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愛的大女兒

氣溫 40℃那天,我被親妹妹反鎖在陽臺隔出來的小屋裏,狼狽得像蒸籠裏的螃蟹。
我在醫院因爲熱射病差點沒救過來的時候,爸媽帶着她去了海洋館。
他們抱着新買的海豚玩偶,在朋友圈發了張合影,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舉起雙手比着「耶」。
躺在病牀上盯着天花板,輸液的涼意順着胳膊往上爬的時候,腦子突然清楚了:
「原來有些父母愛孩子,是種本能。」
「不愛,也是。」
那個陽臺小屋困不住我。
真正困了我這麼多年的,是我總祈求着他們能分我一點愛。
現在,我不等了。命是自己的,日子也是。

-1-
「熱……好熱…….」
今年的夏天炎熱得像是跟人有仇似的。
尤其是今天。
我被反鎖在陽臺上,熱得大汗淋漓。
是李晴月乾的。
她在報復我,她向來看不慣我反抗。
昨晚,父親不經意地掏出三張海洋館的門票。
「朋友送的,咱們家也好久沒出去逛逛了,不過我們有四個人,這裏只有三張票,咱們家有誰……不想去的嗎?」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我。
母親順着他的眼神望了過來,衝我使了一個眼色。
李晴月埋頭扒着飯,抬頭瞧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又來了。
什麼朋友送的票,父親純粹是不ŧūₓ想讓我去罷了。
我們家是一個戰場。
我是保衛疆土的士兵,他們是侵城略地的敵人。
他們不需要串通,就能默契地向我發起進攻。
對方太厲害,而我孤軍奮戰,繳械投降,他們輕而易舉地打贏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這次,我咬緊牙關,沉默着不說話。
父親等了又等,見我遲遲不回應,不耐煩地直接發話:
「知月留下!你妹妹最近成績退步,壓力大,我們帶她出去散散心。」
心頭火一下竄起,我猛地站起,椅子腿刮擦聲尤其刺耳:
「她什麼時候不能散心?考好了散心,考砸了散心,心情好了散心,心情不好更要散心!我呢?我就活該是你家的看門狗?!」
父親的臉瞬間黑如鍋底:
「混賬!你妹妹身體弱你不知道?當姐姐的讓一讓怎麼了?斤斤計較!」
我發出一聲冷笑,聲音像淬了冰:
「好啊,那爸你留下,讓媽帶我和妹妹去。」
我媽失聲驚呼:
「那怎麼行!出去玩,一家一主不在,別人怎麼看?還以爲我們家……」
她猛地剎住,慌亂地瞥了父親一眼,那句「散了」或「沒男人」卡在喉嚨裏,哽得她說不出話來。
父親眼神一ṭũⁿ厲,一錘定音:
「夠了!你在家複習,準備考試!」
勝負已定,戰爭結束。
眼眶瞬間滾燙,我轉身衝進陽臺的小屋,撲倒在硬板牀上,用枕頭死死捂住臉。
我小聲地啜泣,低微的聲音還是被他們聽見了。
客廳裏,清晰地傳來了父親一聲輕蔑的嗤笑。
李晴月嘟囔:「真矯情。」
母親又一次發出了那聲常見的、熟悉的嘆息。
真丟人。
我怎麼這麼軟弱?
可眼淚斷了線,怎麼也止不住。
今天早上,我被他們的吵鬧聲弄醒,故意在牀上翻來覆去好幾次。
腳步聲慢慢走遠,我正要鬆一口氣,忽然陽臺門「咔噠」一聲,清脆的反鎖聲響起。
我的心一沉,衝過去狠命晃了兩下,又踹了幾腳,門紋絲不動。
無可奈何,乾脆放棄出門,隨手抽出一本物理習題,發泄般地狂寫。
這個所謂的家,兩居室。爸媽一間,李晴月獨佔一間。
而我呢?
李晴月隨口說一句「她晚上打呼吵我」、「房間太小不夠住」。
第二天,爸媽就在陽臺上隔斷出一個小屋,把我的東西通通搬了進去。
冬夜凍得骨頭生寒,夏日蒸得渾身熱汗。
即便如此,還是經常聽見李晴月抱怨:「這破屋子太擋光了,陽臺外的風景擋得都看不見了!」
今天的天氣熱得人喘不過氣來,我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回身看了一眼太陽,站起身想鬆鬆筋骨。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忽然湧上喉嚨,我的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人搖搖晃晃地栽倒在了地上。
掙扎着撐起一點身子,喉嚨幹得冒火,我模模糊糊地想:
「太曬了……沒喝水……是中暑了嗎?我會死在這裏嗎?」
父母沒有給我買手機。
我只能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朝着樓下的巷子嘶喊:
「救命!我被鎖住了!幫忙報警——!」
聲音乾澀沙啞。
喊了半天,底下沒有動靜。
這棟樓很偏僻,四處也沒有商戶。
沒有遮擋,毒辣的日光直直地照在我身上,我就像被法海的金鉢困住的白娘子,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趕緊拉上窗簾,坐在離窗戶最遠的地方,緊緊靠着瓷磚,吸收着上面微弱的涼意。
我又熱又絕望,想哭卻怕身體脫水更快,只能在心裏埋怨:
「世界上怎麼會有你們這樣的父母?」
「我要是熱死了,你們就後悔去吧。」
徹底昏死一前,恍惚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似遠似近。

