嫋嫋娉娉

我爸媽對我和弟弟一向一視同仁。
工作後,我和弟弟都要交家用。
他五千,我三千。
而明明我的工資更高,我月收入一萬,弟弟才六千。
我一直以爲這是爸媽對我這個貼心小棉襖的偏愛。
弟弟總說爸媽重女輕男。
我也以爲如此,私下沒少補貼弟弟。
弟弟從不遷怒於我,我們的關係越發融洽了。
直到有一天。
我意外打開了爸爸的書房。
這才知道,原來所有的家產早已名下有主,全是弟弟的,沒有一絲一毫剩給我。

-1-
又到了月末該交家用的時候,弟弟在羣裏哭窮。
【我親愛的爸爸媽媽姐姐,交了家用,我就剩一千塊錢了,夠幹嘛的呀,有沒有好心的善良的家人們,給我發個紅包,安慰安慰我這受傷的心靈。】
【一百兩百不嫌少,兩千三千不嫌多。爸爸,媽媽,姐姐,展現你們大氣的時刻到了。】
弟弟在羣裏油嘴滑舌。
一個個艾特。
我媽第一個跳出來,發了一個紅包。
弟弟秒收。
我點開一看,忍俊不禁:【一分錢!】
弟弟果然哭得更大聲了:【謝謝老闆的鉅款啊,我拿得手都在顫抖,太沉了,這是一分錢嗎?哦,不,這是沉甸甸的母愛啊。】
【感覺路邊的西北風都更甜了呢。】
【少來,天天喫家裏的,用家裏的,還哭窮。】我媽ẗū₆完全不喫他這一套,直接戳穿他。
【沒事和你姐學學,人家哪次交家用,不是痛痛快快的,哪像你,哭爹喊娘,和割你肉似的。】
【不想交,可以不交。】我爸言簡意賅。
說着他給我發了一個專屬紅包,兩百塊。
我收得有些不好意思。
【爸,我錢夠花。】
【拿着,咱家的規矩你知道,越哭越鬧,越沒有,不用管你弟。】
我媽也在旁邊添油加醋:【就是說,老公,前段時間你說香榭麗那房子不錯是吧,那要不,咱先給女兒買吧,我看咱兒子也不大需要。】
我弟瞬間變了口風:【幹嘛呀幹嘛呀,開個玩笑,瞧瞧你們,不誇我幽默就算了,怎麼還上綱上線呢。】
我忍不住笑。
我和弟弟工作後,我爸媽就拉着我們把市區的房子看了一個遍。
並且給我們算,如果靠我們自身的實力,買房子要買多久。
最快也要三十年,慢了說不定是終生。
我們的城市勉強算是新二線城市,一套房子,少說也要幾百萬。
我爸慢悠悠地抽着煙,告訴我們:「交家用,房子他給我們買,全款,我和我弟一人一套,100 平方以上。」
我毫不懷疑這一點。
在我們家,從來沒有重男輕女這一說,我的待遇甚至比我弟要好上許多。
從小到大,只要是爸媽花錢買的,我弟有的我必然有,我弟沒有,我更有。
所以我從不擔心爸爸誆我。
而且我爸和大伯做的買賣,生意紅火,能賺不少。
所以我和我弟對於交家用都沒有異議。
我爸是老一套的思想,認爲孩子要窮養纔有出息,尤其是兒子。
所以明知道弟弟的工資低,卻依舊要他掏五千多的家用。
我爸媽配合默契,從不心軟。
倒是我經常覺得弟弟不容易,私下總會貼補他。
我打開弟弟的私聊對話框,轉了三千過去。
弟弟果然感動得熱淚盈眶:【姐姐,還是你對我好,愛死你了,吧唧吧唧!】
【不過錢我就不收了,我就是開個玩笑,總不能月月讓你貼補吧,其實爸媽說得沒錯,我喫喝在家裏,用錢的地方也少。】
【拿着吧,不需要就不花,別用錢的時候畏手畏腳。】
弟弟猶豫了一下,沒有跟我客氣,痛快收下了。
他剛收下,就迫不及待把轉賬截圖發在羣裏耀武揚威:【嘿嘿,你們不疼我不是嗎?我有人疼,姐姐疼我,最愛姐姐了!】

-2-
我爸媽紛紛說我太慣着他了。
要他把錢退給我。
弟弟洋洋得意地發鬼臉。
一陣暖流熨帖地滑過心臟,一種無法言說的幸福感充斥着全身。
晚上回家時,媽媽做了四菜一湯。
喫過了飯,我跑到廚房幫忙收拾,媽媽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你和你弟弟看電視去,這點小活不用你。」
媽媽說着手腳很快地洗刷。
手指的繭又粗又厚,我看得有些心疼,忙搶過來。
「我來吧,你做飯已經很辛苦了。」
「邱高傑,過來幫我一起。」我叫着弟弟的大名。
爸爸讚許地點頭。
指着弟弟誇我:「看看你姐姐,再看看你,哪一點能比得上人家。」
弟弟認命地放下手機,一步一拖延地往廚房走。
「是是是,我處處不如姐姐,沒有姐姐懂事,也沒有姐姐大氣。」
「唉,我怎麼就這麼倒黴呢,人家別人家都是重男輕女,咱家倒好,顛倒過來。我怎麼就沒有那個皇帝命呀。」
我媽在我弟頭上狠狠地給了一下子。
「還做夢重男輕女呢,當初你就是個意外,要不是你爸怕我打胎傷身體,你早就沒了,還在這不知足呢。」
說着大家都笑了。
我把洗好的盤碗放到邱高傑面前:「喏,你放櫃子裏就行,別說姐姐不疼你。」
邱高傑興高采烈,原地一個立正敬禮,皮得不行:「還是姐姐對我好,哼,要不是家裏有姐姐,我早就離家出走了。」
我爸無奈地搖頭:「你呀,就是慣他,叫他幫忙又不捨得真用他。」
