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成系田螺男鬼

我買的凶宅水龍頭流血,我立刻呼叫獻血車來抽血致富。
「我可以獻血嗎?先捐五噸。」
後來我又發現家裏開始突然斷電,我淡定地聯繫「專家」。
一個月後,遍體鱗傷的惡靈站在了我面前。
「求求你別投訴了,他們打的我實在受不了!我幫你交電費行不行?!」

-1-
我買了個特別便宜的二手房。
入住當晚,我看着水龍頭裏流出了鮮血。
這血顏色是新鮮的紅,我捏着下巴,看着那嘩嘩流淌的紅色液體,陷入了思考。
我對着空氣鄭重問道:「我現在睡在地板上的二手牀墊上,你知道我很窮的,對吧?」
無人回答。
「你的意思是,」我對着空無一人的浴室大聲宣佈,「在這個自來水費貴得要死、連沖廁所都讓人心疼的年代,我只要一擰開這玩意兒,就有源源不斷的鮮血?」
那豈不是……發財了!
我果斷掏出手機,撥通閨蜜小葉的電話。
「葉啊!我買了個凶宅!」
「啥?你瘋了?多少錢買的?」
「這不重要!」我聲音激昂,「重點是,這房子一開龍頭,流的不是水,是血!」
小葉沉默,她估計以爲我失業後徹底窮瘋了。
「純天然無添加,量大管夠,我甚至還沒交水費!你說,你聯繫下你們血站……」
過了足足十秒,小葉的聲音才幽幽傳來:「所以,你真沒事?」
「格局打開!」我激情澎湃,「我要獻血,不,是合作!可持續性發展!我提供穩定血源,你們提供專業設備和技術支持,雙贏!」
小葉在那頭深深吸了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行,行!你牛!你等着,這事兒你別管了!今晚我把獻血車給你開過去!」
當晚,一輛獻血車像一艘誤入恐怖片場的方舟,穩穩當當停在了我家樓下。
幾個穿着白大褂,一臉唯物主義戰士表情的工作人員跳下車。
我熱情地指引着他們:「來來來,管子接這邊!廁所水龍頭!流量大着呢!保證純天然無添加!」
工作人員們帶着專業設備,一臉「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幺蛾子」的表情,擰開了水龍頭。
「譁——!」
鮮紅的液體奔湧而出,氣勢磅礴。
小葉眉頭擰成了疙瘩,湊近聞了聞,又用手指蘸了點捻開,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她偷偷把我拉到一邊:「桑竹,你確定……這真的是自來水系統流出來的?」

-2-
第二天晚上,小葉領着他們部門的「專家」來訪。
「專家」套着件洗得發白的紫色道袍,手裏拎着一把油光水亮、一看就很有年頭的桃木劍。
「丫頭,奉上頭指令,來跟你家這位住戶談談。」
紫袍師傅站在客廳中央,聲音洪亮,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調調,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四周,彷彿在尋找談判對象的藏身之處。
屋子裏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一股陰冷的氣流開始在角落裏盤旋。
師傅清了清嗓子:「貧道受市血液中心委託,特來與你協商。」
「中心希望與你建立長期、穩定、可控的供應關係。作爲回報,中心可以酌情爲你提供一些……有助於魂體穩定的香火供奉,如何?」
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股陰冷氣流停滯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這匪夷所思的合作提案。
沒一會又開始在我們頭頂盤旋,室內更加陰冷。
「當然,你要是不想好好溝通。」
師傅抖抖道袍:「貧道也略懂一些拳腳。」

-3-
李師傅走了,叮囑我以後每週二週五晚上給獻血車開門。
小葉勸我搬家,我不同意。
我失業兩年,最後一點錢還了貸款,哪有錢出去住。
我想這個惡鬼應該沒有我這個窮鬼怨氣重。
接下來我就靠着小葉幫我爭取的「供血補貼」過日子。
工作人員已經來過幾次,每次走的時候都是喜氣洋洋。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不僅沒嚇到我,反而讓我混上了穩定的收入,房子裏的鬼心裏不平衡,又開始作妖。
客廳頂燈猛地一下劇烈地閃爍,緊接着「啪!」一聲脆響,整個房子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我爛命一條,看着發脾氣的鬼無語。
這傢伙不敢跟李師傅硬剛,把氣撒我頭上了?
我淡定地掏出手機,熟練地翻到「AAA 物理超度」撥了過去。
「李師傅。」我語氣平靜,甚至帶着點無辜。
「我家又斷電了,全黑,伸手不見五指。」
我看着牆角盤旋的陰風開口:「我懷疑是合作方……情緒不太穩定,單方面撕毀協議,採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斷電運動。」
不到十五分鐘,伴隨着砰的一聲巨響,我那可憐的大門被暴力推開。
李師傅穿着道袍,電動車頭盔都沒摘,一隻手赫然握着那柄在黑暗中隱隱泛着金光的桃木劍!
他進廁所和鬼交談了一會兒,滿意地出來了。

-4-
李師傅走時讓我放心,他和家裏的鬼簽訂了契約,下次不用過來都能收拾這小子。
接下來的一個月,每次斷電,無論白天黑夜,我給李師傅打電話他都是秒接。
接通電話以後,念上兩聲罪過罪過。
效果立竿見影,斷電的頻率從每晚三次銳減到每晚一次。
就在我以爲生活即將步入間歇性斷電、持續性收血的詭異平穩期時,某個深夜,我正窩在沙發裏玩手機。
頭頂的燈泡又滋啦一聲熄了。
我嘆了口氣,習慣性地摸向手機。
「別——!別打!!!」
一個又急又怕、帶着哭腔的聲音猛地在我耳邊炸開。
我一個激靈,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窗外的燈光照進來,我看到牆角黑暗中劇烈地扭曲,一個半透明的身影艱難地從那片扭曲中擠了出來。
那是個年輕男人,身形頎長,但此刻顯得異常狼狽。
他穿着件款式老舊的灰色帽衫,臉色慘白,還帶着青一塊紫一塊的淤傷。
他懸浮在離地半尺的地方,雙手合十,對着我連連作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姑奶奶!親祖宗!求您了!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男人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傷痕:「都是李師傅打的!他說再搗亂就給我來個九霄渡魂掌!」
他飄近了一點,那張慘白英俊的臉上寫滿了人間疾苦:「我知道,我在房子裏嚇唬人是我不對!我缺德!我該死!」
「可……可你也不能一晚上打三個電話!李師傅一看來電是你,二話不說就把我扯過去一頓收拾!」
他越說越激動,半透明的魂體都微微震顫:「這個月你連電費都沒交過一筆,那李師傅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算我頭上!這幾天的電費都是我繳的啊!」
男人飄到我面前哭出了聲:「我……我實在是頂不住了!你能不能給我 A 一下電費?」