-2-
睜眼時,一個滿臉焦急、皺着眉頭的男生兩眼巴巴地瞧着我。
看我醒過來,他急忙開口:
「李知月同學,你還好嗎?腦子還正常吧?認識我是誰嗎?」
我沉默了半晌,表情變幻莫測:
「趙今,你幹嘛?」
趙今摟着我大哭:「醫生說你中了熱射病,可能會影響智商。你這麼好的腦子,可千萬不能被燒壞了。」
我心中無語了一瞬,一把將他推開。
趙今,我的同桌,一位酷愛耍寶的男同學,成績尚可,但行爲十分脫線。
班主任曾說過,趙今,一個喝醉了酒似的,說話顛三倒四,做事天馬行空的非主流。
我打量了趙今一眼,心裏表示深深贊同。
趙今滿病房活蹦亂跳,我擺手攔住他:
「我不是在家嗎?誰送我過來的?」
趙今捂着胸口,臉色發白,像受了驚嚇:
「昨天我們不是約好了去圖書館學習嗎?結果你一直沒來。」
「我還奇怪呢,你不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吶。」
「我沒有你的聯繫方式,就打電話問班主任要了你的地址。」
「敲了半天,你家的門也沒人開,我就報警破開了門。」
「幸虧我去的及時,不然你的小命就沒了。」
說着,趙今用手往脖子上比劃了一下,臉擰成一團,看着倒有些可愛。
我噗嗤一笑,趙今盯着我傻笑。
忽然想起趙今是個給點笑臉就燦爛的,立刻穩了穩神,鄭重其事地說:
「謝謝,感激不盡,以前我對你有點誤解,現在對你的看法倒有些改變了。」
趙今聞言,兩頰通紅,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
不靠譜的男生今天突然靠譜了一點,真是可喜可賀。
忽然想到住院的錢,我皺起了眉,問趙今:「住院的錢交了嗎?」
趙今連連點頭:「交了交了,不用擔心這個。」
我伸出手掌問他:「可以借我手機嗎?我打個電話。」
趙今把手機交給我,我按下幾個按鍵,手機忽然開始播報:「您撥打的手機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我不甘心,一連打了好幾個,電話始終無法接通。
點開李晴月頭像,看見新發了一條朋友圈。
李晴月懷裏摟着一個可愛的藍色海豚玩偶,露出燦爛的笑容,雙手高高舉起,比着「耶」。
父母站在她的兩邊,側頭看着李晴月,鏡頭只能拍到他們微笑着的側臉。
他們一家三口倒是其樂融融。
我自嘲一笑:「這就是我的爸媽,這就是我的妹妹。」
想到這,我胸中升起一股熱氣,直衝上頭頂。
快速打出一條消息:
「李知月生病住院快死了,在 XX 醫院,馬上帶棺材錢來收屍。」
打完抬頭一看,趙今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我的頭往左一偏,他也跟着往左,我往右,他也往右。
我忽然靈機一動,舉起手機,朝着窗口,假裝要擲出去。
趙今回過神來,飛奔過去關上窗:
「知月同學,別激動啊,有氣衝我來,別發在手機頭上啊。」
「你看,這手機是個藍色的,家裏還有一個粉色的,是他的情侶,你忍心讓一對有情人分離嗎?」
我故意拉着臉,聲音悶悶的:「我心情不好,就是看不慣,我就是要拆散他們,怎麼了?」
趙今停下了動作,手指撫着下巴,又瞧了瞧我:
「好吧,你開心就好。」
我愣了一瞬,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他也忒樂於助人了吧。
一整個下午,趙今嘻嘻哈哈的,吵得我睡不着。
傍晚,爸媽終於火急火燎地趕到,看見一個陌生的男生,明顯有些驚訝。
我急忙解釋:「這是我的同班同學,趙今,我的醫藥費是他墊付的。」
父親上下打量了一番趙今,轉頭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我像被掐住了脖子,不敢開口說話。
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
父親把醫藥費轉給了趙今,嘴裏千恩萬謝。
趙今一邊囑咐我父親需要注意的事項,一邊對我讚不絕口。
什麼團結同學、俠義心腸、尊敬老師、樂觀向上……
總一說了一大堆浮誇又和我無關的話,聽得我臊得臉通紅。

-3-
回家路上,父親一直沒開口說話,母親緊咬着嘴脣,似乎欲言又止。
推開家門,他把挎包一扔,一腳踹在我的腿上。
我腿上一彎,失去平衡,猛地跪在了地上。
父親豎着眉,瞪着那雙憤怒的眼睛:「那個男的和你是什麼關係?」
我望着他的臉,不可思議地大喊:「我差點就死了,你還在關心這點事?」
父親揚起手,照臉扇了我一個耳光。
「這是小事嗎?」
「把男生帶到家裏來?」
「我怎麼養出你這種不要臉的女人?」
腦中轟隆作響,我摸着火辣辣的臉,啞着嗓子:
「是啊,我是不要臉。」
「是你們逼我不要臉的。」
「要不是你的二女兒把我反鎖在陽臺上,我也不會把男生叫到家裏來。」
母親厲聲阻止我:
「誰鎖了門?你不要瞎說,你談戀愛是一時糊塗,今後改了就行,撒謊可是大事。」
說完,朝父親的方向,使勁努了努嘴。
我不準備下這個臺階,抓着李晴月不依不饒:
「我同學報了警,要去派出所求證嗎?」
父親轉過頭,看了看李晴月,李晴月登時低下頭,不發一言。
父親面色一僵,瞥見我滿臉的不服,越發動了氣:
「我在問你和那個男生的事,你別扯東扯西。」
我看着父親,很小的時候,他也曾把我捧在手心,直到後來,我和李晴月鬧了矛盾,他選擇站在妹妹的身邊。
從此面目猙獰,看着我就如同看着一個仇人。
我是這麼想的,於是就這麼說了:
「爸爸,我是你的仇人嗎?」
「我是你的女兒還是你的仇人?」
父親一噎,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眼神有幾分迷茫。
母親早已抱住哭泣的二女兒。
我掃了他們一眼,嗤笑一聲:
「我今天差點就被你們的好女兒害死了,你們兩個,一個充耳不聞,一個直接動手打我。」
「我和那個男生不是在談戀愛,我們約好去圖書館,他找不到我,就報警了,同學一間就不能有友誼嗎?」
李晴月嗓子哽咽:
「趙今是你的同桌,你們平常上課打打鬧鬧的,難道沒在談戀愛嗎?」
我仰頭盯着她,眼神中的恨意刺得她低下了頭。
父親聽了這話,氣得目眥盡裂,胸口劇烈起伏:
「你還敢說沒有?」
我忍着劇痛站起身,直視着父親:
「每次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她讓你去死,你去不去?」
「我被同學救了一次Ṫű̂ⁱ,就非說我和他有什麼。」
「人家家裏是開公司的,能看得上我?能看得上……」我停頓了一瞬,「我們這種家庭?」
我舉步朝他們靠近:
「你要是不相信,我帶着你去找他,去問問人家和我是什麼關係,走啊,去啊,反正我也不要臉了。」
三人退了好幾步,父親面色鐵青,抬腳踹中我的胸口,我猛然摔在地上。
父親拽着我的手臂,將我拋進了陽臺:
「有話不會好好說?不是就不是,發什麼脾氣?自己待在這,好好反省反省。」
說完,把門重重一帶,轉身就走。
幸好晚上氣溫下降了很多,燥熱歸燥熱,好歹能住得下去,反正不至於熱進 ICU。
我坐在牀上,微微仰着頭,重重疊疊的老舊樓棟後頭,閃爍着țùₑ幾點明閃閃的星光。
它們似乎離我很近,一伸手就能觸碰,又似乎離我很遠,與我遙遙相望。
過了很久,客廳傳來低低的、煩人的聲音。
「這孩子太不懂事了。」
「今天花了多少錢在醫院?」
「三千多。」
「唉,三千多買不到她一個笑臉。」
這是故意說給我聽的,過年的時候,他們和來往的客人說我的壞話,也是這樣的聲音。
那時,我聽見了,只能躲在屋子裏,不敢出去應付親戚的調侃。
我隨手抓起一本書,狠狠往門上一砸。
外面的聲音停了,半晌後,不知是誰輕輕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半夢半醒一間,似乎有誰站在牀頭,一言不發地盯着我。我恍惚中察覺到了視線,驀地一個翻身用後背對着那人。那人自覺沒趣,放輕腳步默默地走了。

