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拐逃出來二十年後,她兒子在網上聲勢浩大地尋母。
「她是我爸花三千塊錢買來的,是我媽,我得找她。」
罵聲一片,他們卻開始直播賣貨。
爲了流量,孽子甚至要求她配合演戲。
「媽,你沒人依靠了,幫我賺點錢也是應該的。」
他說兒子找媽,天經地義,誰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可他怎麼不懂,他會噁心到鄰居?
尤其是,這個鄰居瘋的。
-1-
我是個不大愛出門的死宅。
最近,我閨蜜江凝衝論文,她開的小餐廳馬上就要進入半休業狀態。
這導致我們整個小區,包括我在內,精神狀態都非常不穩定。
因爲我們小區非常依賴小餐廳。
老人的營養餐,小孩的輔食,年輕人的控卡餐,全靠她。
更不提我,一天三餐都靠小餐廳解決。
孫一微就是在這個時候宛如神兵天降一般,來小餐廳打工了。
-2-
孫一微是我對門的鄰居,四十多歲的獨居女性,平時挺社恐的,我們接觸不多。
她來應聘的時候還扭扭捏捏的呢。
結果江凝帶了她一天,鄰居們強烈要求她儘快上崗。
「幹活是一干一個吱聲,可是手藝真好啊。」
「還是同一個小區的,最合適了。」
江凝悄悄問我覺得怎麼樣。
我說:「可以的。」
這姐姐手藝好、脾氣好,也像江凝一樣,會給我送飯上門。
江凝大鬆一口氣:「那我就讓她單獨上班了。」
-3-
孫一微單獨上班的第二天。
早上十點左右,我下樓去了。
這個階段小餐廳沒人。
上學的上班的都已經撤了,正好是小餐廳休息和備餐午飯的時候。
孫一微很快拿出了我昨晚預約的餐點。
先給我倒了一杯豆漿,烙了一個酥餅,煎了一根油條,拿出昨晚江凝準備好的藍莓小蛋糕,再擺上一小碟水果。
亂七八糟中西合璧。
就這,我在我們小區都不算難搞的了。
然後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社恐,我冷漠。
最終還是我揮揮手:「不用跟我聊天,你忙吧。」
她又忙了起來。
她忙她的,我喫我的,我還戴上耳機拿着手機刷直播。
這個氛圍我很滿意。
直到我刷到一個 SB 直播。
-4-
這個直播會引起我的注意,是因爲我看着直播的背景好像是我們小區……
主播還帶着攝影,邊走邊播。
【我不知道再見到她,她會是什麼反應。】
【畢竟我們分開二十年了。】
【其實我心裏對她是有恨的。】
【恨她生了我,卻缺席了我的人生,讓我從小缺乏母愛。】
【……】
播着播着,他就朝我們樓棟去了。
我:「?」
然後,他停在了十樓,開始敲孫一微的門。
我:「???」
他把我對門敲得咚咚響,一邊敲一邊扯着嗓子哭喊。
【媽!媽媽!】
直到巨大的動靜把十二樓的老人給驚到了,直接下樓來看是怎麼回事。
主播一個滑跪就開始哭。
【孫秀秀是住在這兒嗎?她是我媽媽啊!我們失散二十多年了!】
-5-
我摘下一個耳機,看着一無所知的孫一微,又看看手機評論,若有所思。
因爲評論區都在刷……
【孫秀秀快跑!】
【人販子找上門了!】
【好急啊!有沒有辦法通知到她?】
【啊啊啊!奶奶別告訴他啊!他是壞人】
【……】
隨着評論越刷越多,直播間的人數激增。
有人開始給後來的人科普。
【主播是個人販子的兒子!他媽二十三年前被拐進大山裏,逃出來的。他現在來尋母了!】
我震驚地看着料理臺後面的孫一微。
孫一微趕緊過來問我,聲音小小的:「是不是油條不夠酥?」
我:「……不會,挺好的」
孫一微欣慰地笑了:「江小姐說你喜歡喫酥酥的。你要是覺得這樣可以,我明天都照這個油溫和時間。」
我點點頭:「嗯……」
她一無所知,開心地去忙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直播間。
正好看到主播拿出了一張老照片,雖然很糊,但是……明顯就是孫一微啊!
好了,我懸着的心終於死了。
十二樓的奶奶渾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跟我一樣,看到照片就認出了孫一微。
「你說的是小孫啊?她上班去了,就在小區門口的西餐廳……」
-6-
眼看着主播帶着鏡頭飛奔而來。
我問孫一微:「孫姐,您有個兒子?」
孫一微:「沒有啊。」
她的動作突然一僵,扭過ṱü₇頭來看着我。
我盯着屏幕,眼看着他們越來越近。
「好。」
孫一微:「薛小姐?你說什麼?」
我抬頭衝她笑了笑:「沒事,你說沒有就沒有。」
正說話間,主播大聲嚷嚷的聲音出現在小餐廳附近。
「媽!媽媽!」
孫一微的手一抖,長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好像,預感到了什麼。
我站了起來,指了一下鍋裏的肉臊子:「你忙吧。」
然後我就站在了門口。
眼看着兩個人衝了過來,一個負責錄,一個負責演。
在他要衝進來的時候,我把玻璃門狠狠往外一關。
「砰」一聲,令人愉悅的巨響。
-7-
主播被拍了個正着,直接摔到後面的攝影師身上,手機也摔出去老遠。
「你沒長眼睛啊!」
我扶着被拍歪的門:「不好意思啊。」
攝影師趕緊爬過去拿手機,一邊喊:「快別跟她一般見識了,趕緊的……」
兩個大漢就想往裏衝。
我伸出腳,狠狠地勾了他一下。
隨着兩聲慘叫,兩個人又摔了。
這一下他們摔得可狠,被壓在下面的主播甚至吐出一顆帶血的牙。
氣得他當場飆了一句髒話。
「你踏馬有病啊!」
我驚喜地道:「你怎麼知道的?」
確切地說我也不算有病,我只是有反社會人格傾向。
不過殺人什麼的,我通常是能忍住的。
「小薛,怎麼啦!」
我一抬頭,就看見小區的廣場舞隊提着劍跑了過來。
最近聽說她們在排練什麼劍舞……
主播和攝影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我大喊:「來了個人販子!」
領隊的陳阿姨一聽,立刻破防了!
