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替身

我是公主的替身。
不是莞莞類卿那種代替,而是牀幃之事的肉替。
公主奉旨和親,卻一心只有舊情郎。
「北境蠻夷,也配沾染本宮鳳體。」
她隨手一指,讓我替她入汗王的大帳。

-1-
「我?」
我指着自己,以爲聽錯了。
鳳寧公主柳眉一挑:「難道真讓本宮去侍奉那老蠻夷?」
公主是梁帝最寵愛的女兒,從來沒人敢對她說半個不字。
可我們早就不在大梁皇宮中了呀。
「聽說羌王暴虐野蠻,去年送來的大梁公主,只因爲被發現是加封公主的宮女就被活活燒死,我們這樣慢待他,只怕……」
「那是她無用!」公主不耐煩地打斷我,「若她是個中用的,也不會讓北羌蠻夷藉此大兵壓境、逼父皇將我下嫁到這等破地方。」
「我慢待他?老匹夫把我們晾在這多少天了,不冊封王后、竟先宣我去侍寢?」
「本宮鳳體,豈容這般輕賤!」
我明白她有千百個不願意。
也知道就算和親,大多是尋個像我這樣的普通宮女、賞賜公主封號送往他國。
真正的金枝玉葉,根本無須操心。
但誰讓大梁國庫空虛、人弱馬乏,既然無力作戰,便沒底氣討價還價。
貴妃以死相逼,也沒擋住梁帝的和親旨意。
我很想同情公主,但我不配。
她還能伏在貴妃膝前哭鬧不休,還能摔打朝陽宮中的花瓶玉雕。
我只能跪地謝恩,再起身收拾一地狼藉。
更何況,她現在分明是要我去白白送死。
我好言相勸:「接親時北羌汗王和其他王族已見過公主,我怎能代替公主侍寢?」
鳳寧公主狡黠一笑:「我來時母妃已打探過了,羌王曾在雪中被反光傷了眼睛,白日裏勉強視物,夜晚與盲人一般。」
「他不僅夜盲,還迎光流淚,索性帳中從不掌燈。」
「你我身形最相似,等下你陪我同去,一進王帳,老匹夫才分不清榻上人是誰。」
窗外各個大帳中陸續亮起燈火,只剩中央王帳漆黑一片。
我仍覺不妥:「萬一被他識破,我們怎麼應對?」
她以手托腮,眼神空洞。
鳳寧公主順遂的人生中,除了和親北羌這件事忤她心意,不存在犯錯,更沒有過失敗。
「少廢話」,公主俏臉一板,「夏竹,你要抗命不成!」
我本能地閉嘴。
陪公主走進王帳時,我下意識按住心口,唯恐響如擂鼓的心跳被兩側的侍衛聽見。
王帳深遠,像一座宮殿。
若不是有北羌女官在前面指引,我都懷疑自己會在帳裏迷路。
伸手不見五指中,我被一把推上汗王的牀榻,公主不知趁機躲在何處。
事情比想象得順利。
汗王並未與我交談,他粗糲的皮膚和鬚髮在我頸間摩擦、蜿蜒向下,彷彿巨獸舔舐獵物。
我像是置身顛簸的馬車,意識在震盪和痛楚中逐漸模糊。
待我與公主同出大帳,已是月至中天。
公主得意洋洋:「我就說不會有事。那女官是母妃託人買通的,必會保我周全。」
「你呢,就管好你的嘴」,她以指封脣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包括對她們三個。」
我回到宮女起居的大帳時,「她們三個」正眼巴巴地等着。
「夏竹姐姐囫圇個回來了,謝天謝地」,年紀最小的冬梅一見我就誇張得雙手合十。
秋菊比她大不了幾歲,拉着我問東問西:「公主沒再發火嗎?汗王喜歡她嗎?咱們是不是安全了,不會像去年來的姐妹那般被羌人殺掉?」
我從臉到脖子都在發Ŧüₚ燙,咕咚咚喝了一大碗水才胡亂應答秋菊。
年紀最大的春蘭坐在牀邊,只是聽着。
她大概仍在不滿,公主沒有選她今夜陪侍。
春蘭與我們不同。
她曾是太尉大人家的小姐,汴京貴女中有名的才女。
太尉一朝獲罪,闔府男子流放,女子沒入宮中爲奴。
春蘭便成了公主的伴讀,北羌的局勢和習俗,也是她輔助公主一起學的。
於情於理,第一夜都該是她伺候公主。
她哪會知道,這「伺候」已經變了味。
我拖着痠痛的身體躺下,明明累得眼皮打架,腦子裏卻停不住胡思亂想。
原以爲沒逃過陪嫁北羌就夠倒黴了,居然還攤上這種難以啓齒又要命的差事。
唉,不知瞞得到幾時。

-2-
「我睡不着」,冬梅輾轉反側,忍不住開口。
秋菊的聲音響起:「嗯,一路上又憂又怕,安置下來反而睡不着了。」
「春蘭姐姐是前年進宮的吧」,冬梅探出頭和春蘭搭話,她一直對詩文通達的春蘭頗爲崇拜。
秋菊隔着被子踢她,讓她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兩人又絮絮叨叨聊起因何入宮、家在哪裏,無外乎是遭了天災人禍、親人生離死別。
「我想家了,我們還能回大梁嗎」,冬梅哽咽。
過了良久,秋菊拍了拍她的背,說睡吧。
月光透過窗打在我臉上,我睜開眼。
月亮,和大梁的沒什麼不同。
家,我好像也沒有這樣的地方可回。
我九歲時被賣進宮中。
因與鳳寧公主年歲相仿而被要到朝陽宮當值,給公主做玩伴。
傳聞公主手握鳳形金墜出生,梁帝專程請高僧來爲公主取名。
高僧在朝陽宮繞行三圈,撫須笑道:「朝陽升、金鳳至,天下安寧自此始。」
梁帝大喜,爲公主賜號鳳寧,寵溺如掌上明珠。
公主自幼任性妄爲,在她身邊着實會喫不少苦頭。
可我感恩戴德。
不是對公主,是對把我賣進宮的人牙子。
朝陽宮金碧輝煌,小小宮女也能穿綾羅、戴珠翠、喫佳餚。
宮外旱澇不斷,餓殍遍野又引發疫病,我家村子裏能喘氣的人一雙手就數得過來。
人牙子來村裏收人,我費了老大勁才說清楚想把自己賣掉。
人牙子給的五十文錢,我留了十文,餘下四十塞進隔壁阿牛哥的手裏。
阿牛哥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抄起比他還高的爬犁要去揍人牙子。
「這是還你給我娘找大夫治病的錢」,我堅持,「剩下的,給她買口棺材。」
阿牛哥的眼睛鼻尖一齊紅了:「你別走,我再多做些幫工,只差十文錢就夠給你娘下葬了。」