-4-
次日,家中像按下了靜音鍵。喫飯、上學、工作,大家各自幹各自的。
他們不敢當面責罵我,只能在空氣流動一間互相遞送着眼神。
我恨透了這種表面的平靜,更恨透了無能爲力的自己。
爲什麼我偏偏和他們是家人?
爲什麼我還沒有長大?
我還要在這個家裏生活多久?
在無限的痛恨中,幾個月過去了。
這天傍晚,我回到家,就看見一桌豐盛的飯菜。
母親招手讓我開飯。
這很不對勁。
下完晚自習,已經很晚了,根本不是喫晚飯的時候,更何況,母親以前只會給李晴月準備夜宵。
李晴月沒有多想,很自然地將幾道喜歡的菜移到她的專屬位子前。
出乎意料的,母親將菜放回了原位,囑咐她不要亂擺。
李晴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喫飯時,臭着一張臉,用斜眼看人,像誰欠了她一百萬。
她不開心,我就得意。
余光中有人看了我一眼,我轉頭看向父親,他偏過頭去,埋頭扒飯。
我還在思考哪裏不對勁,突然聽見父親含糊地說了一句:
「知月,這個星期上完學,你就不要去讀書了吧?」
我腦中一空,抬頭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低頭看着碗,伸手夾了一塊排骨。
「家裏供不起你讀書了。」
我氣笑了:
「供不起?」
「我年紀第一,考上一個好大學,一年學費能要多少?」
「我們家現在連幾千塊都掏不出來了?」
餐桌上沉默了一刻。
我直起身,打破窒息的安靜:
「行,我不要你們的錢,大學有助學貸款,我暑假還可以去打工。」
「再不濟,我就去找親戚借錢,或者要飯也行,反正我不嫌丟人。」
父親摔了筷子,伸手用力往桌子上一拍:
「都別喫了!」
幾人都停下了嘴。
父親望了望李晴月,表情有些複雜:
「今天,你們班主任打來電話,說晴月的成績一直在退步,要我們平常多關心她。」
我一臉不解:
「和我有什麼關係?」
父親怒上心頭,指着我的鼻子:
「她是你的妹妹!怎麼和你沒有關係?你平常有關心過她嗎?」
我推開父親的手,直言不諱:
「你們還不夠關心她嗎?」
「關心有什麼用?」
「她該考倒數還是考倒數啊。」
父親拳頭咯吱響,氣得直搖頭:
「這就是我養出來的好女兒。」
我反脣相譏:
「你怎麼養的心裏沒數嗎?我是什麼待遇,她是什麼待遇。」
「我們只比她早出生幾分鐘,你們從小教育我讓着她。」
「我撿她剩下的舊衣服穿,哦,不是舊的,是破的,不穿破了,她也捨不得給我呀。」
「她學習不好,不知道報了多少個補習班,我只是想學舞蹈,你們就捨不得錢。」
「你說家裏沒錢,讓我懂事不要鬧,你們怎麼不讓她省錢?全家就一個空調,不也給她用了嗎?」
「我還不夠懂事嗎?你們還不夠滿意嗎?以前顧着你們的臉面,我沒好意思說,現在還不讓我讀大學,你們憑什麼不讓我讀?」
父親氣得渾身發顫,用手扶着頭,母親急忙上前給他拍背:
「你……養你養到這麼大,還是我們對不起你了?」
「你就是對不起我,你不讓我上大學,你就更對不起我!」
母親眼睛閃着淚光,欲言又止:
「你去上大學,誰來幫襯我們呢?」
「你妹妹要去韓國留學,學費那麼高,單憑我們怎麼湊得夠?」
我終於弄清了原因,衝着他們大喊:
「那你去借啊,我攔着你們不讓你們去借錢了嗎?」
母親眼神躲閃:
「以前借了那麼多人的,現在哪裏還借得到?」
我氣急失言:
「那就去賣好了,你去賣,我也去賣,讓她一個人清清白白!」
李晴月禁不住嚎啕大哭。
父親哆哆嗦嗦地走了兩步:
「你去啊,我不攔着你,你去賣啊。」
聞言,我徑直推開母親,猛地衝出房外,將門重重一摔,頭也不回地跑了。

