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春賀自殺後,病重的我得到了他的日記本。
泛黃的紙張上是他數十年的暗戀與自卑,我才知道自己孤苦、缺愛的一生中,有個人那樣痛苦的愛過我。
死後睜開眼,我回到了高三那年。
看着那個消瘦、沉默的少年,我拉起他的手,對他說:「魏春賀,你真的很棒。」
-1-
很多年,我曾一度認爲自己是生長在懸崖峭壁上的野草,人們雖仰望我,但也厭棄、輕視我。
從未想過有個人曾在十七年的歲月中深深愛着我。
所以睜眼見到魏春賀時,我愣住了。
病痛折磨過後的我,喪失了對世界的感知。
當看見鮮活、年輕的魏春賀站在自己面前時,我下意識以爲又出現幻覺了。
畢竟,在無數個接受化療後的深夜裏,我都曾想起那個沉默、瘦削的男人。
「魏春賀,沒有其他鞋可以穿了?」
「是啊,這都半年了吧。來來回回那麼兩三雙鞋子換着穿。」
「半年來就那麼兩雙鞋。」
耳邊清晰、真實傳來的鬨笑聲,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又活了。
還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高三上學期。
彼時的我和魏春賀是相識兩年卻沒說過一句話的同班同學。
我也根本不知道在他的暗戀生涯中已經度過最陰暗的兩年,使得他往後數十年都走不出這些折磨。
看着被幾個男同學圍起來的魏春賀,我什麼都沒想,直直朝他的方向走了過去。
推開他們,我站在魏春賀面前,用幾乎冷漠的語氣問:「說夠了嗎?」
此話一出,教室裏驟然安靜。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卻沒人出聲。
我算得上是個好說話的,平時跟大家的關係也還說得過去。
突然這樣生硬,他們不適應很正常。
也只以爲我今天心情不好,或是變了性,沒有多說什麼。
又有人上前緩和氣氛,教室裏很快便重新熱鬧起來,那幾個人也不再纏着魏春賀羞辱。
我卻突然沒有勇氣回頭。
回到座位,直到上課鈴聲響起,我才從重生的衝擊中徹底清醒過來。
我坐的位置,餘光剛好能看見魏春賀。
抬眸凝視着他身上洗得起毛的校服,耳邊似乎還環繞着那些人剛纔說的話。
記憶中,魏春賀的青春被打上「窮」的標籤。
人們議論起這個人,不會想起他優異的成績,不會注意他外在寡淡,內裏熱心的性格。
他們只會討論他破碎不堪的家庭,好奇他渾身上下的東西值什麼價,比如那雙不知名品牌的鞋子。他們看似詢問,實則暗諷的找他要鏈接,自以爲是的認爲自己窺探到了他努力掩藏的「祕密」,然後第二天裝作不經意的讀出那串數字,讓衆人無聲的笑容化作利刃,一次又一次的刺向他。
可他從未生過氣。
甚至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時,他只呆滯了一瞬,然後默默低垂着頭,不知在想什麼。
所有人都以爲他心理素質強大。
沒人注意到他每次集合總是安靜地站在最角落,下意識看向自己的腳尖,害怕人們的目光落在自己開膠後又用膠水粘上的鞋子上。
這些都是他在自己的日記中寫的。
不論過去還是如今,我都分不清幾百,幾千的鞋和十幾二十塊錢的鞋有什麼區別。
