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的小祕書發了個朋友圈:
【幫裴總接了一個工程,預計十個月完工!】
我正想恭喜他,卻看到了彈幕。
【女主不會真以爲是字面意義上的「工程」吧?】
【造人工程,怎麼不算工程呢?】
【可憐的女主,她還給小祕書點了贊……】
我暗暗鬆了一口氣。
一直到十個月後,我和小祕書同天生產,裴嶼川陪完她又來陪我。
當醫生來辦出生證時,裴嶼川理所當然地寫下了女兒的名字——
裴思奕。
我卻眉頭一皺:「錯了,應該是『謝思奕』。」
-1-
我看向沙發上的裴嶼川,他果然正盯着手機,脣角抑制不住地上揚,那抹笑意,溫柔又刺眼。
看來這些彈幕這次說的又是真的。
第一次看見那些懸浮在我眼前的半透明文字彈幕,是在半年前。
那天晚上,我和裴嶼川依偎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
劇情正演到男主角出軌被發現,撕心裂肺的爭吵充斥着整個客廳。
裴嶼川忽然關了電視,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他將我圈在懷裏,下巴抵着我的發頂,狀似無意地問我:
「寶寶,假如……假如有一天我出軌了,你會怎麼樣?」
當時我只當他是入戲太深,在開玩笑。
畢竟,那可是裴嶼川。
是那個十二歲時騎單車帶我,爲了護住我,自己摔得滿臂是血,虎口留下一道至今未消的疤痕的裴嶼川。
是那個爲了陪我出國,毅然放棄國內頂尖大學錄取通知書,陪我遠赴異國他鄉的裴嶼川。
他是我整個青春裏唯一的主角,是我被所有人認證的偏愛。
這樣的裴嶼川,怎麼會出軌?
所以我翹着嘴角,半真半假地威脅他:
「那我也出軌,找個比你高比你帥的,氣死你。」
說着,我又故作狐疑地湊近他。
「你問這個幹嘛?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是不是真在外面有人了?」
裴嶼川寵溺地捏了捏我的臉,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瞎說什麼呢,我怎麼可能出軌?我有多愛你你不知道嗎?不信你摸摸,我這心裏,除了你還能有誰?」
他拉着我的手,按上他溫熱結實的胸膛,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沉穩而有力地傳來。
也就在那一刻,幾行半透明的字憑空出現在我眼前。
【女主不會真的信了吧!這根本不是假設!這是男主在試探底線啊!】
【『假如』個屁!男人說『假如』的時候,就是出軌進行時!】
【寶啊!別信!看他耳朵尖!紅透了!他一撒謊就紅耳朵尖,你忘了嗎!】
最後一條彈幕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腦子。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裴嶼川的耳朵,正泛着一抹極不自然的紅。
那是他從小到大,一撒謊就改不掉的毛病。
那天晚上,我趁他洗澡,第一次動了查他手機的念頭。
屏幕亮起,是我和他在海邊拍的合照,笑得燦爛又刺眼。
密碼,還是我的生日。
我顫抖着點開微信,置頂的,只有我和他的聊天框,以及一個家庭羣。
一切都完美得無懈可擊。
或許……真的是我多想了?
就在我準備放下手機時,一個念頭閃過,我隨手點開一條廣告推送,選擇了「轉發」。
彈出的聯繫人列表裏,「最近轉發」的第一行,赫然出現一個名字。
【祕書-張琳】。
我點進裴嶼川和她的聊天記錄,卻發現竟然一片空白。
這太不正常了。
一個總裁和他的私人祕書,怎麼可能沒有任何工作往來?
這隻有一種解釋。
他們之間所有的聊天記錄,都被刻意地、一條不留地、清空了。
我點開張琳的頭像,進入她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朋友圈是她的一張自拍,張琳化着精緻的妝,背景有些模糊,但那獨特的胡桃木紋理和內嵌的星空頂,我死都不會認錯。
那是裴嶼川的私人邁巴赫。
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公司裏的人,從來沒資格坐進去。
-2-
我將手機悄無聲息地放回原位,心臟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縮成冰冷的一團。
指尖的涼意還沒散去,浴室的門就開了。
裴嶼川只在腰間圍了條浴巾,水珠順着他緊實的腹肌往下滾。
他走到牀邊,像往常一樣俯身想親我,卻在看到我臉的一瞬間停住了。
「怎麼了?」
「眼睛怎麼這麼紅?哭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臉,我下意識偏過頭,避開他的觸碰,聲音裏帶着刻意壓制後的沙啞。
「沒什麼,就是……電影后勁太大了。」
「我在想,那個妻子好可憐。如果有一天,你也像電影裏那樣……那我該怎麼辦?」
裴嶼川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
隨即,他嘆了口氣,將我整個人撈進懷裏,下巴抵着我的發頂,用力地抱着我。
「寶寶,都怪我。」
他的聲音悶悶地從頭頂傳來,帶着一絲懊惱。
「都怪我不好,不該問你那個無聊的問題,害你胡思亂想。」
他捧起我的臉,強迫我與他對視。
「你放心。這輩子,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也是我永遠最愛的人。」
他的拇指在我臉頰上摩挲,溫度燙得像烙鐵。
可我耳邊卻嗡嗡響着朋友上次喝多了說的話。
男人說「永遠最愛你」的時候,或許那一刻是真的。
但這「最愛」從來攔不住他們轉身就把別人擁進懷裏。
……
就比如,在我去取那條我提前三個月爲裴嶼川定製的領帶那天。
我剛在專櫃付完尾款,拿好包裝精美的禮盒,一轉身,就看到了不遠處珠寶店裏熟悉的身影。
是裴嶼川和張琳。
張琳巧笑嫣嫣地指着櫃檯裏的一條鉑金項鍊,跟導購說着什麼。
裴嶼川就站在她身側,微微偏着頭聽,嘴角掛着我再熟悉不過的縱容笑意。
接着,他連價格都沒問,直接遞出了卡。
「謝謝裴總。」
張琳拿到項鍊,高興地踮起腳,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裴嶼川沒有躲,甚至還抬手,極其自然地摸了摸她的頭,動作親暱又熟稔。
那一刻,我手裏的領帶盒子,重若千斤。
晚上,裴嶼川準時回了家。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甚至還給我帶了禮物。
「念念,我今天路過專櫃,第一眼看到它,就覺得寫了你的名字。」
「打開看看,喜歡嗎?」
【喜歡嗎?她當然喜歡了,畢竟是你給小三買項鍊時,順手給她捎帶的垃圾啊。】
【嘔!渣男的表演型人格真的讓我噁心,太能演了!】
【寶,快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敢和你對視,裏面全是心虛!】
彈幕在我眼前瘋狂刷過,像是在替我宣泄着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盒子。
裏面躺着一條手鍊,款式和張琳那條項鍊很像。
大概是同一個系列。
他甚至,連多走幾步路,換個牌子敷衍我都懶得。