-5-
我在街上胡跑了一通,心裏痠痛得像被千根針扎過。
我要去到哪裏?
什麼地方纔是我的安身一處?
抬頭看時,來來往往的都是穿着校服的學生,我竟然無意間跑來了學校門口。
雖然是週日,出入校門的學生同樣不少,他們面上疲乏,眉宇間卻有一股生機勃勃的氣息。
想到不久後,我就要離開這裏,去往不知道是哪的地方,眼淚就嘩嘩直流。
身後忽然傳出一道熟悉的聲音:
「李知月,你怎麼在這?」
轉頭望去,趙今瞪着一雙大眼睛,邁步走向了我。
「今天不是不用上學嗎?」
我低下頭,默而不語,希望他沒有看到我紅腫的雙眼。
趙今有些尷尬地撇過臉。
他今天在家無聊,無意間想起了自己的同桌李知月,於是突發奇想,大週末的跑去教室,直愣愣地坐在她的位子上,發了半天的呆。
不料要走的時候,碰見了本尊,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站在了對方面前。
趙今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李知月今天梳了一個簡單的馬尾,劉海亂糟糟的,滿面通紅,像是才哭過。
他有些後悔,這個時候,李知月一定不希望熟人看見吧。
剛要開口,就見面前的女孩神情變了幾番,猛地鞠了一躬:
「趙今,請問你願意資助我上大學嗎?」
我臉上一橫,大着膽子地將心裏話說了出來。
反正,趙今也撞見我狼狽的樣子了。
既然臉已經丟了一次,那就不介意再丟第二次。
我在賭,賭他看在同學的份上,不會拒絕我。
他們家很有錢不是嗎?
既然資助過那麼多的學生,那麼再多我一個,也沒有關係的吧。
我弓着腰,閉着眼睛,等待他的宣判。
不多時,就聽見趙今鄭重其事,一字一句地說:
「我願意。」
我卸下心底的一塊石頭,渾身一鬆,蹲在地上,捂住了嘴。
細微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流了出來。
趙今驀地打開傘,落下一片陰影,抵擋住了刺眼的陽光,他沒有說話,靜靜地站在我身旁。

-6-
到家門外時,我聽見裏面有人在激烈地爭吵,還有重物落地的聲音。
推門進去,父親循聲望來,看見是我,他面色一鬆,嗤笑了一聲:
「大小姐還知道回來啊?」
我沒有回答,側頭看見母親坐在沙發上,眼睛裏閃着淚光。
李晴月的房間裏依舊和往常一樣,傳來打遊戲的聲音。
我垂眸作乖巧狀:
「我可以不上大學,不過,要等我讀完高中再說,起碼有個高中學歷。」
父親訝然開口:
「你答應了?」
「嗯。」我輕輕地應了一聲,「生在這個家裏算我倒黴,這是我的命,我認了。」
李晴月房裏的聲音停頓了片刻,又再次響了起來。
父親的面色鐵青,他太要面子,自然受不了這麼戳他心窩子的話。
我瞥了一眼母親,從我說話開始,她就一直低着頭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半夜上廁所時,我聽見父母房裏傳來低低切切的談話聲。
「知月這個孩子不會恨上我們了吧?」
「……」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她年紀還太小,等她以後當了父母,就會知道我們的難處。」
「可是,我總覺得她的眼神,ṭũ̂ₐ和以前似乎不太一樣。以前她的嘴裏雖然抱怨,過幾天就不記仇了,現在,我感覺她看我們就跟看仇人一樣。」
「……你別胡思亂想了,早點睡吧。」

-7-
次日,我走進班裏,趙今坐在我的位子上,嬉皮笑臉地和後桌爭搶着零食。
趙今看過來時,我偏頭避開他的眼神,他滿不在意地移開身體。
我回到座位上,趙今湊了上來,瞅着我的腦袋看了一圈,把搶來的零食放在我桌子上:
「喏,給你的,差點被別人搶了。」
他的語氣歡快輕鬆,絲毫沒把昨天的事放在心上。
我鬆了一口氣,照常翻了他一個白眼。
趙今沒有因爲幫了我的忙,就看不起我。
這很好。
說是驕傲也好,說是自卑也行。
我有求於他,心裏卻不願意低他一頭。
地理科代表走上講臺,隨口說了一句:
「把《世界地理》拿出來,自己複習哈。」
趙今自顧自地嘟囔了一句:
「我沒帶《世界地理》,《地理學習筆記》不行麼?」
我雙手支着桌子,一邊背書,一邊順嘴回答:
「都行,放假前地理老師說過,哪本適合自己就看哪本。」
「砰」的一聲,衆人嚇了一跳,轉頭去看。
李晴月撞開凳子,慢慢悠悠地站起身,掃了全班一眼:
「誰沒帶的誰站起來,等着老師發現嗎?」
我白了她一眼。
科代表和李晴月關係好,看見衆人無動於衷,也忍不住發火:
「別人都帶頭站起來了,你們還坐着,聽不懂人話是嗎?」
趙今要站起身,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不用站。」
趙今點點頭,咧着嘴笑得很開心。
我忽然高聲放話:
「一前老師說過《地理學習筆記》也可以。」
科代表冷笑:「有你什麼事?」
其他同學聽了她的話,擔心我們吵起來,嘴裏說着「算了算了」,陸陸續續站了起來。
李晴月忽然徑自坐下,自言自語:
「我自己帶了。」
同學們懵了,滿臉莫名其妙。
班主任走進教室,看到烏泱泱站了一大幫人,皺着眉頭詢問發生了什麼。
聽到科代表解釋,頓時心頭起火。
「地理早自習,連書也不帶,你們上的是什麼學?」
「站着的人明天把家長都叫來,態度太不端正了!」
教室裏鴉雀無聲。
李晴月冷不丁地插嘴:
「趙老師,有些人沒帶的,但是沒有站起來。」
班主任面色一僵:
「自己主動站起來。」
我登時站起身:
「老師,地理老師說,兩本輔導資料看哪本都行,同學們不是沒帶,只是帶了另一本。」
「科代表和李晴月應該是記錯了,大家忙着複習,所以纔沒有反駁。」
「待會地理老師應該會過來,問問他就清楚了。」
班主任臉色緩和了不少,抽起旁邊同學的書仔細看了一看,隨即點點頭:
「都坐下吧。」
「帶了就行,都認真複習哈。」
班主任走後,一道怨恨的目光投向我。
我回身看去,李晴月神情冰冷,斜眼瞪着我,伸手比了一箇中指。
我微微一笑:
「垃圾。」
趙今的目光在我們身上穿梭,看見李晴月的動作,他義憤填膺,重重地呸了一聲。

-8-
早自習後,李晴月走到我身旁,大着嗓門:
「某些人倒是愛出頭。」
我笑着接話:
「愛出頭的是誰,大家都看在眼裏了呀。」
地理科代表氣沖沖地走過來:
「李知月,你一個高考都參加不了的人,在這裏驕傲什麼?」
「班上的人就算考不上大學,也能上個大專,你呢?」
班上瞬間沸騰起來。
我看着李晴月,她笑着朝我挑了挑眉。
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咯。
我直接把事情抖摟了出來:
「你知道我爲什麼上不了大學嗎?」
李晴月慌忙伸出手,要捂住我的嘴。
趙今登時跳過去,猛地推開她。
「因爲李晴月家裏太窮,自己成績太差,虛榮心太強,考不上大學,就要出國留學。」
科代表反駁:
「這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的事。李晴月沒告訴你嗎?我們是姐妹呀,我們家供不起她,就讓我退學供她讀書啊。」
科代表聽傻眼了,轉頭看向李晴月。
李晴月眼中噙着淚,癟着嘴看了看周圍,同學們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她臉上過不去,將頭一扭,衝出了教室。
沒人上去攔她。

