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封入海

癌症晚期,醫生讓我不要留遺憾。
我想到了十年未見的前夫,開始瘋狂打電話。
「我要死了,能來見我一面嗎?」
電話裏的人卻不爲所動。
我忍不住哽咽求他:
「可以陪陪我嘛……就三天……我求你……」
「求你……許知年……你說話啊……」
「說話!!」
電話掛斷。
我絕望地枯坐到天亮。
暴雨突至,門鈴聲響起。

-1-
門鈴聲越來越急促。
我起身衝了過去,藥灑了一地。
快遞小哥捏着文件,不耐煩的臉瞬間僵住,開始結巴起來:
「你……你好……你的快遞……」
他放下快遞,轉身就跑。
我看了看空蕩蕩的走廊,自嘲地笑了一聲。
這樣的颱風天,除了外賣快遞,還有誰會來見我?
我撿起快遞,耳邊突然傳來水滴聲。
嘀嗒。
嘀嗒。
我緩緩轉身。
渾身溼透的許知年出現在走廊盡頭。
外面狂風暴雨,我突然想起一句話。
愛你的人,即便是颱風天,都會穿越暴雨來見你。
而他來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還愛着我?
可一句話打破了我所有的妄想。
他說:
「林淼,我們已經離婚十年了,我希望你別再打擾我。」
十年未見,只是一句話,就讓我失去了理智。
我衝上前,想抓住他溼透的袖子質問他。
爲什麼能說離婚就離婚?說走就走?
一聲不吭就消失十年?
可沒開口,眼淚就先不爭氣地湧上來。
到最後只能反覆哭訴着:
「你怎麼能這樣……」
他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林淼,你冷靜點。」
對門傳來一聲電子音。
「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
鄰居慌張地看過來,不知被她聽到了多少。

-2-
我抹乾淚,扯出職業笑臉致歉:
「不好意思,我們吵到你了……」
她聽後,臉刷一下更白了,哆嗦着終於輸對密碼,「砰」的一聲關緊了門。
樓道瞬間安靜了。
我回過頭看着許知年。
他緩緩走近,樓道安靜得只剩下他的腳步聲。
他滿是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進去再說吧。」
沒等我反應,他側身擠進了門,帶着一股潮溼的氣息。
房子是我跟他一起買的兩室一廳。
裝潢都是按當時我們喜歡的風格裝的。
十年了,我沒有改動過。
如今,全都過時了。
許知年站在玄關處,沒有動。
客廳凌亂不堪,處處都散發着頹廢的氣息,就跟我一樣。
他眉頭緊皺,我以爲他會有一絲同情。
他一開口,又是那麼疏離。
「林淼,不要再騷擾我了,大家都是成年人,體面一點,好聚好散不好嗎?」
不好。
我抬頭,盯着他,有些惡劣地笑着說:
「我都要死了,要什麼體面?」

-3-
一開始只是肚子微微刺痛。
沒在意,覺得忍忍就過去了。
慢慢地就習慣了這陣痛。
就像習慣了沒有他的這些年。
直到那天下午,我暈倒在工位上。
再醒來,就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同事送我到醫院就回去上班了。
一後就是我一個人去做各種檢查。
輪到我時,醫生已經要下班了。
那個一前一直皺眉、語氣煩躁的醫生,突然變得異常和藹。
他見我口乾舌燥,甚至叫人給我倒了杯溫水。
診室突然變得格外安靜,只剩下窗外汽車的鳴笛聲。
看他們的表情,我大概猜到了。
癌症。
奇怪的是,聽到那幾個字時,我竟然……鬆了口氣。
如釋重負般地解脫了。
我聽話地開始辦理住院。
通知家裏人,在家族羣發起視頻通話。
我儘量語氣輕鬆地告訴他們,我得癌症了。
但不用擔心,已經住院了,也讓他們儘快一起做個體檢。
那天晚上只記得,父母的哭聲,姐姐的哽咽ţūₕ,弟弟長久的沉默。
一後就是積極配合治療,無休止的打針、喫藥、化療。
伴隨着嘔吐、脫髮、失禁。
鏡子裏的臉一天天凹陷下去。
一開始,很多人都來看望我,病房的水果換了一籃又一籃。
慢慢的,人少了,水果也爛了,醫生說話卻越來越溫柔了。
他說:
「小林啊,還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都是憐憫的眼神。
我低頭看着瘦脫相的手。
想着,人怎麼能瘦得這麼快?
想做的事嗎?
除了想解脫外,就只剩一個了。
我想見許知年。
再見一面。
就一面。

-4-
肚子突然一陣抽搐,冷汗瞬間爬滿全身。
我痛得扶着牆,卻不敢喫止痛藥。
只能死死按住腹部,等陣痛過去。
而許知年卻只是在一旁質疑地看着我。
我身體抖得厲害:
「你不信?你以爲我用死來騙你?」
我幾乎是衝到茶几邊,拉開抽屜。
一股腦掏出裏面的東西,擺在桌子上給他看。
診斷書、一疊疊的繳費單、報告單,就連醫保記錄我都翻出來給他看。
「看啊,睜大眼睛看看,看我有沒有騙你?」
我哭着笑出聲:
「看清楚,我要死了,是真的要死了。」
他低下頭,看着那一張張報告單。
我死死盯着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
他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心痛?
他卻低下頭,讓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我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自己都厭惡的卑微:
「陪我三天。」
我喉嚨發緊:
「就三天……三天後,我就再也不打擾你了……」
我們就這樣對峙着,最後他敗下陣來。
他嘆了一口氣:
「是今天開始嗎?」
這時颱風停了,一縷陽光照了進來。
天晴了。
好像就連老天,都在同情我。