我抬起眼,靜靜地看着他。
確實,他的目光躲閃,溫柔的眼底深處,藏着一絲來不及收斂的疲憊和敷衍。
或許是應付完外面的情人,再回家應付我這個妻子,讓他感到累了吧。
我忽然就笑了。
「怎麼了?不喜歡?」
我輕笑一聲,緩緩開口:
「你忘了?這條手鍊,我早就有了。」
裴嶼川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啊?是、是嗎?」
他肉眼可見地慌了,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對不起,念念,我……我最近工作太忙,記混了。」
「那你還有什麼其他喜歡的嗎?我明天就……」
「沒關係。」
我打斷他,將手鍊放回盒子。
「反正,舊的也該扔了。」
他似乎沒聽懂我的弦外之音,還想再說點什麼補救。
但我已經沒興趣聽了。
從那一刻起,我們之間,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再也拼不回來。
我才明白,原來一個男人出軌,是真的可以對妻子好如當初,甚至更好。
他可以一邊在別的女人身上縱情馳騁,一邊回到家,對你噓寒問暖,體貼入微。
他會記得所有紀念日,會給你買昂貴的禮物,會說着最動聽的情話。
但那不是愛。
那是心虛的補償,是愧疚的僞裝。
-3-
還好。
我不是那種容易陷入悲傷情緒中,一蹶不振的人。
難過是有的。
但那種心臟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在撞見裴嶼川和張琳背叛我的那一刻,我已經嚐盡了。
一次就夠了。
裴嶼川大概忘了。
忘了我從小就是有仇必報的性子。
他以爲,我當初那句「我也出軌,氣死你」的威脅,只是夫妻間無傷大雅的嬌嗔。
他錯了。
我從來不是在騙他,更不是在開玩笑。
我一直都是這樣的性格。
他親手給我戴上的這頂帽子,我不加倍奉還,都對不起我們十幾年的情分。
所以,在裴嶼川又一次用「公司有急事」這種拙劣藉口,消失在門後時。
我點開了聯繫人,找到那個名字——周熠。
裴嶼川出軌後,我在酒吧撿到的男孩。
年輕,乾淨,身體滾燙。
我給他錢,包養他,買他片刻的溫存和絕對的忠誠。
他很聰明,尤其懂得分寸,我從不擔心他會越界。
我給他發去消息:【請你喝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一條赤裸裸的信號。
幾秒後,手機震動。
周熠:【姐,我最近在健身,戒糖。】
【燃脂烏桃茶。】
那邊沉默了足足半分鐘,屏幕上才跳出一個字。
周熠:【1。】
與此同時彈幕在瘋狂刷屏。
【別看他這麼冷靜地扣 1,其實屏幕後腹肌都快卷出火星子了!】
【年下就是猛啊!這體力!這執行力!前夫哥拿什麼比?拿他那張老臉嗎?】
【小狼狗:收到指令!出擊!】
【燃脂烏桃茶……嘶,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我沒再理會這些喧鬧,將手機丟到一旁,一口飲盡杯中酒,帶着一身疲憊和酒意,昏沉睡去。
……
-4-
再次醒來,是被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刺到了眼睛。
手機上十幾條未讀消息和未接來電提醒,幾乎把屏幕佔滿。
全是周熠的。
周熠:【姐姐,你什麼時候來?】
周熠:【大晚上的,要我去接你嗎?】
周熠:【???】
周熠:【你不會是跟渣男哥睡在一個被子裏吧?】
周熠:【我知道你在哪棟樓——別逼我現在衝過去,把他從你牀上拎起來扔出去!】
最新一條,發送時間是凌晨五點。
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回他:
【沒有,他昨晚去了他祕書那裏,我一個人,睡過去了。】
我以爲這個時間,折騰了一夜的他肯定還在睡,不會立刻回覆。
沒想到,手機屏幕幾乎是立刻就亮了起來。
是他的秒回。
周熠:【開門。】
我愣住。
下一秒,又一條消息彈了出來,帶着一絲委屈。
周熠:【姐姐,我在你家樓下,在車裏睡了一晚上,腿都伸不直。】
我走到玄關,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的聲控燈昏昏暗暗,一道高大的身影直挺挺地站在門外。
我拉開了門。
一股清晨的涼氣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撲面而來。
周熠沒穿外套,只鬆鬆垮垮地罩着一件黑色絲質浴袍,頭上……還戴着一對毛絨絨的黑色狗耳朵髮箍。
大概是我開門的動作太突然,他似乎怔了一下。
浴袍的繫帶本就鬆散,隨着他這個動作,前襟自然而然地向兩側敞開。
我的呼吸,驟然一滯。
浴袍之下,空無一物。
沒有內搭,只有一片緊實滾燙的年輕肉體。
壁壘分明的八塊腹肌,流暢有力的人魚線,一路向下,隱沒在浴袍深處,引人遐想。
周熠的脖子上,還戴着一條黑色的皮質 choker,項圈正中,一枚小小的銀色鈴鐺隨着他的喉結滾動,閃過一道冷光。
他沒有絲毫要去攏上衣襟的意思,反而就那麼敞着,黑眸沉沉地鎖住我,聲音因爲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啞。
「姐姐。」
「你的小狗,等了你一晚上。」
我腦子「嗡」的一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臉頰燙得厲害。
「你……你這是幹什麼!趕緊進來!」
我一把將他拽進門內,做賊心虛地探頭看了看空無一人的走廊,這才甩上門。
周熠被我拉得一個踉蹌,脣角卻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姐姐,不是你說的,要請我喝烏桃茶嗎?」
他一步步朝我逼近,身上帶着沐浴後清新的水汽,和獨屬於他的、乾淨又熾熱的少年氣息。
「你請我喝茶,我總要回報你呀。」
「你放心。」
他微微俯身,氣息噴灑在我的耳廓,又輕又癢。
「在外面,我都有把浴袍穿好的。」
「我只讓你一個人看。」
我的心跳,徹底亂了章法。
「行行行。」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轉身想拉開距離,手腕卻被他一把攥住。
下一秒,我被他輕輕一帶,整個人撞進他溫熱結實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真絲睡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滾燙溫度和緊繃的肌肉輪廓。
他伸手,一手扣住我的後腰,另一手穿過我的膝彎,輕而易舉地將我打橫抱起。
我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指尖碰到了那枚冰涼的鈴鐺。
他抱着我走向臥室,每一步都沉穩有力,他脖ẗü⁹子上的鈴鐺也跟着一步一響。
叮鈴,叮鈴——
他將我輕輕放在牀上,俯身撐在我的上方,滾燙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臉上。
鈴鐺就懸在我的眼前,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姐姐,」他啞聲問,「真的可以嗎?」
這一瞬間,腦海裏閃過張琳那條炫耀的朋友圈。
憑什麼不可以?