「王八蛋!人販子跑我們小區來了?!」
主播大驚失色:「不是,我不是人販子,我是來找我媽的!」
攝影:「對對對,是誤會!」
阿姨們聽不進去一點,追着他們就打。
我在後面默默撿他們爆的裝備。
一臺被踩爛的手機,還有一兜他們帶貨的芒果乾……
芒果乾扔垃圾桶,手機踹進了我兜裏。
-8-
那倆人跑了,阿姨們沒追上,也是意料之中。
陳阿姨還數落我:「怎麼不幫忙!」
「對啊,你酷酷能打的,不是武術冠軍嗎?」
我皺了皺眉:「這倆是人販子沒錯,不過不犯法,抓住也沒用。」
陳阿姨都懵了:「這天底下,還有不犯法的人販子?」
我扭頭看向孫一微。
孫一微舉着把掃把,一臉驚恐地站在那。
我說:「讓她跟你們說吧。」
-9-
誰也沒想到這溫柔靦腆的廚子竟然有這麼一段過往。
她說她二十三年前被拐進了大山,自己逃了出來。
剛纔她的反應有點應激,是因爲那個主播和當年的人販子長得一模一樣。
我問:「你生的?」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又搖搖頭,眼神中透露出迷ṱṻₔ茫。
我有點意外:「不記得了?」
陳阿姨急了:「生孩子這麼大的事怎麼會不記得呢?」
丁阿姨:「就是啊……」
劉阿姨:「這人都找上門了,你趕緊想想啊。」
孫一微平時就挺社恐的,情緒一激動,她就會有點結巴。
此刻完全應付不了這些激動的鄰居們。
我看出端倪:她大概率是有 PTSD 一類的心理疾病,出現記憶混亂也正常。
其實吧,她剛搬過來的時候我就知道她遭受過虐待。
比如她應該做過疤痕手術,但是兩邊臉頰依然不對稱,左臉頰從眉骨到下顎應該被砍傷過。
比如她左腳微跛,明顯受過骨傷。
再比如她有非常嚴重的胃病。
眼下她和鄰居們的溝通進入了死衚衕。
鄰居們是好心沒錯,可實在不理解她爲什麼想不起來生沒生過孩子。
而她大概率是發病了……
這種情況我也有點懵。
因爲我是沒辦法共情別人的情緒的,要我去調解矛盾那更是不可能。
直到江凝衝了進來。
「阿姨們!聽我說!」
「是不是她的不重要啊!」
「就算是,那種情況下,她給了那個孩子一條命,是那個人欠她的,而不是她欠對方的啊!」
邏輯完美。
陳阿姨:「對啊!小孫,咱不想了,管他是不是的,咱不欠他的!」
我震驚地看着江凝:「你哪裏搞的話筒?!」
江凝說是阿姨們的移動 K 歌機上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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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凝回來了,就把這羣情緒激動的阿姨都穩穩地控住了。
孫一微臉上終於也漸漸回了些血色。
不過小餐廳還是鬧哄哄的,你一言我一語。
我正在費勁地試圖捋清楚這些人說話的邏輯。
聽着多是重複的廢話……
也不知道聽人說了什麼,孫一微突然大哭起來。
我:「???」
然而江凝把她摟在懷裏安撫。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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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情緒太複雜了。
我搞不懂一點。
我跟江凝說:「我去修手機。」
沒人理我。
那我就自己走了。
在外面一直溜達到傍晚,又遠遠地看一眼店裏的人散了,我才進去。
站店的又是江凝。
我坐到吧檯前問她:「怎麼樣?」
江凝一邊忙一邊道:「我看她狀態不好就讓她先回去了。臊子面喫不喫?孫姐弄的臊子賊好。」
早上弄臊子我是看見了的,確實賊好。
於是我點點頭。
江凝給我補了點內容。
當年孫一微被拐三年之後逃了出來,才知道她父母在找她的路上出意外去世了。
而且逃出來以後,她馬上報警了,雖然得到了婦聯的幫助,卻沒能成功立案。
「是她自己放棄了。」
因爲當時她孤身一人,一報警立刻就跟人販子面對面。
整個村子的人叫囂着不會放過她。
她害怕了。
比起復仇,她選擇連夜出逃,然後四處飄零了二十年。
「小孩的問題,她實在是記不清了。」
我皺眉:「那段記憶完全混亂了,還只有關於小孩?」
江凝說只有小孩。
什麼時候被賣的,賣的什麼人家,受過什麼虐待,她都記得。
江凝猶猶豫豫,最終說出了她的推理:「我懷疑被拐的三年裏,她不止懷過一次,可能流產了,也可能生下來了。受的刺激太大了,所以她的記憶出現了混亂。」
她嘆氣:「如果說這件事對她的刺激是最大的,那我覺得她很可能會再次搬家。」
這種推測合情合理。
我低頭看着我的臊子面,陷入了深思。
好煩,這麼香我以後喫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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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個困擾的不止我一個。
當天晚上,江凝那個【小菜園子】羣就叮噹亂響。
剛開始還在聊孫一微的情況。
直到有個鄰居率先厚着臉皮提出……
9 棟 502:【明天早上七點要趕飛機,可不可以預定兩個蝦米韭菜包子帶走?可憐.jpg】
江凝:【可以的,明天我站店。】
羣裏立刻就跟炸鍋了一樣。
10 棟 402:【我家的老人營養餐啊。哭哭 jpg,今天正好見底了,我都愁死了,再訂二十。】
17 棟 303:【八根酥油條!】
12 棟 1901:【我家那個控卡餐+30。】
我:【酥油條+2。】
12 棟 901:【拍拍江江,孫姐會走不?】
9 棟 502:【啊你不要說啊!我不想聽!我要粉飾太平我要掩耳盜鈴!】
17 棟 303:【非要走的也理解,都這個年代了我沒想到會有人這麼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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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正有一搭沒一搭地看着羣聊,一邊玩今天撿回來的手機。
沒錯,就是那兩個人被阿姨團追殺的時候丟下的,本來已經踩裂了,不過我又撿回來修好了。
這年頭真是什麼都能丟,手機不能丟。
一打開,所有個人信息就漏得像個篩子似的。
那個主播叫王勇,尕飛縣狗糞村人,今年二十三歲。
簽約了一家叫「卻德傳媒」的公司。
他果然是有團隊的。
快腿上這個號,叫【小蝌蚪找媽媽】,已經有五萬粉絲了。
算是做起來了。
我反手把這個號給他註銷了。
雖說意義不大……他弄個新號還是能運營起來的。
不過讓他急一下也好。
又倒了一下他資料,把【卻德傳媒】的員工資料扒了扒。
越扒我就越興奮。
這個傳媒公司竟然半數以上員工都是來自狗糞村的。
也就是當初拐了孫一微的那個村子。
而公司的法人葛金更有意思。
我在文書網搜到了他姐姐葛春蘭,因爲拐賣人口罪被起訴過。
時隔二十年,同一批惡鬼要來喫人血饅頭了?