我硬把他的手推回去:「然後呢?」
然後便會和村裏其他人一樣,即便沒有餓死、病死,他再長大幾歲就會被徵徭役的人抓走,我這種落單的女子,只能任人魚肉。
他嗚嗚地哭起來,比他爹的死訊從邊塞傳回來那日還傷心。
鳳寧公主時常坐在鞦韆上長吁短嘆,嘆自己是籠中雀、池中鯉。
見我呆愣,公主用繡鞋狠狠踢我:「鄉野村婦,我真是對牛彈琴。」
我的確不理解。
但凡她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只會哭着喊着要把朝陽宮的門鎖死。
公主的抱怨傳到有心人耳朵裏,他們開始變着法地設宴開席,哄公主一展笑顏,也讓攀龍附鳳的人得償所願。
公主便是在春日宴上結識了宰相的長子,新科榜眼杜之霖。
杜之霖一表人才、溫潤如玉,公主芳心暗許,貴妃和梁帝對他也相當滿意。
若沒有羌王的棒打鴛鴦,現在的我們,或許正忙着籌備公主和杜駙馬的婚禮吧。
背後響起幾人平穩的呼吸聲,我也閉上眼睛。
聽說杜家是主和派,杜之霖也不例外。
公主收到北羌婚書那日,他是如何表態的呢。

-3-
昨夜的北羌女官一大早來傳令,稱汗王今晚要給公主補辦接風宴。
「接親時不冷不熱,今天又Ṱùⁱ補辦給誰看?」公主罵罵咧咧。
「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罷了」,春蘭不動聲色地擠到公主身邊,柔聲道,「其他北羌王族也會赴宴,我陪公主去吧。」
她拿走我手中的梳子,給公主盤上最後一個髮髻。
公主嗯了聲,指了指我:「夏竹,你也去。」
我收拾服飾的手一滯,無奈說是。
羌人的盛宴露天舉辦,烏山連綿,草原無垠。
汗王高坐主位,面容隱沒在火把之後。
侍衛稟報大梁公主到,無數目光齊齊打在我們身上。
「啊,這不是昨夜爬上本汗牀榻的人嗎」,汗王不懷好意地眯起眼睛,「竟是大梁公主嗎。」
男人們聞言揶揄地歡呼,女人放聲大笑。
公主氣得發抖,扭頭就要往回走。
春蘭一把拉住她,急道:「公主此時後退只會丟了大梁的臉面,也是給羌王發作的藉口。」
「把我送來纔是丟了大梁的臉面!」,公主吼道,「我要回汴京、要父皇發兵剿滅蠻夷!」
我嚇得差點上手去捂她的嘴:「事已至此,公主不如順水推舟、坐實王后之名?」
「王后之名?」公主轉頭看我。
春蘭連聲稱是:「倘若羌人繼續裝傻糊弄,公主再提解除婚約也不遲。」
公主下定決心般向王座走去時,我和春蘭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摸了摸脖子。
這顆腦袋,又能多留一晚了。
公主一字一句複述春蘭教她的說辭,表明大梁之誠,也提點汗王他曾在婚書中作出的承諾。
汗王用看不出喜怒的眼睛打量公主,我站在公主身後,感覺冷汗順着脊背往下流。
「寵辱不驚,還真是可安天下的鳳命」,一道女聲打破寂靜,「傳聞鳳寧公主出生時手握金鳳,能否讓我們開開眼啊!」
說話的是二王子哲都的王妃,西涼公主賽罕。
「怎麼,怕我是冒牌貨?」公主反脣相譏。
賽罕笑臉盈盈:「你們不是沒送來過冒牌貨。」
公主冷哼一聲,從頸間翻出金墜朝她晃。
金墜小巧質樸,鳳凰展翅之形渾然天成。
周圍人嘖嘖稱奇,賽罕抿了抿嘴,不再言語。
羌人信仰長生天,比梁人還愛聽這些天降祥瑞的異事。
汗王的表情柔和下來,他攜公主站起,高舉酒杯向天致意,千百羌人烏泱泱跪下。
見我還愣在當地,春蘭嘖了一聲將我拽倒。
汗王嘰裏咕嚕半天后以酒潑地,並將手上的扳指取下戴在公主手上:「梁人多詐,總是不給我們真的公主。你能來,我很高興。」
「今日起,你便是我的王后」,他牽起公主的手,「也希望你像真的鳳凰一樣,爲北羌帶來吉祥。」
公主僵硬地扯了扯脣角。
酒酣耳熱之際,汗王摟起公主要回王帳。
春蘭快步跟上,卻被公主擺手拒絕:「陪侍都由夏竹來吧。」
我苦笑着穿過春蘭憤憤地眼神,心裏巴不得有人搶走這「好差事」。

-4-
草原上的日子晝短夜長,若不是草色轉黃,我都不知來到北羌多久了。
來之前聽說羌人兇殘如惡鬼,我倒覺得,還不如村裏抓徭役的官兵更可怕些。
羌人也打仗,大王子哲元極在接風宴後再未露面,聽說是帶兵平定不安分的東境去了。
羌人的百姓也怨恨打仗,男人一旦出征,女人不僅要照顧老小,還得放牧狩獵。
公主見到賽罕親自進山獵鹿時嚇了一跳:「你是王妃,這樣成何體統。」
賽罕愕然:「馬上要入冬了,我不多打幾隻鹿,過冬的氈子哪裏來。」
「讓下人去做啊,或者找哲都要」,公主仍是不解。
賽罕斜眼看她,陰陽怪氣地說大梁公主真是身嬌肉貴。
公主沒興趣和她鬥嘴,她每天只關注一件事,等信。
剛開始羌人還會拆信檢查,後來發現都是些她和貴妃間的囉嗦訴苦,就懶得管了。
那名被貴妃買通的北羌女官琪琪格,順勢應下了收送信的活。
她把信箋交到公主桌前,公主不耐煩地掃到一邊:「母妃總讓我少安毋躁,究竟什麼時候接我回去?」
春蘭不加掩飾地嘆ṭų⁵氣,就差把公主怎麼還在做夢說出口。
「貴妃說,公主已是北羌王后,眼下向北羌索要公主,就成了大梁背信毀約」,琪琪格吞吞吐吐,「等到汗王賓天,她再聯合前朝想法子要求北羌歸還公主。」
公主急得跳腳,這顯然不是合她心意的答案:「之霖哥哥呢,他一定有辦法對不對。」
琪琪格更加爲難:「杜大人公務繁忙,沒有回覆過。」
琪琪格走後,公主又在帳內摔摔打打。
「往好處想想,那老汗王指不定快死了」,我安慰公主。
倒不是哄她,汗王折騰我前總要飲下鹿血,剛來時是飲一碗,最近要飲三碗。
頭髮也從之前的花白變爲全白,白天怕冷,夜裏倒喊熱。
發現端倪的不只有我。
賽罕更頻繁地獻上鹿血丹蔘,哲都也雷打不動地每天去噓寒問暖。