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指尖撥弄了一下那枚鈴鐺。
「當然可以。」
隨即,他不再壓抑,猛地俯身吻了下來。
【ber——黑屏了?!我靠!怎麼回事!怎麼突然黑屏了?!】
【作者你沒有心!我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個?我也可以充錢看的啊!】
【不是,弟弟也太會了吧!這 choker!這鈴鐺!這是什麼純情又色氣的頂級設定啊!】
【我宣佈,那個姓裴的狗男人可以抬走了,我們女主值得更好的!鈴鐺給我搖起來!】
【我靠,你們兩個是馬桶搋子成精嗎?親個嘴動靜這麼大!畫面呢!我的畫面呢!】
-5-
周熠趴在我胸口,呼吸均勻得像只饜足的大型犬,毛茸茸的狗耳朵髮箍歪在枕頭上,他脖子上的 choker 已經不知道去哪裏了。
我撥開他額前汗溼的碎髮,指尖劃過他後頸的淡紅色印記——那是我剛剛失控時咬的。
【終於又有畫面了!我的天,女主這個眼神……是食髓知味,還是動了真情?】
【年下弟弟的睡顏殺傷力太強了!這寬肩!這窄腰!這大長腿!裴嶼川看了都得當場自閉!】
【臥槽!捉姦現場預定?!】
我心裏咯噔一下,猛地推了推周熠:「醒醒,裴嶼川要回來了。」
他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地抬頭,眼底還蒙着層水汽。
「上班時間,他回來幹什麼?」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帶着點沒睡醒的鼻音,手卻下意識地收緊,把我往他懷裏帶了帶,像護食的狼崽子。
「不知道。」我扒開他的手,翻身下牀,赤腳踩在地毯上找睡裙,「你趕緊穿衣服躲起來,客房或者衣帽間都行。」
【倒計時五分鐘!裴嶼川電梯快到了!】
我心裏罵了一聲,抓起沙發上的浴袍扔到他身上。
「穿好!立刻去衣帽間,別出聲!」
他盯着我看了幾秒,突然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臉,眼底燃着不甘的火苗:
「姐姐,這次算你欠我的。」
「記得……加倍補回來。」
他轉身進衣帽間時,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飛快地整理好睡裙,一腳將散落在地上的 choker 和鈴鐺踢進牀底。
剛在梳妝檯前坐下,拿起梳子,臥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裴嶼川走進來,他看見我,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換上慣ţŭ₎常的溫柔。
「你今天下午怎麼還在家裏,沒有去外面逛街。」
「身體不舒服,剛剛睡了一覺。」我對着鏡子梳頭髮,聲音儘量平靜,「你怎麼回來了?公司不忙嗎?」
裴嶼川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臂彎,徑直向我走來。
他身上那股我熟悉的木質香,此刻卻被另一股甜膩的果香蓋過。
是張琳最愛用的那款斬男香水,甜得發齁,像一塊融化在夏日劣質奶油蛋糕。
他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的肩窩,溫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耳廓,聲音壓低,帶着平日裏慣有的蠱惑。
「有份文件落在家裏了,哪裏不舒服?臉色這麼紅,是發燒了嗎?要不要我下午請假陪你?」
【放屁!文件個鬼!他明明是回來取張琳的孕婦建小卡。】
【來了來了!渣男帶着小三的味兒就敢抱上來!yue 了!】
【渣男衣領上,還有小三的口紅印呢!姐姐快看!】
我眼神一凝,藉着鏡子的反射,果然在他襯衫領口內側,看到一抹極淡的粉色。
真髒。
我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不動聲色地推開他,他口袋裏的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
他下意識鬆開我,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張琳」兩個字明晃晃地跳進我眼底。
他下意識鬆開我,掏出手機。
裴嶼川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幾乎是立刻,就摁斷了電話,動作快得像在隱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公司臨時有急會,我必須得馬上回去了。」
「好啊。」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轉身就想進書房。
「等一下。」
我叫住他。
裴嶼川的背影一僵,有些緊張地回頭看我:「怎麼了?」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動作輕柔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那枚曖昧的脣印。
我抬起眼,衝他露出一個堪稱完美的、屬於妻子的溫柔微笑。
「沒什麼。」
「就是想提醒你,會開得再急,也別忘了帶上……重要的東西。」
「別讓人家,等急了。」
我的尾音拖得又輕又長,帶着一絲意味深長。
裴嶼川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從我的表情裏看出些什麼,但我臉上的笑意無懈可擊,看不出半分破綻。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快步進了書房。
片刻後,他拿着一個文件袋,頭也不回地走了。
臥室裏,重歸寂靜。
我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冷了下來。
衣帽間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縫。
下一秒,一具溫熱結實的胸膛貼上了我的後背,一雙手臂環住我的腰,將我整個人圈進懷裏。
周熠的下巴擱在我的肩窩,滾燙的呼吸噴在我的頸側,帶着點委屈的鼻音。
「姐姐,我差點在裏面憋死。」
他腦袋在我頸間蹭了蹭,像只尋求安撫的大型犬。
「那老男人身上什麼味兒?一股甜膩的狐狸精味,燻得我頭疼。」
我沒說話,只是抬手,覆上他圈在我腰間的手。
「他沒欺負你吧?」周熠收緊了手臂,聲音悶悶的,「我剛纔真想衝出去給他一拳。」
聽到這話,我終於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你衝出去,是以什麼身份?我養在衣帽間裏的小奶狗?」
周熠身子一僵,隨即不滿地在我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力道不重,更像是標記。
「姐姐,我不是小奶狗,是狼。」
他湊到我耳邊,壓低了聲音,熱氣吹得我耳朵發癢,「會咬人的那種。」
我偏過頭,躲開他的氣息,從鏡子裏看着他那張年輕又氣盛的臉,語氣淡淡地敲打他。
「行了,這次就算了。」
「但下不爲例,再敢一聲不吭地摸到我家來,腿給你打斷。」
周熠非但沒怕,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透過我的後背,傳到四肢百骸。
他將臉埋在我的髮間,深吸了一口氣。
「好,都聽姐姐的。」
-6-
一個月過去,我忙着處理公司和私下的一些投資,幾乎忘了時間,直到小腹傳來一陣熟悉的墜痛,我才猛然驚覺,這個月的「老朋友」遲到了太久。
我盯着驗孕棒上那兩道刺目的紅槓,脣角緩緩勾起。
周熠那小子……
還真是一發入魂。
【臥槽!兩道槓!姐姐懷了!是小狼狗的!】
【好傢伙,我直接一個好傢伙!這下有好戲看了。】
【突然有點期待孩子出生那天,裴嶼川去醫院探望,結果發現孩子跟周熠一個模子刻的,那場面……】
這個在我計劃內的孩子,來得正是時候。
裴嶼川不是和他的小祕書一起搞出了「造人工程」嗎?