甚至葛春蘭那個案子最後是因爲證據不足,而被釋放了。
衆所周不知。
像我這種精神狀態比較美麗的人,總有點見不得人的愛好。
比如,獵殺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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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了一個大夜。
我的精神狀態更美麗了。
等我飄飄然地從樓上下來,是早上七點。
小店裏竟然又坐滿了廣場舞隊的隊員。
江凝在店裏忙得起飛,順手給我衝了一杯咖啡,一邊跟人聊天。
「我也不好多問,她狀態挺差的。」
陳阿姨說:「那要不要去看看醫生啊?這個樣子精神會出問題的。」
劉阿姨:「是啊……」
結果坐在門邊的丁阿姨突然尖叫:「啊!那個人又來了!」
我:「?」
一羣阿姨立刻衝到了門邊。
王勇帶着攝影師又來了。
江凝已經成功統一了廣場舞隊的戰略思想,那就是見他們一次打他們一次!
我都沒來得及阻攔,廣場舞團就衝了出去。
陳阿姨還端着一盆江凝剛調出來的辣椒蘸水。
江凝:「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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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們闖禍了呀!
王勇搞了個新號,買了流量,直播間兩萬人圍觀他被羣毆。
而且他還被潑了一頭辣椒水。
他捂着眼睛滿地打滾:「報警!趕緊報警!」
阿姨們雖然很兇,但也只是一羣很兇的老實人。
一看這個情況都有點慌了。
江凝趕緊拿着話筒穩住局面:「大家不要慌!瀅瀅經常打架,她知道怎麼弄……」
阿姨們頓時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圍在了她身邊。
一邊繼續小聲嘴炮。
「叫個屁,等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我順手把滿地打滾的王勇提起來,拖到小餐廳後廚。
江凝的洗菜池巨大,正好讓我拎着王勇把他的頭摁進水池裏給他沖洗。
我:「眼睛做個緊急處理。」
王勇:「咕嚕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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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以後孫一微匆匆趕了過來。
王勇的老闆葛金也過來了,兩人在餐廳門口就打了個照面。
隔着玻璃門看,陳阿姨還在跟江凝小聲嗶嗶:「他長得像一隻癩蛤蟆。」
江凝:「……」
我客觀評價:「像的。」
從來沒見過這種集凸眼睛、翻嘴脣、蒜頭鼻於一體的男人。
尤其是,他在門口,不知道孫一微跟他說了什麼,他一咧嘴,露出他的黑黃大牙齒。
陳阿Ṭů⁵姨:「嘔。」
江凝:「……阿姨你剋制一點,別忘了你是主犯。」
陳阿姨瞬間又有點慌:「小薛,他瞎了沒有?」
我說:「沒。」
我一手按着王勇的頭,盯着門外,皺了皺眉。
因爲我懂脣語。
雖然只有一句是面對我的方向說的,後來他們倆就轉過去了。
孫一微說的是……
【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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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一微和葛金一起走了進來。
相比起葛金那張蛤蟆臉滿面春風,孫一微的臉色慘Ťû₀白慘白。
葛金喊了一聲:「小勇?」
我一鬆手,王勇推開我衝向葛金。
「叔!她想弄死我!」
沒錯,他指的是我。
葛金:「別鬧了,你媽答應認你了。」
王勇急:「不是!她把我按在水裏想淹死我啊!葛叔我們快報警抓她!這個女的搞我不是一次了!」
我都樂了:「說的你好像真的敢跟警察打交道一樣。」
王勇色厲內荏地道:「我怎麼不敢?!我找我自己親媽!又不犯法!」
可葛金不敢啊,他狠狠瞪了王勇一眼。
然後事情就朝着我們沒料到的方向發展——
「不好意思哈,今天的事情算是個誤會。看在我老鄉的份上,我們就不告你們了故意傷人了。」
阿姨們面面相覷。
-18-
葛金把王勇帶去醫院了。
一羣阿姨連忙圍着孫一微,問她是怎麼回事。
陳阿姨最着急:「是不是因爲我們,你答應了他什麼條件啊?」
「就是啊。小孫你可別糊塗啊,這種人家不能沾!」
「有困難我們想辦法一起解決……」
「……」
孫一微的視線從每個人臉上看過去,突然說了一聲:「謝謝。」
陳阿姨忙道:「你別……」
然而,她下一句就是……
「我想通了,他,他畢竟是我兒子。」
這一下把所有人都幹沉默了。
只有陳阿姨說了一句:「你開玩笑的吧?」
孫一微擠過來,走向江凝。
「小江,我知道我突然說要走,也不合適。你看,țŭ̀²我再幹幾天,等你再找人成嗎?」
我:「……」
這一刻我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我只知道我懸着的心終於死了。
滿腦子都是肉臊子。
可惡,她炸的油條特別酥。
-19-
那天他們勸了孫一微很久。
奈何她油鹽不進,就說以後要跟兒子過了。
大家也不好再自討沒趣。
只是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甚至有人在業主羣抱怨。
9 棟 502:【古代人家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是有點子道理的。】
11 棟 301:【怎麼說?】
9 棟 502:【就是你在這兒着急上火呢,人家突然又開始打斷骨țúₔ頭連着筋了。】
【……】
-20-
晚上。
江凝給我帶了雞絲涼麪和烤魚做晚飯。
她問我:「孫姐回來了嗎?」
下午六點下班,她就跟王勇走了。
我說:「沒有。」
門禁攝像頭一直開着,孫一微沒有回來。
江凝喃喃道:「到底爲什麼啊……」
我沒吭聲。
手頭剛把卻德公司的員工資料都人肉了出來,正在進行交叉信息對比。
江凝說:「不可能啊。三年前,她都能逃出來,現在怎麼可能回頭?」
這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羣裏的消息。
江凝:「啊!孫姐跟他直播了!」
我:「……」
-21-
孫一微,平時是真社恐。
通常房間裏超過三個人她就不敢吭聲了。
此時就對着鏡頭拙劣地演戲。
【王勇:媽媽!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
孫一微(面無表情):我不是你媽。
王勇:我知道我爸他們傷害了你,可是我是無辜的啊!