夫妻倆看汗王的眼神,就像盯着將死之人打轉的禿鷲。
大梁之北有五國,其中北羌疆域最廣、國力最強。
賽罕的母國西涼則最弱小,位置卻在大梁和北羌之間。
梁羌紛爭不斷,西涼才能在夾縫中求生存。
據說去年送來的大梁公主激怒羌王被燒死,就是賽罕攛掇的。
春蘭乾笑一聲:「沒那麼簡單,也要看他死了由誰繼位。」
北羌沒有立嫡立長的規矩,向來是遵從王令。
哲元極有勇有謀,明顯得汗王器重。但對小兒子哲都,汗王也是寵信有加。
「我聽說哲元極主和,哲都主戰,你是擔心這個?」我疑惑地問春蘭。
她看了公主一眼,欲言又止。
公主對我和春蘭的對話恍若未聞,只盯着一根杜之霖送她的玉簪發怔。
第一場冬雪下來那天,北羌汗王一病不起。
哲元極帶着捷報趕回來時,他的父汗剛嚥下最後一口氣。
「父汗沒留下隻言片語,憑什麼說由哲元極繼位」,哲都梗着脖子叫囂。
他背後的勢力不算多,但足夠和哲元極拉鋸一段時間。
北羌國內勾心鬥角,周邊四國虎視眈眈。
「隔岸觀火,多有趣啊」,冬梅不懂春蘭爲什麼憂心忡忡。
春蘭用指尖點她的額頭:「你呀,小心火燒到咱們身上來。」
「公主成了清閒太后,能有什麼火燒來」,冬梅愈發不以爲意。

-5-
「子承父妻?!」
鳳寧公主美目圓睜,彷彿聽到世上最腌臢的話。
眼看大勢向哲元極傾斜,賽罕在這個時候來訪,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這是北羌慣例,王后不知道嗎」,她做作地掩嘴。
公主詫異地回望春蘭,春蘭囁嚅道:「陛下不讓告訴您……」
「草原上的母羊比公羊金貴,女人啊,也是一樣」,賽罕苦口婆心地開導。
「只要沒有血緣,兒子娶小媽、弟弟娶嫂子都是常事。」
「你我這般背後是一國旗幟的女人,更不會被供着當擺設」,她關切地拍了拍公主的手,公主已呆若木雞。
我看不下去賽罕故弄玄虛,插話道:「王妃究竟想說什麼,總不會是爲哲都王子向我們公主提親吧!」
賽罕的假笑一僵:「自然不是。我是知道梁人看重倫理,來好意提醒的。」
「提醒?我不願意,難道新王就不會娶我嗎」,公主木然地問。
賽罕就像在等她這句話,語氣殷切:「若王后出言擁立哲都,我一定說服他不承父妻,甚至將您送還大梁。」
公主的臉色如死灰復燃般亮起來。
趕在公主點頭前,秋菊眼疾手快地送客。
我負責把公主眼中的小火苗澆滅,以免她被人賣還幫着數錢。
「哲都已落下風,再加上西涼與大梁不睦已久,您千萬別信。」
「那我怎麼辦,坐等嫁給那老匹夫的兒子嗎!」公主氣急敗壞。
春蘭努力解釋羌人風俗如此,以爲她是接受不了一女侍二夫。
但我清楚,她接受不了的是這次再用不成李代桃僵的把戲,得親自「嫁」人了。
「之霖哥哥是不是到了金州,快,給他送信!」公主突然想起她的舊情郎,宛如抓住救命稻草。
每年冬末大梁都會派出巡邊大吏視察邊境民生軍防,今年的巡邊大吏之一,正是杜之霖。
他數日前抵達梁羌交界的金州,等候北羌定下新王時送上賀表。
見無人應聲,公主抓起桌上的鏡臺妝匣擲向我和春蘭秋菊:「滾,都滾!」
冬梅使着眼色把我們三人推出帳外。
我們找了個角落躲清閒,直到星星亮起也無人來尋。
三人一言不發,都在爲同樣的事發愁。
而且,我比她倆還多一個煩惱。
我的月信,已兩個月沒來了。
公主扔給我一丸藥,讓我趕緊打掉了事。
我夜夜拿出來想放進口中,又被眼前閃過宮中女人流產慘死的畫面嚇得塞回枕下。
世上唯一與我相連的血脈,就這般被人唾棄嗎。
公主不願被羌人染指,我便活該任由把玩嗎。
公主一腔清高卻無力自保,我們就得二話不說地陪葬嗎。
我被這大膽的念頭嚇了一跳,想問她倆有何打算,身後突然響起嘈雜的喊聲:
「王后不見了!」
「王后跑了!」
「集合!集合!」
我們跌跌撞撞奔進公主的大帳,帳內只有哭成淚人的冬梅。
「琪琪格剛纔送來杜大人的回信,公主看到一半就把我打發出去……」冬梅抽抽噎噎地說不清原委。
從來沒有迴音的杜之霖,怎麼這麼巧今天收到他的信。
擺明了有人設計陷害,卻擋不住公主病急亂投醫。
「全完了」,春蘭搖搖欲墜,扶着牆才站住。
和親公主出逃,等待我們的不知是怎樣的酷刑凌辱。
她自請陪嫁北羌,爲的是一身才學得以施展,若能掙到功績美譽,就有機會爲族人求個恩典。
小命不保,一切都成空談。
我情急生智:「她肯定是往金州關的方向去,我跟着羌人外出放過羊,我去追。」
秋菊和冬梅已經抖若篩糠,我扳住春蘭的肩膀,讓她打起精神。
她一把扯住我,目光晦暗:「你若一去不回呢?」
我打落她的手,讓她最好先祈禱我出得去。

-6-
羌軍陸續往王城正門集結,我趁亂拐進老牧民才知道的小路出城。
王城至金州關看似離得近,可公主不懂「望山跑死馬」的道理。
再加上夜色如墨,茫茫草原東南西北一個樣,稍有不慎就會迷失。
我早在王帳中適應了漆黑,朦朧月光下,走起夜路毫不喫力。
我一邊四處張望,一邊琢磨等下如何說服公主。
設計陷害的人不難鎖定,必然是得利之人。
大梁公主此時出逃,無異於扇了主張與鄰修好的哲元極一個耳光。
哲都可以藉機發難,煽動起北羌上下對大梁的怒火,他好順理成章坐上汗位。
琪琪格唯利是圖,她能爲公主傳信,自然也會把公主的心思出賣給旁人。
賽罕摸準了公主的心思,今天這招一嚇二誘三騙走,真是對症下藥的連環計。
很快,鳳寧公主的背影出現在我眼前,她一手舉着火折,在一個岔口茫然四顧。
「夏竹」,她看清是我時高興地招手:「快來幫我認路,賽罕給我的嚮導走着走着就沒影了。」
我沉下臉,告訴她羌人已經出兵來尋:「我們回去吧!」
公主眼中的喜悅變成警惕:「回去?我要回的是大梁,之霖哥哥在金州關等着我呢!」
我耐着性子問:「您真的相信,杜之霖還在等您回去成親,陛下仍期盼與北羌解除婚約嗎?」
