。
前世在那個追光燈下,她鼓足勇氣的告白。
換來的是我落荒而逃的背影和全校的嘲笑。
我知道她今年絕不會再來。
這次,我作爲主持人站在臺上,握着冰冷的話筒,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羣。
恐懼像冰水一樣浸透我的四肢,童年的陰影、對曝光的抗拒幾乎讓我窒息。但一想到她前世在這裏承受的難堪,這又算得了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穿透虛空,鎖定那個我知道她一定在的角落。
「蘇念。」
我叫出她的名字,全場瞬間寂靜。
「去年在這裏……對不起。」
「還有……這次,換我來說……」
「蘇念,我喜歡你。」
聲音落下的瞬間,全場譁然。
而我,像打完一場硬仗,後背已被冷汗溼透。
我知道論壇會炸,我知道會被議論,但沒關係。
念念,前世你承受的狂風暴雨,這一次,由我來扛。

-11-
之後,她躲了我整整一週。
我像個陷入絕境的困獸,明明手握「攻略」,卻把她推得更遠。
直到她在圖書館門口把我堵住。
「陸星沉。」
她仰着頭,眼裏是直白的困惑和一絲受傷。
「你最近到底怎麼了?送早餐,發短信,寫紙條,還……還當衆說那種話。」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讓我心臟驟緊的平靜:
「如果你是想用這種方式讓我知難而退,讓我徹底死心……你成功了。我這三年是給你造成了很大困擾,但我喜歡你,是真的。」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我心上。
「不是!」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變形,一種巨大的、
源於怕失去她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
「不是爲了逼你走!從來都不是!」
一股強烈的心悸猛地襲來,我眼前似乎花白了一瞬。
前世她說這番話的場景,硬生生擠入了我的腦海——
大四拍完畢業照,她低血糖發作暈倒後被我送到了校醫院。
醒後,她用一種輕鬆的、帶着點調侃的語氣問我:
「陸星沉,我暈倒的時候,聽說……你挺着急的?」。
然後,她問出了那個足以將我靈魂都擊碎的問題:
「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你千萬不要生氣,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歡女生?」

-12-
轟!
八歲那年的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
繼父那令人作嘔的酒氣,粗糙手掌的觸感。
舊沙發皮革冰冷黏膩的質感。
混合着窒息般的恐懼和羞恥,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陽光下。
所有骯髒的、不堪的隱祕都無所遁形。
震驚、屈辱,還有那深植於骨髓、連自己都厭惡的羞恥。
讓我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我張了張嘴,想嘶吼,想辯解,想告訴她不是那樣。
可我只是死死咬住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握緊了拳頭。
她看着我這般狼狽痛苦的樣子,眼神里的試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溫柔和理解?
她繼續說:「可我看你好像……也沒什麼特別親密的男朋友。」
「也許你現在,還沒遇到那個讓你喜歡的人,但我希望你知道,能喜歡一個人,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很美好的事情,無論對方是男或是女。」
「就像我喜歡你。」
我不知道你以後會喜歡誰,會和誰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我們畢業之後,還會不會再見。
但我希望你能記得——
曾經有一個叫蘇唸的女孩,很笨,很固執,沒什麼優點,就是臉皮特別厚……她用盡了她大學所有的熱情和勇氣,非常、非常用心地,喜歡了你整整三年。
這些話像溫暖的泉水,緩緩流進我的心底,讓我貪婪地想要更多。
那天,我終於用攢了十幾年的所有勇氣,說出了那句:
「蘇念。」
「我們……試試吧。」
這之後,我們走到了一起,一起畢業、租房、同居、工作。
直到她從我的世界消失。