孫一微(面無表情):除非,除非做親子鑑定。】
我:「……」
江凝:「……」
彈幕瞬間拉爆。
很多人說劇本痕跡明顯,又讓她如果是綁架了就眨眨眼。
但很快就被水軍淹沒。
什麼【我覺得他能答應做親子鑑定就說明一切】、【他只是想要一份母愛而已啊】……
這些傻逼都是同一個 IP 來的,不過誰會深究呢?
而且,直播間人數已經瞬間被頂到十萬。
水軍在瘋狂刷【親子鑑定、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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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凝看得一直搓身上的雞皮疙瘩。
「我不知道爲什麼有一種好窒息的感覺。」
我抽空看了一眼屏幕。
怎麼能不窒息呢?
孫一微眼神空洞,那張嘴非常機械地一張一合,說着詞兒。
旁邊的王勇在手舞足蹈,演得越來越賣力。
她倒是真的眨眼了。
甚至有人報警了。
警察電話打進來的那一瞬間,不過是又引爆了流量。
【天爺,這是什麼鬼熱鬧啊!】
甚至當天晚上,很多營銷號已經熬夜加班出了文章。
什麼【他負重一萬斤長大】、【人販子的孩子將何去何從】。
我抽空看了一眼小區羣。
她們都在說……
【虧我還幫她趕人!】
【對啊!沒想到她是這種人!爲了騙流量什麼都幹!】
-23-
而這個時候,我黑出來的資料裏,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關注。
孫一微被拐之前是 Q 大法學系的大二學生。
當時和她一起被拐的,其實還她的一個同學。
江凝問我:「那個人逃出來了嗎?」
我搖搖頭:「不好說。」
孫一微的社交軟件我也黑進去了。
和她聯繫最勤快的是快遞員和運營商。
沒什麼值得引起注意的人。
江凝想了想:「我明天去問問她吧。」
我覺得不樂觀。
孫一微已經逃了二十年了。
如果她真有什麼苦衷,那是整整二十年的執念。
不可能輕易袒露的。
-24-
隔天一早,六點半。
江凝想了一晚上也沒想出來個所以然,還在睡大覺。
我下了樓,發現孫一微已經開門工作了。
吧檯前面掛了一大堆打印出來的單子,都是昨晚的預定。
看到我,她笑了一下。
她問我:「薛小姐今天還是喫小酥油條嗎?」
我:「嗯。」
她先給我手衝了一杯咖啡,打開油鍋準備炸油條。
我喝了一口咖啡:「你的手藝真的很好。」
可能是店裏沒人,又安靜,也可能是食物的味道讓她放鬆。
「不怕薛小姐笑話,我從小的願望就是當一個廚子。只不過後來家裏說……」
她說到「家裏」的時候頓了頓,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江小姐這個店真的很好,顧客都是鄰居,大家都很好。」
看出來了,她很喜歡她的工作。
可惜她不知道現在大家都在背後罵她。
我慢慢地道:「宋思鴻您還記得嗎?」
她的手一抖,茫然地回過頭來看着我:「啊?」
我就這麼看着她。
她也就愣了那一下,轉而有條不紊地開始炸油條。
「是我同學……薛小姐,怎麼知道的?」
我認真地說:「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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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那天跟她聊得挺好的,意思也表達清楚了。
可孫一微始終沒有開口向我們尋求幫助。
她有她的計劃。
並且一直到她徹底爆發,我們才知道是什麼計劃。
-26-
那天一大早,我被江凝的電話叫醒。
她吼:「你快上網!看熱搜!」
我迷迷糊糊一打開快腿……
熱搜上到處都是孫一微!
親子鑑定需要八天出結果,而之前卻德傳媒已經不斷在給這件事預熱。
終於等到這一天。
直播間瘋狂湧入了二十萬人。
衆目睽睽之下,孫一微一棍子敲倒了王勇和攝影師。
一把搶過手機就開始吼。
【我叫孫一微,二十三年前曾經被拐到 J 城尕飛縣狗糞村!拐我的人販子叫葛春蘭,買我的人叫王有田!
【被拐之前,我是 Q 大法律系的大二學生!跟我一起被拐的還有我的同學!
【她叫宋思鴻!宋思鴻也在狗糞村!她被王勇的老闆葛金買了後來害死了,就埋在他家豬圈裏!】
說到這裏的時候,王勇和那個攝影終於從地上爬起來了,衝過來爭奪她的手機。
人聲嘈雜中聽見她在喊……
【宋思鴻!!!】
-27-
流量的速度再次刷新了我們的想象。
短短半個小時之後,營銷號的剪輯就已經滿天飛了。
【狗糞村】和【宋思鴻】這兩個詞條被直接頂到了熱搜第一。
而孫一微反應非常迅速,江凝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回尕飛縣去立案的路上了。
江凝很擔心:「你一個人?」
孫一微說:「我手裏有鐵證了,跟上次不一樣。」
許是在趕路,信號也不好,匆匆說了幾句就掛了。
我就好奇。
因爲我已經查到了,宋思鴻二十三年前被拐,人已經失蹤,而且當年立案失敗。
最重要的原因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甚至當時整個狗糞村的人都否認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
孫一微當初選擇撤案逃走。
二十年後的今天,她突然有證據了?
現在我回憶起來,只覺得她好像每一步都是有計劃的。
遇到王勇,答應直播,尋找流量最高點曝光,孤身回尕飛縣立案。
而且執行得非常果斷。
這反轉來得猝不及防。
只是我最好奇的是:她的證據,到底是什麼?
以及,這樣就夠了嗎?