因爲魏春賀曾跟我說,只要能穿,每一雙鞋就都有它的價值。
腦中浮現出日記上的文字,再與眼下的場景重合,喉間瞬時漫延開一陣陣鐵鏽味。
是苦澀的。
「魏春賀。」
我輕聲喚道,聲音小到自己都聽不清楚。
可角落裏的人似有所感般抬頭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眼底閃過一絲侷促,放在桌上的雙手因緊張而緊握成拳,緩緩低下頭。
我收回視線,看着手中的筆桿。
真的,好久不見。
-2-
需要重新經歷高考的我,對那些繁重、複雜的知識滿是厭倦,根本沉不下心去認真對待學習。
一心想着如何接近魏春賀,和他成爲朋友,或許會更近一點。
但現實很殘酷。
前世父母意外離世,親戚們如豺狼虎豹般要吞併我家的公司。同父異母的大哥又在國外養病,無力支撐起這個家。
這份重擔便落在了毫無商業頭腦,甚至一竅不通的我身上。
自此,我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
每天除了必要的學習任務,回家還要學習如何管理公司,以及商業知識。
時不時還要應付那些親戚的打壓、語言羞辱。
高壓的學習與精神折磨使我身心疲憊。
課間休息,我都在休息,根本沒有精力去關心同班同學的事。
對魏春賀的瞭解更少得可憐。
前世得到他的日記,也只是因爲他自殺後,警方發現我是他的置頂。
如今有了前世的記憶和他那本日記,我也不知如何走進魏春賀的生活。
唯一能想到的,只是他很缺錢。
可我也明白。
以他的性子,根本不會收我的錢。
他骨子裏,自卑又倔強。
於是,我與老師商量,在下一次換座位時換到了Ṱųₕ魏春賀身邊。
同學們都不理解我爲什麼會「同意」換到魏春賀身邊。
但看我態度一如既往的冷淡,以爲都是老師的安排,也沒有多說什麼。
而魏春賀對我這個突然出現的同桌,並沒有多驚訝,依舊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以後我們就是同桌了。」
我想了很久,才冒出這麼一句話。
魏春賀卻也只是點了點頭,就繼續埋頭寫試卷。
多餘的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我。
說實話。
要不是看過前世他留下的日記,我真的不會相信他喜歡我。
他真的太冷淡了。
彼時的我想要他日記中洶湧的愛,如將要枯死的植物渴望甘霖一般。
卻忘了現在的魏春賀也像野草般生長在狹縫之中,正在拼命的往上攀巖。
-3-
我忙碌了起來。
尋找一切能教會我表達感情的資料。
堆積成山的書本,全是專業知識,卻沒有任何一本書告訴我,該如何做。
這天夜裏,我還在看書。
送晚餐上樓的劉叔打斷了我的思緒,「小少爺,您不覺得常識不應該從書本上獲取嗎?」
劉叔的話打得我猝不及防。
「什麼意思。」
「我是說,您應該尋求人的幫助,而不是那些並不全面的書籍。您想對一個人好,是嗎?」
劉叔對我在學校的事瞭如指掌,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嗯。」
劉叔說:「那個孩子很缺錢,也很瘦。直接給他錢,他不會收,那喫的和報酬呢?相對的,他爲您提供一些學習上的幫助。」
聽着劉叔的意見,我陷入了沉思。
這是對他好嗎?
這樣他會對我好嗎?