那我也得有一個。
這才叫公平。
我將驗孕棒用紙巾仔細包好,扔進垃圾桶深處。
手機屏幕亮起,微信朋友圈頂端跳出一條更新。
是張琳。
【明天,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
配圖是一張 B 超單的邊角,若隱若現,引人遐想。
我還沒來得及冷笑,眼前的彈幕就炸開了鍋。
【來了來了!小三的炫耀文學雖遲但到!】
【重要日子?可不重要嗎,明天她就要拉着裴嶼川去私立醫院做檢查,看肚子裏的「工程」到底是男是女。】
【嘔!裴嶼川這個渣男,明天可是岳父大人的生日啊!他以前每年都陪着女主去的!】
彈幕說的沒錯。
明天,是我爸爸的六十大壽。
曾幾何時,裴嶼川會提前一個月準備禮物,會推掉所有應酬,比我還上心地陪在我爸身邊,一口一個「爸」叫得比我還親。
可今年,他一個字都沒提。
我關掉手機,眼底一片冰冷。
很好。
都湊到一天了。
……
晚上十一點,裴嶼川終於回了家,身上那股甜膩的香水味淡了些,大概是提前做了「清潔」。
他脫下外套,看見我坐在沙發上,隨即走過來,想從身後抱我。
「念念,怎麼還沒睡?」
我狀似不經意地躲開,拿起茶几上我早就準備好的禮盒。
「我爸明天生日,你忘了吧?我們是一起過去,還是我先去等你?」
裴嶼川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慌亂。
「念念,對不起,我……」他頓了頓,似乎在腦子裏飛快地編造着理由,「公司明天有個很重要的項目要啓動,我……我可能去不了了。」
那副爲難又愧疚的樣子,演得真好。
我抬起眼,靜靜地看着他,眼底適時地漫上一層失落。
「這樣啊……」我輕聲說,將禮盒放回桌上,「我還以爲,你會陪我一起去呢。」
裴嶼川被我看得更加侷促,他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念念,你別這樣,我保證,就這一次。等忙完這陣,我加倍補償你好不好?」
他的掌心溫熱,語氣溫柔,可我只覺得噁心。
我抽出手,緩緩搖頭,扯出一個體諒的笑。
「沒關係,工作要緊,爸爸那邊我會解釋的。他知道你辛苦,不會怪你的。」Ťũₗ
我越是這樣體貼,裴嶼川眼中的愧疚就越是濃郁,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走上前,這次我沒有躲,任由他將我輕輕擁入懷中。
「念念,你真好。」他的下巴抵着我的發頂,聲音悶悶的,「等我忙完這陣,一定好好補償你和爸。」
我從他懷裏抬起頭,仰着臉看他,眼神清澈又無辜。
「補償就不用啦,你能想着爸,他就很開心了。」
我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撒嬌和試探。
「不過……既然你明天沒空陪他,能不能送他一個生日禮物,讓他高興高興?」
「當然可以,」裴嶼川毫不猶豫,「爸爸想要什麼?車?還是古董字畫?」
我搖了搖頭,脣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我爸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喜歡這些虛的。」
「他最近,不是一直爲了城南那個項目睡不好嗎?整天唉聲嘆氣的,頭髮都白了不少。本來還想着,明天你去了,他能高興高興。」
我的話音剛落,裴嶼川的身體明顯一僵。
我能感覺到,他抱着我的手臂,瞬間收緊了。
那個項目,裴嶼川是近期最看重的一塊肥肉。
我卻像是毫無察覺,繼續用最柔軟的語氣,說着最誅心的話。
「你就當,送爸爸一個生日禮物,把那個項目,讓給他吧?」
「你明天不是有個更重要的項目要啓動嗎?重要到連爸爸六十大壽都不能參加。」
「既然如此,城南這個項目對你來說,應該也就不算什麼了吧?」
「更何況你那麼厲害,以後有的是更好的機會,不差這一個,對不對?」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裴嶼川臉上的愧疚,肉眼可見地凝固了。
我知道,這塊肥肉,要他吐出來,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我更知道,他此刻無法拒絕。
【哈哈哈哈哈哈殺瘋了!姐姐幹得漂亮!】
【用你的愧疚,換我爸的開心,這買賣,划算!】
【快答應!你有什麼資格不答應!你明天可是要去陪小三和你的野種產檢!】
他在我「真誠」的注視和內心的天人交戰中,終於敗下陣來。
「……好。」
他幾乎是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個字。
我笑了。
「謝謝老公。」
我俯身,在他僵硬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
而我的手,則悄悄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
-7-
父親的六十大壽,宴會辦得盛大而隆重。
我獨自前來。
宴會上,每一張笑臉背後似乎都藏着探究的目光。
裴嶼川的缺席,像是一塊無形的烙印,燙在我的身上。
我對父母的說辭是,裴嶼川公司臨時有跨國會議商談重要項目,實在脫不開身。
他們雖然沒再追問,但那份憂慮卻沉甸甸地壓在眼底。
畢竟,結婚六年來,這是裴嶼川第一次缺席我們家如此重要的場合。
他們或許已經猜到,我和裴嶼川之間,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崩塌。
我端着橙汁,遊走在人羣中,應付着一波又一波的虛假寒暄。
觥籌交錯間,我的視線無意中掃過人羣,卻猛地頓住了。
不遠處,站着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周熠。
自從發現懷孕,我便沒再聯繫過他。
本以爲我們之間那點荒唐的交易,會隨着時間無聲無息地結束。
沒想到,會在這裏重逢。
今晚的他,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平時那股子不羈的少年氣被壓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矜貴與疏離。
他正端着一杯香檳,安靜地聽着身邊的人說話。
而他身邊的,是周家那位出了名精明幹練的大女兒,周沁。
我心下了然。
圈內皆知,周老爺子風流成性,正妻早逝,表面上留下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其實外面沒認祖歸宗的私生子有好幾個。
全靠周家大姐周沁力挽狂瀾,手段強硬,不讓那些人進門分一杯羹。
看來,我隨手在酒吧撿來的「小狗」,竟然是被周家大姐藏得最深的一張底牌。
什麼窮學生,什麼兼職打工。
都是假的。
就在這時,周熠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倏地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眼中那份沉穩矜貴瞬間碎裂,閃過一絲肉眼可見的慌亂。
他嘴脣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我卻只是淡淡地勾了下脣角。
ţū₈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轉身走向另一邊的餐檯。
……
宴會終於在深夜的喧囂中落下帷幕。
送走賓客後,爸媽果然把我叫到了一邊。
我媽拉着我的手,滿眼擔憂:「念念,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跟嶼川吵架了?」
我爸在一旁沉着臉,聲音發悶:「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爸,爸給你做主。」
看着他們關切的臉,我心頭一暖,反手拍了拍我媽的手背,語氣輕鬆:
「爸,媽,你們就別操心了。」
「總之,你們只要相信,你們的女兒不會讓自己受委屈就行。」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處理好一切。」
他們沉默了,最終化爲一聲嘆息。
我走出別墅,晚風帶着涼意,吹得我有些清醒。
我爸的司機王叔已經將車開到門口,正準備爲我拉開車門。
這時,一輛扎眼的紅色保時捷囂張地剎停在旁邊。
車門打開,周熠從駕駛座上下來。
他身上還穿着宴會那身筆挺的西裝,只是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領帶也扯得鬆鬆垮垮,少了幾分宴會上的拘謹,多了幾分熟悉的野性。
「姐姐,我送你回家吧。」
我瞥了他一眼,沒理,轉而對王叔吩咐:
「王叔,你先回去吧,我坐朋友的車。」
王叔愣了愣,看看我,又看看這位氣勢逼人的年輕男人,最後還是點點頭,識趣地退下了。
周熠立刻繞過來,爲我拉開副駕的車門,動作殷勤。
他很快回到駕駛座,卻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一片寂靜,只有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我沒看他,只是目視前方,聲音裏聽不出什麼情緒:「周少爺,真是屈尊降貴了。」
方向盤上的手指猛地收緊,周熠側過頭,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姐姐,你別這樣叫我。」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我不是故意要騙你。」
「哦?」我終於捨得將視線落在他身上,嘴角噙着一絲涼薄的笑意,「那你是無心之失?周家藏得最深的底牌,在我這兒扮窮學生,體驗生活?」
這話說得不輕,周熠的臉色白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的情況……很複雜。」他重新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我媽去世得早,我在周家,就是個不上不下的尷尬存在。在酒吧打工是真的,不想用家裏的錢也是真的。」
「我只是……怕你知道了我的身份,然後……就把我推開……」
我沒再開口,車廂再度陷入沉默。
直到車子駛入我住的小區,在一處僻靜的角落緩緩停下週熠纔再次開口,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焦躁。
「姐姐,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解開安全帶,整個身子都側了過來,在狹小的空間裏形成一股強烈的壓迫感。
「就因爲我是周家的人?還是因爲裴……你已經一個多月沒找過我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帶上了委屈的鼻音。
我偏過頭,避開他滾燙的視線。
他卻不肯罷休,伸出手,試圖來碰我的臉。
我耐心耗盡,冷冷吐出兩個字:「膩了。」
他伸過來的手僵在半空,眼裏的光瞬間熄滅了,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膩了?玩了我這麼久,你說膩了?」
他忽然欺身而上,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正視他。
「謝詩念,你看着我。」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眼眶都紅了,「你再說一遍。」
就在他碰上我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猛地從胃裏翻湧上來。
我下意識地猛地推開他,別過頭,捂住嘴。
「嘔——」
乾嘔聲在寂靜的車裏顯得格外突兀。
周熠的身體徹底僵住了,所有動作停在半空。
他臉上的憤怒和不甘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受傷和錯愕。
他慢慢坐直身體,和我拉開距離,車內的空氣彷彿都冷了下來。
「你就這麼討厭我?討厭到,我一碰你,你就會吐?」
我緩過那陣噁心,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副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狗模樣,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懷孕了。」
周熠猛地抬頭看我,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聲音裏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是……是裴嶼川那個混蛋的?」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天大的決心,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堅定。
「沒關係。」他一把攥住我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彷彿怕我跑了,「姐姐,你別怕。孩子生下來,我養。我給他當爸,絕對比那個混蛋強一百倍!」
「我什麼都不要,不求名分,只要能待在你身邊就行。」
看着他這副大義凜然、準備爲愛犧牲一切的蠢樣,我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被我笑得一懵,呆呆地看着我。
我伸出另一隻手,戳了戳他緊繃的俊臉。
「傻子。」
「是你的。」
周熠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突然一把將我拽進懷裏。
「你、你說什麼?是……是我的?」
「不然呢?你以爲是誰的?」
周熠的臉「唰」地紅透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我現在就去買葉酸!還有孕婦奶粉!對了,要不要先找個月嫂?」
他鬆開我,慌慌張張地去摸手機,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哪裏還有剛纔那股危險的氣息。
「還有胎教音樂!我聽說古典音樂對胎兒發育好!」
「周熠。」
「嗯?」他立刻停下動作,眼巴巴地看着我。
「現在都快十二點了,你要去哪裏買?」
他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訕訕地放下手機。
【哈哈哈哈弟弟慌了!這反應也太真實了吧!】
【第一次當爹,沒經驗,業務不熟練,可以理解!】
【啊啊啊啊這表情,這反應,我人沒了!快!給我親!給我狠狠地親!】
-8-
雖然我和周熠說了不用太麻煩,但他還是跟個操心的老媽子一樣,一天八百遍地催我專門去婦產科醫院檢查。
他甚至還煞有介事地給我發來一堆「孕早期注意事項」的鏈接,末了還要附上一句。
【姐,專家說前三個月最關鍵,你可千萬別不當回事。】
拗不過他,我還是預約了本市最好的那傢俬立婦產醫院。
結果預約系統默認帶出了上一次的信息,聯繫人手機號那一欄,自動填上了裴嶼川的。
我當時沒注意,提交成功後就把這事拋在了腦後。
直到裴嶼川發來一張截圖,正是那條預約成功的短信通知。
【念念,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預約了產科醫院?】
【哦,幫朋友約的,她手機壞了。】
一個蹩腳到不能再蹩腳的藉口。
他那邊沉默ţũ₆了很久,最終只回了一個「嗯」字,便再無下文。
也是,他能說什麼呢?