-13-
不!
心底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吶喊。
歷史絕不能重演!
絕不能讓她帶着誤解和委屈離開!
絕不能回到那個只能用「試試」來維繫的、如履薄冰的起點!
我猛地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不顧她的輕微掙扎。
帶着一種近乎決絕的力道,將她帶到圖書館後無人的角落。
陽光透過藤蔓縫隙灑下,光斑跳躍,卻照不進我此刻冰冷而堅定的心。
「我拒絕你,」
我開口,聲音帶着尚未平復的顫抖,那些被我封印在最深處的、
黏稠黑暗的記憶,因爲剛纔的閃回而更加清晰劇烈地翻湧上來。
「是因爲我覺得自己……不配。」
「八歲那年……我繼父……」
我的聲音哽住,那個昏暗的、充斥着黴味和絕望的客廳。
那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身體。
那些無法掙脫的觸碰和撕裂般的疼痛,清晰地彷彿就在昨天。
「他把我按在舊沙發上……用……用手捂住我的嘴……」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摳出來的血塊,帶着腥甜的鐵鏽味。
「我哭不出聲,動不了……像一塊破布……」
巨大的羞恥感和自我厭惡讓我渾身劇烈地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我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無助的、被徹底弄髒的孩子。
「從那以後,我就覺得自己從裏到外都髒透了……”
我低着頭,壓下喉中哽咽。
「我碰過的東西都覺得髒……我怎麼敢……怎麼配碰你?」
我將自己最不堪、最醜陋的傷口,血淋淋地、毫無保留地攤開在ẗù⁵她面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怕看到任何一絲厭惡、恐懼或者憐憫。
那會比殺了我還難受。
時間彷彿停滯了。
我沒有等到預想中的擁抱或安慰。
只聽到她倒吸一口冷氣,和隨之而來的、長久的沉默。
這沉默幾乎殺了我。

-14-
然後,我感覺到一雙溫暖而堅定、卻微微顫抖的手。
輕輕捧住了我佈滿淚痕的臉,強迫我抬起頭。
她哭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那雙盛滿淚水的眸子裏,是鋪天蓋地、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
以及一種努力消化巨大信息量後的堅定。
“陸星沉……”
她的聲音是啞的,帶着明顯的哭腔,但她在極力剋制。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很難過……爲你……」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凝聚勇氣,然後才用盡全力地說:
「那不是你的錯!聽見沒有!那不是你的錯!是那個畜生的錯!你一點都不髒!你是我見過最好、最乾淨的人!你聽好了。」
「髒的是那個傷害你的人,不是你。你八歲那年ƭũ₂沒有錯,現在也沒有錯。」
她頓了頓,目光溫柔而專注地落在我臉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認識的陸星沉,會爲了一個公式在圖書館待到熄燈;會因爲流浪貓靠近而放輕腳步;他手指上有常年握筆的薄繭,身上總有乾淨的皁角香……我看到的、我喜歡的,就是這樣具體的你。」
「所以,別再用別人的罪來懲罰自己了,好不好?我看着……心疼。」
這句話,像一道熾熱而強悍的光。
猛地劈開我心中盤踞多年的、冰冷的黑暗堡壘!
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裏毫無保留的信任和那種近乎憤怒的維護。
眼眶瞬間通紅,一直強忍着的淚水徹底決堤。
「念念……」
我哽咽着,像一個在無盡寒冬裏跋涉了太久、
終於得見天日的囚徒,將她緊緊地、用盡全力地擁入懷裏。
她在我的懷裏,一遍遍地、不厭其煩地在我耳邊說着。
「不是你的錯」、「你很好」、「你很乾淨」…..
她用自己的溫暖,接納了我所有的不堪與破碎。