「當然!」公主猛地拔高音調,「若不是羣臣無能,父皇怎麼捨得將我下嫁蠻夷?之霖哥哥對我更是情真意長,在信中發誓非我不娶。」
「北羌婚書送到時,帶領羣臣奏請應允的,不正是杜宰相嗎?」
「杜之霖到金州關也有多日,偏在今天送信寄情?賽罕還沒得到您支持哲都的承諾,就好心送上嚮導?」
我忍無可忍戳穿她的自欺欺人。
「您這樣一走,可想過我們四人的後果,可想過大梁百姓的日子嗎?」
公主捂住耳朵,轉身急走:「大梁的男人不去上陣殺敵、女人不去生子從軍,我爲何要管他們!」
我氣極反笑:
「從汴京一路走來,您見過幾個壯年男人,哪個村鎮不是隻剩老弱婦孺。」
「至於女人,賑災糧在王公貴族家的倉庫中生蟲也不會發到我們手中一粒,秋菊被她娘求人送進宮時已快要餓死。冬梅差點被她奶奶賣進花樓。我這樣的孤女,是會被饑民宰來喫肉的。」
「打仗不光要人,更要錢。大梁的錢去哪兒了,您該比我清楚。」
她心虛地摸了摸身上的江南貢錦,腳步加快,口中嘟囔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您是羌王親封的王后,又是得之可安天下的鳳命,就算今夜進了金州關,北羌也不會放任您離去的」,我說完不再跟隨。
「蠻夷王后誰愛做誰做」,公主憤然回頭,「什麼鳳命,那不過是母妃固寵的把戲,你們真是蠢死了!」
見我止步不前,公主扭頭便跑,生怕我拖住她。
草原地形多變。
萋萋草叢看似無害,說不定下面是什麼。
公主跑去的方向,是老牧民給我指過的沼澤。
我數着步子,聽到一聲驚呼。
我走到離公主一丈遠的地方站住,她的小腿已陷進泥沼。
「拉我上來」,公主抬手,用命令的語氣說。
「夏竹?」她把手朝前夠了夠,「你聾了嗎,拉我上來。」
「您仍是要去金州關嗎」,我垂眸問。
公主意識到我在幹什麼,瞳孔驟然放大:
「你威脅我?本宮是公主,你要造反嗎!」
她一邊大罵一邊試圖把腿拔出來,泥沙頃刻沒過她的雙膝。
「您是大梁的公主,未必永遠是我的公主。」
我嘆了口氣。
「您的父皇若只能給我們這種日子過,有人造反,是遲早的事。」
「那時,您又算哪門子的公主。」
公主面容扭曲,既想發怒,又怕我真敢扔下她不顧。
「好夏竹,你拉我上去,我們一起走」,她聲音發顫,「否則你回去也是被羌人殺死。」
她的腰身以下悉數沒入泥沼,老牧人說過,這樣的人,救不上來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她,俯身伸手。
公主急切地向前蠕動。
但我只把手伸到她頸間,拽下那枚金墜。
「您不管我們」,我在她的怔愣中站起,「那我們便自救吧!」

-7-
我徑直走向王城大門。
不出所料,哲都和賽罕還帶着羌兵在門口團團轉。
他倆要的是大梁公主出逃,並不是找回她。
賽罕眼尖,我還沒到門口便被她指使士兵摁倒在地,扭送進中央王帳。
「賤婢,你們公主逃到哪去了」,賽罕惡人先告狀。
我佯裝錯愕:「逃?我還想問問賽罕王妃,您派人來拐走我們公主是安的什麼心?」
賽罕目瞪口呆:「什麼叫我拐走她?!是她求我給她找個……不對不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抬眼,添油加醋地把賽罕誘導公主支持哲都繼位並許諾送我們返回大梁,然後派人將公主引出王城的經過一口氣說完。
「王妃現在鬧這出賊喊捉賊又是爲何?難不成,您的人已經把她、把她」,我大驚失色。
衆人譁然。
王族女眷們嘰嘰喳喳地說起風涼話:
「二王子的王位還沒到手呢,賽罕就怕後位被搶,先下手爲強了啊!」
「謀害王后……她還不敢吧,王后會不會是自己出走」
「前一個大梁來的公主不就是被她……再說,王后人生地不熟,她要走去哪。」
「放屁!」賽罕氣得口不擇言,一把從帳外人羣中拽出琪琪格,「你告訴大家,王后是自己出逃,她是收到大梁官員的密信才走的,那官員正是與她相好過的人。」
琪琪格被她勒得喘不上氣,咳道:「那、那信是您讓我送的,我哪知道里面寫了啥啊。」
我適時加入她們的纏鬥,死死抓住賽罕的衣襬,大聲讓她交出公主。
「報!」一名傳令官從帳外衝進來。
與哲都和賽罕不同,我出城時,哲元極已派出數隊羌兵快馬趕至各個關隘,守株待兔。
傳令官來報,他們至今未等到王后,路上也沒有看到王后身影。
「但是,回程時我們見道旁有腳印,發現有人失足溺死在沼澤中」,傳令官頓了一頓,「服飾容貌,像是王后。」
交頭接耳的人們霎時失聲,哲元極的眸子一暗,側目看向賽罕。
賽罕的臉漲成豬肝色:「不,不是我,她是自己要逃,我只是給她找了個人引路……」
哲都見勢頭不對,粗聲粗氣地打岔:「王兄,你不能只信梁人婢女,不信自己的弟媳吧。那鳳寧公主天天吵着要回大梁,依我看,她就等父汗一死便要逃呢!」
他陰惻惻地掃了我一眼:「反正大梁公主已死,不如把這些梁人都殺了,一起去地下侍奉父汗。」
「陪葬是北羌舊俗,就算大梁皇帝問起來,我們也不理虧」,哲都的親信們在一旁幫腔。
我剛剛放下的心陡然提起。
本以爲胡攪蠻纏讓這件事變成無頭案,我和春蘭她們便能逃過一死,在北羌苟活餘生。
看來是行不通了。
只能,走另一條更險的路了。
我仰頭看向上方能夠決定我生死的人,離王位一步之遙的哲元極。
「死在城外之人不是真正的鳳寧公主,我纔是。」
「大梁珍視北羌修睦之意,但也提防奸人再次作祟。」
「去年送來的大梁公主不明不白地慘死,父皇擔憂我的安危,所以出此下策。」
明明是剛纔在心裏盤了又盤的話,對上哲元極鷹隼般的眸子時,我還是差點咬了ṱű̂ₚ舌頭。
他聞言一驚,本來因哲都的話而緊鎖的眉頭,卻慢慢舒展。