-5-
我盯着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男鬼,陷入了沉思。
見過索命鬼,沒見過討債鬼。
我看他哭得傷心,只能先輕聲細語地哄哄他:「要錢呢,我是沒有的。」
「要命呢,也不可能給你。」
男鬼哭得更傷心:「你命那麼苦的東西誰要!」
鬼不犯我,我不犯鬼。
目前這個鬼的情況是有點欠揍了。
男鬼在我面前哭了一會兒,發現我無動於衷。
竟然還在他聲淚俱下時當着他面打哈欠,一臉的活人微死。
他這個死人都看不下去:「你這什麼態度,你說句話啊!」
雖然摸不到實物,我還是順手拍拍他顫抖起伏的胸肌:「哎呀你再撐一撐,你也知道最近環境不好,工作不好找的。」
「我們鬼鬼最體貼了,對不對?你先交點錢,撐一撐。」
我兩隻手都虛虛放了上去。
「等我找到工作,拿了工資,我加倍地還給你。」
男人涼涼的,原來是死的耶。
「……真的?」
男鬼擦擦淚,帶着點期盼地望着我。
「真的!到時候我給你買大房子、大跑車,都燒給你!」
這倒黴男鬼梨花帶雨的對我眼睛很好,我們女人就是要看點這些東西纔有力氣討生活。
「我這人最遵守承諾了,不騙人!」
我啪啪拍胸脯以示肯定。
我的確不騙人。
可惜我騙鬼。

-6-
男鬼這段時間就眼巴巴地看着我在「他家」作威作福。
活像個討債未遂,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的倒黴蛋。
他要老實點兒還好,但凡弄出點動靜,我一個電話就讓李師傅拽他過去錘上一頓。
「小鐘,說真的我都打累了。」
李師傅擦擦腦門上的汗,甩甩手上的血。
「你說人家一個小姑娘,你一大男鬼天天爲難她幹什麼?」
「她一個人不容易,你不能多照顧照顧人家?」
男鬼被李師傅那句「多照顧照顧人家」說得有點懵,又有點憋屈。
明明是他的家被佔了,怎麼反倒成了他不懂事?
但看着李師傅那蒲扇般的大手和鋥亮的桃木劍,男鬼默默把委屈嚥了回去,鼻青臉腫地點頭保證。
「我懂了,我照顧,我一定照顧……」
李師傅這才滿意地拍拍道袍,拎着桃木劍走了。
被李師傅收拾老實後,男鬼開始了對我的觀察。
他不再縮在廁所生悶氣,而是悄無聲息地飄在我身邊。
白天,我頂着兩個黑眼圈,對着電腦瘋狂敲擊鍵盤,屏幕上的招聘網站和簡歷模板看得他眼暈。
行業不景氣,我眉頭緊鎖地投簡歷,時不時煩躁地抓一把凌亂的頭髮。
「嘖,找工作這麼難嗎?」
男鬼飄在我身後說風涼話,歪着頭看我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郵箱裏除了垃圾郵件空空如也。
我突然對這個死鬼來了興趣:「你生前做什麼工作的?」
他突然磕巴:「生前……呃,我是幹什麼的來着?好像挺順利的?我想不起來……」
我想他工作應該賺得不少,不然也買不起這麼大的房子。
越想越氣,懶得理他。
到了飯點,我拖着疲憊的身體走進廚房。
我的廚藝實在讓這個倒黴鬼都看不下去。
煮個面能糊鍋,煎個蛋能碎成渣,切菜更是驚心動魄,看得鍾嶼心驚肉跳。
「鹽!鹽放多了!」
男鬼忍不住在我耳邊提醒。
我賭氣只當聽不到,喫了一口自己煮的面,臉皺成一團,猛灌涼水。
「火!火太大了笨蛋!」
看着鍋裏冒起的黑煙,他急得在我旁邊團團轉。
教我做飯,估計比他自己做飯要累多了……
我手忙腳亂地關火,看着鍋裏焦黑的不明物體,重重嘆了口氣,乾脆撕開一包泡麪。
男鬼飄在半空,看着我就着白開水啃乾巴巴的麪餅,一臉的生無可戀。
再看看廚房的狼藉,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狠狠撓了兩下胸口。
看到我奇怪的眼神,他解釋:「心臟感覺怪怪的。」
我一陣無語,這鬼真麻煩,死了心臟還亂跳。
男鬼害羞:「算了算了,眼不見爲淨!」
他丟下我飄回天花板角落。
過了一會又探出頭,偷偷往下瞄。
我沒在意被他偷看,喫了半塊麪餅,癱在沙發上睡着了。
第二天我在外邊面試跑了一天,又是很晚纔回家。
今天見了太多奇葩,我的臉色比昨天更差,腳步虛浮,連開燈的力氣都快沒了。
我摔進沙發裏,揉着酸脹的額角,連泡麪都懶得喫。
我天天這麼努力找工作,可真是個遵守承諾的好人。
男鬼在陰影裏看着我蒼白憔悴的臉,表情比以前柔和很多,感覺還帶着一點心疼。
我想他生前……大概也是個心軟的人?
他猶豫了一下,悄無聲息地飄進了廚房。

-7-
我聽到冰箱門被打開,鍋鏟自己飄了起來,水龍頭流出水流注入鍋中。
雞蛋被磕開,蔫了的青菜被看不見的手仔細清洗,切成小段。
一切都只有細微的水聲和鍋具輕微的碰撞聲。
十分鐘後,一碗熱氣騰騰的青菜雞蛋麪,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被香氣驚動,猛地睜開眼。
我看着那碗憑空出現的、賣相極佳的麪條,足足愣了好幾秒。
警惕地環顧四周,又看了看緊閉的廚房門。
鬧鬼了?
最後飢餓感戰勝了疑慮,我拿起筷子,嚐了一口。
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我埋頭狼吞虎嚥起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喫飽後我滿足地摸着肚子癱在沙發上,感覺恢復了一點元氣。
角落裏男鬼半透明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原來,偶爾被人、被鬼照顧一下……感覺也還不賴?