-5-
我洗了把臉,照着鏡子,眼窩深陷,皮膚蠟黃。
而身後的身影,卻依舊年輕帥氣,時間好像只蹉跎了我。
真不公平。
負心的人總是能過得更好。
我戴上假髮,胡亂地化了個妝出門。
商場的玻璃映出我們一前一後的身影。
他冷着臉,走在我前面。
不肯靠近,不願觸碰。
我看着地上的影子,伸出手,碰了碰影子的手。
影子至少不會躲開。
我們去看了電影。
坐下的瞬間,回憶便湧了上來。
第一次看電影,也是這個電影院。
當時燈光暗下,他溫熱的手小心翼翼地探了過來。
牽住我的手後,就再也不肯放開了。
我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臉有多紅。
而現在,我悄悄伸手,想去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
他卻猛地抽了回去,塞進了口袋。
就剩我懸在半空的手。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怎麼都控制不住。
屏幕裏的男女主在擁吻,我在哭泣,他在沉默。

-6-
看完電影后,我們去喫晚餐。
來到一家老店,十年前我們常常來這裏喫。
我提前預定了以前常坐的位置。
點了他最愛喫的幹蒸排骨、毛血旺。
我洗好餐具,遞給許知年,又叫了一份餐具。
他安靜地望着窗外,不想理我。
我也沒在意,自顧自地說着,說這裏翻新後沒一前好看,說老闆換人了,說這裏的菜越來越貴了……
他都沒回我。
可我還繼續說着,我太久沒跟他說話了。
即便他不理我,我也想繼續跟他訴說着我的這十年。
菜上來了,熱氣騰騰,我把排骨放他面前:
「喫吧。」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現在不愛喫這些了。」
心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
我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裏。
咀嚼。
沒有味道。
什麼味道都沒有。
吞下去的時候,喉嚨像吞刀子一樣疼。
他不愛喫,我愛喫。
他不記得味道,我記得。
可是,我現在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我又夾起牛肉,大口塞進去。
一口又一口。
食物混着眼淚往下嚥,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猛地捂住嘴,衝向角落的垃圾桶。
「嘔——」
剛喫下的東西,混着酸水和眼淚,全吐了出來。
服務員慌張地跑過來,給我遞水、遞紙巾:
「美女,沒事吧?要送您去醫院嗎?」
我吐得渾身發抖,拼命搖頭,斷斷續續地說:
「我……我沒事……對……對不起……對不起……弄髒了……」
服務員很溫柔: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會收拾,您別急,我扶您起來……」
等我緩過來時,發現許知年已經躲在外頭去了。
隔着玻璃,他的身影模糊。

-7-
我慌忙起身買單,怕他就這麼走了。
「許知年!」
他抬眼看我,與我保持距離。
他問我:
「接下來去哪裏?」
我張了張嘴,喉嚨還有灼燒感:
「去江邊吧……」
我們來到了江心大橋,橋上人不多,都去旁邊新建的網紅橋了。
「你還記得這裏嗎?」
我望着江上緩緩行駛的輪船。
「你跟我表白的地方。」
他皺着眉:
「都過去了,不要再提了。」
不讓我提,我偏提:
「我們第一次約會,先是看了電影,還是今天那個電影院。一後我們一起喫大餐,也是今天那家,你攢了好久的錢,才點的招牌菜……」
我頓了頓,問他:
「好喫嗎?味道……跟以前一樣嗎?」
他說:
「不知道,我沒喫。」
「……哦。」我輕輕應了一聲,「這樣啊……」
以後再也沒機會喫了。
輪船緩緩穿過大橋,讓我想起許知年跟我表白的那天。
他抱着我不想回去,嘴裏說着等輪船過橋再走。
看完一艘又一艘,直到天黑。
一陣風吹過,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那晚的風也是這麼冷嗎?
我指着那艘船:
「等那艘船穿過橋,我們就回去吧。」
輪船緩緩駛過,燈火輝煌,上面的人歡聲笑語。
真幸福,真羨慕。
夜裏我被夢驚醒,一醒來就衝出臥室。
直到看到黑暗中,沙發上一個模糊的身影,我才安心。
他的呼吸聲很輕,讓我忍不住靠近他。
想伸手碰碰他,指尖快觸及時,又怕弄醒他,縮了回去。
突然,小腹又一陣劇烈絞痛。
疼得我蜷縮成一團,牙齒卻死死咬住下脣,不敢出聲。
冷汗混着淚水糊了一臉。
視線開始模糊。
許知年,我好痛啊,你怎麼不來抱抱我?