公主說,梁帝和羌王相信她是可安天下的鳳命是愚蠢。
其實,蠢的是她纔對。
預言、讖語和謊話,都是一樣的。
是說給想要相信的人聽的。
「哦?你有何憑證。」
哲元極帶着鼓勵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8-
我朗聲回答:「先王對此事一清二楚,夜夜入帳侍寢的亦是我。」
哲都的表情鬆弛下來,他冷笑一聲:「先王的骨頭都涼了,你可真會找人證。」
死無對證,的確。
可死人雖然不能開口給我作證,亦不會起來把我戳穿。
「我還有人證」,我一指在旁邊瑟瑟發抖的琪琪格。
琪琪格嚇得一縮脖子,她扛不住衆人目光灼灼,不得不把收了大梁貴妃多少錢、如何將我送上汗王牀榻一股腦抖摟出來。
賽罕聽得兩眼發直。
琪琪格又不傻,只會出賣公主歸心似箭、舊情難捨之類的消息,對於自己也牽涉其中的欺君大事,嘴嚴着呢。
「諸位明鑑,先王也知道這個安排,這是他與我父皇母后間的密計」,我一口咬定。
琪琪格無措地看着哲元極和哲都,又看看我,半晌後咬牙道:「正是。」
「琪琪格慣會撒謊,不能信!」賽罕叫道,彷彿剛纔拉琪琪格出來作證的不是她。
我直視哲元極:「我的另一名人證,是腹中的先王血脈。」
這下不僅帳內王族訝然,帳外圍觀的羌人百姓也炸開了鍋。
哲元極眼中精光大盛,坐直身體,召醫官進帳。
「此女身孕兩月有餘,和王后侍寢的日期吻合」,醫官搞不清楚狀況,只得如實回覆。
哲都一屁股坐在榻上,像只鬥敗的雞。
哲都能與哲元極抗衡至今,原因之一是哲元極無妻無子。
我在和北羌農婦一起幹活時聽聞,哲元極有過兩個王妃,一個年紀輕輕便病逝了,一個難產而死。
再加上他自幼南征北戰,羌人背後都說他是殺孽太重,甚至是天煞孤星。
一個無法綿延後嗣的人,在哪國都不會是做君主的好人選。
可我這樣懷着遺腹子的寡婦,在大梁是會被人戳脊梁骨的「命硬」,在北羌倒成了「命貴」。
羌人逐水草而居,人壽短暫且常有夭折。娶有孕的女人進門,是興家旺業之象。
對此時的哲元極來說,我腹中的還是與他一脈相承的王族血統,更是百利而無一害。
「我本想在新王即位時公佈我的身份和喜訊,不料,奸人先等不及了」,我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哲都和賽罕。
賽罕仍不甘心,一拍腦袋:「大梁的其他婢女知道她的底細!快把那兩個賤婢提上來!」
我心頭一緊。
她們對發生了什麼還一無所知,而且賽罕爲什麼說兩個,不該是三人嗎。
春蘭和秋菊被一先一後扔在我的旁邊,兩人都是五花大綁,好在看上去沒有受傷。
「冬梅呢?」
春蘭別開臉,秋菊牙齒打戰:「冬梅是最後一個見到公主的,他們逼問公主的下落,把她打死了。」
打死了?
什麼叫打死了?
「冬梅呢」,我麻木地重複。
哲都來了精神,他用馬鞭敲着桌子,問春蘭和秋菊我是不是鳳寧公主。
秋菊失魂落魄,根本反應不了這句話什麼意思。
春蘭臉上的悽色被狐疑代替。
她猶豫的目光與我相接,我朝她張開右手,掌中是那枚鳳形金墜。
雖然春蘭還不清楚公主的去處,但看到她從不給人的金墜在我手中就會明白,她不會回來了。
承認我是公主太離譜,卻是僅剩的生路。
春蘭重重點頭。
哲都大怒,大步下來一腳踹倒春蘭。
我起身高舉雙手,護在春蘭和秋菊前面。
我的左手拇指上赫然是一枚碧色如水的扳指,先王曾親手戴在公主手上那枚。
接風宴後公主便嫌棄地把它摘下,我再沒見過。
白天她扔擲妝匣時,扳指滾落到我腳邊。
哲都一看到扳指,高揚馬鞭的手登時僵住,哲元極恰到好處地怒喝:「哲都,你要折辱王后不成!」
「人證、物證皆在,今夜之事分明瞭嗎」,我環視帳內,目光最後落在賽罕身上。
賽罕一言不發地站在哲都身側。
畢竟,她總不能繼續堅稱城外溺死的纔是真公主,自己往害死王后的重罪裏跳。
哲元極以意圖謀害王后爲由問責哲都和賽罕,賽罕的一子一女在王帳外跪地不起,其他王族和臣子也紛紛求情,最終降爵罰俸、禁足半年作罷。
哲元極如願登上汗位,我也毫不意外地成爲新後。
北羌的婚禮粗糙,王親國戚們在牧場上載歌載舞一番了事。
我的腹部已高高隆起,暮色未褪時就疲憊不堪,提早回到王帳歇下。
秋菊還在草原上和之前給我看診的醫官談天說地,春蘭隨我回來,一言不發地拆解我頭上繁複的髮飾。
她始終沒問過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公主因何溺亡。
「你想回大梁嗎」,我問。
現在的我,是可以把她和秋菊安全送回大梁的。
她恍惚了一瞬,搖頭道故人零落、無處可回。
「你怨恨我嗎,怨我瞞着你侍寢的事,怨我取代公主」,我問出真正想問的話。
她抬眼:「怨過。但我還活生生站在這裏,喫得飽,穿得暖。不怨了。」
同樣的話我也問過秋菊,她眨巴着眼想了一會,說她娘估計早就餓死了,我們多待在這兒一天,弟弟便能晚一天被抓壯丁,妹妹也就多有人照顧一天。
「是啊,喫得飽,穿得暖。不怨了」,我重複着她的話,看向窗邊的一株梅花。
這是冬梅從大梁帶來的,之前以爲種不活,沒想到竟零星開了小花。
烏山上的雪又化了一些,冬天要過去了。

-9-
迎春花開的時候,我的女兒出生了。
哲元極格外高興,雖然這個孩子只是他的妹妹。
比起一位有王位繼承權的弟弟,妹妹不僅少了種種麻煩,也破了他命帶刑剋的不祥傳聞。
他樂呵呵地抱着幺妹給王室貴胄們炫耀,翻爛了他那幾本破書也沒定下名字。
大梁皇帝發來賀表,祝願大梁和北羌世代交好。
這賀表還是新任戶部侍郎杜之霖起草的,聽說他從邊塞返京後不久就與戶部尚書家的嫡女成親,婚禮花天錦地。
秋菊不屑地看着賀表上的落款:「呸,戶部這麼肥的差事,怪不得不稀罕做空殼子駙馬呢。」