-8-
盛夏,我的八手空調吭哧吭哧地工作,效果卻聊勝於無。
男鬼最近似乎找到了新的樂趣——精準控溫。
他像個人形冷氣製造機,故意在我周圍晃悠,還時不時在我頸後吹一口陰森森的涼氣,企圖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樣子。
「嘶……」我正對着電腦改簡歷,被脖子後突如其來的冰涼激得縮了縮肩膀。
他似乎覺得能扳回一局,立刻飄到我面前,得意洋洋:「怕了?」
男鬼故意把魂體凝實了一點,周圍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我抬起頭啪啪鼓掌,語氣無比真誠:「寶寶,你可太棒了!」
男鬼:「?」
「天然無污染、零電費、隨叫隨到的移動冷氣,今年這破空調的電費,我看是能省下一大筆了!」
我的眼神充滿鼓勵,「繼續保持!溫度再低點也沒關係!組織看好你!」
男鬼:「……」
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簡直厚顏無恥,不知好歹!」
我全當沒聽見,愜意地坐回電腦前,還特意把椅子往他身邊挪了挪。
下午我面試回來,熱得滿頭大汗。
滿腦子只想把黏糊糊的套裝脫掉,趕緊衝個涼。
客廳裏,男鬼正對着我隨手扔在沙發上的包和文件生氣。
潔癖鬼一邊用陰風把文件整理好,一邊小聲嘀咕:「邋遢鬼!東西亂丟!家裏都亂糟糟的。」
他決定把包給我扔回臥室,別扔在他的客廳礙眼。
他哼哼唧唧地飄過來,一把推開臥室門。
我剛把襯ŧű̂ₙ衫褪下肩膀,露出背部和腰,正伸手去解內衣搭扣。
我看到男鬼僵直在臥室門口,魂體石化,從半透明瞬間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粉紅色。
我:「?」
大哥當回自己家呢?這麼不客氣。
「看夠了幫我關下門唄?」
男鬼猛地轉過身,像發射的炮彈一樣穿過牆壁,把自己狠狠砸進了衛生間的浴缸裏。
我:「……到底能不能隨手關門,沒素質。」
我換好衣服出來,看到他縮在浴缸角落,魂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雙手死死捂住眼睛,嘴裏語無倫次地念叨:「非禮勿視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我:「能出去嗎?我要洗澡。」
男鬼像被人踩了尾巴,耳朵通紅:「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
「我信了,你別臉紅了,能走了嗎?」
浴缸裏的鬼猛地閃爍了一下,顏色更紅,一陣陰風鑽出廁所:「你才臉紅!」
洗完澡出來,我發現男鬼躲在客廳的角落裏自閉。
看不到他的臉,但從耳朵和後脖頸看來,他已經紅透了。
要不說男人羞紅的俊臉,是女人的興奮劑呢。
這笨蛋鬼,可越看越美味了。

-9-
最近我發現,我家的鬼很不對勁。
我早上出門急,忘記帶鑰匙。在門外正打算打開鎖電話,門鎖就咔噠一聲自己打開。
我隨手亂扔的髒衣服,第二天會洗好疊整齊放到我牀頭。
我晚上睡不安穩,會有一股涼颼颼的陰風在我四周遊蕩。
……謝謝,更睡不好了。
最神奇的是廚房,我把食材放進冰箱,飯點就能主動刷新出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
我從一開始的驚疑不定,到後來乾脆躺平享受。
這男鬼是田螺小夥啊?!
我打電話問李大師,鬼腦子有問題要怎麼治。
李大師讓我閉死我那張破嘴:「天天男鬼男鬼的叫,人家小夥子叫鍾嶼。」
我撓撓頭,對着半空乾巴巴地說了句:「謝謝啊……」
「……鍾嶼。」
那陣陰風聽我叫他名字,愣了一下,打了兩個轉飄到我面前:「嗯……也是我不好,不該嚇唬你的……」
「聽說和鬼待久了對身體不好,我怕你是被騙買了凶宅,特意整出動靜想嚇你走……」
鍾嶼頓了頓,心說沒想到你的想法那麼與衆不同。
我其實根本沒被嚇到,以這房子的價格,鍾嶼屍體還在我都能自己動手清理出去。
後來找李師傅收拾他就更是走一步說一步,我尋思有鬼就挺離譜了,沒想到還真有修仙抓鬼的。
我把手伸向陰風:「那我們,和好了?」
陰風在我掌心打了個轉,又隱入牆壁。
現在我們兩人的關係進入了一種奇特的共生狀態。
我默認房子裏有個田螺男鬼,只要他不作妖,還能提供穩定的血液和家政服務,那就相安無事。
而鍾嶼,則在認真……飼養我的過程中,找到了某種詭異的平靜……

-10-
又一次鎩羽而歸。
我拖着灌了鉛似的雙腿回到家,習慣性地對着門鎖嘟囔了一句「芝麻開門」。
門鎖咔噠一聲應聲而開。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極其誘人的菜餚香氣撲面而來。
我愣住了,站在玄關,懷疑自己走錯了門。
我小心翼翼地探頭往裏看。
客廳那張我平時用來堆雜物的小桌,此刻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桌子上,竟然擺滿了菜餚。
菜盤中央,還用一個小碟子盛着幾個洗得乾乾淨淨、紅彤彤的草莓。
旁邊還用蘋果皮歪歪扭扭地拼了個極其抽象的笑臉。
這場景,溫馨得近乎詭異。
尤其是在這間發生過命案、還住着一隻男鬼的凶宅裏。
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廚房門邊的陰影裏,有一團半透明的身影。
影子微微晃動,透着一股……緊張?
我猛地想起,走到書桌旁,找出鍾嶼幫我整理的文件。
簡歷的出生日期那一欄——6 月 15 日。
今天……就是 6 月 15 日。
我自己都忘了。
失業、求職、生活的重壓,早就把生日這種奢侈的概念擠到了記憶的角落。
我背對着那片陰影,肩膀微微顫抖,用力吸了吸鼻子。
原來……是他。
我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靜。
「喂,出來吧,還鬼鬼祟祟地幹嘛?做這麼多菜,想撐死我嗎?」
陰影裏的人影抖了一下。
然後,鍾嶼那半透明的身影才慢吞吞地、帶着點被抓包的窘迫飄了Ţùₚ出來。
他眼神飄忽,不肯正視我。
我低着頭,默默地喫着,今天的飯菜格外美味。
一口接一口,彷彿要把這幾個月來的委屈和疲憊都喫下去。
鍾嶼就飄在我對面的空氣裏,眼巴巴地看着我喫。
看我喫得香,他半透明的喉嚨竟然極其明顯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吞嚥聲。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鍾嶼眼巴巴盯着飯菜的饞鬼模樣。
我:「……」
「你幹嘛?」
鍾嶼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試圖去觸碰那升騰的熱氣,結果手指直接穿了過去。
「我……我聞得到……」
鍾嶼的聲音帶着哭腔:「好香……我也想喫……」
他不知道死了多久了,一直沒有喫過東西。
現在他每天也就啃幾根血站供奉的香燭,還每天給我當牛做馬……
我有點心虛,眼前這一桌子菜都是他爲了給我過生日做的,他卻只能看着我狼吞虎嚥。
「……等等。」
我放下筷子,在屋裏翻找起來,最後找出了半盒蚊香。
點燃後,我指了指飯菜,又指了指嫋嫋升起的蚊香菸:
「喏,供香給你點上了。別光看着流哈喇子,一起喫吧。」
鍾嶼格外開心,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他完整的輪廓。
一個穿着灰色帽衫,面容清俊卻帶着點傻氣的年輕男人模樣,雖然依舊透明,但眉眼清晰可見。
鍾嶼飄到蚊香旁邊,貪婪地吸了一口,隨即饜足地眯起眼睛。
我自顧自喫飯,沒看到他吸了幾口香氣後,偷偷看我的眼神。
他又狠狠抓了胸口幾下,像是胸膛裏又癢又痛。
自那以後,我每次都買兩人份的食材。
回家後,也有鬼陪我喫飯。