-15-
我們真正地在一起了。
不同於前世那種帶着「試試」悲壯感的開始。
這一次,是真正卸下所有枷鎖,奔向彼此。
她知道了我所有的癥結所在。
她陪我去看心理醫生,緊緊握着我的手,給我力量。
她發現了我藏在抽屜裏的抗抑鬱藥,沒有驚訝。
只是沉默地看了藥瓶很久,然後用力地抱住我,聲音悶在我懷裏:
「會好的,星沉,我會一直陪着你。我們慢慢來,不着急。」
我把臉埋在她頸窩,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牛奶沐浴露味道。
此刻這個味道不再刺痛,而是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寧感。
低聲說:「其實……你纔是我的藥。」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吻了吻我的額頭。
我們大大方方地牽手走在校園裏,在朋友圈發了合照官宣。
林薇在下面評論:
「啊啊啊!我就知道!這冰山總算被你徹底融化了!念念牛逼!」
大學尾聲,時光在甜蜜中飛逝。
畢業兩年後,我們都擁有了穩定且前景光明的工作。
我再次偷偷量好了她的指圍,找到了那家熟悉的珠寶工作室。
那枚內壁刻着「To my starlight」的鉑金鑽戒,再次被製作出來。
像是一個跨越了無數絕望輪迴後,終於被實現的約定。
我策劃了一場簡單的求婚。
在我們自己的小家裏,燭光、玫瑰和她最愛喫的草莓蛋糕。
當我拿出戒指,單膝跪地時,說出了我排練過千百遍的那句話。
她笑着流淚,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
「我願意,陸星沉,我願意!」
第二天,我們決定去民政局領證。
陽光明媚,像我們此刻的心情。
我開着車,她坐在副駕駛,拿着手機不停地拍窗外的藍天白雲。
又轉過來拍我,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往後餘生》。
在一個十字路口,綠燈亮起,我緩緩啓動車子。
突然,一輛失控的大貨車從側面毫無預兆地猛衝過來!
速度太快,根本避無可避!

-16-
「念念——!」
輪胎在刺耳的摩擦聲中冒起青煙。
我猛地將方向盤打死,用駕駛座迎向貨車。
同時用盡平生力氣將蘇念死死護在身下。
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讓她活!
就在鋼鐵巨獸即將吞噬我們的剎那——
時間被無限拉長,萬物失聲。
我眼前炸開一片無邊無際的、溫暖的白光。
在那片光芒中,我「看」到了他們——
無數個透明的、散發着微光的「陸星沉」。
我看見二十二歲那個用力推開她的我,眼中滿是來不及訴說的悔恨;
看見三十歲那個跪在病房外,將額頭抵着冰冷牆壁痛哭失聲的我;
看見四十一歲那個靠在墓碑旁,兩鬢斑白的我;
看見五十三歲那個醉倒在我們約會的奶茶店前,一遍遍喊着她名字的我;
看見六十歲那個在空蕩的實驗室裏,對着泛黃照片喃喃自語的我。
……
他們層層疊疊,站成了一道橫亙於命運之前的、溫柔的長城。
站在最前方的,是那個九十歲、眼Ŧũ̂₆神枯槁如燃盡餘燼的我。
他沒有看我,而是凝視着那輛代表着「死亡」的貨車。
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真理:
「看清楚了,那就是她所有可能的『死因』。」
「絕症、墜亡、意外……每一條死路上,都需要一個『陸星沉』去填。」
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輛貨車的陰影在我眼中驟然變化——它不再是鋼鐵,而是由無數扭曲的、代表着不同悲劇的符號匯聚成的洪流!
這時,他終於回望我,緩緩地、鄭重地,向我點了點頭。
沒有言語。
但萬千心念,轟然湧入我的腦海:
【去吧。】
【我們是你的懦弱,你的遲疑,你所有「本可以」卻「未能夠」的遺憾。】
【她的每一種死法,都有我們中的一個,替她扛!】
【至於這些該死的意外……】
【——我們全包了!】
【以後,你要帶着我們的份,一起愛她。】
下一秒。
那支由無數個「陸星沉」組成的星河。
燃燒着他們各自生命中所有關於「蘇念」的記憶與愛意。
是義無反顧地、一個接一個地。
撞上了那股代表着「蘇念之死」的悲劇洪流中,每一個對應的符號!
我看見那個跪在病房外的我,站起來,走進代表「絕症」的陰影;
我看見那個從高樓墜落的我,展開雙臂,迎向代表「墜亡」的漩渦;
我看見無數個死於意外的我,前赴後繼地撲向那些代表着「車禍」、
「窒息」、「意外」的死亡符號……
每一個悲劇的「因」,都有一個對應的陸星沉。
「轟——!!!」
現實世界的巨響與震動終於傳來。
但預期的粉身碎骨並沒有到來。
衝擊力被一種無形的、悲壯的力量極大地削弱了。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溫暖的白光正在被殘酷地撕碎、吞噬。
光芒中的身影,在碰撞的瞬間,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帶着一種釋然、欣慰、終於解脫的笑意,一個接一個地,無聲熄滅。
九十歲的那個我,是最後一個消失的。
他隔着熊熊燃燒的、虛幻與真實交織的火焰。
最後一次望向蘇念,又看向我,嘴脣微動。
我聽不見,但我懂了。
他說的是——「好好活。」
隨即,他便如輕煙般散去。
安全氣囊彈開的瞬間,強大的衝擊力讓我和蘇念暈了過去。