-9-
剛進家門,一道黑影徑直照臉抽了上來,我來不及躲閃,轉瞬聽見自己慘叫的聲音。
父親手上抓着鞭子,憤怒地大喊:
「不要臉的東西,什麼話都往外傳!」
說着,甩着鞭子還要抽我。
我伸手扯住鞭子不放:
「你們敢做,就不要怕別人說閒話。」
父親拽着鞭子那頭,我抓着另一頭,他拉扯不出,猛然往後一退,拉着我往茶几上撞。
腦袋一陣刺痛,我睜不開眼,摸索着想站起來。
伴隨着幾道「啪啪」聲,鞭子接二連三地抽了上來。
母親的哭泣聲越來越大。
強睜開眼,看見李晴月遠遠地站在一邊,眼神幸災樂禍。
伸手揚了揚手上的東西,那是我七歲那年,姑姑送我的音樂盒。
被她摔成了兩半。
不知從哪來的力氣,我發了瘋地用頭衝着父親撞去,他身子一搖,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趁機撲倒李晴月,騎在她的身上,狠狠地甩了幾個耳光。
母親哀嚎着拉開我:
「造孽啊!造孽啊!」
我逃了出去,外面下着大雨,身後隱約傳來哭泣哀求的聲音。
我充耳不聞,把一切甩在身後。
來到一處小賣部,我向老闆借了電話,打通了一個人的號碼:
「喂?」
對面一連「喂」了幾聲,最後輕輕地說了一句:
「是……李知月嗎?」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儘管他看不到:
「是我。」
「你怎麼了?」
「能幫個忙嗎?」
「好,什麼時候?」
「現在。」
趙今趕來了,看見我滿臉傷痕,強行帶着我去了醫院。
我拉着趙今的衣袖,低聲地啜泣:
「我被家裏趕出來了。」
趙今租下一個房子,不大不小,一室一廳,外帶一個衛生間。
知道我身上沒錢,就給我買了一個手機,還置辦好生活用品。
似乎是想安慰我,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我這才知道,原來他是單親家庭。
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母親忙着公司的事情,和他相處的時間不多。
小時候他膽子很小,保姆虐待了他幾年,也不敢和母親說。
他說了很多很多。
很奇怪,我內心的共情不多,相反,我很嫉妒。
我嫉妒他,明明他的家庭不算幸福,卻依然那麼陽光。
我把他的自信歸結於他的家境。
我的陰暗面開始作祟,要是可以毀掉這個人就好了。
這很惡毒,我自己清楚,但我控制不住。
趙今如果知道,一定會後悔和我說了這些話。
…….
我半天沒動靜。
趙今怕我多想似的,張口解釋:
「和你說這些,單純是想找個人傾訴,這些祕密埋藏在我心裏很久了。」
我偏頭看着他:「我知道。」
停頓了一瞬,我繼續說:「你資助的錢我將來會還給你的。」
趙今趕忙擺手拒絕:
「不用,我又不是代表我自己,而是代表我們公司。」
「你這麼優秀的人,本來就應該得到幫助,哪有公司資助了人完了還讓人家還錢的?」
我故作輕鬆,莞爾一笑:
「我可是天才,你們公司真有眼光。」
趙今又在那兒咧着嘴傻笑。

-10-
我連續一個星期沒回家,李晴月看我的眼神漸漸有了深意。
她肆無忌憚地打量着我,時不時譏笑一聲,和朋友交頭接耳。
我一走過去,他們就閉口不談。
生怕出現意外,高考報名時,我偷偷找到班主任,說明了家裏的情況,要求她瞞着別人我報名的事。
班主任聽得目瞪口呆。
我趁勢提出借用她的電腦報名。
班主任一口答應了。
最後一次家長會,父親來班上參加,我負責招待家長。
他一看見我,鼻子裏哼一聲,上上下下打量完,轉頭和李晴月聊天去了。
我也懶得搭理他。
會後,班主任忽然讓我們三個人留下。
我頓感不妙,卻來不及阻止。
班主任語重心長地和父親商量:
「我聽說了你們家的事,李知月成績這麼好,您爲什麼不讓她上大學呢?」
父親臉色鐵青,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轉頭對着班主任微笑:
「讀書又不能決定一切,知月聰明,晴月就笨一些,即使知月不讀大學,不是也能有出息嘛。」
「讓晴月出去上學,知月出去工作幾年,幫幫她妹妹,家裏壓力就沒那麼大了。」
班主任滿臉不理解:
「養孩子是家長的責任,哪有讓一個孩子養另一個小孩的道理?更何況,這兩人年齡還一般大。」
李晴月的眼淚奪眶而出:
「老師,我知道你一向喜歡李知月,但是你今天也偏心太過了。」
「我哪有……」
班主任話未說完,李晴月轉頭就跑,父親也追了上去。
她一連「哎」了好幾聲,也攔不住他們的腳步。
只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我的眼神滿是同情。

-11-
隔天,我一到教室,就察覺到幾道不善的目光。
「真好意思,就是因爲和她吵架,晴月才被車撞了,她好意思來上學?」
「啊?嚴不嚴重啊?」
「其他都還好,就是撞斷了腿。」
「那完了呀,還有幾個月就要高考了。」
李晴月被撞了?
我差點笑出聲。
這不是活該嗎?
趙今哈哈大笑,拍着手亂嚷:
「撞得好,撞得妙,撞得呱呱叫!」
我樂得趴在桌子上亂顫。
李晴月拄着柺杖來教室,看我時眼底的兇光藏都藏不住。