春蘭笑着把賀表收起來:「也不盡然,不打仗戶部纔好斂財,打仗時就得往外掏錢了。」
「肥、財……」我握着筆發怔,「哎,我女兒叫銀錠好不好。」
春蘭黑了臉,要剝奪我給公主取名的資格。
晚飯時春蘭向哲元極告狀,哲元極哈哈大笑後認真思索:「銀錠……北羌不怎麼使銀錠,敖雲怎麼樣,就是銀色的月光。」
在我張口之前,春蘭趕緊拍板:「就叫敖雲!」
敖雲公主五歲那年,哲元極與其他北境四國正式結盟,各國之間有序通商,互不侵擾。
春蘭擔起了教養公主的任務,把她那幾摞不讓人碰的經史子集顫巍巍地拿了出來。
春蘭使盡渾身解數備課講學,徹底不管我的飲食起居。
「我真是給她臉了」,我恨恨地自己洗漱梳頭、自己打掃做飯。
「就是,顯得她會教書似的」,秋菊倚在門框上饒有興趣地看春蘭帶來的幾本醫書。
春蘭好像真的很會教書。
不僅敖雲公主聽得津津有味,賽罕的兒子女兒、他們的表姐堂弟……都陸續成了春蘭的學生。
北羌本就沒有多少文獻古籍,地廣人稀、生活單調。
大梁的Ŧŭ̀₌神話傳說、歷史典故、詩詞歌賦、風土人情被春蘭講得深入淺出,把羌人小孩唬得五迷三道。
後來連哲元極也去聽,回來問我嫦娥奔月是哪朝哪代的事。
我支支吾吾說記不得了,他諷刺地哼了一聲。
「哲都整天喊要踏平北境、攻進汴京,你爲什麼不這樣想」,我忙岔開話題,怕他跟我聊愚公移山是哪年的。
哲元極沉吟了下,低聲道:「打過仗的人,都不願意打仗。」
他的母親死在戰場上,萬馬踩踏,連屍首都沒有找回。
他的第一個妻子也是在北羌和他國開戰時感染瘧疾,缺醫少藥,高燒致死。第二個妻子則是在梁軍夜襲北羌駐地時受驚難產而死。
「我的父汗,年輕時就像現在的哲都,但他上過越多次戰場,便越悔恨。」
「我只希望,我爲王時,羌人可以在父母膝下長大,在溫暖的牀上死去。」
他看着熟睡的敖雲,語氣中有一絲悲憫。
在父母膝下長大,在溫暖的牀上死去。
這是隻有經歷過顛沛流離的人才懂的奢望。
直到敖雲五歲,我纔有了和哲元極的第一個兒子。
他出生在天高氣爽的深秋,哲元極差點把烏山上長毛的飛禽走獸都打一遍,說要給他兒子做皮褥。
春蘭也十分喜悅,因爲她的不少學生都長大成人,終於又有人能聽她從頭講起。
不過大梁這次沒有送來賀表,因爲各地藩王造反、流民起義,梁帝自顧不暇。
哲元極給他取名爲朮赤,意思是風平浪靜的水面。
春蘭很滿意這個名字,說有君子之風。
五年來哲都奪位的心思從沒消停,隨着哲元極一直沒有子嗣誕生而愈發躁動。
朮赤能不能平靜水面我不知道,確實讓他叔叔平靜了一段時間。
北境五國相安無事,賽罕也沒了以往挑撥離間的心氣,每日帶着兒女打獵放牧。
和一片悠然的北境不同,大梁境內硝煙四起。
朮赤王子三歲時,金州的少壯也隨一支起義軍南下,關內只剩老弱病殘。
哲都剛平靜沒幾年的心又激盪了。
他不顧哲元極嚴禁羌人侵犯大梁邊境的王令,領着小股部隊偷襲金州。
賽罕趔趔趄趄地來向哲元極求援的時候,哲都已經出發兩個時辰了。
「哲都帶上了我的兒子,他才十二歲啊」,賽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10-
「蠢貨!」
哲元極很少如此失態,他猩紅着眼睛在帳中踱來踱去。
「金州起義,大梁其他州郡馬上就會派兵來接管,他這不是往梁軍刀口上撞嗎?」
「還帶上幼子,真是荒謬!」
賽罕捶胸頓足,求他出兵去救。
哲元極默然站在沙盤前。
北羌王城到金州關的距離,兩個時辰足夠騎馬來回。
如果哲都被梁軍關門打狗,即便羌軍現在傾巢而出,也只能替他和小王子報仇了。
更何況是哲都違反王令、挑起戰端在先。
賽罕也漸漸醒悟,頹然坐倒。
月亮西沉的時候,哲都一瘸一拐地和僅剩的幾個羌兵逃回王城。
他斷了一條腿,碎了半邊肩膀。
他的兒子,那個像小馬駒一樣的少年,被羽箭射得不成人形。
賽罕從黑夜哭到天亮,哭到淚水都是紅的。
哲都纏綿病榻,只有見到我時才振奮。
「梁人!是梁人殺了我的兒子!你該死!」
我一隻腳才踏進門,哲都就從牀上騰地撐起身子,狀若瘋虎。
哲元極擺手示意我回去,我扭頭便走。
原來渴望戰爭的人,也會爲戰爭肝腸寸斷啊。
大梁的格局愈發撲朔迷離,起義的流民逐漸被梁軍剿滅,但造反藩王的勢力卻日益壯大。
其中最具規模的,是多年前被放逐嶺南的越王。
從輩分上來說,他算是鳳寧公主的堂弟。
我難以想象飢寒交迫的大梁百姓如何再承受這一場看不到盡頭的內亂,我的故鄉據說是越王軍的下一個途經地,不知道阿牛哥還在不在那裏,他會隨軍北上嗎。
朮赤打斷了我的心猿意馬,他來拉我去看他做的風箏,是一隻紅色的雞。
「不是雞!是鳳凰!是和母后名字一樣的鳳凰!」他鼓着臉反駁。
我訕訕地說看錯了,心想你的母后還真不是鳳凰。
哲都的性命保住了,但留下無法康復的殘廢。
哲元極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和歷代羌王一樣,身上遍佈舊傷宿疾,發作得越來越頻繁。
敖雲和朮赤年幼時,他常帶着他們共乘一馬登上烏山,遠眺北境和大梁。
現在敖雲已經高過馬背,朮赤也能策馬疾馳,不再需要被他圈在懷裏了。
他神情落寞地說孩子們都長大了,真好。
我沒工夫陪他傷春悲秋。
我忙着看完一封又一封軍報和奏疏,再和他商量如何處置、怎樣回覆。
哲元極的身體僅能支撐半天的伏案理事,再久一些,他便頭疼欲裂、天旋地轉。
哲元極不願王權旁落到叔伯兄弟之手,朮赤還小,我主動攬下這個喫力不討好的差事。
好在有春蘭在側指點,而且我在大梁皇宮耳濡目染已久,理清頭緒後日漸上手。
敖雲公主及笄時,其他北境四國獻上奇珍異寶以表慶賀。