-8-
再睜眼,已ṭŭ̀³是第二天中午。
陽光刺眼,而許知年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地看着我。
我掙扎着爬起來,匆匆洗漱,帶着他趕到了婚紗店。
我認真地挑選着婚紗。
當時窮,我和許知年什麼都沒有就登記了結婚。
好不容易熬出頭了,買了房,買了車,卻在準備補辦婚禮時離婚了。
我拿起一件抹胸魚尾,問他:
「這件好看嗎?」
他靠在門邊,敷衍地「嗯」了一聲。
我又拿起一件法式 V 領:
「這件呢?」
他說:
「隨便,都行。」
我低下頭,不再問他,選了一件緞面簡約款,又選了一套西服。
直接買了下來。
買好婚紗後,我去了一家口碑不錯的個人工作室。
我讓許知年換上西服,他卻拒絕:
「我答應陪你三天,但沒說要陪你拍照。」
我問他:
「你不拍嗎?」
他看着我手中的西服說:
「不拍。」
我收回衣服,不拍就不拍吧。
我現在已經沒有精力跟他吵了。
ṭṻ₇化妝師很厲害,簡直妙手回春,讓我終於有了點氣色。
只是她給我做髮型時,不小心扯開了我的假髮,連帶扯斷了我所剩無幾的頭髮。
她嚇得語無倫次: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沒用力啊……我……」
我連忙安撫:
「沒事的,我頭髮比較容易掉,不關你的事,你正常弄就行。」
一後她更是異常小心。
到了攝影棚,攝影師只看我一人,問:
「新郎呢?」

-9-
我看站在攝影師後面的許知年,他好像在等着我出醜。
我擠出笑臉:
「他……他不想拍,我自己來拍。」
攝影師的眼神瞬間變了。
我語氣輕鬆:
「沒關係的,後期幫把新郎 P 上去就行,新郎的照片我都帶了,我可以加錢。」
我只拍了一張,但包下攝影團隊的一天。
剩下的時間主要是讓他們給我做後期。
我把許知年的照片、西裝樣品圖都發給後期小哥。
「把他 P 上去吧,麻煩你了。」
小哥瞥了一眼照片,又看看我:
「行吧。」
我站在他身後,指着屏幕,努力還原着記憶中的許知年。
「身高不對,他一米八二。」
「肩膀窄了,他肩膀要寬一點。」
「皮膚要再白一些。」
「他的臉要比照片瘦一點……」
小哥的鼠標越點越快,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受不了,鼠標一甩:
「大姐!不要總指望後期啊!你幹嘛不直接帶人來拍!後期很難做的啊!」
語氣很衝,我看了一眼在旁邊看戲的許知年,聲音低了下去:
「他不願意拍。」
空氣靜了一秒,負責人衝過來直接給小哥腦門一個大比兜。
「你小子態度給我好點!」
接着負責人陪笑道:
「林小姐,對不住啊,我們團隊小劉不懂事,您別生氣,您就讓他改,改到您滿意爲止。」
小哥抿了抿嘴,迫於負責人壓力:
「嘖!我改還不行嘛!」
我笑着說沒事,接着想起一件事,跟負責人說:
「能再給我弄一張照片嗎,12 寸,黑白的單人照。」
小哥鼠標頓住,負責人的笑容僵在臉上,問我:
「……黑白的?」

-10-
我點點頭:
「嗯,再給我個黑色畫框,把我……也 p 好看點,估計……會放在靈堂吧。」
我翻出 10 年前的照片,照片裏的女孩青春洋溢,依偎在滿Ṱṻ²臉寵溺的許知年懷裏。
「我以前……不長現在這樣的。」
我將照片發過去,小哥愣住了,負責人又是給他一巴掌。
「叫你暴脾氣,半夜醒來都得抽自己兩巴掌!」
小哥再開口,已是愧疚得不行,他指着屏幕:
「姐,您看哪裏還要改,我立馬改!臉 p 瘦一點是吧?氣色……要不要加點?」
屏幕裏的我,穿着潔白婚紗,眼神明亮,旁邊是同樣被精心 p 上去的許知年。
他穿着筆挺西裝,眼神充滿了愛意,像極了十年前的我們。
我輕輕地說:
「很好,很像以前的我,謝謝。」
小哥和負責人卻說會再幫我 P 得更好,明天直接寄給我。
陌生人的善意總是那麼真誠。
自從我得了癌症後,世界都吻了上來,除了他。
我抬頭看着許知年,他一個人坐在角落。
這時手機響起。
是媽媽:
「淼淼啊……」媽媽的聲音小心翼翼的,「聽醫院說你辦出院了?」
我嗯了一聲。
「那要不回家?你姐你弟都回來了。」
我答應了,又說:
「媽,我帶許知年一起回去,多做點他愛喫的。」
電話那頭沉默許久,最後結結巴巴回我:
「哎……好……好,媽知道,你……路上注意安全……」

-11-
掛了電話,我對許知年說:
「今晚回老家喫飯。」
他靠在牆邊,半張臉被陰影籠罩着:
「我去你家?用什麼身份?你的前夫嗎?林淼,我們離婚了,離婚十年了,不合適。」
我想起了當年,爸媽其實並不滿意許知年。
當知道他家在農村,有三個兄弟姐妹後,爸媽立馬給我安排相親。
媽媽勸我:
「淼淼,媽是過來人,不想你跟媽年輕時一樣喫苦。」
我氣得摔門,跟媽媽大吵了一架。
許知年知道後,沒有生氣,反而安慰我:
「其實伯母也沒錯,如果我有女兒,我也想她能過好日子,而不是陪着窮小子喫苦。」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勸我:
「別跟自己的父母生氣。是我做得不夠好,讓她們擔心你。但也謝謝你相信我,小水,我會加油的,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後來,他真的做到了。
前期無條件的加班,天天 24 小時響應,5 年做到了技術總監的位置。
月薪到了 5 萬,買了房買了車都寫了我的名字,做到了世俗認可的成功。
爸媽就再也沒有意見了。
他待我爸媽也很好,比我這個親女兒還細心,總唸叨我,讓我多打電話回家。
我問他:
「我媽剛過完六十一大壽。你真不去嗎?你一前總說我不夠關心爸媽,還說……」
他猛地打斷我:
「夠了!別說了!你不就是想我去嗎?」
他笑一聲:
「行,我去,你別後悔。」
我們終於可以一起回家了,怎麼會後悔呢?
推開家門,我喊了一聲:
「爸媽,我們回來了!」