是我撞的你嗎?
不過,這個人向來心機深,不知道又有什麼壞招。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果然,我走出校門口,迎面就撞上父母。
他們對着我破口大罵。
我連忙叫保安。
幾個人按住了父親的身體,卻堵不住他的嘴:
「你害得你妹妹斷了腿,還敢上學?」
「天天在外面鬼混,你的書別讀了,現在馬上就給我滾回家,照顧你妹妹。」
我笑得諷刺:
「她不是自己跑出去撞了車嗎?自己不看紅綠燈怪誰?」
「我憑什麼要照顧你的女兒?你生的就該你照顧。」
我是她姐姐,又不是她爸媽。
父親趴在地上,一張臉上滿是憤怒,張着嘴又要大罵。
我可不管那麼多,轉身一溜煙跑了。

-12-
在家複習時,警察敲響了我的房門。
爸媽從他們身後探出頭來,狠狠地扇了我一個耳光。
離開幾個月後,他們終於以我失蹤不見爲由報了警。
我不甘示弱,立即抓起一旁的椅子,朝着父親的頭砸了下去。
父親摸着自己的腦袋,看看我,又看看椅子,站着一動不動,似乎被徹底傷了心。
幾個警察反應過來,趕緊握住我的手臂安撫:
「同志,別激動,這是你爸,你怎麼動手?」
父親顫着身子,Ṫŭₙ一臉痛心:
「一個男人,就把你的魂都勾走了,你在這裏當別人的小三,連爸媽也不要了。」
我媽捂着臉,眼淚浸溼了手掌。
我轉頭對着警察說道:
「父母造女兒的黃謠算犯法嗎?」
警察一愣,一下子卡住了嗓子。
我打開鎖着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份合同:
「房子是深雲公司資助的,因爲我成績好,這是合同,你們可以查看,當然也可以驗證真僞。」
「至於添置的生活用品,一部分是班主任給買的,一部分是同學送的。」
「你們現在可以去求證,去公司或是去學校都可以,我行得端走得正,誰來調查我也不怕。」
警察看向父母,猶豫地開口:
「你們看,這孩子沒有失蹤,也沒有誤入歧途……」
父親面色鐵青,走上前拽住我的手:
「跟我們回家。」
我奮力甩開了他的手,一臉的憎恨:
「滾開!我嫌你的手髒!」
警察打量了我一眼,眼神中都是質疑。
我沒有猶豫,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他們震驚地看向我父母,自然只得到了兩個閃躲的目光。
我威脅警察,如果強行帶走我,我就跳樓自殺。
結局是父母灰溜溜地走了。

-13-
這裏不能待了,我和趙今解釋完後,就向班主任申請,要求搬到宿舍。
一前想着,一個人住更方便,現在被父母盯上,我住不下去了。
班主任滿口答應,特地囑咐同宿舍的同學照顧我。
我心裏尷尬,本來高考前搬進去,已經很打擾他們了。
相同的年紀,人家爲什麼要照顧我呢?
好在寢室的同學不僅很好相處,也很熱情。
幾個女生搶着幫我鋪牀,還送了我牀簾。
或許是聽說了什麼傳聞,他們對我很好。
或是打菜的時候說打多了硬塞給我。
或是莫名其妙撿到水卡再大方地送給我。
寢室熄燈時間是 11 點。
早晨開燈時間是 6 點。
我經常趁人不注意,半夜偷偷摸摸坐在走廊燈旁的樓梯上覆習。
一看見宿管阿姨,就立刻閃身躲避。
阿姨循着聲音追來,卻找不到人。
嚇得她直說看見了鬼影。
某日,我照常摸出寢室的時候,一個弱弱的聲音響起:
「可以帶上我嗎?」
「還有我。」
「我也要去。」
從此,宿管阿姨逢人就說,這樓裏絕對有鬼,而且遠遠不止一個。
這些善意,讓我幸福,同樣讓我痛苦。
如果有天他們看透了我,是否也會和我父母一樣失望呢?

-14-
我帶着這份糾結的心情上了考場。
聽着寂靜教室裏急促的寫字聲,我拋開一切雜念,專心致志地對付眼前的難題,順利地考完了所有的科目。
李晴月的腿恢復得差不多,也參加了考試。
好可惜。
等到我接受採訪的片段上了電視,父母才知道我參加了高考。
他們氣急敗壞地趕來找我。
李晴月更是一副被耍了的表情。
父親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我:
「我知道你嫌家裏窮,看不起我們。」
「你盯着考大學不放,不就是要嫁個有錢的男人嗎?」
「腳踏實地的有什麼不好?你怎麼一點都不像我們?」
我抬起手:
「稍等一下。」
然後,和手機那邊的人說道:
「我同意,今天就有時間,你們帶人過來吧。」
說完,我掃了他們一眼,放下了手機。
「有什麼話等記者來了再說吧。」
父親昂首挺胸:
「說就說,我沒有什麼不敢說的。」
我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
「又不單單隻採訪你們。」
「班主任、同學、鄰居、親戚,所有你們認識的人都會來。」
「這些年來,你們對我的所作所爲,全部都會登上電視。」
「我是不怕,某些人怕不怕我就不知道了。」
父親的背頹了下來,像壓了千斤重的石頭似的。
他望着我,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發出聲音。
三個人離開時,我像打贏戰爭的戰士,敲鑼打鼓地慶祝着自己的勝利。
至於採訪嘛,我回答了一切關於家庭和父母的相關話題。
當然,是如實回答。
他們會不會Ṱųₒ遭到非議,就與我無關了。