-28-
不夠。
孫一微還有後手。
隔天她母校 Q 大就在網上公佈了消息,說孫一微聯繫他們了。
【……對校友遭遇這種事情我們很痛心。】
以及,校方已經開始號召當了律師的校友來接她這個案子。
Q 大的法律系是國內頂級。
只能說好好學習真的有用。
這件事在網上的聲浪一陣大過一陣。
聰明、堅強、耐心隱忍。
作爲一個普通人,爲了復仇,她做到了極致了。
似乎完全站在了一個優勢的位置上。
但我手機裏,原【卻德傳媒】的狗糞村村民正在爆炸。
幾乎從早到晚都在刷怎麼弄死她。
【只要她敢過來,我就讓她回不去!】
-29-
我已經聯繫我爸公司的法務,離尕飛縣最近的一個律師搶下了這個案子。ẗų₇
他也是孫一微的校友。
並且告訴他:「狗糞村比較偏僻,人口拐賣、電詐,什麼都搞,你要注意保護孫一微的安全。」
律師說:「放心吧,我一定保證她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
然後我和江凝就準備出發了。
不過去之前江凝店裏還要安排了一下。
小店兩天沒開門了。
鄰居們也不敢抱怨。
江凝的意思是,這趟出門不知道多長時間,看看有沒有什麼成品或者半成品食材給大家先分分。
結果一到店裏,她驚呆了,我也驚呆了。
後續趕來的小區鄰居們也都驚呆了。
孫一微臨走之前,把冰櫃冰箱都塞滿了。
應該是她去取親子鑑定之前的那天晚上熬夜做的。
還有一些她獨家的手工調味料、小孩的手工小饅頭、小包子、餛飩、肉臊子……
她還留下了一張小卡片。
很簡單的一句話:【這段時間謝謝大家的照顧,對不起,我讓大家失望了。】
沒了。
此外她還單獨給陳阿姨的控糖餐,給她做了二十天,全分裝好了。
又有一張小卡片:【讓你爲我生氣了,對不起。】
陳阿姨要哭死:「我之前還一直給她臉色看……小薛你一定要把她帶回來啊。」
-29-
尕飛縣有點遠,交通也不太便利。
下了飛機,我們還要轉一趟火車。
律師給我打電話,迫不及待地宣佈好消息:「確實立案成功了。」
這麼快?
「怎麼做到的?」
律師在電話那頭都笑了:「宋思鴻的兒子。」
我:「???」
王勇竟然是宋思鴻的兒子!
這我都沒想到!
更沒想到的是,孫一微做親子鑑定用的竟然是她保管二十年的,宋思鴻的毛髮!
律師說,當年不能立案,是因爲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可是現在,宋思鴻的兒子都這麼大了,而且他從出生到長成,所有生活軌跡可查!
這不是鐵證是什麼!
我徹底來了興致:「你詳細說說。」
律師笑道:「只能說她不愧是我的校友。」
孫一微能判斷立案成功的概率。
當年她雖然有宋思鴻的毛髮,但一則宋思鴻的家屬不來,而狗糞村卻是全村出動。
再一個就是現在作爲關鍵性證據的王勇,其實她並不確定是宋思鴻的。
當年因爲孫一微反覆流產,王家從外面抱了這個孩子回來。
她心裏猜測是好友的,但以她當時的處境,是沒辦法去求證的。
退一萬步講,就算這孩子是宋思鴻的,以當年狗糞村的尿性,還是嬰兒的王勇隨時可能會被藏起來甚至可能直接埋了。
這一點證據太珍貴了,她不能冒險。
所以她選擇撤案逃走。
一直到前段時間,那場二十萬人在線關注的親子鑑定,坐實了王勇的身份!
而王勇的身世葛金是知道的,據說爲了喫流量,當時葛金已經準備好了一份假的鑑定報告打算對外公佈。
一驗出來,看到「支持」兩個字,人直接懵了。
律師在電話那頭笑道:「現在案子關注度那麼高,證據鏈也趨於完整,挺樂觀的。」
這也是他職業生涯中第一次,剛接手案子不超過幾個小時,就說樂觀。
江凝已經開始打電話給孫一微了,又打了很多次沒打通。
她不禁道:「孫姐那個手機啥信號啊,真是……」
然而她又打了十幾個,也沒打通。
江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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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繫不上人讓我們有點急。
等火車終於「況且況且」到了地方,我們行李都沒放下,就直接去了尕飛縣當地警局。
當時只有律師在了。
目前到案的只有人販子葛春蘭,和當年買下孫一微的王有田也就是王勇的父親。
作爲殺死宋思鴻的嫌疑人葛金還在外地沒歸案。
這個階段,律師能介入的不多。
他跟我們說:「狗糞村的人嘴還是很硬。」
這些人渣都不傻。
人販子不判死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拐賣超過三人就屬於「情節特別嚴重」了。
雖然沒有明確規定「買賣同罪」,但像王有田這樣的會被以非法拘禁、強姦罪等入罪。
而像葛金這樣的,則會面臨故意殺人的指控。
還有狗糞村的其他人,都會被刨出來。
現在警局又剛剛經過大換血,年輕的警員可不會管你什麼潛規則,有的是手段和技巧來審訊。
所以當律師說到「嘴硬」的時候,並不是氣憤。
而是興奮。
他甚至齜着個大牙。
我忍住氣:「你的當事人呢?」
律師:「回酒店去了,我們約了晚上見把合同補上。」
我就這麼看着他。
律師:「……」
他說:「我現在去打電話。」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滿頭大汗,大牙也不敢齜了。
我問他:「孫一微證據提交了嗎?」
律師:「……」
我盯着他:「你笑啊,怎麼不笑了,是不愛笑嗎?」
他不敢吭聲。
煩死了想戳爛他的眼皮子。
免得眼皮子底下還丟人。
江凝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們先去找人。」
她等了二十年纔等來這個機會。
眼看就差臨門一腳,搞完了這個事情就能回我們小區去做飯了。
這我高低也是要把她找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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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跑到孫一微入住的小酒店……的隔壁小奶茶店。
然後我搬出電腦,直接黑進了酒店不堪一擊的監控系統。
從監控看,孫一微大概下午兩點的,也就是三個小時前離開了酒店。
攝像頭只看到她匆匆出門的身影。
門口有兩個抽菸的男人,等她走了以後尾隨了她。
我正在努力抓取人臉信息。
江凝接了個電話回來告訴我:「壞菜了,翻供了。」
律師不敢直接打給我,就只敢告訴她。
狗糞村的王有田和葛春蘭翻供了。
他們現在矢口否認認識什麼宋思鴻。
王有田甚至說:「王勇是我們從外面撿的,我們不知道他是誰的孩子。」
至於葛春蘭,更徹底,她現在只承認她拐了孫一微。
話說回來,人販子都是這樣的,絕無可能主動交代,只會被查出一起,招供一起。
看來是通了消息了。
孫一微真的危險了。
我忍着回去打死律師的衝動,拎上包和江凝就去了狗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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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糞村離縣城還二百公里地,而且沒有直達車。
我們倒了三趟車,最後坐的是一輛會蹦的三輪車,天黑了纔到村口。
迎着月亮和滿天繁星。
此時我是,又渴、又餓、又狂躁。
而且也很後悔,沒有原地包車,腦子抽了選擇了公共交通。
山裏路難行,江凝在旁邊喘得像一隻小哈巴狗。
這裏的房子也不太好找,但是順着路標能找到村支書家。