-11-
小葉還是擔心我住凶宅不好,又打電話遊說我搬去和她住。
「桑竹,你別在那個凶宅待着了,不是我說你,真不怕折壽啊?那玩意兒……那鍾嶼,他真沒再折騰你?」
我瞥了一眼牆角。
鍾嶼正努力地用他那半透明的手指,試圖把一塊抹布擰乾。
男鬼嘴裏唸唸有詞:「集中意念……桑竹說過,沒有擰不幹的抹布,只有不努力的男鬼……」
「好着呢。」我懶洋洋地回,「整個一田螺小夥。」
「你神經病吧!」葉芝在那邊吼,「那是鬼!厲鬼!懂不懂?萬一哪天他兇性大發……」
「兇性?」
我嗤笑一聲,當李師傅喫乾飯的。
「他現在最大的兇性就是跟一塊抹布較勁。放心吧小葉,不信你自己過來看看。」
當晚葉芝就殺了過來,衝進房門警惕地掃視屋內。
「鍾嶼,遙控器。」
遙控器慢悠悠地飄到我手裏。
「鍾嶼,可樂。」
冰箱門自動打開,易拉罐飛到我面前。
「鍾嶼,幫我關燈。」
啪,燈滅了。
小葉看得目瞪口呆:「你這……是聲控智能家居?」
我:「不,是鬼控。」
鍾嶼從天花板倒掛下來,得意洋洋:「最新款鬼工智能,無需充電,隨叫隨到。」
小葉:「……我也是你們 play 的一環嗎?」

-12-
在別人面前展示過他的家政服務後,鍾嶼越發來勁。
男鬼家政服務越發得心應手,甚至開始嘗試更復雜的操作。
比如幫我熨燙麪試要穿的白襯衫,或者在我失眠時給我講鬼故事哄睡。
往往我還沒睡着,他就趴在我邊上睡得昏天黑地。
但我漸漸發現,鍾嶼有些不對勁。
那天我正在電腦前投簡歷:「鍾嶼,幫我倒杯溫水。」
往常水杯會立刻飄過來,但這次我等了好幾秒都沒動靜。
我回頭,看見鍾嶼就飄在廚房門口,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漆黑。
他那半透明的身體,邊緣似乎比平時更模糊、更不穩定,像信ţŭ̀³號不良的投影。
「鍾嶼?」我提高了聲音。
鍾嶼猛地一顫,像是被驚醒,茫然地轉過頭:「啊?桑竹?你叫我?」
他低頭看了看水壺才如夢初醒:「哦!水!溫水!馬上!」
水壺慌慌張張地飄起來,水濺出來不少。
過了幾天,我和鍾嶼一起看電影,隨口感慨:「真美啊,好久沒看過日出了。」
坐在我旁邊的鐘嶼,身體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像接觸不良的燈泡。
他猛地捂住頭,低聲囈語:「日出……我,我好像……看過……」
鍾嶼的聲音斷斷續續,眼神再次變得空洞迷茫:「我……誰,是誰……」
他的魂體卻像被無形的力量撕扯,變得更加稀薄透明,彷彿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氣中。
「鍾嶼!」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想去碰他,手指卻穿過了他冰冷的魂體。
鍾嶼被我這一喊,似乎又清醒過來,痛苦的表情褪去,只剩下茫然和疲憊。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沒事。剛纔……好像有點短路。」
他把自己縮進更深的陰影裏,顯得異常沉默。
這種「短路」的情況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有時他看到我穿藍色衣服,會突然卡殼,支支吾吾忘記自己剛纔要說什麼。
有時他會飄在客廳中央,對着空氣發呆,連我走到他面前都毫無反應。
最嚴重的一次,我半夜醒來,發現鍾嶼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在房子裏漫無目的地飄蕩。
他眼神空洞,嘴裏反覆唸叨着模糊不清的字眼:「痛……痛……」
「藍……藍色……藍……」
我聽他喊痛一陣心悸,更強烈的不安攫住我的心。
鍾嶼的狀態不是簡單的「短路」,這更像是……某種東西在流失,在崩塌。
我想伸手摟他的身體,卻只抱住一團空氣。

-13-
「鍾嶼。」我神情嚴肅地看向飄在天花板上的男鬼,他總喜歡躲在高處。
「你到底怎麼了?最近總是魂不守舍,還老說些奇怪的話。」
鍾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躲閃:「沒,沒什麼啊。可能……最近有點累。」
「累?」我根本不信,「你當鬼的,消耗什麼?消耗怨氣嗎?」
我死死盯着他:「說實話。是不是……你想起什麼不好的事了?你一直在說的藍色到底是指什麼東西?」
鍾嶼的魂體明顯劇烈波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又要裝傻充愣。
就在我失去耐心,準備直接掏出手機撥給李師傅時,鍾嶼的聲音才幽幽響起。
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低落和……認命般的平靜。
「別打……桑竹。」
他飄落到地上,原本高高大大的身形縮小成一團。
他抬起頭,那雙半透明的眼睛望着我,裏面沒有了平時的笑意,只剩下深深的無奈。
和一絲,隱匿至深的恐懼。
「李師傅……上次拉我去『溝通』的時候,不只是……呃,揍了我一頓。」
他艱難地開口,「他說……像我這種死得不明不白,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的地縛靈……情況很糟糕。」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或者說,在鼓起勇氣說出那個殘酷的事實。
「他說……如果我一直想不起生前的記憶,找不到自己被困在這裏的根源和執念……我的魂魄就會越來越不穩……」
鍾嶼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冰冷的絕望。
「……就會永遠被困在這間屋子裏,變成沒有意識、只剩下本能怨氣的遊魂。」
「永遠、永遠也離不開這裏,也再不可能……去投胎轉世了。」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我的心,隨着鍾嶼的每一個字,一點點沉下去,墜入冰窟。
鍾嶼反而扯出一個故作輕鬆的笑容:「其實……也沒那麼糟。你看,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是不是?」
「有地方住,有人可以照顧,還不用交房租水電……」
鍾嶼笨拙地掰着手指細數好處,呆了一會,他又飄近了一點,半透明的手虛虛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鍾嶼開口,聲音帶着哭腔和懇求:「桑竹……別趕我走……也別,別叫李師傅來超度我……行嗎?」
「就讓我……這樣待着,能待多久……是多久,好不好?」
我看着眼前這個強顏歡笑,眼睛卻充滿恐懼和祈求的男鬼。
我想起他笨拙地擰抹布的樣子,想起他對着蚊香喫飯時傻乎乎的笑容,想起了我一到家,他就纏着我吵吵鬧鬧的點點滴滴。
這個佔了我的房子,曾經給我搗亂,現在卻把我當成了唯一依靠的倒黴鬼。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洶湧的憤怒在我胸腔裏翻騰。
憤怒於這扯淡的命運,憤怒於那個害死他,讓他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的兇手!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想哭的衝動壓下去。
我抬起頭,直直地看向鍾嶼那雙充滿不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鍾嶼,你給我聽好了。」
「想不起來?想不起來也得想,使勁想!我陪你找!蛛絲馬跡,我都陪你找!」
「變成遊魂?門都沒有!」
「誰說你投不了胎?這事我管定了!」