-17-
等我再次恢復意識,首先聞到的是消毒水味。
我猛地睜開眼,不顧渾身的疼痛,急切地看向旁邊。
蘇念也醒了,正茫然地看着我,我們手上都打着點滴。
有些擦傷,但……還活着!完好地活着!
「星沉……我們……」她聲音虛弱,帶着後怕。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
我知道,那不是奇蹟。
那是各個時空的「我」,用他們絕望的輪迴和最終的全部。
爲我們換來的,純粹的生。
醫生檢查後,確認我們只是輕微腦震盪和一些皮外傷,觀察幾天即可出院。
一個月後,身體徹底康復。
我們再次走向民政局。
天空湛藍,萬里無雲。紅色的結婚證拿到手裏,帶着真實的溫度。
我牽着她的手,走在陽光下。
那部老舊的諾基亞,在我和蘇念領證的那天晚上。
屏幕最後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那串象徵着絕望與掙扎的亂碼。
如同完成了最終使命的引路人,徹底地、安靜地黯淡了下去,再無痕跡。
一年後,我們的女兒出生了。
我們給她取名陸念晴。
晴,是風雨過後的晴朗天空。
願她的人生,永在光明晴朗之下。
也紀念她的父親們,無數個時空的我。
跨越所有陰霾,爲她換來的這片無垠晴空。
正文完。
番外:蘇念篇,勇敢追愛的那三年。

-1-
大一開學軍訓第三天,老天爺就跟漏了似的,暴雨傾盆。
教官吹哨提前解散,人羣像受驚的麻雀四散奔逃。
我跟着室友林薇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水裏。
只想快點衝回宿舍。
「哎喲!」腳下一滑,我差點摔個狗啃泥。
低頭一看,草叢裏躺着個黑乎乎的方塊。
撿起來一看,居然是臺古董手機諾基亞 3210。
機身泛黃,鍵盤磨損得厲害。
「這啥玩意兒?」林薇湊過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怕不是學校保潔阿姨掉的吧?扔了吧念念,拿着都嫌沉。」
不知怎麼,我鬼使神差地把它塞進了溼透的軍訓服口袋。
「先拿着,萬一有人找呢。」
回到宿舍,我把這老古董擦乾,按了開機鍵。
「居然還能用……」
我正嘀咕着,屏幕猛地亮起,一串詭異的、不斷跳動的亂碼號碼赫然出現!
嗡——嗡嗡——
好奇心驅使我劃開了接聽鍵。
「喂?」
對面是死一樣的寂靜,只有沉重壓抑的呼吸聲。
「喂?聽得到嗎?找誰啊?」
我又問了一遍。
「……念……念……?」
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傳來,沙啞、蒼涼。
像是穿越了無盡荒原才抵達我的耳膜。
我愣了一下,難道是同名?
「我是蘇念,不過你找誰?這手機不是我的,你知道失主嗎?」
聽到我承認,電話那頭猛地傳來壓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聲。
信號開始變得極差,撕拉作響。
「……求你了……離陸星沉遠點……」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着巨大的痛苦。
「一定……要遠離他……不然……你會……死……」
「什麼?喂?你說清楚!什麼死不死的?」
我心裏發毛,剛準備開罵,對方已經掛斷了電話。