正當我還在考慮這些是否合適,能達到自己的目的時,劉叔又說:
「小少爺,如果您想要人愛您,您應該先愛他。」
我愣了愣,點頭。
-4-
聽了劉叔的意見,我每天都會認真觀察魏春賀。
高中生,特別是高三的學生。
一整天是沒有什麼娛樂的。
更何況是魏春賀這種將翻盤的機會都押在高考上的學生。
他的一天,除了喫飯,就是埋頭刷題。
但是魏春賀的三餐都很簡單,可以說是隨便。
他從不喫早飯,午飯也只是早上在食堂打的饅頭。
哪怕是兩三個沒什麼味道的饅頭放在他抽屜的最裏面,也有人會用手扇着鼻子,說教室裏有股酸臭味。
我從校門口接來劉叔送來的飯菜進教室時,教室裏只剩魏春賀一個人。
午飯時間,同學們不是去食堂喫飯,就是去小賣部買泡麪帶回寢室喫,順便休息一會。
只有魏春賀坐在教室裏一邊啃着冷硬的饅頭,一邊認真地寫英語試卷。
認真到根本沒注意到我已經坐到了他身邊。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魏春賀,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他身子僵了僵,「嗯」了聲,下意識將饅頭放在了一旁。
「有事嗎?」
我盯着他桌面上的饅頭和礦泉水。
學校裏的饅頭,我沒喫過,但沒少聽同學們吐槽說又硬、又噎人。
早上買來的饅頭會隨着氣溫變化。
天熱會變味會幹。
天涼會硬會噎。
魏春賀才總是帶着礦泉水進教室。
可這些不僅沒有營養,長期間喫還會胃疼。
而他生病大概率也是硬生生熬過去。
想到這,我不禁皺了皺眉。
見我久久不說話,魏春賀忍不住再次開口,「你要跟我說什麼事?」
我回神,盯着他的臉,認真道:「我想你幫我補課。」
魏春賀的成績一直很好,前世還是省狀元。
我找他補課這個理由很合理。
他頓住,又很快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不說自己收取多少錢,也不談自己能得到什麼。
我問:「你不問問薪資嗎?」
他迷茫的搖頭。
「我每次給你一千。」
他皺了皺眉,「不用。」
他表情認真,語氣也很嚴肅。
我上一次見他這樣嚴肅的神色,是在畢業後與他所在公司的第一次合作酒會上。
那時的魏春賀依舊很瘦,但身上的西裝配上自身的氣質與嚴肅、認真的神色,讓他不至於被一羣混跡多年的老油條帶着走。
「那我給你包喫包住好嗎?」
他依舊搖頭。
「那你以後和我一起喫飯吧。」
他現在不願意收取我的錢,但每一筆我都會記上。
將來的某一天,他一定會用上。
我將另一份米飯放在他的面前,「我得保證你每天得有足夠的精力給我補課。」
魏春賀猶豫了一下,接過我手中的筷子,輕聲道:「謝謝。」
我點頭,往他碗裏夾了塊排骨,說:「好喫。」
林叔特意讓阿姨做的家常菜,聞着就很有食慾,喫起來更是如此。
但魏春賀還是有些侷促,不怎麼夾菜,喫飯速度也很快。不是狼吞虎嚥的快,是小心翼翼的喫得很快。
平時爲了節省時間留下的習慣。
也難怪那麼瘦。
我又往他碗裏夾了很多肉。
「可以嚼碎些,多喫肉。」
他喫飯的動作慢了下來,果真聽我的慢慢咀嚼,只是動作略微僵硬,很是不自然。
我說:「身體纔是本錢。今晚有想喫的嗎?」
他搖頭。
我垂眸,那就燉玉米和排骨吧。
-5-
阿姨每天換着花樣給我們兩人做飯。
同學們見我與魏春賀的關係越來越好,也自覺遠離我。
但我並不在意與他們之間的關係。
他們不會是我日後的人脈,我也不需要。
魏春賀跟我喫了一個月,臉上長出一些肉,整個人看起來沒有那麼瘦削了。
最重要的是,他臉上的笑容也多了。
也是這段日子裏,我才真正初步瞭解了魏春賀。
他是個柔軟細心的朋友,會在我因公司的事煩躁時,安靜的坐在我身邊,說起幼時難得快樂的故事。
哪怕那些故事在我聽來只是苦中作樂。
更會在自己也被孤立、欺負的情況下站出來反駁那些背後議論我有錢看不起人的同學。
儘管最後還是需要我出面解決,我也是很高興的。
那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我的前面。
從小到大,大家都說我不用站在任何人的後面,也不允許我示弱般窩在母親的懷抱,得到該有的呵護。
他是個嚴厲的「老師」,會在我懈怠時,一臉認真的把試卷放在我面前,告訴我距離高考還有多久。