-14-
豪言壯志放完,一陣陰風把我撲倒在沙發上。
鍾嶼的頭埋進我頸窩,一滴滴冰冷的淚滴到我肩上。
他碰不到我,我也碰不到他。
可我怎麼就能感受到他的眼淚ťü⁽。
我架起手臂,虛空摟住了鍾嶼半透明的身影。
「桑竹……」
鍾嶼低聲喊我,抽着鼻子:「我胸口難受。」
「會疼嗎?」
我怕他又出問題,鬼的臉色又一直很難看,我沒辦法看他臉色判斷。
「不疼。」
「……可我真的想不起你說的藍色是什麼。」
冰冷的陰風就纏在我身上。
「……我害怕。」
我想用力抱緊他,手臂卻穿透了他的身體。
我只好越過鍾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我陪你。」

-15-
鍾嶼除了自己的名字外,實在想不起什麼,我只好先從房子入手調查。
這間房子便宜得離譜,中介當時眼神躲閃,只含糊地說前任業主出了點事。
現在想想,處處透着不對勁。
我翻箱倒櫃,把中介交接的所有文件合同又細細篩了一遍。
最後證明這房子確實清白得詭異,一無所獲。
我出現在血站時,護士一眼認出了我。
小護士笑得開心:「桑竹姐,又來送……特殊樣本?」
「不,今天找主任談點……血源優化的事。」
我徑直走向主任辦公室。
推開門,小葉的上司王主任正戴着老花鏡,對着一份血液檢測報告皺眉沉思。
「桑小姐?坐坐坐。」
他放下報告:「是那位供應者有什麼特殊情況嗎?還是供應量不穩定了?」
「血質很好,一如既往的新鮮。」
我開門見山:「主任,我來是想請您幫個忙,查點東西。」
我畫出了鍾嶼的畫像,星眉劍目的男人一臉正氣。
「這位就是我家裏的供應者,他自稱鍾嶼,我希望您可以根據他的血液信息,調查一下他生前的信息。」
「桑小姐,我們中心有嚴格的獻血者隱私保護條例。就算他是……非傳統生命形態,生前信息也是受保護的!」
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況且人都不在了,你查這個幹什麼?」
我早就想好說辭:「您也知道,李師傅的『物理溝通』雖然有效,但終究治標不治本。」
「萬一哪天他情緒徹底崩潰……您想想,那中心 KPI 怎麼辦?那些等着輸血的病人怎麼辦?」
王主任的臉色變了變,顯然被我戳中了命門。
「王主任!」我雙手按在桌子上,眼神真誠:「我們現在要的是穩定!查清他的死因,幫他化解執念,讓他安心供血。這纔是對中心、對病人,甚至對他自己都負責的態度!」
沉默半晌,王主任重重嘆出一口氣。
「……僅限他生前的獻血記錄和基礎信息!」
他瞪着我,語氣嚴厲:「而且,只能在這裏看!不能拍照!不能複印!看完就得忘掉!出了這個門,我什麼都不知道!明白嗎?」

-16-
鍾嶼,身份證號 XXXXXXXX,住址槐蔭小區四號樓 XX,聯繫方式……
父母皆爲 X 大教授,家庭穩定幸福。
無重大疾病史,無傳染病史,身體健康。
看起來就是一個陽光健康、心地善良的好青年。
我想了一會兒。
鍾嶼長得這麼帥,生前肯定有女朋友吧?
槐蔭區分局,諮詢窗口。
空氣裏瀰漫着消毒水和紙張的味道,混合着一種無形的低氣壓。
我排了半天隊,終於輪到我。
接待我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面相嚴肅的男警官,警服一絲不苟。
我拿出打印好的照片遞過去,聲音哽咽:「警官您好,打擾了。我……我想查詢一下我男朋友鍾嶼的事情。」
警官接過照片看了看,又抬眼仔細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帶着一絲審視。
「鍾嶼?」他低頭在電腦上調出檔案,「槐蔭小區 4 號樓,死亡時間是 XX 年 3 月 6 日。你……是他女朋友?之前怎麼沒來?」
「我一直在國外讀書,我們,我們感情很好,他說等我回來就結婚的……」
我低下頭,聲音哽咽:「我家裏有點事耽擱了,剛回來就聯繫不上他了。警官,他,他到底是怎麼……走的?」
警官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什麼。
最終,他嘆了口氣,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
「鍾嶼的案子,當時定性是自殺。」
警官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唸一份報告:「地點就在他家,槐蔭小區 4 號樓的浴室裏。發現人是上門收費的物業。」
「現場門窗完好,沒有強行闖入痕跡。死者被發現時,仰面躺在浴缸裏,手腕上有非常深的切割傷。兇器是一把鋒利的剃鬚刀片,就掉在浴缸旁邊。」
他頓了頓:「浴缸裏……放滿了水,他沒有很痛苦。」
割腕自殺?在浴缸裏?
我心一沉。
我哭着喃喃:「不可能,阿嶼他很樂觀的……」
「我們理解家屬的心情。但現場勘查和初步屍檢報告都支持自殺結論。傷口符合自殘特徵,創口方向、深度、生活反應都吻合。體內沒有檢測出麻醉劑、毒物或酒精。現場也沒有打鬥痕跡和他人 DNA 殘留。而且……」
他停下,似乎在考慮措辭:「根據走訪和他手機的部分通訊記錄,他生前一段時間似乎經濟壓力很大,精神狀態也不太好。」
警官手指在鼠標上滑動,又看了看屏幕。
「他被發現時穿着家居服,灰色帽衫和運動褲。沒有發現遺書。由於家屬沒有領取,他的私人物品還寄存在我們警局。」

-17-
我登記後取到了鍾嶼的私人物品,證物袋裏裝着一部屏幕破碎的手機。
手機不是藍色的,對應不上鍾嶼的話。
我找修理店破解了密碼,開始一點點翻找起來。
他的手機很乾淨,只有工作相關的信息。
我翻ŧū⁰來翻去,最終發現了疑點。
一個凌晨 4:30 的鬧鐘。
旅行 APP 裏一張 3 月 7 日 6:00 飛往省外的機票。
一個計劃出門的人,怎麼會在飛機起飛前幾個小時自殺?