我媽推搡我爸:「人家姐弟倆怎麼分配,你就別管了,封建大家長,現在早不興這一套了。」
收拾完畢,我們一家四口其樂融融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爸忽然拿過一份方案材料,讓我幫他分析。
我是學金融管理的。
我爸很信得過我的能力,動不動就讓我幫忙分析公司運營的一些問題。
「現在有兩個方向,要麼繼續保持,那樣賺得雖然少,不溫不火,但是夠穩。要麼冒一點險,從銀行貸一筆資金,做大生產,照着目前這個態勢,明年可能有望上市。」
我爸皺眉:「如果用第二種方案,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資金不夠,我和你媽最多能貸三百萬,還有一百萬的空缺,是個問題。」
「大伯那邊不能湊湊嗎?畢竟是兩個人的買賣,沒道理風險都由我們家擔吧。」
「你大伯大娘你又不是不知道,謹慎小心得不行,別說要他掏錢了,只怕他都不會贊成這麼激進,這事要弄,只能瞞着他們。」
邱高傑探過頭來:「明天我去銀行看看,我能貸多少。」
我沉吟:「我也去。」
以往也不是沒替爸爸貸過,不過三五個月,就能資金回籠,一點問題也沒有。
所以我毫不擔心。
爸爸欣慰地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是到了晚上,我洗漱完回房,卻接到了爸爸的轉賬,三千塊。
我疑惑:「爸爸,這是什麼意思?」
「我看你手機卡得不行,換個新的。別跟你弟弟說,省得他嘰歪。」
「爸,我說多少次了,咱家條件又不是不行,您能不能別總弄這樣的事啊,就算弟弟心大,不介意,但是次數多了,也會傷心的啊。」
我點了退回。

-3-
但我爸很固執,再度打了過來。
「你趕緊收下,爸爸給你的,推什麼呢。」
「你弟弟是男孩,有個手機用着就不錯了,他不會挑的。」
「快收下,要是不收,明天就不用你貸款了,生你的氣。」
我正努力打字勸說。
卻見弟弟幽幽地說:「爸爸,姐姐,你們是不是發錯地方了?這不是你們的私聊對話框,這是羣。」
我當即尷尬得不行,恨不得把頭埋在沙子裏。
只顧着和爸爸推讓,居然沒有注意,爸爸是把消息發在了羣裏。
「太過分了吧,你們偏心就算了,現在連人都不避了嗎?」
「我還在羣裏呢?」
「當我不存在,這樣真的好嗎?」
我媽也發了一個大汗的表情,罵我爸:「你是個笨蛋嗎?這也能發錯地。」
我以爲弟弟要生氣了。
沒想到他還是一如既往的綿軟:「姐,你有看中的型號不,要不我給你推薦一個?你買好了,舊手機給我用,好不好?」
爸爸明顯鬆了一口氣,打着哈哈:「我知道兒子不會生氣,人家姐倆關係好着呢,對他姐姐好,比對他好他心裏更美呢。」
「行了,行了,反正你姐也沒收。翻篇吧,不說這個了。」
我爸裝死了。
不管我們再怎麼聊,他也不出現了。
反倒是我有些坐立不安。
總覺得愧對弟弟。
弟弟在我心裏是很慘的。
我起碼一個月一萬塊,交三千,手裏還有七千。
而且我只是性格節省,不捨得花。
而我弟是根本就沒錢花。
他一個月一共就六千塊,交了五千,手裏只有一千。
要不是喫喝都在家裏,早過不下去了。
他身上的短袖永遠都是那一件,都穿得起毛了,也不捨得買新的。
就那一件還是我前幾年給他買的。
我正走神。
卻見房門被靜悄悄地推開了。
是我爸。
他把一沓錢悄無聲息地給我放在了桌子上,然後連連對我擺手,示意我不要發出聲音。
我也怕動靜鬧大了,讓弟弟看到,更不好。
便只好沉默地看着爸爸退出去。
只是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
打開弟弟的聊天框:【你看好了哪一個牌子的手機,姐姐給你買。】
打好了,臨要發出去卻猶豫了。
在網上溝通,看不見表情和神態,弟弟不會覺得我在故意炫耀或者諷刺吧?
還是見面說比較好。
這樣想着,我便躡手躡腳溜出房門。
經過書房的時候,卻聽見爸爸輕聲呵斥:「你們都進來幹什麼,說過多少次了,嫋嫋在家不要背後開這種小型會議,很難不被發現。」
「不會的,爸,你不是剛把錢送過去嗎,姐姐現在正心虛着呢,怎麼會出來呢?」
這個自負又狡詐的聲音,是我一直以來的傻白甜弟弟?
我有些愣怔。
「小心一點總是好的,你到底有什麼事?」我爸的語氣充斥着不耐,只是這不耐,仔細聽來有幾分寵溺的滋味。
「我剛纔還給姐姐發了一條消息試探呢,她連回都沒回,可見正忙着呢,你就放心吧,爸,不用這麼小心。」
「別忘了,我可是學心理學的,看我姐的心思那不一看一個準。」
我弟刻意壓低的笑聲裏透着幾分得意和張揚。

-4-
「爸,給我也買個新手機吧,我看中了一個新款,摺疊屏的,才一萬多塊錢。」
「你那七千多的手機才用了多久,又想換?」
七千塊?