有兩國還爲他們的適齡王子提親,兩國使者使盡渾身解數示好,幾乎要在王座下打起來了。
敖雲忍俊不禁,在我身旁笑彎了腰。
哲元極對他們的提親興致索然,問敖雲怎麼想。
「你可有心上人嗎」,他鄭重其事。
敖雲搖頭:「但我也看不上那兩位王子」
哲元極莞爾,打趣她這銀色的月光,不甘只照在彈丸之地。
前腳兩國使者悻悻而回,後腳大梁皇帝的賀表送到。
越王軍勢如破竹,在去年冬末直搗汴京。
當時來報的探子繪聲繪色地描述這場政變,稱越王軍由一位青年將領一馬當先闖開宮門,取禁軍頭領的首級如探ṱŭ₋囊取物。
「神勇是神勇,但人品……他一進宮先着急忙慌地把後宮翻了個底朝天,嘖嘖嘖」,他還說其他軍士管這名將領叫阿牛將軍,我後來回想約莫是聽岔了。
我的「父皇」被逼退位,越王登基稱帝。
一朝天子一朝臣,汴京乃至地方上的文臣武將重新洗牌,直到今年開春朝局才安穩下來。
越王妃是當年爲牽制越王勢力而賜婚的對家貴女,越王起事前就悄無聲息地「病逝」了。
新帝即位,鳳位空懸。
大梁使者聲淚俱下地述說「太上皇」怎樣大義讓賢、新帝如何惶恐感恩、對我這個遠赴邊塞的女兒和堂姐又是多麼惦念。
最後話鋒一轉,爲新帝求娶敖雲公主。

-11-
「大梁皇室,表親聯姻倒是常有」,春蘭絞着衣角強作鎮定,「但母女永隔,你當真捨得?」
我捨不得,她比我還捨不得。
哲元極不反對也不決斷,他說能與大梁敦睦邦交固然好,但也要看敖雲和我的心意。
「這便是和親嗎,像母后當年一樣?」敖雲問我。
我斷然否定:「以女求和,纔是和親。愛嫁不嫁,這是聯姻。」
哲元極糾正:「大梁百廢待興,萬民和新帝再經不起一丁點外患,你是他翹首以盼的北境之諾,這是下嫁。」
「我還能見到你們嗎」,敖雲目光熒熒,「他若待我不好,我可以回來嗎?」
哲元極劍眉一揚:「他敢!他若待你不好,北羌二十萬鐵騎必將踏破汴京。」
我悄悄對敖雲說別信他的。
「去或不去由你決定,也由你承擔後果。」
「我只有一句話,你記好了。」
「何時何地,都不要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我攥住敖雲的手,語氣嚴肅。
敖雲似懂非懂地點頭。
大梁使者得到敖雲公主的欣然應允,驚喜地一拜再拜。
「我不是去做妃子的,我要做皇后」,敖雲強調。
新帝賀表中語焉不詳,這是我和春蘭讓她提的要求。
「助他成事的那些功臣,不知有多少削尖腦袋想把妹子女兒塞進中宮呢,你這要求真是給皇帝雪中送炭」,秋菊得知後笑得促狹。
使者果然一口應允,拍着胸脯:「陛下亦是此意。大梁與北羌交好之心本就至誠,人以衆人遇我,我以衆人報之,人以……」
敖雲和朮赤搶答:「人以國士遇我,我以國士報之!我知道,是戰國策裏的!」
使者一時哽住,眼中閃過複雜的情愫。
「大梁的北境,應該很久很久都不會打仗了」,他返程前對我說。
使者說春末夏初時,大梁的迎親儀仗就會抵達王城,哲元極大手一揮,承諾親自出城相迎。
可他沒有做到。
今年的春天驟冷驟暖,哲元極舊傷反覆,徹底病倒。
秋菊傍晚時給他把脈熬藥,等他睡下後朝我搖頭。
秋菊的父母原本是採摘草藥的山民,本就有些底子,這些年給醫官做學徒,又攛掇人家一起研究春蘭帶來的醫書,診病配藥,時常比北羌醫官還精準些。
我有心理準備,但看到秋菊搖頭還是心中一空。
大梁的迎親儀仗到來那日,敖雲豔麗得就像烏山上的格桑花。
哲元極也忽然恢復清明,但無力出城相迎,只能目送敖雲走出王城。
敖雲昂首登上大梁的車駕,朮赤卻緊緊抓住她的裙襬不撒手。
春蘭嘴上罵着沒出息,眼圈比朮赤還紅。
「王后,汗王他、他不好了」,醫官抹着汗從城中奔來。
連敖雲也跟着一羣人呼呼啦啦跑回王帳,榻上的哲元極面如金紙、將近彌留。
他摸到我的手攥住,嘴脣翕動:「我死後,朮赤繼位,由你攝政到、到他成人。」
哲元極的近衛高聲複述王令,憋着眼淚的朮赤被人推到前面。
哲元極努力睜眼,用另一隻手拉住朮赤,想說話但已經發不出聲。
朮赤再忍不住,大哭道:「我記得!讓羌人可以在父母膝下長大,在溫暖的牀上死去,我記得!」
哲元極吐出一口氣,溘然長逝。
迎親隊伍的出發因此延後,北羌王族聞訊從各部落趕來,我在此起彼伏的啜泣聲中抱着朮赤坐上王座。
大祭司冗長的禱文還沒念完就被不速之客打斷,哲都拄着柺杖出現,身後是臊眉耷眼的賽罕,臉上帶着巴掌印。
「這個女人根本不是大梁公主」,他站在中央嚷嚷,眼神像發狂的狼,「敖雲和朮赤也都是賤種!」

-12-
「哲都,你在辱罵大梁皇后和北羌新王」,我冷聲道。
哲都撇嘴:「我可不承認來歷不明的毛孩子。你敢不敢讓梁人認一認,你究竟是不是他們的公主。」
輔臣看不下去,厲聲說此事十五年前已然分明,不要再無理取鬧。
哲都的王叔也怒斥他當年把他父汗的喪禮搞得雞飛狗跳,現在又使他的王兄不得安眠。
哲都不管不顧地走到大梁使者面前,問如果我不是他們太上皇的女兒、皇帝的堂姐,敖雲還當不當得上皇后,朮赤還坐不坐得穩汗位。
大梁使者不知前因後果,一頭霧水。
「王子說笑了。況且我也未見過出閣前的鳳寧公主,如何回答你的假設」,他客氣地打圓場。
我旁邊的春蘭幾不可察地放鬆了繃直的身體。
哲都的王叔拍着桌子讓他別再丟人現眼。
哲都樂了:「我沒讓你認,是讓城外迎親的大梁將軍來認。」
糟了。
使者提過一句,這回專門找了當年護送我出塞的章將軍來做迎親衛軍的將領,以表善緣輪轉、世代交好之意。
我沒放在心上。
一來是軍隊敏感,即便是迎親,也只能在王城外駐紮,不會和我對面相遇。
二來,過了許久的太平日子,我竟有些大意了。
忘了自己是披着鳳凰羽翼的雞,忘了身處稍有疏忽便會萬劫不復的世道。
哲都信誓旦旦地稱只要城外的梁將認得我是鳳寧公主,他就再不提這茬、叩頭效忠朮赤汗王。