-18-
我把證物袋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對面鍾嶼立刻像被驚動的貓一樣,好奇地探頭:「這是什麼?新買的……呃,破爛?」
我深吸一口氣,直視着他半透明的眼睛:「鍾嶼,我問你,你必須認真回答。你最後……有意識的時刻,還記得什麼?」
鍾嶼臉上的好奇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茫然和一絲抗拒。
他眼神飄忽,下意識地想縮回陰影裏。
「又來了……桑竹,不是說好……」
「沒跟你說好!」
我打斷他:「警察說你是自殺!在浴缸裏割腕!可你手機裏有個凌晨 4 點半的鬧鐘,還有一張早上 6 點飛外省的機票!一個計劃幾小時後就要飛走的人,怎麼可能在那個時間點自殺?!」
「你這樣孤零零地在家死去,你讓你父母怎麼想?他們不難過,不擔心你嗎?」
我質問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鍾嶼的魂體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自殺?機票?鬧鐘?
父母?
可是,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有父母啊?
鍾嶼痛苦地捂住頭,聲音悶悶的:「我……我不知道,我有爸媽的,我爸叫……叫……我不知道……頭好痛……」
看着他痛苦的樣子,我心又軟了。
只能放柔了聲音哄他:「鍾嶼,我知道這很難受。但你必須想!哪怕一點點感覺,一點點碎片!」
「那個藍色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你死的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有誰來過?」
「別逼我了桑竹!」
鍾嶼猛地抬起頭,聲音帶着罕見的焦躁,和一絲恐慌:「想不起來就是真的想不起來!李師傅說了,想不起來就……就那樣唄!當個地縛靈也挺好!至少……至少……」
他飄近了一點,半透明的臉上帶着一種近乎哀求的神情。
「至少我還能住在這裏……幫你做做飯,打掃打掃……不用投胎去面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不、不用……」
ŧũ̂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不用什麼?」
鍾嶼急躁地抓撓胸口,破罐子破摔:「……不用離開你……」
我愣住了。
心口一陣鈍痛。
我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你以爲我想讓你走嗎?這樣逃避不是辦法!」
「你想永遠被困在這裏,變成一個沒有記憶、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怨靈嗎?你想讓我每天看着你一點點消失,或者變成那種……那種可怕的東西嗎?!」
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鍾嶼,我告訴你,不行!絕對不行!」
「你聽着,我不是爲了趕你走,我是爲了讓你好!讓你能堂堂正正地離開,去開始新的人生,或者、或者新的一世!而不是爛在這凶宅裏!」
我的嗓音嘶啞:「你不是工具!不是我的田螺小夥!你是一個人,一個叫鍾嶼的人!你有權利知道自己的過去,有權利得到安息!我一定要幫你找回來!不管多難!」
鍾嶼呆呆地看着我,魂體不再波動,只是靜靜地懸浮着。
他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又像是認命了。
他飄到窗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聲音帶着不確定的飄忽:
「藍色……像個小方塊,很重要……好像被我藏起來了……我要把它給誰……」
「我最後的記憶……好像很吵,很生氣……有人……在喊,很兇……」
他斷斷續續地說着,每一個詞都像從記憶的泥沼裏艱難拔起。
我記錄着:「藍色小方塊?藏起來了?喊聲?也許是爭吵?」
「好!很好!繼續想!藏在哪裏了?吵的什麼?」
我們兩人一個努力回憶,一個拼命記錄分析。
沒注意樓下昏暗的路燈旁,緊盯着窗口的男人。

-19-
我在思考鍾嶼給出的零碎信息。
藍色的小方塊,藏起來了,要給某個人。
他藏在家裏了嗎?還是其他地方?那個小方塊到底是什麼東西?
如果鍾嶼因爲這件東西被殺,要麼它價值連城,要麼它是某樣證物。
鍾嶼則努力地回憶着:「桑竹,你說查到了我有一張凌晨 6 點的機票,那張機票是去哪兒的?」
我看了看:「目的地北城。」
「我好像是要把那個藍色的方塊送給某人,我去北城,有沒有可能就是要見這個接收人?」
我眼睛一亮,既然要見面,鍾嶼肯定事先和對方有過聯繫。
可我把他的手機翻了個底朝天,賬號被註銷,記錄被刪除,整部手機乾乾淨淨。
鍾嶼接過手機,「桑竹,我還有一個賬號!」
鍾嶼在文件夾中翻出了網盤 APP:「雲盤裏面可能有我的手機備份!」
「賬號……好像是……」
鍾嶼努力回憶着生前的習慣,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笨拙地劃拉着,「我的名字拼音加生日?」
我輸入了幾個可能的組合。
登錄失敗。
就在希望又要破滅時,鍾嶼突然靈光一閃:「等等!可能是……zy_birdwatcher?我以前好像……喜歡觀鳥?」
他自己也對這個模糊的愛好感到陌生。
我輸入了賬號:zy_birdwatcher,密碼嘗試了鍾嶼的生日。
進去了!
我快速翻找着文件夾,在一個文件夾裏找到了聊天記錄的備份文件。
我過濾掉工作羣聊、同事朋友……最終,一個特殊的聯繫人跳了出來。
聯繫人名稱:北城。
最後聯繫時間:3 月 6 日,晚上 11 點 47 分。
北城:風暴將至,安全第一。「知更鳥的羽毛是什麼顏色?」
知更鳥:我於 7 日抵達,「天空藍。」
此後再無回覆。