他還是個善良敏感的少年,下雨時,會擔心流浪貓狗淋雨生病,高溫時,擔心它們沒水喝而中暑。將自己剩下爲數不多的時間都分給它們。
更會在意人們在他身上停留的眼神,在意自己說的話會不會讓我不適。
除了不愛說話,他幾乎沒有缺點。
彷彿他這種人,給了愛就能活。
所以,我想給他愛。
這一切的前提、目的不再是渴望什麼都不做就得到他的愛。
只是想愛他。
想從他臉上看見笑容。
以及任何情緒。
好似這一刻,某一種異樣的情緒勝過了骨子裏的自私自利,意識到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不願自己成爲耽誤他的石頭,想與他相互扶持。
他爲我填滿空缺的知識,我也會靠着僅存的記憶在他的難題上寫下答案。
繁重的事務也不再感到痛苦麻木,嘗試着接觸了前世感興趣卻並沒有涉及的領域,在緩解自己的壓力的同時也拉着魏春賀朝前走。
我將這些都歸咎於有了盼頭。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直到假期的到來。
-6-
假期並不長,但在高三這種緊張、壓抑的背景下就格外讓人感到一絲放鬆。
但這些愉快似乎與魏春賀毫無關係。
他總是舒展的眉頭突然皺起,有時會望着手裏的筆發呆。
我問過他怎麼了。
他只說沒事。
我第一時間想到是派人去查查爲什麼。也是這一舉動讓我第一次意識到,錢權帶來的便利也有失效的一天。
魏春賀是個孤兒,沒有家人,沒有朋友。
身邊只有我。
他不肯告訴我。
對一個住校、沒有朋友的高中學生,我幾乎無從查起。
我很好奇魏春賀的生活是怎麼樣的,但害怕他多想,腦子一熱竟在分開後悄悄地跟着他。
我看他揹着書包走進市場。
只買了一小塊豆腐,豆腐攤的老闆似乎跟他很熟。閒聊了幾句後,又往魏春賀懷裏塞了一把青菜。
我想,他今天應該是想給自己做麻婆豆腐吧。
但我錯了。
魏春賀回到了一棟老舊的筒子樓。
我透過那扇一動便會「咯吱咯吱」響的木窗,看見他將家裏收拾了一通,纔開始做飯。
他切完豆腐,彎腰從瓦罐裏抓出一小把黑黢黢的東西,應該是某種鹹菜。
我以爲他會炒。
但他只是一併放進裝滿水的鍋裏煮,然後什麼佐料都沒有放。
大約十幾分鍾後,魏春賀面不改色地喫掉那碗看起來就沒什麼食慾和營養的豆腐鹹菜湯。
他就這麼解決了這頓飯。
我心頭湧現一陣說不上的情緒,腦子裏滿是那些人說他好養活的話。
從前只覺他們是隨口一說,但現在想來,真是刺耳啊。
我轉身去了最近的超市。
買了蔬菜、肉類、米麪油,很大一堆東西,然後敲響他的家門。
敲了好幾下,他都沒來開門。
汗水滑過臉龐,我放下大米,從包中取出紙巾擦汗。
門突然打開了。
只開了個小縫,魏春賀露出一隻眼謹慎的盯着屋外。
看見是我,他先是愣了一下,才拉開門。
「有……事嗎?」
我說:「我來蹭飯。」
他盯着那些食材,好看的眉頭皺起。
我往裏面搬着大米蔬菜,他卻按住我往裏面搬東西的手。
「我沒有錢給你。」
魏春賀低垂着眉眼,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只從那清冷的聲音中聽出一絲窘迫。
我抬頭直視着他微垂的髮絲,輕聲說:「我有很多錢。」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也不敢抬頭看我。
我趁着這個時機,馱着大米、蔬菜進了屋子。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個狹窄的小屋子。
廚房、客廳、雜物間是一體,因爲東西實在不多,他都用紙盒子裝起來擺好,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經常打掃的緣故,看着井井有條,乾淨得不像話。剩下兩間屋子的門是朝外開的,一間是隻剛好能容下一張牀和一雙腿經過的空隙,除此之外便是什麼都放不下的臥室。
另一間不必猜,也知道是浴室和廁所。
屋子也沒什麼擺設,除了頭頂老舊的掛扇,就只有一個學校住宿生私藏起來煮東西的小鍋,根本沒有電視、洗衣機這些常用電器。傢俱最貴的也就是那張牀,其次是客廳裏那不配對的桌椅。
站在這樣的屋子裏,我下意識產生一種幾乎看不到未來的無力感。
他又是怎麼度過這一年又一年,還成功改變命運的呢?