我愣了。
弟弟的手機不是爸爸朋友換下的舊手機嗎?不是說只值一千來塊錢?
「這個新款的可好了。」我弟弟說了一大通手機的性能,十分有耐性地磨着爸爸,指望他鬆口。
「你自己又不是沒有錢。」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的家用你媽什麼時候收過,只怕背地裏還貼補你不少,別說一萬的手機了,十萬你也拿得出來。自己的錢一分不捨得用,專門來坑我。」
我爸說着卻在笑。
只是這笑這話如驚雷爆在我心裏。
打得我毫無回神能力。
不只因爲爸爸所說的沒有收過弟弟的家用,更因爲他這自然熟稔的口氣,在我面前,他從未這樣對弟弟說話。
「行了,把手機型號發給我。」
「我給你買好了再給你,到時候就說是你大伯送你的,你姐也不能說什麼。」
我愣了。
許多回憶忽然鑽了出來。
如毒蛇般,冰冷滑膩,咬得我的心口疼。
爸爸出差,給弟弟帶回的名牌手錶。
看着眼巴巴馬上要哭出來的我,抱起來連聲安慰:「嫋嫋別哭,這是你大伯非要給你弟弟帶禮物,我說了不要,他死活不聽,你也知道他家沒兒子,對你弟弟格外疼愛。」
「行了,你看看得了,不用戴了,你姐沒有的,你也不能有,咱家向來是一碗水端平的。」
我爸劈手把名錶奪了過去。
「可是你大伯辛苦挑的禮物,如果不戴,他看見了恐怕要生氣。」
爸爸爲難地皺眉:「要不這樣好不好,嫋嫋你想要什麼,爸爸送你,這個就給弟弟吧。爸爸給你買更好的。」
幾歲的孩子,知道什麼更好呢。
所接觸的,不過是幾塊錢的玩具首飾,或是辣條零食之類的。
最後爸爸帶我去超市,買了兩百塊錢的玩具零食大禮包,我興高采烈地把手錶還給了弟弟。
諸如此類的事,還有很多很多。
小的時候我算計不清楚。
等長大了,我能算明白的時候,卻不願意和弟弟計較了。
因爲明面上,他真的喫了很多很多的虧。
第二日,我去單位請了一個假就開始往回走。
這個時間點,爸媽和弟弟都不在家。
我進了家,先關掉了監控。
然後徑直走向爸爸的書房。
書房是有密碼鎖的。
我一連試了幾個爸媽常用的,爸媽的生日,弟弟的生日,都不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焦躁又難安,幾乎要放棄了。
也許老天也不想讓我看到這殘忍的真相。
我不知道書房中會有什麼祕密。
但是我知道的是,不會單單是家用幾千塊,不會單單是一個手機的事。
密碼鎖提醒我,只剩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再不成功,書房會自動深度上鎖。
只有爸爸的指紋能解開。
到那時,我對真相尚一無所知,但爸爸會就此警覺,察覺到我的懷疑。
而且我時間不多了。
距離爸爸帶我們去銀行貸款只剩下兩個小時。
我自暴自棄地想。
就這樣吧,放棄密謀,徹底攤牌吧。
我不抱希望地輸入了我自己的生日。
「咔吧」一聲,書房的門竟然打開了。

-5-
那一刻,我心緒複雜到難以言說。
下午,我如約來到銀行。
不過不是幫爸爸貸款,而是掛失銀行卡。
當初交給媽媽的那張銀行卡,是以我的名義辦的。
爸爸對媽媽說,給我存着,不可以動。
所以自始至終都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在焦急地等待着,爸爸打來了電話,問我在哪裏。
我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冷淡ƭū́ⁱ:「在上班。」
掛斷時腦子的畫面不停地閃過我在書房看到的一切。
一沓的房產證,寫的不是爸爸的名字,就是弟弟的名字。
沒有我,更沒有媽媽。
我一直知道家裏有點小錢,但我不知道,原來這麼有錢。
那麼區區一百萬,對於爸爸來說,大約就和一百塊一樣簡單吧。
爲什麼還要我貸呢?
銀行卡很快補好了。
我查看了一下餘額,裏面只有一萬多一點。
而我們交家用,至少也交了一年。
就算不包括弟弟的,就單單我自己的,起碼也應該是三萬以上。
我的心寒涼到極點。
我調出銀行流水,發現這張卡,從今年六月份開始,每個月都有支出。
有時候三千,有時候五千。
我帶着銀行卡和流水去了爸媽約定的銀行。
弟弟迎上我:「姐,你怎麼纔來,我們等了你好久。」
「你們辦好了嗎?」
弟弟愣了一下:「沒有啊,這不是等着你一起嗎?」
說着他拉着我往裏走。
爸媽坐在椅子上,拿着號,正在說着什麼,看起來心情不錯。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向媽媽:「媽,我們交的家用,你是分開放的,還是一起放的呀,還在我那張卡上嗎?」
我媽遲疑了一下:「當然放在一起了,怎麼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是想,可以先挪用一下,就可以少貸一點了。」
我迎上爸爸審視的目光,靜靜地看着他。
「算了吧,還得回去取,也沒多少錢,不夠折騰的。」
我媽有些心虛,說話又快又急。
我裝作輕快地拿出銀行卡:「不折騰呀,早知道你忘記帶了,所以我從家裏拿來了。」
我媽滿臉震驚,下意識看向我弟。
我的大腦也在飛速轉動。
爲什麼她第一反應是看我弟?