-20-
如果時間是這樣,鍾嶼還有幾小時登機,那個藍色方塊肯定在他身上。
可鍾嶼記得已經藏起來……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藏在家裏!
「我真不記得我藏在哪裏了……我死以後房子拍賣,傢俱也都清空。」
鍾嶼躲在天花板角落,臉色更白:「藍色方塊不會已經被清理走了吧?!」
我想,他生前應該沒那麼笨。
我看着鍾嶼在天花板上焦急地樣子,想到了什麼。
他,真的很喜ţūₗ歡天花板。
總是高高地躲在天花板上,飛鳥一樣低頭俯視整個房間。
「鍾嶼,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哪裏?」
鍾嶼又想起他哭着求我 A 水費的完蛋樣:「……客廳?」
「不不不。」
我起身:「第一晚,我在廁所遇見的你,你流了一水池的血!」
「警局的檔案,也說你的屍體是在廁所浴缸裏被發現的。」
如果不是執念極深,他又怎麼會一直躲在廁所裏。
「鍾嶼,去廁所的天花板找!」

-21-
鍾嶼從廁所天花板取出了一個藍色的 U 盤。
是鮮豔的,知更鳥羽毛一樣的藍。
我顫抖着將 U 盤插入電腦,輸入密碼,天空藍。
打開后里面只有一個文件夾:宏濤資本非法資金轉移證據。
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清晰的銀行流水截圖,顯示着鉅額資金通過複雜路徑流向境外空殼公司。
隱祕的郵件往來截圖,用代號指示操作。
甚至還有幾段錄音文件,文件名標註着時間和地點。
我掃了幾眼,直接在對話框聯繫北城。
知更鳥:天空藍已死。
知更鳥:時間緊迫,請速與我聯繫。

-22-
等待北城回覆期間,濃重的睏意襲來。
連軸轉了幾天,我疲憊的神經已經經不起煎熬。
鍾嶼看到我哈欠連天,拍了拍我的腦袋:「……你睡吧。」
「北城還沒回復……」
鍾嶼背身坐在電腦前。
「等他回覆,我再喊你。」
在我看不見的角落,鍾嶼的眼淚一滴滴落下,這次他管住了自己,講話的聲音沒了哭腔。
鍾嶼對着電腦屏幕淚流滿面。
他都想起來了。
鍾嶼是誰,天空藍是誰。
他知道自己爲誰死,本以爲自己可以死而無憾。
可偏偏遇到了桑竹。
在他死後,他想繼續,爲她而生。

-23-
我入睡後,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雨滴敲打着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無數手指在輕輕叩擊。
黑暗中,一陣異樣的響動從門口傳來。
咔、咔……
那是金屬間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裏被無限放大。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耳。
鍾嶼的魂體湊到耳邊呼喚我,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罕見的緊張。
「有人進來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我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我顫抖着抓起手機,躲在被子裏撥號。
「我要報警,」我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有人闖進我家……」
通話突然被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打斷。
我低頭看向手機,信號格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個血紅色的叉號。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他們帶了信號屏蔽器。」他的聲音冷得像銳利的寒冰,「是專業的。」
「砰」的一聲巨響,臥室門被一陣陰風碰上!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夜空,把鍾嶼的臉照亮。
「別慌,我先去看看。」
我迅速拔下 U 盤,關掉電腦屏幕,房間瞬間陷入黑暗。
我心跳如擂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坐以待斃。
我摸起桌上的水果刀,貼着牆,緩緩向臥室門移動。
鍾嶼先一步穿門而出,幾秒後回來,臉色凝重:「三個人,都戴着口罩,手裏有東西。」
「什麼東西?」
「像是……注射器。」
我頭皮發麻。
他們不是來偷東西的,是來滅口的!
誰知道我看了 U 盤?
我做口型問鍾嶼:「北城?」
「不,北城絕對值得信任!」
鍾嶼頓了頓:「你對付不了他們,在臥室躲好,我出去看看。」

-24-
黑暗中的三人被猛地關上的房門嚇了一跳。
對視一眼,薛斌掏出開鎖工具鼓搗起臥室的門鎖。
「……不行,這鎖眼進不去啊?」
突然,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爲首的王濤用手電筒光束掃過客廳,在牆上照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等等……老闆,那人影,怎麼是飄着的?!」
「誰在那!」
瘦猴低喝一聲,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電擊器。
黑暗中的人影慢慢轉過身,慘白的皮膚像蠟一樣往下滴落,露出裏面血紅的肌肉組織。
他的眼球突然從眼眶裏掉了出來,懸掛在臉頰上晃盪,空洞的眼窩裏滲出暗紅的血絲。
「……看夠了嗎?」
那顆懸着的眼球詭異地轉動着,直勾勾地盯着入侵者。
「鬼!有鬼啊!!」
王濤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兩個手下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屋子裏亂竄。
「廢物!」
他啐了一口,右手狠狠攥着降魔杵。
這東西是他花大價錢弄來的,上面刻滿了除鬼的咒文。
自從見到那女人在窗邊對空氣講話,他早就料到會遇見這個死鬼!
「鍾嶼,」王濤的聲音異常冷靜,「你以爲變成鬼就能報仇?」
他慢慢轉動着降魔杵,金屬表面反射出詭異的光。
「你活着的時候我能弄死你,死了我照樣能讓你魂飛魄散!」
鍾嶼七竅流血,但眼睛裏的恨意比血還要濃。
「王……濤……」
鬼魂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最深處傳來,每個字都帶着刺骨的寒意。
王濤突然笑了,他猛地舉起降魔杵,朝鐘嶼衝了過去。
降魔杵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
鍾嶼的鬼影被逼得後退,王濤見狀更加得意,揮舞着法器步步緊逼。
「就這點能耐?」王濤獰笑着,「你活着的時候就是個廢物,死了更是個笑話!」
鍾嶼只顧着躲避降魔杵的閃爍烏光,完全沒有留意到在剛纔的混亂中,瘦猴和薛斌已經趁機摸到了臥室門邊。
二人對視一眼,掄起手中的鐵棍和消防斧,朝着臥室房門就狠狠砸了下去!
「哐」的一聲,木屑飛濺!
「桑竹!」
鍾嶼目眥欲裂!王濤的辱罵和降魔杵的威脅瞬間被他拋在腦後,他只想衝過去擋住那扇搖搖欲墜的門!
「想走?!」
王濤獰笑着,伸出另一隻手,去抓扯鍾嶼那半透明的魂體!
雖然無法真正抓住,但那降魔杵的氣息和生人帶着惡意的陽氣,如同無形的枷鎖,死死將鍾嶼困在原地!
「你要是老實去死,會牽連到她嗎?她今天會死,全是因爲你!」
臥室門在瘋狂的砸擊下劇烈震動,門板裂縫越來越大,隨時可能破裂!
鍾嶼被王濤纏住,不再試圖衝向臥室,而是調動僅存的力量,瘋狂地傾瀉在客廳之中!
吊燈瘋狂搖擺,燈泡接連爆裂!
沙發猛地離地飛起,狠狠砸向正在砸門的薛斌和瘦猴!
二人被飛來的沙發撞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這種超負荷地調用魂力對鍾嶼本就瀕臨潰散的魂體是致命的消耗,他的身影變得更加稀薄。
「哐嚓——!!!」
臥室的門鎖終於不堪重負,門板被薛斌用消防斧劈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
瘦猴滿臉是血,卻更顯猙獰,伸手就要從豁口處把門徹底拉開。
黑暗中,他只看到豁口處寒光一閃。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下一秒,破碎的臥室門被猛地從裏面拉開。
我手中還抓着剛纔用來刺傷瘦猴的水果刀,刀尖滴着鮮血。
我沒有絲毫猶豫,將手裏的凳子用盡全身力氣,朝着一旁男人的後腦勺狠狠砸了下去!
薛斌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向前撲倒。
我撿起滴血的刀,擋在搖搖欲墜的鐘嶼身前。
狠狠怒視面前的兇手:
「你的對手,現在是我!」