-12-
「回來啦?」
姐姐的聲音先響起,所有人都看向我。
突然安靜了下來,只剩抽油煙機呼呼地響着。
「快……快坐!」
弟弟第一個回過神,聲音乾巴巴的。
「先……先喫飯吧!」
我看了一眼許知年,讓他跟着我入座。
而弟弟卻搶了許知年的位置,我推開弟弟:
「哎!這個位置給你姐夫坐啊……」
話一出口,更安靜了。
媽媽手裏的湯勺「哐當」一聲掉進碗裏。
弟弟反應過來,彈跳起來坐在旁邊。
「啊……啊!對對對!給姐夫坐!姐夫坐!」
接着他拿起酒瓶,對着許知年面前的杯子倒酒:
「來姐夫!喝一杯!好久不見了!」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許知年,只見他眉頭緊鎖。
我連忙伸手去攔:
「他不能喝酒!」
弟弟的手頓住,手懸在空中:
「那……那喝可樂!姐夫喝可樂!」
他慌張地去拿可樂。
我鬆了口氣,看向滿桌的菜。
清蒸魚、白灼蝦、冬瓜湯……
全是清淡的。
我有點埋怨:
「媽,怎麼都是清淡的呀?你知道的呀,許知年他愛喫辣……」
話還沒說完,媽媽突然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裏漏了出來。
「外婆怎麼哭了呀!」
一直安靜喫飯的小外甥看了看我,小臉氣得通紅。
「小姨壞!小姨把外婆弄哭了!小姨壞!」
我急忙解釋:
「沒有!小姨沒有隻是說,姨父來做客,總要做點客人愛喫的……」
「纔沒有姨父!」
小外甥尖銳的聲音劃破空氣。
「外婆說小姨生病了!亂想!根本就沒有姨父!姨父早就……」
啪!
姐姐狠狠地打了下小外甥的屁股,臉色煞白:
「閉嘴!胡說什麼!媽媽怎麼教你的!」
小外甥放聲大哭,委屈又憤怒地哭喊:
「我沒胡說!外婆說的!姨父早就……嗚嗚嗚嗚——」
姐姐死死捂住小外甥的嘴,匆忙地將他抱回了房間。
哭聲、呵斥聲、勸架聲、嘆息聲,所有聲音混在一起,瘋狂地鑽進我的耳朵。
我茫然地轉頭,看向身邊的許知年。
他的身影開始扭曲變形。
嗡嗡嗡……
嗡嗡嗡……
耳鳴聲越來越大。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卻從他眼角滑了下來。
一滴、兩滴。
「我說過的,別帶我回家的。」
他的聲音穿過刺耳的耳鳴,清晰地傳了過來。

-13-
嗡——
腦子裏那根弦,斷了。
我跌跌撞撞衝回房間。
背靠着門板滑坐下去。
掏出手機。
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解鎖,點開微信。
打開置頂的聊天。
手指哆嗦着瘋狂往下劃。
屏幕飛速滾動。
聊天記錄像倒流的時光瀑布。
一年前……三年前……五年前……八年前……
十年前。
手指停下,屏幕頂端的時間停在 2015 年 8 月 25 日。
「別看……」
許知年的聲音突然在房間響起:
「小水,聽話,別看……」
他伸出手遮住手機屏幕。
眼淚透過他的手,大顆大顆地砸在手機屏幕上。
我顫抖着,劃出了那天最後幾條信息。
2015 年 9 月 25 日 00:32
【小水,飛機出了點事,讓打電話】
【沒打通,就發信息了】
【別擔心,只是有點顛簸,飛機可能會延誤】
2015 年 9 月 25 日 01:16
【婚禮可能要取消了】
【對不起,小水】
2015 年 9 月 25 日 01:19
【答應我,要是我沒回來,你也要好好活着】
【還有】
【3″】
我點開語音。
轟鳴聲、尖叫聲、哭泣聲,還有一句「我愛你」。
我一遍又一遍地點擊播放。
聽着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我愛你」
……

-14-
每當想起他離開的那天,我都會後悔。
爲什麼要對他發脾氣?
只不過是因爲婚紗照又推遲了而已。
我們計劃了很久的雪山婚紗照,他突然又被派去出差。
一次又一次,總是因爲工作推遲,航班、酒店、攝影、場地都要我重新定。
我生氣地不理他。
他出發前,想親我。
被我躲開了。
他在牀邊嘆氣:
「乖,我很快回來的,這次絕不耽誤拍照。」
我躲在被子裏生氣地罵他:
「你每次都這麼說,每次都沒做到。」
他把我從被子裏撈了出來,親了又親,哄着我:
「不會的,這次絕對不會。我會提前回來,一回來就拍,拍到你滿意爲止。」
我哼了一聲,沒理他。ŧū₀
他輕輕地關上門,走了。
我卻還生着悶氣。
他發視頻,我掛斷不接。
他發消息,我不回。
手機設了免打擾,心裏憋着一股氣,就是不理他。
他看着我生氣,便把工作壓縮日程,提前完成了。
爲了回來哄我,他坐了最早一班飛機回來。
凌晨起飛。
那天,我的手機還是免打擾。
我醒來時,手機屏幕被無數個未接來電和消息塞滿。
看到他的留言,心猛地一沉。
我瘋狂回撥他的號碼。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一遍。
兩遍。
十遍。
我打航空公司的電話。
「服務繁忙,請稍後。」
「服務繁忙,請稍後。」
「服務繁忙,請稍後。」
佔線。
永遠佔線。
心慌得冷汗直流,手都不聽使喚地抖。
手機突然響了。
是陌生號碼。
我慌忙接起。
喉嚨突然發不出聲音,硬是擠出一字:
「……喂?」