她一邊喘一邊跟我說:「等下,我先跟村支書說說看。」
我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最終答應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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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着村裏的牌牌,我們敲開了狗糞村支書王希望家的門。
他先看到的是站在後面的我,愣了一下。
直到江凝說了一聲:「你好。」
他的視線下移,纔看到她:「……啊?」
江凝客氣地道:「請問您是狗糞村支書王希望嗎?」
王希望回頭喊了一聲:「老婆,有兩個妹崽好像迷路了!」
我/江凝:「???」
下一秒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就跑了出來:「夭壽哦你們這些妹崽膽子怎麼都這麼大!快進來快進來!」
他們顯然把我們當成驢友了。
劉敏這又是上水又是給我們泡麪的。
江凝連忙道謝,然後打聽:「你們二位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劉敏說他們是 MN 來這邊的幹部。
江凝長相顯小,說是清澈女大也有人信,通常別人對她是不設防的。
她看似無意卻有技巧性地問着,比如「這邊工作難不難做」一類的。
劉敏說:「難哦,主要思想不好搞,儘想着不勞而獲。」
話沒說透,懂的都懂。
販賣人口、電詐、騙流量,哪個不是不勞而獲。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打工的。
王希望聽見了,還咳了兩聲。
劉敏說:「沒事,人家妹崽是來旅遊的。」
說到這她突然一頓,然後問江凝:「對了,你們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江凝很從容地拿過我的手機,解鎖,然後給她看了之前我黑進小酒店的攝像頭抓取到兩個人。
「這兩個是你們村裏的人吧?他們說你們這邊很好玩的,我們就過來了。」
Ťū́ₓ劉敏看到這兩個人就罵了一聲。
「哎呀,這兩個人是我們村裏的小混混,沒有對你們怎麼樣吧?」
江凝一聽有戲,連忙追問。
這兩個人,竟然是王有田的繼子。
而且,他們媽叫葛芳,和人販子葛春蘭是親戚。
她們說着話,我喫了兩袋泡麪。
然後江凝看了我一眼。
我點點頭。
劉敏還說我呢:「挺餓的吧?徒步過來的吧?小心積食啊。」
我說:「嗯,是有點積食,我出去走走。」
劉敏愣了一下:「這麼晚?別走太遠,不安全。」
我沒有多說什麼,揹着包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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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平靜小山村,仔細地辨認着一幢又一幢的小民房。
最終找到王家,從包裏掏出手套戴上,走過去捏爆了鎖。
躺在沙發上刷手機的婦女一下就支棱了起來。
她:「你誰啊?!」
我確認這座房子裏沒有別人的氣息,有點失望。
「你就是葛芳?你兒子把孫一微……你們叫她孫秀秀,綁哪兒去了?」
葛芳突然發癲,隨手拿了一個花盆,啊啊叫着朝我撲過來。
我……條件反射地給了她一巴掌,把她連人帶花盆都扇了出去。
眼看着她左眼瞬間充血,眼睛是廢了。
屮,下手重了。
而且人還倒在了地上,要暈過去的樣子。
可是我趕時間啊!
我蹲下來看着她:「醒醒。」
她不肯醒。
行吧。
我左右看了看,找到一臺功率不大的老式檯燈,扯斷電線直接懟到了她身上。
刺激了一下,她終於醒了,然後一臉驚恐地用獨眼看着我。
「你是誰?等我兒子回來了你就完了……」
我皺眉:「你另一隻眼睛也不想要了是吧?」
她就哭,哭得像這輩子第一次捱打。
我再一次把我的火氣忍下來了。
只是拿起她的手機,撥給她兒子。
通了。
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了孫一微的吼叫。
也是趕巧了,我聽見她在罵街……
她說:「就算我死了你們也逃不了!證據我已經留下來了,遲早被找到!你們都得坐牢!害過人命的都得死!」
挺勇的。
緊接着我聽見有人給了她一巴掌和她的慘叫聲。
以及……
「喂?媽?我辦事呢,幹啥?」
我告訴他:「你在原地不要動,我帶你媽來找你。」
對面:「?」
等說清楚了,掛了電話,我緩緩看向地上躺着的女人。
其實,想刀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即將被刀的那個人總能看出來。
她怕極了:「你,你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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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瘋子?
那真不好說。
起碼我覺得葛芳比我癲。
她說她當年看着葛春蘭拐賣人口賺錢眼熱。
但是因爲葛金,也就是葛春蘭的親哥哥不育,有人背後說是因爲當柺子遭報應了。
爲了生兒子,她前夫不讓她幹。
她厭惡這個不敢發財的男人,竟然看上了王有田。
所以當初孫一微被拐來的時候,她沒少折磨孫一微。
孫一微的臉,就是她砍傷的,據說那傷口深得肉都翻了出來,差點要了命。
——她甚至妒忌一個被拐賣來的女人,她不癲誰癲?
這份妒忌一直延續到現在。
孫一微回來報仇了,她跳得最高。
因爲她覺得,她好不容易嫁了王有田,孫一微要毀了她的好日子。
全村其實都有點不敢出手,但是她敢。
跟兩個兒子一合計,趁着跟着去縣城看他們繼父王有田的功夫,把孫一微綁了。
說真的,我也曾經驚訝過他們的行動迅速。
我甚至腦補了是全村一起作案。
但我萬萬沒想到是一個傻逼女人的妒忌。
又無語,又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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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院子裏有一輛摩托車。
我清理完現場,花了點時間把葛芳塞進行李箱裏,然後綁在摩托車上。
順手給江凝打了個電話。
「人在後山呢,他們交通工具不行,剛到不久。我跟他們談了讓他們等我。」
江凝鬆了口氣:「那你注意安全。」
我一邊加固行李箱。
「你那邊起疑了嗎?」
江凝說:「沒事,這邊我會搞定的。」
我說:「行。」
等加固好行李箱,我騎上摩托車,一路轟着油門就奔向了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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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糞村幾乎是建在大山環繞的天坑裏。
過來的時候就鑽了不少隧道和盤山公路。
不知道葛芳的兩個兒子尋找這個他們自認爲絕佳的殺人拋屍的地方用了多久。
反正我騎摩托車翻山越嶺二十來分鐘就到了。
等到了地方,發現他們早就在腐葉堆積相對軟化的地方挖了一個深坑。
孫一微被綁在樹上,看到我都要瘋了,被堵住了嘴還拼命含糊喊什麼……「快走」?