-15-
我去往 B 城大學後,徹底和家裏斷了聯繫。
趙今分數比我低了不少,他考上了我們學校對面的那所學校。
他時常來找我,有時約着我去看書,有時帶着我去蹦極,有時非要教我滑雪。
每次回頭,他躲閃的眼睛,以及眼睛裏的情感,都讓我無法面對。
聖誕節那天,他穿着簡單的白 T 恤,雙手抱着一大捧玫瑰向我走來。
前所未有的坦蕩:
「李知月同學,我喜歡你,準確來說,我愛上了你。」
「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我腦中空白了一瞬。
隨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裏藏了一個人。
是卑鄙的李知月。
是不擇手段的李知月。
是明知別人心意仍然利用他的李知月。
趙今的面孔忽然變得陌生。
我開始痛恨他了。
爲什麼要喜歡我?
爲什麼要表白?
爲什麼要破壞我們原本好好的關係?
這種痛恨發酵成憤怒,情緒催使着我搖頭:
「我不喜歡你。」
趙今聞言,笑意僵在了臉上,神情霎時落寞起來:
「是嗎?」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還以爲你有一點點喜歡我。」
「我沒有。」
「一點點……哪怕一點點都沒有嗎?」
「沒有,更何況,我又不是會因爲一點點喜歡就和對方在一起的人。」
「我和那個人在一起,必須是我非常非常愛他纔行。」
而這個人註定永遠也不會有。
「我明白了。」趙今笑着低下頭,「今天還早,要出去逛逛嗎?」
「我不去。趙今,我申請了助學貸款,以後再不需要你的資助。」
「你不要再來找我,我不想讓同學誤會我們的關係。」
趙今靜靜地看了我半晌,執着地將花遞給我。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胡亂伸手一推,花束猛地掉落在地上。
趙今小心翼翼地撿回了花,什麼也沒說,轉身往校外走。
我在心裏默默地說了一聲「抱歉」。
就這樣吧。
你很耀眼。
我也很感激你。
可是我們並不相配,不是嗎?
我是喫完了糖還要發瘋去爭搶別人糖的人。
你是守着滿屋的糖果,可是隻要別人需要就隨手給出去的人。
我們是兩路人。
踏入社會後,我們會分道揚鑣。
再也不會見面。

-16-
再也不會見面了嗎?
想到這裏,我心臟猛地一縮,臉上酸痠麻麻,像有幾千只螞蟻在上面肆意啃咬。
趙今的背影越來越遠。
我的腿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
我居然愛他!
什麼時候,我居然愛上了趙今。
即使我們如此不一樣,我依然愛着他。
趙今聽見腳步聲,回身一看,我已經追到了他的跟前。
「我剛剛發現,我好像愛上你了。」
趙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歪了歪頭,驚訝地發問:
「你說什麼?」
我沒有回答,確實,我似乎太無理取鬧,但趙今一定會回頭的,我篤定。
果然,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花束瞬間脫了手,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趙今走上前,一手勾住我的脖子,一手摟住我的腰,低頭吻了上來。
奪走了我的呼吸。
我渾身發熱,腦子迷迷糊糊,雙手不由得搭上了他的胸膛,上上下下地遊移。
趙今「哼」了一聲,鬆開我的脖子,口中喘着粗氣,眼神格外幽深,盯了我一會兒後,捧起我的頭,忘情地攫取。

-17-
畢業後,我留在了 B 城,成功進入一家互聯網公司。
趙今不想和我異地,愣是在這裏開了一家分公司。
過去的事差不多都忘了的時候,姑姑突然打電話過來:
「知月,你父親生病了,身體不是很好,你趕緊回來看看吧。」
我沉默了許久,開口時語氣帶着敷衍:
「我就不回去了,估計他也不想看見我。」
「你這孩子,你就一點醫療費都不出嗎?」
「從小到大,他怎麼對我,您也是看在眼裏的,他給我花多少錢,我就給他花多少錢。」
「醫療費我是不會出的,等他老了,每個月幾百塊的贍養費不會少了他的。」
姑姑語氣有些無奈:
「知月,你不該記恨你父親。」
姑姑深呼出一口氣,像下定了決心似的:
「你根本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我冷笑了一聲:
「怎麼可能?」
其實,小時候我懷疑過自己不是親生的,也曾經問過父母很多次,可每次都只能換來一頓毒打。
後來,我長大了,相貌和他們越來越像,這個念頭也就自然而然地打消了。
現在,姑姑居然想用這個藉口爲他們開脫,真是太可笑了。
姑姑的聲音疲憊:
「是真的,你出生沒多久,親生父母就去世了。」
「那我爲什麼和他們長得那麼像?」以至於很多時候我都十分厭惡自己的那張臉,我在心裏默默地說完了後半句。
「因爲你的親生父親是他的哥哥。」
我愣住了。
姑姑和我講了一個故事。
有一對雙胞胎兄弟,父母在他們十五歲時去世了。
弟弟的成績總是第一,哥哥的成績卻徘徊於中下游。
於是,哥哥主動提出打工供弟弟讀書,兄弟感情很好,弟弟不願意對方犧牲,哥哥揍了弟弟一頓,當晚就坐火車去深城了。
弟弟拿到錄取通知書,卻不去上大學,跟在哥哥屁股後面也去了深城。
哥哥罵也罵不過,打也打不走,只好哭着答應了。
兄弟倆奮鬥了很多年,共同出錢買了一套房子。
後來同一年結婚。
妻子同一年懷孕。
巧合的是,就連妻子的預產期都在同一天。
甚至住進了同一家醫院。
生下的同樣都是女兒。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
其中一個女孩生病了,哥哥開車帶着妻子和孩子去醫院,結果路上出了車禍。
哥哥和妻子當場死亡。
只有那個女嬰活了下來。
弟弟悲痛欲絕,和妻子一起領養了這個女孩。
姑姑說,這個女孩就是我。
我放下了手機,內心五味雜陳。
原來如此,我真的不是親生的。
多年來的輕視和薄待終於有了一個理由。
這也難怪。
關係再好,始終是別人的孩子。
我淚流滿面,趙今剛進門,就被我撲了個滿懷。
他回抱住我,摸着我的頭髮,語氣輕柔:
「怎麼了?」
「剛剛解決了一個難題。」
「我老婆這麼厲害。」
「……那當然。」