-15-
「您好,是林淼女士嗎?我們非常沉痛地通知您,您親屬許知年先生乘坐的 WH073 航班,於今日凌晨發生嚴重事故,目前未發現生還者。我們將全力支持您後續……」
「不可能……你胡說!騙子!!!」
我尖叫着掛斷。
手機砸了出去。
詐騙!
是詐騙!
不可能的!
許知年 8 小時前還給我發消息了。
不可能的!
空難那麼少,怎麼可能會發生在他身上!
過了許久,敲門聲響起。
門外站着穿制服的人,表情凝重。
他們說:
「您好,是林淼女士嗎?我們……」
大腦一片空白。
耳朵裏只有尖銳的耳鳴聲。
我被帶到家屬中心。
裏面哭聲很小,卻還是讓人壓抑得不行。
有人癱在地上。
有人掩面哭泣。
有人眼神空洞地盯着牆。
我坐在角落,手腳冰冷。
我還是不肯相信,怎麼可能呢?
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呢?
「淼淼!」
公婆從鄉下趕來,兩個老人像被抽了主心骨。
婆婆抱着我嚎啕大哭。
公公蹲在角落,抱着頭,一聲不吭。
我只能強撐着,拍婆婆的背,聲音啞得厲害:
「媽……別哭……不會有事的……媽……」
反反覆覆,我只會說這一句。
家屬援助小組的負責人被圍着,冷靜地回答着一個個問題。
「找到人了嗎?」
「我們還在盡力搜救。」
「掉在哪裏了?」
「海域複雜,具體座標暫時無法確定。」
「還有生還的希望嗎?」
「我們……無法給出確定答覆。」
「那……遺體呢?」
有人捂住臉,壓抑着哭腔:
「遺體……能找到嗎?」
「我們會全力搜救。」
負責人的回答永遠都是那句「我們會全力搜救」。
不給確切的希望,又不肯讓我們絕望。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希望也一天天地湮滅。
就連「找到遺體」都成了奢望。
我給婆婆打飯的路上,有人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傳單。

-16-
塞傳單的是個中年男人,眼窩深陷。
他說:
「他們說着會全力搜救,但現在預估的搜尋範圍有 12 萬平方公里。」
「而且黑匣子只能撐 30 天,現在都過去 20 天了,再過 10 天他們沒準就不搜了!」
「他們又是個國際航班,估計就想着給點錢打發我們!」
「我們得團結!把這事鬧大!逼他們繼續找!」
我加入了他們的羣。
跟着他們一起發帖、頂帖。
讓事情衝上熱搜。
在航空公司的樓下舉着橫幅抗議。
航空公司在各方輿論的壓力下,又持續搜尋了半年,還是一無所獲。
航空公司開始頻繁約談家屬。
「林女士,我們理解您的悲痛。」
「但現實情況您也知道,深海搜尋每天費用高達數百萬,耗費人力、物力都不可預估。」
「能搜尋至今,已經屬於人道主義了。與其繼續搜尋,不如將資金作爲賠償金。」
「這是公司能提供的最高額度的賠償方案。」
「請您再好好考慮一下。」
賠償金額一次比一次高。
而我的回答永遠是那四個字:
「我不接受。」
手機一直震動,家屬羣裏的消息響個不停。
羣主是當初塞傳單給我的張叔。
他在羣裏最活躍。
他一遍遍在羣裏說:
【兄弟姐妹們!挺住!堅決不籤!】
【親人的命,怎麼能用錢來買!】
【我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的話將破碎的我們凝聚在一起。
我們互相打氣,成了最難纏的家屬。
就這樣又是僵持了半年。
我再次與航空公司談崩,走出會議室,卻在樓下休息區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17-
張叔手裏捏着一份文件。
他看到我,臉上閃過慌亂,下意識想把文件藏到身後。
可我還是看到了,是和解協議。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頹然坐下,掏出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頭丟了一地。
還想再抽時,發現只剩空盒了。
他煩躁地將空煙盒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對不住啊,小林。」
他聲音乾澀。
「五百萬啊……我……我從沒見過那麼多錢……」
他抬起頭,眼睛渾濁通紅。
「我兒子……讀書不行,在城裏送外賣。」
「一個月,拼死拼活,頂天了就一萬塊。」
「不喫不喝……幹四十年……四十年啊……還沒五百萬……」
他抹了把臉,聲音哽咽。
「他們小兩口……剛結婚就想去國外……度蜜月……」
「他們第一次出國……還說帶了好多特產給我們……」
「可現在……留下我們四個老人……能怎麼辦?」
「我鬧……我就是想……想多鬧點錢……」
「我就想……以後……日子能過下去……我能怎麼辦……」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
夏日的熱氣裹着濃重的煙味,燻得人眼睛發酸。
我看着他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喉嚨堵得難受。
我說不出一個字。
他哭夠了,在羣裏發了條消息:
【對不起大家,我撐不住了。】
便把羣轉讓給了別人,退羣了。
羣裏先是一片死寂。
然後炸開鍋。
【叛徒!】
【爲了錢連親人都不要了?!】
【張建國!你個王八蛋!!】
【你還是人嗎!你對得起你的兒子嗎!!】
不堪入目的謾罵不停地刷屏。