自從上次他陪着張琳去醫院,彈幕和我說他們檢查出懷的是個男孩後,他就以「外地出差」爲由,再也沒回過這個家。
說來也巧,當初我和裴嶼川爲了備孕,沒少往這傢俬立醫院跑。
結婚多年,我肚子遲遲沒有動靜,裴家上下的催促像一座無形的大山。
可笑的是,我們檢查了無數次,結果都顯示,兩個人身體都沒有任何問題。
我甚至爲此喝了數不清的偏方,苦澀的藥汁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裏。
我曾那麼努力地,想爲他生一個孩子。
結果孩子沒等到,卻等來了他的背叛。
……
周熠不放心我一個人,堅持陪我一起去了醫院。
候診大廳里人來人往。
空氣中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剛找了個位置坐下,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裴嶼川和張琳。
就在不遠處,VIP 通道的門口。
裴嶼川小心翼翼地扶着張琳的腰,另一隻手上,拿着一沓厚厚的檢查單。
張琳,則一臉幸福地靠着他,手輕輕地撫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將他們籠罩在一層柔光裏。
那畫面,溫馨得刺眼。
周熠察覺到我的視線,順着望過去,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卻被我伸手拉住。
我對他搖了搖頭。
我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裴嶼川。
昨天,當你看到那張預約的短信時,心裏究竟在想什麼?
是驚喜我或許有孕了?
還是在擔心……我今天,會在這裏撞見你和張琳呢?
-9-
那天產檢後,張琳還是按捺不住,主動約了我見面。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選了一個靠窗的卡座,手裏捧着一杯熱牛奶,另一隻手無意識地、帶着幾分炫耀意味地撫摸着自己的小腹。
「念念姐,你來啦。」
我拉開椅子坐下,服務生遞上菜單。
「想喝點什麼?我請客。」
張琳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好像她已經從我的下屬,變成了我的同類,甚至……更高一等。
【來了來了,小三的鴻門宴雖遲但到!】
【看她那手,是黏在肚子上了吧?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揣了個「天價工程」!】
【這惺惺作態的嘴臉,我拳頭硬了!】
我掃了一眼彈幕,不動聲色地合上菜單:「一杯溫Ţũ̂⁽水,謝謝。」
張琳臉上的笑意僵了僵,大概是覺得我的反應過於平淡,不符合她的預期。
她攪了攪杯子裏的牛奶,終於忍不住,切入了正題。
「念念姐,其實今天約你出來,是想跟你說件事。」
她說着,有些羞澀地低下頭,目光卻不住地往我臉上瞟,觀察着我的反應。
「我……我懷孕了。」
「是嗎?」我端起溫水,輕輕抿了一口,「那……恭喜了。」
我的平靜,顯然讓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冒犯和不滿。
「是嶼川的。」
「念念姐,你別怪嶼川,他也是沒辦法。他說他不敢告訴你,怕你傷心。」
「你看,你和嶼川結婚這麼多年,肚子一直沒動靜。現在我有了,還是個男孩,裴家二老那邊……你知道的,他們一直盼着抱孫子。」
這番話,終於露出了獠牙。
她不是來分享,是來逼宮的。
「裴嶼川,知道你今天來找我嗎?」
我的問題讓她一愣。
「他當然……」
「他不知道。」
我直接截斷她的話,語氣篤定。
「張琳,你以爲你懷了他的孩子,他就會爲你對抗全世界?你以爲裴嶼川是什麼耽於情愛的蠢貨?」
我輕笑出聲,那笑聲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諷。
「他這個人,我比你清楚。他最看重的是臉面和利益,最厭惡的,就是被人要挾和失控的局面。你今天這番話傳出去,只會讓他覺得你是個拎不清的麻煩,是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至於裴家的長孫?」我輕笑一聲,充滿了不屑,「你不會天真地以爲,一個私生子,能撼動我和他背後兩家公司盤根錯節的利益吧?」
「所以,張琳。」
「我勸你最好,安分守己。」
我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下意識護住的小腹上,脣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要不然,你肚子裏這個東西……」
「能不能平安落地,都得看我的心情。」
我從錢包裏抽出兩張嶄新的百元大鈔,放在桌上。
「今天你這杯牛奶,我請了。」
「畢竟,能看一場這麼精彩的獨角戲,也值這個價。」
話音落下,我起身,轉身離去。
-10-
張琳孕晚期後,裴嶼川已經很久沒有回過這個家了。
就算偶爾回來,他也像個行色匆匆的過客,在我這裏停留的時間,短得像一種敷衍。
我懷孕七個多月的時候,腹部已經明顯隆起,沉甸甸地墜着。
他看見了,也只是淡淡掃過一眼,隨口說一句:「你是不是胖了?」
絲毫沒有點真心。
無所謂。
反正這個家,我也很少回了。
自從接手父親的公司,尤其是從裴嶼川手裏撬走城南那個項目後,辦公室成了我真正的家。
說起來,我該感謝張琳。
多虧她安全感匱乏,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裴嶼川,纔給了我足夠的時間與空間,在商場上步步爲營,蠶食裴嶼川的市場。
桌角的日曆上,我用紅筆圈出了一個日期。
距離預產期,還有三週。
但張琳的朋友圈,三天前就停更了。
眼前的彈幕說,她已經住進了醫院,就等發動。
【扎心對比+1,女主懷着孕還在拼命搞事業,渣男在陪小三待產,吐了。】
【絕了絕了!一邊是女主硬撐着處理項目,一邊是渣男守着小三喊「加油」,這婚離得越快越好!】
雖然彈幕總是一針見血,但有些真相,我寧願自己去面對。
今天是我的二十七歲生日。
我沒有答應回家和爸媽一起喫飯,也沒告訴周熠。
只在下班後,給自己買了一個最小尺寸的蛋糕。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我點燃了唯一的一根蠟燭。
火光映着我蒼白的臉,也映出了十年前那個盛大的生日派對。
十七歲的謝詩念,在漫天煙火下,雙手合十,虔誠地許下願望。
——「希望我的裴嶼川,一輩子平安喜樂,事事遂意。」
而現在,二十七歲的我,看着燭火,許下新的願望。
——「希望裴嶼川,和所有辜負真心的人,都必須吞下一千根針。」
手機突兀地響起,是裴嶼川。
我接起,聽筒裏是他一如既往溫和的聲音,卻夾雜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念念,抱歉,今晚公司臨時有事,不能陪你喫飯了。」
我輕笑一聲。
「沒關係。」
「生日而已。」