葛芳的兩個兒子更瘋。
「你騎摩托上來的啊?!」
神金,關注點竟然是摩托車。
我沒理他們,只是看了一下那個坑的深度,表示了認可。
「挖得不錯。」
然後,從摩托車後座上解下行李箱。
被顛了一路,葛芳竟然還沒暈過去,而是在裏面掙扎着吱吱亂叫。
她那倆兒子愣了一下,然後都急眼了。
「靠!裏頭是誰?!媽?!媽是你不?!」
另一個明顯機靈一點,衝過去用鐮刀抵住孫一微的脖子:「趕緊把我媽放了!」
我笑了一下,緩緩拉開行李箱,把葛芳倒了出來。
給她解了綁以後,確認我的綁法沒有留下勒痕,滿意地點點頭。
「交換。你先把人送過來。」
交換的過程,剛開始是順利的。
葛芳的大兒子把孫一微從樹上解了下來,然後推着她走了過來。
她小兒子趕緊把葛芳接走。
孫一微順利到了我手裏。
她抖得很厲害,突然推了我一把:「走!!!」
身後葛芳的大兒子大聲罵了一句:「我擦尼瑪!!!」
舉着鐮刀就朝我撲了過來。
被我一腳狠狠踹開了。
「哥!!!」
我煩躁地舉起手機,開始錄像:「這兩個人攻擊我。」
說完我就把手機遞給孫一微:「手別抖。」
他們撲了過來。
經過長達三十分鐘的「艱苦」打鬥,我把那三個人推進了坑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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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人還在深坑裏哀嚎。
孫一微問我怎麼辦。
我說:「報警,叫救護車。」
孫一微:「……」
我笑了一下,掏出手機先打了 120,彙報了我現在的位置。
對方都傻眼了:「啊?山裏?具體哪個位置?」
我抬頭看來一下星空,報給他一個具體座標。
「救護車上不去啊!你能把他們帶下來嗎?」
我說:「我怎麼帶?我騎摩托車上來的,四個人我帶不動。」
醫院那邊只好自己想辦法,說他們儘量,並且讓我自己看看能不能做點措施。
孫一微不讓我靠近。
「我怕他們再傷害你。」
這很合理。
然後我又報警了。
「我在這裏等你們……」
接下來就是等了。
孫一微體力耗盡,後來沒支撐住快暈過去。
山裏氣溫低,我又沒衣服脫給她,於是我就把那個行李箱清理了一下,讓她去行李箱裏團着吧,免得失溫。
她去了。
留我一個人坐在坑邊等着天亮。
等着警察和醫生。
也等着他們的哀嚎聲漸漸變小。
葛芳最有意思,她還在坑裏給我下跪:「求求你,放過我兩個兒子吧……」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交給警察你們孃兒仨也是死罪,只不過可以死得舒服、且有尊嚴得多。話說回來你們爲什麼要回來砍我那一刀呢?」
本來,當着孫一微的面,我甚至不方便折磨他們。
是他們自己給了我機會啊。
最終,他們在坑裏慢慢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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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人員和警察好不容易在山裏找到我們。
孫一微看到警察像看到親人,哭得很大聲。
她受了不少傷,好不容易運上山的擔架就用來抬她了。
消防爬下坑去看過,確認:「已經死亡。」
我給他們割的傷口我心裏有數,加上山裏的夜溫,他們最少死了超過一個小時了。
其中一個女警圍繞着我的摩托車看了一下,人傻了。
「你騎摩托車上來的啊?!」
我莫名其妙:「騎摩托車上山犯法嗎?」
她:「不犯法……」
我把手機遞給她:「打鬥的過程我拍下來了。」
我告訴他們,這件事的經過是這樣的。
起初,我們只是擔心好鄰居孫一微,就找了過來,然後自以爲「說服」了葛芳,讓她帶我上山找人。
沒想到他們賊心不死,母子三人襲擊了我。
於是我被迫正當防衛,把他們推進了坑裏。
那邊警察喊:「這有個大行李箱!」
我正想解釋。
正在量體溫的孫一微:「是他們帶來裝我的。」
我有點驚訝,孫一微別開了臉。
女警看了一下打鬥視頻又懵了:「你練過啊?」
我說:「嗯,我是全國武術冠軍。這不犯法吧?」
女警:「不犯法,但是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看了一下被消防拖出來的三具屍體。
「這段時間你最好不要離開尕縣,等屍檢……」
孫一微急得在擔架上坐了起來:「警察同志,她一個女孩子被三個人圍毆啊!那兩個男的多高大你們看不見嗎!」
醫生連忙道:「你別激動,你心率有點異常……」
孫一微一把推開醫生,幾乎是在咆哮了:「她只是我的鄰居,都不認識這幾個人,爲什麼要殺人啊?!」
說完她還衝過來抓住我:「你說你怎麼就這麼衝動呢?!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就這樣被人騙上山來!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跟你爸交代?!」
我:「???」
她哭得好認真,幾乎崩潰的那種,我試圖搞清楚她是不是裝的……
孫一微咆哮道:「以後不可以這麼衝動知道嗎?!別以爲你會點拳腳就了不起了!善遊者溺水的事情,還少嗎?!」
她抓着我的衣領試圖搖晃我,但是沒搖動……
「你答應我!聽見沒有!」
我:「……哦。」
直到兩個醫護衝過來把她拖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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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之後警察去了王家取證。
當然我已經收拾乾淨了。
江凝匆匆跑了過來,身後還跟着王希望和劉敏。
「瀅瀅!沒事吧!你嚇死我了!」
這時候王希望和劉敏正在接受警察的問話。
也挺有意思的,王希望竟然跟警察說:「這兩個妹崽是來找人的。」
江凝果然搞定了。
而且搞定得非常徹底。
王希望就算了。
劉敏一邊有條不紊地回答問題,一邊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說……
「這也是我們狗糞村的歷史遺留問題啦,你說沒人報警吧也不好搞。現在孫女士這個情況我們肯定全力支持啊……」
王希望嘆氣:「現在的妹崽子太大膽哦,說去就去了,還好運氣好的。」
我:「???」
雖然但是……
江凝到底是怎麼把這種想法植入這兩位腦子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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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孫一微那邊,就只有江凝和律師在跑了。
關鍵是我自己也跟三具屍體扯上了關係,走程序走得滿頭包。
驗屍很快出來了。
那三個人是死於失血和失溫。
說白了就是警察和醫生去晚了。
期間我被問得最多的問題是:「你到底是怎麼騎摩托車還帶人上山的?」
後來我逼不得已給他們演示了一遍。
「我上去了,又下來了,所以呢?」
於是他們默默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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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希望和劉敏的配合下,尕飛縣警察局很快對葛春蘭販賣人口的案子進行了大起底。
更讓我們驚訝的是,這二十年,孫一微竟然一直在對比可能被葛春蘭拐賣的失蹤人口!