-18-
張叔的手機響個不停。
他沒有理會,只是抱着和解協議。
慢慢地消失在街頭。
張叔的退出,像是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倒下一個,就跟着倒下無數個。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退羣的人越來越多。
一開始只要有人退羣,就會被罵。
直到原本 300 人的羣,退得只剩 90 人時,就再也沒人罵了。
同城的家屬拉了個小羣。
我在的小羣,有 9 人。
我們週末約着喫火鍋。
熱氣騰騰的火鍋好像也驅散不了大家眉間的陰霾。
「嗨,幹嘛都喪着個臉!」
一個大哥舉着啤酒杯,臉紅紅的。
「魯濱遜!知道嗎?人家就是飄到荒島活下來了!」
「外國人行,咱們也行啊!」
「咱們的親人,指不定在哪個島上,等着咱們去接呢!」
「來來來!喝一杯!都打起精神來!」
大家跟着舉杯,藉着酒勁附和起來。
聲音很大,不知道是想說服別人,還是說服自己。
羣裏剩下的 90 人,有人負責聯繫海外律師起訴航空公司。
有人聯合家屬向外交部提交請願書,要求繼續搜尋。
有人不停地在各種平臺發帖,@各種官方賬號,用各種語言,懇求世界「不要遺忘 WH073」。
我能做的,也是一遍遍地轉發消息。
眨眼就過了五年。
WH073 的官方搜尋已經結束了。
無論我們怎麼發聲,世界好像都將它遺忘了。
只剩下我們還記得。
羣裏還有很多人,還堅信着他們的親人還活着。
比如那位轉行做荒野求生直播的大叔。
他在失事海域附近的荒島上,直播喫蟲子,嚼樹葉。
他對着鏡頭,皮膚黝黑,眼神卻異常明亮:
「看!我就喫這些活下來了!」
「我一把老骨頭都能活下去,我兒子肯定也能活!」
「我兒子肯定還在活着等我!」
評論區寥寥數人,大多是看熱鬧的。
還有那對老夫妻,每個月準時給兒子的手機充話費。
老太太在語音裏說:
「萬一……萬一他漂到有信號的地方呢?」
「可不能欠費了。」
我也像他們一樣,給許知年的手機充話費。
我也堅信,許知年一定還活着。
他那麼厲害,那麼聰明,那麼好,他的人生怎麼可能就這麼倉促結束?

-19-
又一次聚會散場。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長。
「林小姐!」
一個聲音喊住我。
是負責對接我的航空公司的女專員。
我沒理她,加快腳步。
她卻小跑着追上來,聲音溫和又殘忍:
「五年了,林小姐。」
「就連國際法庭都支持可以不用再搜索了。」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生活總要繼續……」
「您看看,那麼多簽署和解的家屬,現在都開始了新生活,有的生了二胎,有的出國旅遊……都過得很好。」
「您何必……」
「別說了!」我猛地打斷她,喉嚨發緊,「我不會籤的。」
「林小姐,我知道您不缺錢,可您考慮過許先生的家人嗎?」
她一句話,精準地戳在我最痛的地方。
我走到小區門口,卻看見婆婆、公公和我爸媽四人在等我。
進屋後,客廳安靜得可怕。
婆婆先開口:
「淼淼……五年了……我們……認了……」
她渾濁的眼睛望着我,帶着懇求:
「知年走了,我們也很難受……可日子…得往下過啊…」
她沒再說下去。
我知道的。
我知道小叔子結婚了,孩子要生下來了。
公公婆婆老了,就連工廠不要他們了。
他們沒有地,也沒有退休金。
又失去了一個兒子。
他們需要錢。
我鼻子一酸,眼淚不停地砸下來。
我媽摟住我的肩膀,聲音也帶了哭腔:
「淼淼,你還那麼年輕……」
「知年要是知道,他……他也是希望你能往前看……」
屋子裏只剩下我壓抑的哭聲。
許知年,我該怎麼辦啊?
告訴我啊……

-20-
我待在家裏好幾天,又到了週末家屬聚會日。
這次我沒去。
我坐在家附近的公園長椅上,發呆。
「小林?」
是羣裏的李叔。
他慢慢在我身邊坐下,問我:
「怎麼沒來聚會呀?」
我低着頭,不敢說話。
這時我纔想起,李叔說過這個公園。
以前他常常帶着兒子來這裏玩。
現在退休後,他就天天來這裏坐着。
他說:
「坐在這兒,感覺離他近一點。」
他還說過:
「要是簽了字,拿了錢,我就沒臉再來這兒坐了。」
我鼻子又是一酸。
我忍不住問李叔,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李叔……如果我……如果我簽了……你們……會看不起我嗎?」
李叔沒說話,望着遠處玩滑板的孩子。
「怎麼會呢……」
他的聲音很輕,像嘆息:
「這是每個人的選擇,你還這麼年輕,日子還長着呢。」
「我們不一樣,我們老了,錢……拿着也沒多大用了。」
他一直安慰我,勸我看開點,往前看,不要陷入過去。
可我離開時,回頭看他。
見他起身,換了個座椅。
那個座椅是他兒子坐過的地方。
就連一直留在過去的李叔,都叫我往前看。
家裏人更不用說了。
他們輪番勸我。
「你才二十六,難道準備守寡一輩子嗎?」
「你們在一起才五年,感情再深能比得過他爸媽嗎?」
「他爸媽都點頭和解,你到底在犟什麼?」
不對的。
不是這樣的。
感情深淺,不是用時間衡量的。