-2-
忙音嘟嘟作響,像喪鐘敲在我耳邊。
宿舍裏柔光滿舍,室友們吵吵鬧鬧。
我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頭皮發麻。
陸星沉?
誰啊?
因他而死?
這都什麼跟什麼?惡作劇嗎?
可哪個神經病會用這麼……這麼真實痛苦的哭聲來惡作劇?
我盯着那部恢復沉寂的諾基亞,心裏亂成一團麻。
「念念!發什麼呆呢!快看樓下!」
林薇咋咋呼呼地跑到陽臺,聲音興奮地能掀翻屋頂。
樓下雨幕朦朧,只能看見一個撐着黑傘的修長身影走過。
「誰啊?看不清。」
「校草!陸星沉!」
林薇激動地把手機懟到我眼前,上面是一張抓拍的照片。
「物理系天才,顏值天花板!爲人超低調,輕易不出洞。
不是在教室、實驗室就是在圖書館,今天居然被我們撞見了!」
照片上的男生側臉對着鏡頭,鼻樑高挺,下頜線清晰利落。
膚色是冷調的白,像山巔終年不化的雪,好看的不像真人。
我的心跳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腦子裏瞬間閃過剛纔那通詭異的電話。
【遠離陸星沉……你會死……】
再看看照片上這張驚爲天人的臉。
一股極其荒謬,又極其強烈的逆反心理。
如同野火瞬間燒遍了我的心臟。
因他而死?
就憑這張臉?
我看是讓人心甘情願溺死還差不多!
就在這時,新生大羣裏彈出一條@全體成員。
是班長轉發的,來自物理系的陸星沉的一則緊急求助:
「求助:本人於今日軍訓解散時段,在操場至馨園路段不慎丟失一部諾基亞 3210 舊手機。手機本身不值錢,但系親人遺物,對我極爲重要。若有同學撿到,請聯繫我,必有重謝,萬分感激!」
下面還附了一張不太清晰的手機照片。
我低頭看了看手裏那部泛黃的諾基亞。
嘴角控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老天爺,你這姻緣線……牽得可真夠直接的啊!

-3-
我立刻點開陸星沉的頭像,私聊發送手機照片:
「學長,是這個嗎?」
幾乎秒回。
「是!你在哪裏?方便我現在過去取嗎?」
文字間都能感受到他的急切。
「別急學長,手機完好無損。」
我慢悠悠地打字。
「不過,你說的『必有重謝』,Ṫū́⁷是怎麼個謝法呀?(可愛表情)」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了好一會兒。
「請你喫飯。或者……你想要什麼謝禮,可以提。」
我對着屏幕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我和陸星沉約在圖書館一樓見面。
還特意拉上了林薇給我壯膽。
他到的時候,依舊是一身簡單的白襯衫黑褲。
清冷得像是從水墨畫裏走出來。
看到我手裏的諾基亞,他明顯鬆了口氣,快步上前。
「謝謝你。」
他接過手機,仔細檢查了一下,緊緊攥在手裏,指節都有些泛白。
看來,這手機對他真的非常重要。
「不客氣,學長。」
我笑得眉眼彎彎。
「舉手之勞嘛。不過……學長打算怎麼謝我呀?」
他抬眸看我,眼神依舊疏離:「你想喫什麼?或者……」
「喫飯多俗氣啊。」
我打斷他,歪着頭,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要不……學長你請我喝一個月奶茶吧?就當是謝禮了!」
林薇在我身後使勁掐我胳膊。
陸星沉顯然沒料到我會提這種要求,愣了一下,眉頭微蹙。
我立刻見好就收:
「開玩笑的啦!學長請我喝一杯就行了!就學校門口那家『蜜語茶香』,聽說他們家的芋泥波波很好喝,三分糖。」
他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好。」
「那加個微信?」
我順勢掏出手機,二維碼界面早就準備好了。
「方便聯繫嘛,我告訴你哪天想喝就行。」
他看着我的二維碼,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還是拿出了手機。
「嘀」的一聲。
好友添加成功。
我看着列表裏那個漆黑一片的頭像和「陸星沉」三個字。
心裏的小煙花噼裏啪啦炸成了一片。