他似乎鬆了口氣,匆匆說了句「生日快樂,回頭給你補個禮物」,就掛斷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忙音,也傳來了他那邊隱約的一句呼喊:「裴總!張小姐好像要生了!」
我面無表情地切掉蛋糕,叉起一小塊放進嘴裏。
奶油甜得發膩,一直膩到心底,泛起一陣噁心。
我扶着桌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去倒杯水。
就在這一刻,小腹猛地傳來一陣尖銳到極致的墜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向下拉扯,要從我身體裏撕裂出去。
「呃……」
劇痛讓我眼前一黑,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料。
我咬着牙,一手死死撐住桌子,另一隻手顫抖着去摸索被丟在沙發上的手機。
指尖抖得連屏幕都解鎖不了。
我撥給了周熠。
電話幾乎是秒接。
「姐姐?怎麼了?」
「我……」
痛意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越來越密集,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肚子……疼……」
「別動!我馬上上來!」
他果然來得很快,連外套都ŧùⁱ沒穿,只套了件 T 恤,頭髮凌亂,眼底佈滿血絲。
「姐姐別怕,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他動作利落地抱起我,拿起早就備好的待產包,衝向電梯。
電梯裏,他緊緊地抱着我,將我的臉按在他心口,一遍遍地在我耳邊重複。
「別怕,我在。」
「醫生說過胎位不正,可能會早產,但是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別擔心,所有東西都備着……」
我疼得幾乎要昏過去,意識在清醒和模糊的邊緣沉浮。
在被推進產房的前一秒,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偏過頭。
走廊盡頭的另一間 VIP 產房門口,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焦灼地來回踱步。
是裴嶼川。
他滿臉都是即將爲人父的緊張與期待。
他沒有看到我。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門開了,護士抱着一個襁褓出來,對他笑着報喜。
我的視線,也在此刻,徹底被黑暗吞噬。
-11-
裴嶼川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會在產科撞見我。
他眼裏的驚詫一閃而過,隨即快步上前,視線在我身上那件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上停留了數秒。
「念念?你怎麼在這兒?出什麼事了?」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真實的焦急,若不是我知道他剛剛纔從他情人張琳的病房裏出來,或許真要被他這副情深義重的模樣騙過去。
我靠着牆,懶懶地抬了抬眼皮。
「沒什麼,生了個孩子而已。」
「……」
空氣彷彿凝固了。
裴嶼川臉上的焦急瞬間變成了全然的愕然,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着顫音。
「生……生孩子?什、什麼時候的事?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就前幾天。」
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我身後病房的嬰兒牀上,那震驚的表情逐漸被一種狂喜所取代。
他幾步衝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探頭,看着襁褓裏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小嬰孩。
是個女兒。
裴嶼川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那是演不出的,發自內心的滿足和喜悅。
他俯身,想碰碰女兒的臉,又怕驚擾了她,指尖在半空懸了又懸,最終只是剋制地碰了碰包裹着她的襁褓。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張琳肚子裏的是兒子,如今我又爲他生了個女兒。
兒女雙全。
對於他這種掌控欲極強的男人來說,這簡直是人生最完美的劇本。
【笑死,戲精的誕生。】
【他不會真以爲自己兒女雙全,從此走上人生巔峯了吧?】
恰在此時,護士拿着出生證明的表格走了進來。
「謝女士,孩子名字想好了嗎?這邊要登記了。」
裴嶼川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轉身,從護士手裏接過筆和表格,臉上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身爲父親的笑意。
他俯身,筆尖懸在父親一欄,就要簽下自己的名字。
同時,他柔聲對我說,帶着一絲不容置喙的決定權:「念念,女兒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叫裴……」
筆尖即將落上紙面。
「錯了。」
裴嶼川的動作一頓,抬頭看我,眼裏帶着詢問。
「孩子的姓,應該是『謝』。」
裴嶼川先是一愣,隨即失笑,語氣裏滿是縱容和居高臨下的寵溺。
「念念,別鬧了。」
他以爲這只是我的小脾氣,是我對他近期疏忽的抗議。
「跟我姓,跟媽媽姓,不都一樣嗎?乖,別在這種事上任性。」
我看着他那張自以爲是的臉,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當然不一樣。」
我慢條斯理地說。
「因爲這個孩子,壓根就不是你的。」
裴嶼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謝詩念,你在胡說什麼?」
我輕笑一聲,從牀頭櫃拿起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遞到他面前。
照片上,周熠摟着我的肩膀,年輕英俊的臉上帶着肆意的笑容,背景是我們那張凌亂的大牀。
「認識他嗎?」我問,「周家的小少爺,比你年輕,比你帥,也比你……持久。」
裴嶼川的手劇烈顫抖起來,他死死地盯着那張刺眼的照片,眼中的血絲幾乎要炸裂開來。
「你竟然……」
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裏,喉結劇烈滾動,似乎在努力壓抑着那即將噴湧而出的屈辱和暴怒。
「我怎麼了?」我反問,聲音冷得像冰,「我只是在向你學習而已,裴老師。」