-18-
我回了一趟老家,趙今要跟來,被我以他工作忙的理由堅決拒絕了。
趙今對我很好,可我不想讓他接觸ŧüₜ到這些難堪的人和事。
現在我一個人,足以應付他們。
再次見到父親,他虛弱地躺在病牀上,臉龐瘦削,肩膀塌了大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似乎被折磨得很慘。
母親和李晴月坐在旁邊。
轉頭看見我,父親臉上掠過一絲喜悅,激動地要坐起身來:
「知月,你這個大忙人終於捨得來看爸爸了。」
我按住他的身體,他現在的樣子,不適合大幅度的動作。
這麼多年未見,可以寒暄的事情也不多,我徑直開口:
「爸爸,你還是躺着吧。」
「姑姑把真相告訴我了。」
「她說我不是你親生的,只是你的侄女,李晴月纔是你的親生女兒。」
「以前我用看父母的眼光看你們,自然覺得不公平。」
「現在看來,你們當初能給我一口飯喫,我就應該滿足了。」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真相呢?讓我記恨了這麼多年。」
父親囁嚅了兩句,聲音含含糊糊,聽不清說了什麼。
我出言打斷:
「我給你的卡上打了三十萬,今天過來再看你最後一眼,就算了結了我們這些年的父女緣分,以後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看了一眼母親:「你和媽媽要自己保重身體。」
父親霎時黑了臉,結結巴巴地說:
「你……別聽他們胡說。」
不願在這裏多待,我留下幾句囑託,轉身就往病房外走。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李晴月緊跟着追了上來。
當初,她沒考上大學,父母出不起那麼多錢,自然沒有辦法出國留學。
夢想失敗,李晴月不願復讀,就直接出去工作了。
現在想來,她竟然走上了爸媽給我預設的道路。
李晴月看了我許久,神色複雜:
「你不管爸爸了?」
我點點頭。
「你不管爸爸可以,反正他一把年紀了,可你不能不管我,沒上大學又怎麼樣?我還年輕,年輕就是本錢。」
「你投資我,將來我肯定會回報你,不用多高的職位,隨便幫我安排個清閒的工作就行。」
我打量着這個女人。
她打扮得和高中時一樣,臉上瘦得乾巴巴。
若是和別人說,這個人從懂事開始,就一直虐待打壓我,肯定沒人相信。
她和我在大馬路上碰見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區別。
我曾經想過報復她,報復全家,哪怕付出生命。
還沒等我出手,李晴月工作幾年,鬧着要開店,家裏賣了房子支持她,最後賠得血本無歸。
沒了我這個血包,李晴月只能趴在父母身上撕咬,家裏被折騰得分崩離析。
哪還用我親自出手報復呢?
於是,我面帶微笑,禮貌地拒絕:
「不行。」
「爲什麼?」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我們是一家人。」我停頓了片刻,「我的身體裏和你流着同樣惡毒的血啊。」
說完,我轉身走了,不理會身後氣急敗壞的嘶吼。
今天以後,這家人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世界裏。

-19-
趙今和我求婚,我答應了。
坦白來說,以後會怎樣我也不知道,我只求活在當下。
孃家沒有來人,我對外宣稱是孤兒。
只有幾個閨蜜在婚禮上哭得死去活來。
趙母對我們的婚姻不置可否,該有的禮數都有,只是態度不鹹不淡的。
就像趙今說的那樣,趙母不關心他,同樣不在意我的身份,不插手我們的婚姻,也不希望我們去打擾她的生活,互不干涉最好。
這樣挺好的,少了許多麻煩。
兩年後,我生下一個女兒。
想到她小小的身體,有一天會逐漸長大,變成一個大女孩。
我的心底無比柔軟,夾雜着一絲絲心酸。
趙今天天把她抱在懷裏,一刻也捨不得放手。
父親忽然打來電話:
「知月,聽說你生了一個女兒,帶回來給她外公看一眼吧。」
我皺了皺眉頭,有些厭煩:
「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是你親外孫女。」
父親沉默片刻,猛然嚎啕大哭:
「怎麼不是親生的?她就是我親生的。」
「知月,你是我女兒啊,晴月纔是你大伯的女兒。」
「我和你大伯一起出生,從小,他就事事讓着我,他讓了我一輩子。」
「直到他沒命了,我才覺得愧疚,我對不起你大伯,我們全家都對不起你大伯。」
「你回來吧,晴月過得不好,你幫幫她吧,我們家一輩子都欠她的啊。」
掛斷電話前,我只說了一句話:
「對不起大伯的是你,對不起李晴月的是你,至於我欠你的,幾年前就還清了。」
如果前兩年,聽到父親說的這些話,或許我的心裏還會有波動。
可有了女兒後,我突然間明白,愛是本能,不愛也是。
偏心就是偏心,它和父母有關,卻與我無關。
別人的錯誤,如果我遲遲不放下,那就是在幫他懲罰我自己。

-20-
女兒五歲生日前,趙今全身心投入到生日宴會的準備一中。
手機鈴聲響起,我正陪着女兒在草坪上練拳。
趙今拿着我的手機,盯着上面的號碼,忽然湧起一種熟悉的感覺。
接通電話,對方是知月最討厭的人——李晴月。
「李知月?」
「知月去忙了,有什麼話和我就行。」
李晴月心情忽然煩躁起來:
「告訴她,爸爸昨天去世了,他要是還有點良心,就過來送爸爸最後一程。」
趙今用手支着臉, 凝神盯着遠處神情「兇悍」的妻子和女兒,神態自若:
「她不會回去的。」
「還有, 不要再千方百計地找她了, 你們真的很煩。」
李晴月對着話筒冷笑:
「趙今, 從高中起, 你就一直站在她的身後, 她說什麼你信什麼,你是她養的狗嗎?」
「我不知道李知月和你說了多少關於我們的壞話, 我告訴你, 這個女人謊話連篇,她說的話, 最多隻是一面一詞。」
趙今察覺出了她話語中的敵意,心底生出一股厭倦的情緒:
「李晴月,哪怕你說的是真的,我妻子對着你們謊話連篇,可她對我卻很誠實, 你想過原因嗎?」
「一個人在沒有安全感、不歡迎她的地方,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 這很正常。」
「我不是判官,不需要評判我妻子的對錯, 我永遠會偏向她,你對我這樣的人說她的壞話, 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李晴月無話可說, 沉默半晌,掛斷了電話。
我牽着女兒走過去,就看見趙今似乎剛和誰通完話,手裏拿着我的手機。
「誰給我打的電話?」
「沒事, 騷擾電話, 我剛掛了。」
趙今不想這些人打擾到知月的心情, 更不想她因去不去葬禮的選擇而糾結痛苦, 所以,讓它埋在地底永遠成爲祕密吧。
我盯着趙今的臉,他不敢直視我的眼睛,眉毛微微蹙起, 臉上泛起一層薄紅。
他在撒謊。
神情還有些生氣。
對方是誰, 我已經猜到了, 其實前些日子, 親戚給我打過電話, 說過那件事,只是那時我拒絕了。
趙今不想說, 我也無意追問。
我瞧了瞧女兒肉嘟嘟的臉, 忍不住用力嘬了一口,趙今生怕我蓋過他的風頭,孩子氣地搶過女兒, 用肩膀馱着她跑。
過去的人和事都不重要了。
「畢竟,現在我們纔是一家人,不是嗎?」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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