很苦,很累吧。
我回頭看着不知何時站在自己面前的魏春賀,突然很想展開雙臂緊擁住他,重複着自己曾經在每個深夜裏想對他說的每一句話。
不是什麼動人的情話。
只是想問問他,討不討厭,恨不恨我。
「你想喫什麼?」
我壓根想不出來,「都可以。」
他注視着面前的蔬菜和糧食,拿出三個雞蛋,頓了一下,又拿起兩個,轉身開始做雞蛋羹。
他的手法很生疏,像是在回憶裏尋找這道菜的做法。
我想幫忙都沒有機會插手。
十幾分鍾後,他將雞蛋羹遞到我面前,「喫吧。」
雞蛋羹蒸過得頭了。
與平日裏喫的嫩滑無蛋腥味的雞蛋羹完全不一樣,但我聞着還是很香,拿起一旁的醬油淋在上面,一分爲二。
「一起喫吧。」
魏春賀搖頭:「我喫過了。你喫,我再去給你煮碗麪。」
沒多久,他又端來了一碗熱騰騰的清湯麪條。
我看着那碗麪,愣了愣。
我應該有二十多年沒有喫過麪條了。
那時母親還在,夜裏餓得厲害,她便會煮一碗麪給我喫。
自從她離世後,我再沒有喫過。
見我愣住,他說:「家裏沒有電飯煲方便煮飯。」
「沒事。」我端過那碗麪,將沒有動過的雞蛋羹推到他的面前過去,「陪我一起喫吧。」
魏春賀與我對視着,又盯着面前的雞蛋羹,用勺子分了很多給我。
「我不餓,你多喫點。」
我喫了起來。
很香。
但其實沒什麼多餘的調料。
「好喫嗎?」魏春賀有些緊張的看着我,「還缺什麼調料嗎?」
「很好喫。」
他這才放鬆下來,坐在我對面。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明明聽起來並不熱絡,但莫名的覺得心情平靜。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魏春賀也像現在這樣坐在我的對面,對我說,好久不見。
-7-
我並沒有在魏春賀家裏待很久,就收到了林叔催促我回家的電話。
他那邊似乎很着急,卻沒有說明緣由。
掛掉電話,魏春賀正在收拾碗筷。
昏黃的燈光灑下,他依舊那樣安靜。
「走吧。」魏春賀突然抬頭看我,「我送你出去。」
他將碗筷放好,和我一起走進了黑暗的樓道里。
他步子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腳步。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並不隔音的房子,就算是腳步也會如鑼聲震耳。
魏春賀只把我送到街道口的路燈下。
我凝視着那張臉,竟有些不捨。
「謝謝你。」
他輕輕地說。
我笑了笑:「你很喜歡說這樣的話。」
魏春賀一愣:「經常說嗎?」
我點了點頭,又搖頭。
「你先回去吧,我明天,或者過幾天會再來找你的。」
說完,我朝魏春賀擺了擺手,頭也不回的走進黑夜中。
-8-
林叔派來接我的人速度很快,不到一個小時,我就回到了別墅。
別墅裏過分奇怪的氣氛,讓我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果然。ťů₂
走到客廳,我就看見了本該在Ţúₒ國外養病的繼兄沈聿。
他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很瘦,很白。
比起前年在傳在手機上的照片更加病態,卻特意選了一身正式的西服,似乎彰顯他對事的重視。
但我與沈聿的關係並沒有多好。
從小到大,他反反覆覆的犯病,Ţũ̂¹常年住在醫院,我們很少見面。
再加上同父異母的原因,我們很難親近。
所以「哥」這個字對我而言難以啓齒。
最重要的前世沈聿客死他鄉,從未回國。
客廳內陷入詭異的沉默。
直到沈聿開口道:「幾年不見,你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數十年在商場上的得意,幾乎沒有人再用訓斥的語氣與我說過話。
我本能的不滿,下意識道:「與你無關。」
說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其實並不想與他爭執,發生矛盾。
可沈聿沒有生氣。
他只是垂眸翻閱着手裏的資料。
都是關於公司未來的發展方向以及近來的創收。
難道回國就是爲了這些財產?