-21-
父母總是會不自覺的偏愛第一個孩子和最小的孩子。
而中間的老二總是最容易被忽視。
我和許知年,就是家中老二。
從小都沒分到多少父母的愛。
小時候家裏窮,在弟弟沒出生前,我和姐姐都是不過生日的。
後來弟弟出生了,我們的生日就跟着弟弟一起過。
我從來都沒有得到過一個完整的蛋糕。
等後來家裏富裕了,我年齡也大了,就不愛過生日了。
我第一次收到完整的、只屬於我的生日蛋糕,是許知年買的。
小小的,芒果味的。
很好喫。
而他第一次收到的生日禮物,是我織的歪歪扭扭的圍巾。
我們倆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對方。
也從對方那裏得到了所有的愛。
這份愛已經超越了父母。
父母總說我內向,其實我一點都不內向。
在許知年面前,我很愛笑,愛鬧。
在他面前,我最自在,我纔是最真實的自己。
所以,我才更捨不得放手。
可是,我現在沒辦法了。
拿筆的手止不住地抖。
和解協議上的字模糊不清。
我在家屬羣裏發了三個字:
【對不起。】
也退了羣。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機屏幕上。
工作人員遞過一張紙巾,說了句:
「對不起,這是我的工作……」
一後的日子,我活得像個行屍走肉。
喫飯,睡覺,發呆。
我不敢想許知年,我怕他怪我。
大年初二時,我去許家拜見。
還沒走進他們的院子,就聽到敲鑼打鼓的聲音。
他們一大家子人,在辦小孩的滿月酒,熱鬧喧天。
我的出現,讓熱鬧的氣氛停了一瞬。

-22-
我侷促地遞上禮品,說了幾句吉祥話,就想逃。
「淼淼!」
婆婆喊住我,塞給我一個厚厚的紅包。
她嘴脣哆嗦了好幾下,才艱難地開口:
「淼淼,你是個好孩子……」
「……別……別再被我們耽誤了……」
「……以後……以後就別來了……」
說完,她就扭過頭,用手背擦眼睛。
我捏着那個滾燙的紅包,逃也似的離開。
回到家,卻聽見媽媽壓抑的哭聲從裏屋傳來:
「……是不是我們逼她太狠了?」
「……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心被狠狠揪緊。
我回到房間,看着桌上許知年的照片,哭得不能自已。
「對不起啊……許知年……真的……要說再見了……」
我開始振作起來了。
找工作,上班,下班。
甚至,開始聽我媽的安排,開始去相親。
有一個男生追我追得很勤。
在親友的撮合下,我試着跟他接觸。
去看電影、喫大餐、去江邊吹風。
在我生日那天,他捧來一個蛋糕。
也是小小的芒果蛋糕。
他說:
「剛纔路過,看你總盯着這個看,我就買下來了。」
「林淼,生日快樂!」
瞬間。
所有僞裝轟然倒塌。
我在男生面前崩潰大哭。
忘不掉。
一點都忘不掉。
我怎麼都忘不掉許知年。
他的房間被改成小侄子的兒童房。
他的東西不知道被收去了哪個角落。
他的痕跡都在被一點點擦掉。
就連大家對他的回憶都在慢慢地刻意忘卻。
如果連我都忘了……
那還有誰會記得他?

-23-
我不想忘記他。
我打開電腦,寫了一篇帖子。
【請不要放棄尋找我,我是 WH073】
寫下七年前那場空難。
寫下這些年的尋找與絕望。
寫下無奈的和解與遺忘。
熱度又開始一點點匯聚。
我開始運營賬號,發聲,協助其他還在堅持的家屬。
WH073 航班消失至今是個謎,以這個爲切入點,讓網友又開始關注此事。
【尋找真相,給 WH073 上的 239 條生命一個交代】衝上熱搜。
開始有人捐款,有國際組織表示可以協助進行有限度的深海搜尋。
甚至,真的找到了一小塊被確認的殘骸。
我知道的,知道許知年回不來了。
可我就是想要找到他,哪怕就幾塊殘骸也好。
一次回家路上,我被人叫住。
是家屬羣裏的人。
兩年未見,一見面,我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簽字了……我……」
李叔拍拍我的肩膀:
「沒關係,我們能理解……」
可我卻還是說着:
「對不起……」
他們都在說:
「沒關係。」
每一聲「對不起」,都換來一聲「沒關係」。
可每一聲「沒關係」都讓我更加內疚。
他們拉着我去喫飯。
席間,不斷給我夾菜。
「多虧了你啊小林,還能引起關注。」
「是啊,你雖然……但那不算啥!你還在幫我們啊!」
「你別有負擔,我們還指望你繼續幫我們發聲呢!」
「就是,你走了,我們這羣老傢伙,更沒人在意了!」
他們把我重新拉回了羣。
就這樣,又過了三年。
直到我被確診癌症。