如果只是尋求依靠,應該看爸爸更合理吧。
想到那不間斷的支出流水,一個猜測緩慢成型。
我的心還來不及沉落谷底,果然就聽見我媽質問我弟:「你給你姐姐的?」
我弟一臉無奈的神色,沒有說話。
我爸沉沉地看着我。
最終我們當然沒能貸成款。
一家人坐着汽車回家。
全程無言。
我媽進門第一件事,是闖進我弟弟的房間。
她從書架裏翻出了那張已經被我掛失掉的銀行卡,滿臉震驚,下意識喃喃道:「奇怪,在這裏呀。」
我倚在門框上看她。
她嚇得掉落了卡,結巴地圓謊:「我放在這裏的,尋思你們不能發現,連你弟弟也不知道。」
「剛纔在銀行,我還以爲讓你弟弟發現了,然後給你的呢。」
其實我有很多話可以直接戳穿她的謊言。
但我什麼都沒有說。
我知道,她只是一個傀儡,一個擺設,從來沒有話語權。
我直接去找了爸爸。
爸爸隨手關上書房的門,看到我,緩了緩語氣:「我正要找你,嫋嫋。」

-6-
我翻東西的手段並不高明,加上監控又這麼湊巧地壞了,爸爸能猜到一切,並不難理解。
「你進了我的書房,看了裏面的東西。」
我爸用的是肯定句。
我的回饋依舊是沉默。
「你現在一定是又傷心又懷疑,誤會爸媽聯手欺騙了你,偏心弟弟,對不對?」
「是誤會嗎?」
我定定地看向爸爸。
但他很穩,眼睛裏一派真誠:「當然是誤會,你也不想想,如果那些東西是真的,我怎麼會把書房密碼設成你的生日,那不就是不怕你進去看嗎?」
「這件事說來有些話長。」
「前段時間有個項目,需要我們先證明自己有足夠的資金實力,銀行流水做不得假,便只好在這些不動產上下功夫,所以我們就做了一些假證,拿來應付的。你不相信爸爸嗎?」
「所以,那些房產證都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了,咱家哪有那麼多錢,再說了,就算有錢,也不可能買那麼多套房子呀。」我爸和風細雨,溫柔含笑,還是以往好父親的樣子。
我幾乎要動容了。
比起殘忍的真相,我寧可相信現在這個溫情滿滿的解釋。
這才符合我一直以來的家人認知不是嗎?
我是被愛包圍的小公主,是全家人的團寵。
可是。
我掐緊身側的手,竭力平淡地說:「爸爸,我打電話給住建局確認過了,這些房產都是真實存在的。」
慌亂極快地從他的眉眼中閃過。
他很快改了口風:「其實爸爸瞞你是有苦衷的。」
「你也知道你是高學歷就業,將來說不定就有住房補貼,如果你名下有房子,這個補貼你就享受不到了。」
「所以我想的是,等一等,再給你買房子。」
「怕你誤會,爸爸才撒了善意的謊言,嫋嫋,你應該能夠理解,對吧?」
「至於給你弟弟,也不是真給他,只不過是房子多了,稅就高,所以暫時放在他名下而已。」
我忍不住諷刺地笑:「爸爸,就這一會兒,你已經改兩次了,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我窺見門口有兩道身影,當即站起身,慢慢走過去。
「如果我告訴你,我根本就沒有給住建局打電話呢?你是不是又要改口了?」
我爸瞠目結舌地愣在原地,向來穩重的他都結巴了:「你,你,你沒打?」
我猛然拉開門,扯着弟弟進來,極盡諷刺:「來吧,心理專家,快用你的專業幫爸爸分析一下,這個電話我到底打了還是沒打?」
「你不是很擅長揣測別人的心理嗎?」
「分析一下,我是不是在詐你們啊?」
我弟好像很痛苦,他閉了閉眼,嗓音沙啞:「姐。」
「我特別想知道,邱高傑,真的,我特別想知道,每次我給你轉錢,給你買各種東西的時候,你是不是在心裏罵我蠢?」
我媽站在門口,有些手足無措:「嫋嫋,你別生這麼大的氣,也別怪你爸爸,他不是有意偏心的。」
「是這個社會的大環境就是這樣的,家產默認是給兒子的,我們做女人的,也沒必要去爭孃家的東西,你早晚是要嫁出去的,總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是吧?Ṫűₗ」
「我們撒謊瞞着你,也是怕你受傷,委婉一點處理。」

-7-
「你姥姥當初就明着說家裏的東西都是你舅舅的,我什麼也沒有,連牀被子都沒有,零嫁妝地嫁給了你爸爸。你看我現在不也過得很好嗎?」
「女人結婚前是沒有家的,孃家只是暫住,你現在還小,不懂,等你結婚了,就明白了。」
「說到底,不ţú³就是重男輕女?」我深吸一口氣,正要繼續說。
卻見我爸再也不加掩飾,放任寒意佈滿他的臉,他沉聲怒斥我:「這叫什麼重男輕女?」
「你是不是沒見過重男輕女的家庭?早早退學,打工,給家裏當血包。家務活全包,但是一點家庭地位都沒有,喫的穿的用的,都得不到保障,說捱揍就捱揍。你呢?你金尊玉貴地長大,家裏管你喫管你喝,供你讀書,你畢業找工作那幾個月,還是我給的生活費!」
「從小到大,我碰過你一根手指頭沒有?短你一次喫喝沒有?」