-4-
加上微信的那個晚上,我趴在宿舍牀上。
盯着那個漆黑頭像反覆點開又退出,心裏像有無數只蝴蝶在撲騰。
「姐妹們,我宣佈個事兒!」
我猛地坐起來,對着下面正在各忙各的室友們說。
「我,好像對那個陸星沉,一見鍾情了!」
寢室裏瞬間安靜了三秒。
正在敷面膜的林薇一把掀開面膜:
「念念!你來真的啊?雖然他是帥得人神共憤,但多少前輩血淚教訓,靠近他的女生都被凍成冰雕了!」
對牀的趙倩扶了扶眼鏡,理性分析:
「根據我收集的過往數據,物理系陸星沉,入學至今,拒絕過的女生可以組成一個加強連。方式包括但不限於:無視、冷臉、直接繞行、退還情書……成功率,目前爲零。」
連最文靜的王蕊都小聲補充:「我聽說……他好像有點厭女?」
「厭女?」我眨眨眼,想起他接過手機時那瞬間的觸碰和微紅的耳根。
搖了搖頭:「不像。我覺得他更像……不知道怎麼跟人相處,尤其是女生。」
我盤腿坐好,眼神掃過她們每一個人,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長這麼大,我沒真正喜歡過什麼人。追我的倒是有,但都沒感覺。陸星沉是第一個,我看見他,這裏——」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臟。
「會砰、砰、砰,跳得特別快,特別響。我就想靠近他,想跟他說話,想看他笑。」
我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所以,我決定追他!」
短暫的沉默後,林薇第一個跳起來,把面膜一扔:
「行!姐妹支持你!咱用愛發電,融了他!」
趙倩推推眼鏡:
「雖然數據不樂觀,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你可以試試。」
王蕊也小聲鼓勵:「念念,加油!」

-5-
第一次送早餐,我起了個大早,買了食堂最貴的蝦餃和豆漿。
守在他去實驗室的必經之路。
他來了, 目不斜視。
我鼓起勇氣遞過去:「陸學長, 早上好!」
他腳步沒停,像一陣冷風掠過。「謝謝,喫過了。」
第一次寫情書,我搜腸刮肚。
把我這輩子能想到最文藝最深情的詞兒都用上了。
趁課間塞進他書包側袋。
第二天,那封信原封不動地出現在我們班生活委員手裏。
附帶他清雋卻冰冷的兩個字:「轉交。」
生活委員看我的眼神, 充滿了同情。
第一次去自習,我打聽到他固定坐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
我抱着書, 假裝不經意地坐到他對面。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只是默默收拾東西, 換到了最遠的角落。
我:「……」
林薇抱着我哀嚎:「寶, 咱放棄吧!這哪是冰山,這是北極凍土, 根本鑿不動啊!」我啃着辣條, 眼神堅定:「你不懂, 越難啃的⻣頭, 啃起來越香。」
我就不信了。
第一次當衆表白, 是在大三那年的校園歌手大賽決賽現場。
他作爲學生代表上臺頒獎。
主持人活躍氣氛,問臺下有沒有同學想對獲獎者或者我們優秀的陸星沉同學說點什麼。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 搶過旁邊同學的話筒。
在全場寂靜和追光燈打下, 對着臺上清冷的身影, 大聲喊道:
「陸星沉!我喜歡你!」
全場譁然, 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起鬨和掌聲。
臺上的他,握着獎盃的手瞬間收緊, 燈光下, 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我讀不懂, 有震驚, 有慌亂。
甚至有一絲……被冒犯的怒ṱű₉意?
他什麼也沒說,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下了臺。
那次之後,他躲我躲得更厲害了。
好像我是什麼致命的病毒。

-6-
大三下學期一次小組作業, 我們陰差陽錯分到了一組。
討論結束時, 外面下起了大雨。
我沒帶傘, 看着雨幕發愁。
他撐着傘從我身邊走過, 腳步頓了頓。
然後,那把黑色的傘,默默移到了我的頭頂。
「走吧, 送你到宿舍樓下。」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
那段路,我們誰都沒說話。
只有雨聲和我們之間隔着的那一拳距離。
到了樓下,我把傘還給他,小聲說了句「謝謝」。
他接過傘, 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說了一句讓我至今記憶猶新的話:
「蘇念,你臉皮……是真的厚。」
然後轉身走進了雨裏。
我站在屋檐下, 摸着有些發燙的臉,竟然……有點高興?
他總算,不只是對我說「不能」、「謝謝」、「喫過了」。
番外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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