-24-
我就沒有精力去運營 WH073 的賬號。
都交接給羣裏的一個年輕人。
家屬羣想要給我發起捐款,我拒絕了。
我也不讓他們再來看望我。
他們已經失去了一個親人,怎麼能讓他們再經歷一次失去朋友呢?
其實當確診癌症時,我是鬆了一口氣。
許知年讓我好好活着。
我真的有好好活着。
一次都沒有尋死。
我想去找他。
可我找不到。
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他們在海里找了三年就不找了。
現在是第十年了,連墜落點都不知道在哪裏。
我很累,生病又好難受。
老天好像特別不喜歡我。
先把許知年從我身邊帶走。
現在又讓我這麼痛。
真壞啊。
每天都好痛,痛到都出現幻覺了。
讓我看見了許知年。
看見他,我好開心。
但又好害怕,不敢喫止痛藥。
怕一喫,他就不見了。
所以我就忍着痛不喫。
但太痛了,痛到我的記憶都出錯了。
我居然忘記了 WH073 空難。
以爲許知年不要我了。
莫名其妙地要跟我離婚,還狠心消失了十年。
如果他在,大概會生氣地抱着我,邊親邊罵我:
「你怎麼能把我想得那麼壞?」
可他丟下我,就很壞啊。
出現幾天,又消失了,更壞了。
明明我沒有喫止痛藥。
他還是消失了。
清醒後才發現,心裏的痛比生病的痛,痛多了。

-25-
我擦乾眼淚,整理了下衣服。
開門去見爸媽。
「爸,媽,對不起,嚇到你們了。」
「這幾天疼得腦子糊塗了,亂說話,現在好了。」
我努力扯出個笑。
媽媽的眼圈瞬間就紅了,用力點頭:
「嗯嗯,好了……就行……」
弟弟立刻跳起來,咋咋呼呼:
「我就說沒事了吧,來,繼續喫飯,餓死我了!」
第二天,小外甥撅着嘴玩積木,屁股對着我。
我蹲下身問他:
「怎麼不理小姨呀?」
他哼了一聲,小臉氣鼓鼓:
「因爲小姨!我昨天被打屁股!現在還很痛!」
我忍住笑:
「那小姨帶你去買好喫的,補償你。去不去?」
他眼睛唰地亮了:
「去!我要買奶酪棒!」
我牽着他去了超市,他抱着一大堆零食,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問他:
「開心嗎?」
「開心!」
「那原諒小姨了沒?」
他大聲說:
「原諒啦!」
說着他遞給我兩個奶酪棒,然後眨眨眼,湊近我,小聲地問我:
「一個給你,一個給小姨夫。」
「你告訴我小姨夫在哪裏,我看不見他……」
我眼眶猛地一熱,喉嚨發緊:
「他不喫這些,我幫他喫吧。」
他有些失落:
「好吧,那小姨夫喜歡喫什麼?下次我讓媽媽先買好Ţù¹!」
我摸摸他的頭,說了聲:
「好。」
弟弟送我去高鐵站。
路上,我問他:
「是不是要結婚了?」
他撓撓頭:
「還沒那麼快呢。」
我看着窗外,輕聲說:
「是嗎,可惜了……我估計……看不到了。」
弟弟猛地剎車,聲音都慌了:
「姐,你再說這種話,你就退票吧。」
「我明天就拉她去領證,你肯定能看到!」
我笑着錘了他一拳:
「別瞎搞!」
車重新啓動。
我看着弟弟緊繃的側臉:
「以後……爸媽身邊,就靠你了……」
他沒回頭,嗯了一聲,眼角發紅。

-26-
回到家,婚紗照都寄過來了,放在門口。
我拆開,掛起來欣賞。
真好看。
我搬着相框在客廳來回調整位置。
最後,把它端端正正擺在最中間。
皺眉,有點大呀,早知道不定那麼大的了。
欣賞完婚紗照後,我去泡了個熱水澡。
泡在水裏,病痛似乎暫時消失了一樣。
我換上婚紗,腰Ṱŭ⁸身那裏空蕩蕩的。
我站在鏡子前,轉了個圈。
恍惚間又看見了許知年。
他穿着我給他買的西裝,靠在門框上,像從未離開過。
我問他:
「好看嗎?」
他溫柔地看着我說:
「好看,你穿什麼都好看。」
熟悉的旋律在耳邊響起。
是我們當年拍戀愛 vlog 時用的旋律。
我伸出手,他穩穩地接住,另一隻手環住了我的腰。
我踮起腳尖,一步,兩步。
「我老了嗎?」
「纔沒有。」
「騙人。」
旋轉。
裙襬不斷漾開。
「那時候……害怕嗎?」
「怕。」
「怕什麼?」
「怕你難過。」
一圈,又一圈。
疼痛消失了。
十年的孤寂,也消失了。
我好像回到了十年前。
他緊張得手心冒汗,卻還是緊緊摟着我的腰,怕我摔倒。
我閉上眼,跟着記憶裏的節奏,跳完了最後一支舞。
音樂淡去,舞步停駐。
我抱緊西裝外套,把臉深深埋進去。
笑着說:
「許知年。」
「我來找你了。」

-27-
林淼的遺書。
我戴了生命檢測儀,走的時候會自動通知你們。
別擔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剩下的錢分三份。
一份給我爸媽,一份給許知年爸媽,還有一份捐給 WH073 搜尋基金會。
遺照我也拍好了,就放在桌子上。
葬禮簡單辦,越快越好。
來送我的親朋好友不要哭。
我只是出趟遠門,去接一個走ṭů₊失十年的人。
我洗過澡了,也穿了我最喜歡的衣服,就不用再去清洗遺體了。
記得把他那套西裝和客廳的婚紗照放進我棺木裏,我要一起帶走。
我火化後,把我的骨灰撒在他失事的那片海上。
如果找不到確切的地方,就找片深點的海撒了吧。
洋流週而復始,我們終將重逢。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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