「交家用也是你同意的,你要不是爲了讓我給你買房,你會這麼老實地掏家用嗎?」
「我們辛辛苦苦地爲你奮鬥,打出一番家業來,讓你不必喫苦,你倒好,翅膀沒長硬,就開始算計父母了?」
「我告訴你,我還活着,我自己賺的錢,我有權利支配,我愛給誰就給誰,你還管不着!」
我爸越說越氣,一張臉漲得通紅,連着青筋暴起。
我弟連忙安撫:「爸,你別生氣,姐姐肯定不是這個意思。」
他轉過臉對我連連使眼色,示意我上前說幾句軟話哄哄他。
其實以往我沒少在爸爸面前撒嬌。
對於怎麼哄他,我駕輕就熟。
可是此刻。
我一句話都不想說。
我拼命抑制,才能憋住眼眶的淚,不往外落。
我媽也有些急了,她上前抓着我的手:「嫋嫋啊,快去跟爸爸認個錯,說你不是這個意思。不管怎麼說,你今天態度這麼差勁,頂撞長輩總是不對的。」
「其他的,我們可以慢慢談,對不對?」
「都不用勸她!」我爸一聲怒吼,「算我白養了這個女兒,不孝子孫,我還沒老呢,就想騎在我頭上拉屎拉尿。等我真老了,躺在牀上,恐怕她一卷涼蓆就把我擡出去扔了。」
「現在有錢能給她,她都敢這個態度對我,這是把我的錢直接當成了她自己的呀!」
我繃緊身體,顫抖着嘴脣,咬出一字一句:「你不用道德綁架我,我從來沒有惦記你的錢。」
「我只是瞧不起你們說一套做一套的嘴臉,嘴上說一碗水端平,實際上卻都是欺騙。」
我爸猛拍桌子:「你沒有惦記,你回來這麼發瘋?說得好聽,一頂重男輕女的帽子就想壓下來,天王老大你老二?我告訴你,我行得正,坐得直,我說一碗水端平,我就是一碗水端平的。」
「從你長這麼大,什麼東西,你弟弟有你沒有的,你說給我聽聽?旁人送你弟弟的那不算,我總不能覥着臉去人家面前幫你要東西吧?你自己不討人家的好,人家不送你,你怨誰?」
「要說偏心,那我也是偏心你的,你弟弟厚道,從來不說什麼,倒是你,就因爲我買房子給你晚買了幾天,本來也是爲了你好,你就這樣怒罵自己的父親,你有沒有一點教養?」
「我沒有教養,但我不撒謊。」我咬牙說出昨天偷聽的祕密,戳穿他所謂的公平。

-8-
我以爲他總該心虛了吧。
可是他理直氣壯,全部否認了。
「你是睡覺睡迷了吧,把做夢當成了現實,我什麼時候說過那樣的話?我一輩子也不可能那麼講話!」
「你這樣說,簡直是對我的侮辱!」
我弟弟一副於心不忍的表情:「姐,你真的聽錯了,我們不會的,咱們都是一家人,不是嗎?」
我看向我媽,我媽心虛之下避開了我的視線。
「有監控的,不是嗎?」
我吸了吸氣,跑去查監控。
但是昨晚那段時間的監控,恰好是黑屏。
「嫋嫋,算媽媽求你了,就過來跟你爸爸認個錯吧,好嗎?」
我媽哭了。
「別鬧了,行嗎?」
我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帶着手機和充電器,拉開家門,要離開。
我媽一直在試圖阻止。
我弟沉默。
我爸得了躁狂症一樣地叫囂:「別攔着她,叫她走,養來養去,養成仇了,我還不如養條狗,起碼還懂得感恩,知道對我搖搖尾巴。」
我走了。
租了一個小公寓,過起了單人生活。
我媽不停地給我發消息,我都沒回。
我知道她沒有話語權,我不該恨她。
可我還是無法不怨她。
她可以不維護我,不保護我,但她至少可以保持一下中立,而不是不斷地想把我拉回去。
我算了一下我給我弟發過的紅包和轉賬,很多已經記不住了。
但光能記得住的以及銀行卡流失的就有六萬多。
我給他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要麼還我錢,要麼我到法院起訴他。
現在的電子支付這麼方便,都有流水,即便是銀行也有監控,要查出是他取走了錢,並不困難。
「就算我要起來會很艱難,但折騰一圈,也夠讓你名譽掃地,我只給你一天的時間。」
我威脅他。
他什麼也沒說就掛了電話。
但我的銀行卡收到了一筆轉賬,六萬三千九。
錢到賬得如此迅速,甚至都不需要開口向爸爸要。
可見他手裏到底有多少。
「姐,我沒想到你眼裏只有錢,我以爲我們的感情比金錢可貴多了,如果早知道你是這樣,當初你給我發紅包,我一分都不會收的。我以爲我收的是姐姐的愛,沒想到,算了,不說了,祝你好吧。」
他一副無奈的口氣讓我噁心。
我拉黑了他。
尚不覺得解氣,便將前前後後所有的事發給了他的女朋友小歡。
「我們家的情況就是這樣,你和他好,有福可享,但是也有代價的。」
「所有東西你只有使用權,沒有歸屬權,你考慮清楚,要不要嫁吧!」
小歡來我家最滿意的就是我們和睦的家庭氛圍。
她說:「買豬看圈,看叔叔阿姨對姐姐這麼寵愛,一準沒錯了。」
她也是家境殷實的孩子。
對有些事非常講究。
我基本能料到,我這條信息一發出,能夠掀起很大的風波。
但我沒想到,風波來臨之前,我媽先來找我了。