-25-
「臭娘們!」王濤咬牙切齒。
他不敢輕易上前,我的狠辣讓他忌憚。
就在這時,原本在地上哀嚎的瘦猴,眼中突然爆發出困獸般的兇光!
他強忍劇痛,用盡全身力氣,從我身後撲來!
「背後!」
鍾嶼大喊,但他太虛弱了,虛弱到連陣陰風都刮不起來。
我下意識想轉身,已經太遲。
瘦猴狠狠撞在我後腰上,我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前一個趔趄,手中的水果刀也脫手飛出。
瘦猴用那隻完好的手臂死死勒住我的脖子,匕首抵在我的頸動脈上!
「別動!臭婊子!再動老子割了你!」
王濤面目猙獰:「猴子!幹得好!」
「鍾嶼,你女朋友在我手裏。」王濤吐出一口血沫,「要麼你交出證據,要麼我現在就割開她的喉嚨!」
刀刃陷入皮膚,溫熱的血順着我的脖頸流下。我拼命掙扎,卻被瘦猴死死按住。
「別管我!」我朝鐘嶼大喊,「他拿到證據也會殺我,別——」
瘦猴猛地收緊手臂,我頓時呼吸困難,眼前發黑。
鍾嶼的鬼影劇烈顫抖着,眼中的寒光忽明忽暗。
「我數到三,不答應,我就讓猴子動手!」
鍾嶼突然笑了。
「我選她。」鍾嶼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下一秒,他的鬼影驟然爆發刺目的藍光,如颶風般衝向扼住我喉嚨的瘦猴!
王濤怒吼:「鍾嶼,你找死!」
他帶着一陣陰風,猛地撲向我。
冰冷的魂魄穿透我的身體,爆發出最後一絲魂力,狠狠擊飛身後的男人!
鍾嶼的魂體迸發出刺眼的光,他的身體開始崩解,化作無數細碎的藍色光點。
「不,不……」
我顫抖着伸手,卻抓不住那些消散的光芒。
一ţűₐ縷縷魂力從我指尖逸散。
「拿着證據……跑啊……桑竹……」
「這次……真陪不了你了。」
他的聲音輕得像風,最後一個字落下時,他的身體徹底碎裂,化作漫天飛舞的藍色星火,在空氣中緩緩熄滅。
這是他最後的一點私心。

-26-
魂魄穿身的冰冷還殘存着。
我如夢方醒,想伸手抱他, 卻抱了個空。
只摟住一片虛無。

-27-
在王濤二人打算挾持我逃跑時,下樓後發現整棟樓已經被警察包圍。
「女士,你沒事吧?」女警上來攙扶我。
我講不出完整的話, 只能指引衆人去臥室, 指向凌亂的牀鋪。
「證據……」
「你說什麼?」
淚水模糊了視線。
「……證據, 證據……證據在我這裏!」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鍾嶼不是自殺!我知道真相!」
這是他用命換來的證據。
我終於把那片天空藍, 交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28-
「自殺?」
北城在得知知更鳥的死訊時,一股冰冷的怒意直衝頭頂。
荒謬!
一個身負任務、意志堅韌如鋼,剛剛還發出確認交接信號的國安特勤人員, 會在任務即將完成前自殺?
這是滅口, 是對方在銷燬證據, 並試圖用最拙劣的僞裝掩蓋叛國罪行!
北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憤怒無用,鍾嶼犧牲了, 但他用生命守護的東西絕不能丟!
鍾嶼受過嚴密的訓練, 那些資料一定被他藏到了某個安全的地方。
鍾嶼絕不會讓它輕易落入敵手, 也絕不會讓它隨自己一同湮滅。
作爲「北城」,他不能先動。
接下來是漫長的沉寂。
警方對自殺的結論似乎蓋棺定論,宏濤資本風平浪靜,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北城知道, 這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對方在觀望, 在清理痕跡。
直到那晚, 他又收到已經死去的鐘嶼的信息。
「知更鳥:天空藍已死。」
「知更鳥:時間緊迫, 請速與我聯繫。」
北城立刻調動所有人手反撲, 順利抓獲了想要行兇的王濤等人。
他也注意到了現任房主, 桑竹。
他不知道一個普通的女孩是如何識破了鍾嶼留下的謎題,更無法想象她面對王濤時的勇氣。
他調查了她與血站的合作,聯繫到了特殊部門派遣駐紮的李師傅。
李師傅不肯透露太多,只是擦了擦眼淚,留下兩句讖語。
「斗室埋忠骨,幽魂證丹心。」
「緣分已盡, 莫再強求。」
北城無言, 看向窗外那片湛藍的天。
他記得那個眼神明亮,對鳥類如數家珍的年輕人。
他指着一張知更鳥的照片, 笑着說:「頭兒, 你看這藍色,像不像最乾淨的天空?」
北城想,他應該已經看到了。
也守住了那片藍天。

-29-
王濤衆人皆已伏法,我也沒了血液的來源,停止了捐贈。
小葉幾次來找我, 欲言又止。
什麼凶宅, 龍頭裏的鮮血,會做家務的男鬼, 藏在天花板的藍色 U 盤。
一切好像大夢一場。
我走到鍾嶼最愛待的書桌前,隨手拿起一本書,隨着我翻開的動作,書頁中抖落一張紙片。
上面歪歪扭扭地畫了只鳥, 一個「嶼」字和「竹」在小鳥頭頂緊緊挨在一起。
我翻找,每一本書中都夾着三三兩兩的紙片。
成千上萬個「嶼」和「竹」貼在一起。
我含着眼淚,又笑了。
這個笨蛋。
原來偷偷念我。
千千萬萬遍。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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