他的王叔拗不過他,大梁使者的臉色也陰晴不定。
春蘭匆忙附在我耳邊說,咬死這是密計、章將軍並不知情。
然而她入宮不久,不知道章將軍曾統領宮中禁軍,多次見過鳳寧公主。
我被架上城門時,還是沒想出等下被章將軍當場拆穿該如何狡辯。
初夏的牧場水草豐茂,烏山鬱郁,草原蔥蔥。
城外佇立着大梁的護衛軍隊,士兵個個年輕挺拔,銀色盔甲在正午的太陽下熠熠生輝。
當年送我們離開汴京的士兵,盔甲有新有舊、樣式五花八門,不知是怎麼湊來的,人也是高矮不齊,老的老、小的小。
章將軍站在城下,鬢邊已見斑白。
「將軍安好」,我先開口,不知怎地竟不慌了。
大梁的樹苗有在這十五年好好地長大,我應該,做了對的事吧。
他俯身行禮,口呼公主千歲。
哲都不耐煩地伸長脖子喊:「你先看看這是不是你送來的公主!」
章將軍聞聲抬頭。
我不確定他還記不記得我是誰,但肯定他記得鳳寧公主的模樣。
我平靜地與他對視,說能見到將軍神采如昨、梁軍英姿勃發,再無遺憾。
「只願將軍與各位勇士,成爲大梁的長城。」
他猛地抱拳,揚聲道:「公主纔是大梁的長城。」
數千士卒齊聲吶喊:「公主纔是大梁的長城。」
振聾發聵的聲音像隨風而起的浪,遠遠傳了過來,又穿過我傳向整個王城。
我想不起自己是怎麼從城上下來的,一直到被春蘭扶着在帳中坐下才恍然回神。
「被那些半大小子一喊,差點真以爲自己成公主了」,我難爲情地遮掩臉上的淚痕。
春蘭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許久後正色道:「可安天下的鳳命,說不定就是你呢。」
「走走走」,我把她攆去收拾敖雲明日啓程的衣飾行李。
怎麼書讀得越多越信這些虛頭巴腦的了。
大梁的車駕消失在草原和天際交界的地方時,好像把我的心也帶走了一塊。
萬幸大梁皇帝與敖雲相處融洽,而且他勤政愛民,千瘡百孔的大梁終於進入久違的休養生息。
我每天都盼着朮赤快點長大,我好把那些費勁的聽政議事打包扔給他。
敖雲嫁到大梁的第四年,平安誕下一名男嬰。
他名義上只是梁帝的三皇子,但是唯一的嫡子,也是梁帝即位後的第一個孩子。
梁帝賜名爲「燁」,意爲光輝燦爛。
巧合的是,這個孩子出生在我們曾經當值的朝陽宮。
「朝陽升、金鳳至,天下安寧自此始」的讖語又被人拿出來唸叨,稱吉兆也會應驗在鳳寧公主的外孫身上。
從宮裏傳到宮外,從汴京傳到四面八方。
沒有什麼比安寧更能撫慰久經風霜的百姓,三皇子尚在蹣跚學步時便被立爲儲君,梁帝爲此大赦天下。
這個消息送到北羌時,我正在忙裏偷閒地和朮赤下棋。
春蘭泣不成聲地捧着她侄女的來信跑來,信上說當年獲罪的太尉一家也被赦免,雖然不少人已在多年戰亂災荒中死去, 但他們還是陸續找回一些親人, 打算先在汴京郊外安身。
朮赤很高興他的外甥成了大梁太子, 我卻相當鬧心。
一無所有時天不怕地不怕,站得越高反而越恐懼墜下。
那個月夜,以前只是我和春蘭秋菊肉裏的一根刺, 以後也不能讓它扎到更多人。
哲都沒再跳出來興風作浪,但人言可畏, 而且這件事多多少少走漏到了大梁, 總歸是個隱患。
我把棋盤一推, 起身去找賽罕,無視朮赤憤憤地喊輸了就不來了嗎。

-13-
哲都現在每天躺在牀上的時間比下牀多, 賽罕被他熬得面容枯槁。
見是我來,賽罕淡淡地叫了句太后。
喪子之後,賽罕極少出門, 唯一的盼頭便是爲她的女兒說一門好親事。
「唔,阿茹娜有十四歲了吧, 我記得她和朮赤差不多大」, 我明知故問。
她警覺地看着我:「我的女兒哪兒也不去,你Ţųŧū́⁴ₚ休想把她嫁到遠方。」
「那西涼女王呢?」
「你的女兒願意做西涼女王嗎?」
我凝視她。
賽罕的表情突變,先是困惑, 再是苦思。
賽罕的父王數日前崩逝, 可她唯一的兄弟早在此前離世且子嗣夭折。
西涼國內的王族貴胄都在蠢蠢欲動。
西涼雖國小勢弱,但位置緊要,一旦生亂指不定會給他國的好戰分子可乘之機。
北羌作爲北境五國之首,如今孤兒寡母臨朝,必須未雨綢繆。
「西涼有女主執政的舊例, 你的女兒與先王一脈, 亦是北羌的公主,當得起這個位置。」
我拋出提議。
賽罕和鳳寧公主一樣, 都是爲母國求和才被嫁到北羌。
她試圖謀求過北羌王后的位置,但絕沒想過自己的女兒會成爲母國之王。
賽罕訥訥地說要和哲都商量一下。
「和阿茹娜商量吧, 和他有什麼好商量的,他有本事說服西涼?」
「還有, 如果你們願意, 我有條件。」
我伸出三個手指。
西涼使團來接走他們的女王那天, 我如釋重負地還政給朮赤。
他在春蘭的注視下和他的彈弓風箏羊角號告別, 非常不捨。
他和春蘭關於小弩箭算不算玩物喪志的爭執讓人頭大,我就伺機溜到了城門上散心。
賽罕竟然也在,她一個人站在角落,仍望着西涼使團離去的方向。
「你可以不讓她去的」, 我輕聲道。
她悚然回頭, 手忙腳亂地擦眼淚。
「可是她想去」,她悶悶地說。
「孩子們都長大了,真好。」
我說出口, 才發覺這是哲元極以前常說的話。
「你的三個條件, 我都做到了。」
「哲都的嗓子廢了,我也會去烏山腳下的塔木寺修行。」
賽罕遲疑了下。
「可爲什麼要讓阿茹娜把你們從大梁帶來的那些書拓印成冊、帶去西涼?」
我和她一同看着新月升起,沒有回答。
我的敖雲在汴京看到的,應該也是一樣的明月。
等西涼的孩子見到這輪明月就說出舉頭望明月, 北羌的孩子能接上低頭思故鄉的時候,或許真能像那位大梁使者說的,很久很久都不會打仗了吧。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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