她拿着一個銀行卡,苦哈哈地推給我:「這裏面有一萬塊,你爸爸不知道,你拿着。」
我好不容易硬起來的心,不小心又塌下去一個缺口。
我是很清楚她手裏沒什麼錢的。
因爲以前她有點錢,也不會花在自己身上,都是貼補了我舅舅。

-9-
所以我爸對她的消費監控得很緊。
即使是買菜都要她記賬。
一萬,對我或對我弟弟,都不是什麼大數。
但對我媽來說,已經是一年的用度了。
「你哪有錢?」我的本意其實是關心,但不知怎麼,話一出口,卻冷冰冰的。
我媽如做錯了事般低下頭:「你舅舅前段時間還我的。」
我瞭然。
自從我家經濟水平上去了以後,舅舅出手也大方多了,偶爾給點小恩小惠,讓我媽更覺得他們姐弟情深,從而不停地爲他在我爸爸那裏撈好處。
前段時間,爸爸換了新車。
舊車就給了舅舅開。
「嫋嫋,我知道你現在不瞭解,但是媽媽也是從你這個時候過來的,媽媽也曾經叛逆過。」
「但是胳膊扭不過大腿,社會的形勢就是這樣的,男人沒錢沒房子,娶不了媳婦。所以你爸爸纔多爲你弟弟考慮一點,他是你親弟弟,你有什麼可不高興的呢?難道你不希望他過得好?」
「你是一個女孩子,你早晚要嫁人的,你的房車你公婆會給的,你真的沒必要和家裏鬧,都把感情吵散了。」
「你看我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
「你爸爸比你舅舅混得都強,俗話說,好女不穿嫁時衣,我要是一味地和你舅舅爭,和你外婆鬧,我自己就先被氣死了,哪會有這樣的福報,和你爸爸過好日子。」
我媽媽苦口婆心地勸我。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以往的經驗告訴我,和我媽是完全溝通不了的。
她已經完全認同了男尊女卑的那一套思想,成爲男權社會的忠實擁護者。
以前她還會因爲姥姥姥爺的不公而哭泣,回家鬧一場。
後來家裏條件越來越好了以後,舅舅舅媽都恭維着她說話,姥姥姥爺捧着她,她逐漸迷失了自己,越發覺得自己作爲姐姐,有責任照顧弟弟。
爸爸的手段高超,將媽媽的經濟控制得死死的。
那時候的我,並不覺得不對,反而百般替爸爸不值。
認爲爸爸很愛媽媽,只是沒辦法。
可是現在的我,徹底看穿了爸爸爲人的我,卻覺得,媽媽在這個家的處境,從來沒有比我好多少。
爸爸同樣沒有把她當成親近的妻子。
只是他習慣了扮演。
如曾經的舅舅、姥姥姥爺。
而媽媽,也在這虛虛假假的家庭裏迷失了。
如一場美夢。
她永遠不醒,永遠幸福。
那我何必要戳穿她呢。
我有些悲憫地看着她。
媽媽以爲我有所動容,更加溫柔:「你想想看,我們是你的父母,我們不會害你的。你爸爸只是一時生氣你頂撞他,其實他心裏很愛你的,聽媽媽的話,回去認個錯,我們一家人好好的。」
「你相信媽媽,只要你足夠寬和不爭,你爸爸不會什麼都不給你的。」
「他之前是怕影響你的住房補貼,現在是和你生氣所以才說氣話。」
「如果你乖乖聽話,他最終還是不給,那不用你,媽媽也會和他吵。」
媽媽說得口乾舌燥,灌下一大口水。
她目光亮亮地看着我。
「媽媽,我不想成爲你。」

-10-
「我相信你現在很幸福。但是我知道我自己,如果過這樣的生活,幸福不了。」
「這一萬,你拿回去吧,別給舅舅,也別給弟弟,你自己用吧。」
即使知道這句話,我媽可能根本就不會往耳朵裏聽,我還是說了。
我媽爲難地跺腳:「嫋嫋,你怎麼這麼犟啊,這麼鑽牛角尖到底對你有什麼好處?」
「你就不能往後退一步嗎?」
我覺得頭痛,想睡覺。
就把她請了出去。
後來我媽再聯繫我,我就不大回了。
我相信,比起我爸,她是愛我的。țű̂₀
可是這份愛,帶來的除了無望還是無望。
我不能叫她打着愛我的名義,將我往深淵裏卷。
我不想重複她的命運。
小歡和我弟分了手。ƭṻ⁺
卻和我成了好朋友。
幾個月後,我們一起坐在商場的大型 shopping 中心的奶茶店喝飲品。
她俏皮地對我眨眨眼:「我可沒出賣你哦,嫋嫋。」
「有次約會,我以他沒給我拉開椅子,心裏沒我,大大發作了一番,和他分手了。」
從小歡嘴裏,我得知,弟弟已經開始入手爸爸的生意。
爸爸天天帶着他參加各種酒局。
而他更是鉚足了勁,想做出點成績來挽回小歡。
所以他們雖是分手了,但還有聯繫。
「你弟最近頭疼得不行,好像被一堆企劃案壓着,聽說以前都是你幫叔叔梳理的。」
「我聽你弟的意思,他最近可能會找你幫忙,注意點吧,別又被他騙了。」
小歡提醒我。
我喝了一口奶茶,覺得膩膩的,便放下了。
有些走神,想到以前幫爸爸梳理文案的時候,他雖然總是對我讚不絕口。
但是卻堅決不同意我到他的公司歷練。
那時候他一本正經地說:「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你和你弟,我都不準備讓你們進我公司,現在行情越發不好,很多工程款都壓得要不回來,說不定哪天就做不下去了。」