剛開始,葛春蘭還能保持節奏,只有被查實一個,她才認一個。
直到超過第十個,並且各種虐待、她作爲團伙首腦等罪名坐實,她知道自己死刑跑不了時,心態徹底崩了。
我的律師偷偷地暗示她說都說了或許爭取死緩。
沒有職業道德,但我不會舉報他的。
於是她纔開始供認。
她拐賣人口跨越了整整二十三年。
一直到五年前王希望過去他們那個鳥不拉屎的村莊當支書,試圖改革,才停止。
當然主要原因也是發現直播「簡樸的農村生活」,來錢更快。
王有田也招認了。
葛金吐口了宋思鴻的埋屍處。
當年他不信邪,硬是把姐姐拐來最漂亮的宋思鴻給留下了,妄想能生個兒子。
不久以後宋思鴻真的懷孕了,卻是被王有田趁他不在家得的手。
王有田扔了兩千塊錢給他,說是買宋思鴻肚子裏的種。
葛金選擇息事寧人,卻虐待孕中的宋思鴻,最終導致宋思鴻難產而死。
王勇被抱回去給孫一微撫養。
都說奇怪呢,孫一微一直瘋瘋癲癲的,真把那個兒當成自己的了, 再也不鬧了。
沒人知道,她抱着疑似死去好友生的兒子的時候, 到底在想什麼。
王家人漸漸放鬆了戒心, 她逃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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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案子比孫一微那邊快。
差不多三個來月我就回家了。
主要是我爸給我請了法醫過去支援,再次判斷那三個人死亡跟我關係不大。
最終我以「正當防衛」,被當庭釋放。
我爸沒說什麼。
不過我還有個哥,他本身是個警察,還是一流的痕檢專家。
他這個人, 什麼都好,就是有點疑神疑鬼。
我一回到家他就衝過來把我罵了一頓。
「你這次是不是過分了點!都搞出人命了!」
我莫名其妙:「我正當防衛啊,所有的程序我都走完了。」
他說:「那些程序你早就摸透了!」
我更莫名其妙了:「你又不是我親哥。」
我是我爸考古的時候從古戰場萬人坑裏撿來的。
我什麼血統, 他不知道嗎?
這麼些年, 我怎麼辦事的,他沒見過嗎?
有必要每次都這麼激動……
而且, 他爲什麼看起來快碎了?
我連忙後退了好多步, 喊來江凝:「凝凝!你快來!」
江凝跑過來:「啊?」
我說:「你哄一下這個傻子。」
說完我就跑了。
江凝忙道:「薛警官, 我覺得你誤會了瀅瀅的意思……」
我哥垂死掙扎了一下:「沒事……這次又是爲什麼,千里緝兇?」
江凝:「孫姐做的飯好喫。」
我哥恍然大悟:「哦,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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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一微在半年之後捋清楚了案子回到了小區。
接下來就等着開庭了。
江凝學習基礎其實一般,所以沒管我們死活去搞她的論文了。
孫一微回來的時候,發現小餐廳還沒招到人,特別驚訝。
「這麼好的工作啊。」
其實這工作也一般。
然而, 就是這種別人看起來一般, 平靜得甚至有點讓人煩躁的工作,卻是有些人曾經可望而不可即的夢想。
大家都非常默契地沒有提要江凝招人的事情。
羣裏只是每天都在說:【小孫什麼時候回來?我快堅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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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孫一微來找我。
她手裏還端着熱乎乎的臊子面。
我側身讓她進來了。
她腿一軟就要給我跪, 幸好我扶得快!
「……整這死出我就請你出去了啊。」
孫一微沒忍住哭了:「我……我也沒什麼別的可以報答你和小江的。」
我:「???」
這哭得就挺莫名其妙的, 而且她哭了半天。
我忍無可忍提醒她:「你耽誤我喫麪了。」
她突然破涕而笑,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誒,喜歡喫我下次還做給你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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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 江凝帶回了孫一微的精神鑑定報告。
這是她堅持要給孫一微做的。
因爲孫一微之前表現出了 PTSD, 還有記憶混亂。
最明顯的是她根本不記得自己生沒生過孩子。
可是江凝拿着報告, 神情卻有些迷茫:「醫生說她一點問題都沒有。」
我盯着電腦。
因爲這個案子影響非常大,記者專門去獄中採訪了王勇。
理論上來說孫一微提告的案子波及不到他。
但是因爲他家之前曾經過失致人死亡,這次又被提上來了。
此時他正面對鏡頭哭着交代了自己的作案過程。
「其實是巧合, 之前直播的時候偶遇過她好幾次,是葛金先把她認出來的。我知道她不是我親媽, 但葛金說她精神有問題,所以我就想試試看。他說這種倫理問題是大流量……」
「後來?後來可能是刺激到她了,她就想起了。」
記者犀利提問:「你只是後悔不該刺激她的記憶,不後悔自己的犯罪事實嗎?」
王勇愣了一下, 忙道:「後悔, 後悔的。」
因爲是網絡直播, 所以罵聲一片。
大多數人都表示:【他這是純騙流量!甚至是跟殺他媽的兇手一起騙!】
「……」
江凝喃喃道:「他說偶遇了很多次?這麼巧的嗎?」
我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世間哪有這麼多巧合。
只有那麼一種人,能一而再, 再而三, 三而不竭, 千次萬次,毫不猶豫地,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這就夠了。
我說:「這事兒翻篇了。」
江凝看看手中的報告:「得嘞, 我去跟孫姐說,恭喜她痊癒了。」
「這麼好的事情,高低得擺兩桌。」
「嗯。」
「螺螄粉火鍋安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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