「你和張琳在牀上翻雲覆雨的時候,有想過我的感受?」
「你以爲我不知道嗎?」我冷笑,「你以爲那些深夜的電話,那些『加班』的藉口,那些你身上不屬於我的香水味,我都看不出來?」
「我給了你無數次機會,裴嶼川。」我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絲嘲弄的悲憫,「可你辜負了我的信任,也辜負了我們十幾年的感情。」
「所以,這就是你的報應。」
裴嶼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的目光絕望地從我臉上移到嬰兒牀上,又猛地移回我臉上,眼中滿是崩裂的痛苦和瘋狂。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你不會這樣對我…你明明那麼愛我……念念,我讓張琳生的孩子,只是不想讓你受這份生產的皮肉之苦啊!我可以抱回家,我們一起養,我發誓我愛的人只有你!」
就在這時,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周熠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裏拎着一個粉色的保溫飯盒,看見裴嶼川時,他挑了挑眉,隨即露出一抹挑釁的笑。
「喲,這不是裴總嗎?」
他徑直走進來,熟門熟路地將飯盒放在牀頭櫃上,然後俯身,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來看我們的女兒了?」
「滾出去!」
裴嶼川像是被徹底引爆的炸藥,咬牙切齒地吼道。
周熠卻像是沒聽見,轉身從保溫飯盒裏倒出一碗熱氣騰騰的湯,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吹。
「姐,我給你燉了烏雞湯,趁熱喝,補身體。」
嬰兒牀裏的女兒似乎被爭吵聲驚醒,發出一聲細弱的啼哭。
沒等我反應,周熠已經三兩步走過去,動作嫺熟地將女兒抱進懷裏,輕輕地拍着她的背,嘴裏還哼着不成調的兒歌。
裴嶼川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看看我,又看看周熠懷裏那個和他沒有半分血緣關係的孩子。
「你……」他指着我,手指抖得不成樣子,「你怎麼能……你怎麼敢!」
「我怎麼不敢?」我冷笑,「你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你能背叛我,我爲什麼不能?」
「就算我背叛了你,你也不該……不該生個私生子來報復我!」
他終於喊出了心裏話,聲音裏充滿了男人的不甘和被踐踏的尊嚴。
我看着他,憐憫地搖了搖頭。
「你真是錯了,裴嶼川。」
「爸爸的孩子,或許是私生子。」
「但媽媽的孩子,永遠,都不可能是私生子。」
-12-
女兒的百日宴,設在了全市最頂級的酒店。
也正是在這一天,我和裴嶼川約在民政局,辦完了最後的手續。
結婚證換離婚證,不過幾分鐘的事。
走出民政局大門的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覺到裴嶼川投來的,那道灼熱又複雜的視線。ţŭⁱ
但我沒回頭。
如今賭局結束,我大獲全勝,而他,輸得一無所有。
再拖下去,對他而言,只會是凌遲。
可我沒那麼多時間和他耗着。
……
百日宴上,我爸媽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兒,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裏都盛滿了疼愛。
寶寶還不會說話,他們就一聲聲地逗着:
「念念,快喊爺爺奶奶。」
看着這一幕,我心中最後一點因離婚而起的波瀾也徹底平復。
我做的所有決定,都是爲了守護這份溫暖。
百日宴結束後。
我媽接走已經睡熟的寶寶,說是要帶回去親自照顧幾天,讓我好好休息。
整個總統套房,終於只剩下我和周熠。
燈光被他調得昏暗。
周熠從身後緊緊抱住我,將臉埋在我的頸窩,滾燙的氣息噴灑着,帶着一絲委屈和壓抑不住的渴望。
「姐姐,你和前夫哥的離婚證……終於到手了。」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去領結婚證了?」
「你不是還沒到法定年齡嗎?急什麼。」
「還有三個月!三個月後我生日第一天就去!」
他立刻說,像是怕我反悔。
我沒說話,只是從手包裏拿出一樣東西,遞到他面前。
是一張飛往美國的頭等艙機票。
周熠臉上的欣喜,瞬間凝固。
「姐姐……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熠,」我抬手,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額髮,動作輕柔,說出的話卻不容置喙,「我們的女兒,不需要一個處處是危機的家庭。」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你家裏的情況,那些私生子,那些虎視眈眈的長輩,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的眸光黯了下去,嘴脣緊抿,透着一股不甘和倔強。
「我能保護好你們!」
「用什麼保護?」我直視着他,「用你姐姐周沁給你的庇護?」
「周熠,你還太年輕,羽翼未豐。我想讓你去國外,不是拋棄你,是想讓你去歷練,去真正強大起來。」
「我和你姐商量過了,她會幫你安排好一切。」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泛紅,像一頭受傷的幼獸,不捨又委屈。
我心裏一軟,放緩了聲音:
「放心,我每個月都會飛過去看你。」
「等你什麼時候能真正獨當一面,再結婚也不遲。」
他僵硬的身體,終於在我的懷抱裏一點點放鬆,最後,化作滾燙的淚,落在我的髮間。
……
送周熠走的那天,機場的 VIP 候機室裏,周沁端着兩杯咖啡走過來,遞給我一杯。
她看着周燁一步三回頭的身影,挑了挑眉。
「真捨得啊?我這個弟弟,可是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一顆心都拴你身上了。」
我抿了一口咖啡,目光追隨着那個挺拔的背影,直到他徹底消失在人羣中。
「你也不希望,你的侄女,她的父親永遠天真,永遠懦弱吧。」
我轉頭看向周沁,這個以一己之力在周家撐起一片天的女人。
「況且,周家這麼多爛攤子,光靠你一個人撐着,太累了。」
「把他磨礪成一把能爲你披荊斬棘的刀,不好嗎?」
周沁愣了一下,隨即,她那雙精明銳利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讚許的笑意。
「謝詩念,我開始有點嫉妒我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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