「如果咱們都在一起,風險太大了。」
那時候我特別崇拜他。
覺得他確實高瞻遠矚,眼界非我能比。
可原來,也是藉口。
我才和家裏鬧翻多久,他就迫不及待把弟弟推了上去。
不過也多虧他,經常拿企劃案同我探討,導致我的商業感覺越來越敏銳,入職沒多久就進步飛速。
短短半年,已經有了要升職的趨勢。
我頂頭上司要升到總公司,臨走前他跟公司舉薦了我。
「你資歷尚輕,先在副總助手上歷練個兩三年,等時間熬到了,早晚能成事,我在總部等你。」
本來,我想等消息落定再告訴家裏,拿着升職獎金請全家出去旅遊。
沒想到變化比計劃快。
不過,小歡估錯了。
我弟可能是面子上掛不住,可能是不願意低這個頭,他手裏的案子一連弄砸好幾個,也沒給我打來一個電話。
來找我的倒是我爸。
他提着最新款的愛馬仕出現在我面前。
和風細雨地關心我的近態,那副面容慈祥得彷彿我們從未有過嫌隙。
我看着那愛馬仕由衷地想笑,便也真的笑出來了。
「你笑什麼?」
我不得不佩服我爸確實是個老油子,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將一句可能包含質問的責怪硬生生演繹成了關心。

-11-
「我笑這個包,像不像舅舅每次上門拎來的廉價禮盒?」
「以前我不懂,您爲什麼縱容着我媽扶弟,縱容着舅舅吸血。現在有點明白了,拿一點你都沒看在眼裏的物質,看這羣人對你毫無自尊地搖尾乞憐,這種優越感,特爽吧?」
「那麼我呢,我在您高強自戀的人格里扮演了什麼角色?我想那我幾千的家用,您應該也根本看不上吧,您隨手丟給我的零用錢都不止這個數,那是爲什麼呢?爲了打壓,表演,還是別的什麼?」
「你越說越離譜了,嫋嫋,我從不在意錢。我只在意,你心裏有沒有爸爸。」
他說得一本正經。
我便也努力撐住自己不笑出來。
「我們和好吧,嫋嫋,父女間沒有隔夜仇。」
「回來幫我料理公司,以後我的家業,你和你弟一人一半。」
「說句實話,我老了,還能幹幾年呢。你弟弟又不是這方面的材料,你就好好幹,我不能虧待你。」
「你想要房子,明天我們就去看,這都不是什麼難事。」
「重要的是一家人和和氣氣地在一起,不要鬧矛盾。」
我對爸爸的示好沒有拒絕。
對他偶爾的紅包轉賬,更是堂而皇之地收下。
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倒是他所說的買房子的事,一提再提,就是沒有付諸行動。
我也不急,不催促。
就和他不鹹不淡地處着。
甚至有些時候,他給我發來企劃案,要我提提意見,我也會用心看,真誠地提出我的看法。
就表面來看,那場家庭風波似乎是過去了。
只是我媽多次叫我回家住,我都不肯。
當然家用我也不肯再交了。
現在的我,只收錢,一分也不肯往外掏。
我去我爸的公司多了一些,很湊巧,次次都會撞上我弟。
他的臉陰沉沉的。
因爲幾次失利,我爸給他掛了一個閒差,只需要每日打卡閒坐喝茶就行。
公司上下無人不說,他是扶不起的阿斗,沒什麼鬥志和出息。
大伯本來就生氣被我爸壓得死死的,自身實力無法發揮。
我弟正好成了發泄口。
他動不動就去刺激他,說他好好一個大小夥,還不如我一個女流之輩得我爸的信任。
看樣子,以後這份家業花落誰家還真不好說。
我弟到底年輕,幾番刺激下,見着我爸也常帶不滿。
兩個人動不動就關着辦公室的門,吵得厲害。
只是辦公室的隔音效果太好。
完全聽不清到底ƭű̂ₜ在吵什麼。
我媽生日前,她再三打電話懇請我回家陪她過。
「你已經很久沒回來了,你不想住在這裏,晚上我派司機送你回去,好嗎?嫋嫋。」
「你連你爸爸都能原諒,難道還和媽媽記仇嗎?」
她口氣軟弱,語氣懇求。
我沒法不心軟。
便答應她回去稍坐一會兒。
電話那端,她高興得彷彿要跳起來,急切興奮地說:「我這就去菜市場買菜,做你喜歡喫的。」
「不不不,還是當天買,要新鮮的纔好。」
掛了電話,我五味雜陳。
心想,也許我血液裏也充斥着爸爸冷漠冷血的基因,所以纔可以對媽媽的愛如此漠視不上心。
我在石臺上坐了很久。

-12-
想,也許可以,爸爸是爸爸,媽媽是媽媽。
沒事的時候,爸爸不在的時候,我偶爾也可以回去看看媽媽。
我去買了一大束清麗的康乃馨。
又買了一套金首飾,項鍊、手鍊以及耳釘,花了幾個月的工資。
但我絲毫不覺得肉痛。
反而心緒盪漾,熱流滾滾。
然而當我一腳踏入家門時,看見了一個大腹便便、頭頂地中海的陌生面龐,看着大約四十露頭。
整個人都有些僵了。
我爸熱切地喚我坐在那人旁邊。
鼓吹那人多麼年輕有爲,叫我加個微信,好生學習。
所謂的給媽媽過生日,桌上連個蛋糕都沒有。
一席的酒菜,將就的盡是對方的口味。
「媽,你不是說要給我做我最喜歡的海鮮大餐。」
我僵硬地轉頭看向我媽。
我媽心虛地捏着衣角:「東西都買好了,你爸說,林總海鮮過敏,不能喫,明天你回來,媽給你單做一桌。」
林總渾身透着油膩,喝了酒就找由頭佔便宜,非要抓我的手,給我看手相。
我爸賠着笑,弟弟諷刺地看着。
我忽然明白了,這場鴻門宴,目的是什麼。
可能是爲了刺激我,我找藉口去衛生間洗臉的時候,弟弟在門口等着我。
「你回來幹什麼?你以爲你真有資本和我爭嗎?在爸爸心裏,你再能幹再有用,你也是一個女的,知道嗎?」
「這兩個字就足夠把你拍死!」
「你對我根本構不成威脅,你充其量成爲爸爸擴展版圖的聯姻工具!沒有林總,也會有張總,李總,這個林總已經四十多了,二婚,有孩子,你想給人家當後媽去嗎?」
他的口吻彷彿真的恨鐵不成鋼。
我笑了:「擴展的版圖那也是爲了你,不是嗎?所以你急什麼呢,怕什麼呢?」
他僵住,惱怒的神色浮現在臉頰上:「我是爲你好,你不要狗咬呂洞賓!」
「放心,我不會臥薪嚐膽,忍辱負重地搶你的基業,你不用這麼焦慮。」
我沒有再回餐桌。
直接到玄關處穿鞋。
我爸給我媽使了一個眼色,她追了上來,攥住我:「嫋嫋,你不能走,你走了,你爸的面子往哪裏擱。」
「看不中沒關係,你爸只是把人帶回來給你看看,沒有逼你的意思。」
「這人雖然長得一般,但是很能賺,又會過日子,年紀大也會疼人。你爸都是爲你考慮,你……」
「媽,生ṱú₊日快樂。」
我把禮物塞進她懷裏。
快步離開。
我怕我再晚走一步,我會想抱着她痛哭流涕。
我會顧不了所有體面,想唆使她離婚跟我走。
而我比誰都清楚。
我帶不走她。
在她心裏,我爸我弟都遠遠比我重要,甚至比她自己都重要。
我猶豫了很久,禮物還要不要送給她。
最後還是決定給她了。
母女依戀 20 幾年,她值得一個鄭重的告別禮物。
生日快樂,媽媽!
再見,媽媽!
爸爸的公司資金斷流是三個月以後的事。
他本來馬上可以上市。
但是偏偏作爲核心運轉的一個項目出了問題,所有項目跟着停擺。
其實當時我提醒過他。
但是他沒有在意。
或者準確地說,他對我始終心存防備。

-13-
所以在擴展版圖的兩套計劃裏,我特意留了一套存有漏洞的,然後大力推薦那個本來該很完美的計劃。
如果他信任我使用 B 方案的話,不僅不會產生任何問題,還會完美收尾。
但是在那套方案裏, 我的參與度會比較高,有機會接觸到高層公司機密。
他不願意冒這個險, 或者說, 他的多疑讓他放棄了 B,選擇了A。
他手下能人干將很多。
所以那個小小的瑕疵也不是沒人看出來。
但是爆雷的概率太小, 他又急於成功,所以完全忽視了。
可是老天爺站在了我這一邊。
可以說我付出的努力不過2分, 老天爺的運氣給了我8分, 在這樣的偏愛加成下,他破產了。
公司倒閉。
欠了一屁股債, 把房子賣了好幾套才堵上窟窿。
由於賣得急,低於市場價很多。
有便宜不佔是王八蛋。
我以第三人身份,用獎金和這些年從他手裏摳的錢買了幾套。
我升爲副總那天。
手下的人在華林大酒店給我辦宴慶祝。
我爸好不容易重新起步,又開了一家個體工商戶, 到處拉投資。
跟我一個經理跟到了這裏。
隔着玻璃窗,他同我對視, 滿眼震驚。
等酒席結束, 他忽然從路邊衝出來:「嫋嫋, 是你嗎?」
「這幾年你都沒回家,你媽媽也聯繫不上你,知不知道我們都很想你啊?」
「邱總, 您認識他?」
身邊的經理怕他情緒太激動,傷到我,將他擋開。
手虛抓着,似乎等我開口, 隨時放開。
「不認識, 可能喝多了,認錯人了吧。」我搖頭,坐進賓利裏。
汽車噴出一地的尾氣。
我看見我爸老淚縱橫地追着車子跑。
聽說我弟眼高手低, 不肯老實上班, 也投了一些項目,可是投什麼賠什麼。
工資高的工作找不到,低的又不願意做。
只能閒在家裏, 等着我爸媽養他。
爸爸的收入不夠花,一直全職在家的媽媽,只好找了一份家政的工作。
生活水準大降。
之前我有意放出風聲, 說我人去了外地。
所以在一個城市這麼久, 他們從未想過找我。
但是今天我爸既然看到我了。
我毫不懷疑,他會四處打探,纏上我。
但我一點也不怕。
老天總會幫我, 比他的千般算計更快一步, 早一步。
因爲升遷宴過後,我真的要去總部了, 在總部掛職一段時間, 再由總部具體分配去哪個城市。
所以, 只要我不想,他永遠找不到我。
紅酒的後勁反上來,我有些暈了。
半搖車窗, 微風清爽地撲在臉上,我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睡夢裏,一片祥和。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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