「從今天開始,公司的事,我會全權接手,你不必再管。」
我不解地看向沈聿:「…………」
並不是認爲他會趁機吞併財產,而是擔心他的身體是否能承受得住高壓的工作。
沈聿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又道:「開學後,你可以搬去學校附近的別墅。但你那個同桌,不準再聯繫。」
他態度很強硬,沒有商量的餘地。
「………………」
林叔擰眉看向這邊,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我道:「他很好。」
沈聿蹙眉:「我不管他好與不好,你都不準再跟他接觸。」
他還是像記憶中那般自我。
內心重逢的一絲絲喜悅也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面對他的強勢,我連話都不願多說,直接回了房間。
家裏隔音不錯,導致我並沒有聽見沈聿摔東西的聲音。
林叔上樓給我送水,才提起沈聿發怒的事。
許是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林叔又道:「大少爺的身體似乎恢復得不錯,小少爺之後可以一心用在學習上,不必爲公司的事分神。」
「林叔,明天把我的東西收拾好送到我新買的公寓裏。」我補充道:「不用告訴他。」
林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也只是點點頭,離開了。
我絕不會聽沈聿的話,遠離魏春賀。
至於沈聿回國接手公司也可能是受我重生的影響,纔會與前世不同。
我並不在意家產的分配。
因爲很早之前我就擁有一筆自己賺到的錢,對於物慾不高的我,可以喫一輩子。
-9-
第二天準備離開,我發現門被鎖住了。
「林叔?何姨?」
我敲門、呼喊,無人回應,頓時明白是誰的手筆。
緊接着,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消息提示音。
我伸手抓來一看,是沈聿助理發來的消息。
——小少爺,這個假期,請您安心待在別墅裏。請不要試圖離開,萬事等沈總回來。
看着那條消息,我心中升起一股無名怒火。
朝着緊閉的房門狠狠砸了一拳,無意中又瞥見樓下院子裏站着的保鏢。
沈聿找來很多保鏢守在別墅的四周,這架勢像是要將我囚禁一般。
我不理解他這麼做的目的是爲了什麼。
但就目前而言,我沒有能力反抗。
窗外的陽光照進屋子,止步於我的腳尖,仿若我追逐幸福、自由的一生。
-10-
我被關在家裏一個星期。
一日三餐都由面生的阿姨送來。
我問起林叔和何姨時,她閉口不談。
繼上次不歡而散後,沈聿再未沒有出面,我除了魏春賀也沒有什麼想要聯繫的人。
偏偏,我沒有他的電話。
沒有他的聯繫方式。
所以這幾天,我很悶。
一閒下來,腦子裏就不再空白,一直在想,一直在回憶。
想魏春賀是否會在刷題時突然反應過來,他的同桌今天依舊不在。
不對。
已經放假了。
魏春賀現在可能在兼職吧。
緊接着想起魏春賀的日記。
想起前世高中對經商一無所知的自己獨自撐起偌大的家業,被長輩、股東算計,被一些合作商戲耍、暗諷,被家、公司束縛,一輩子也就病重後纔有時間休息了一陣。
沒有親人,沒有愛人。
孤獨和算計充斥着我不算短暫的人生。
我不喜歡這樣的生活,總在深夜失眠、驚醒。
可這樣的我親情淺淡,與親人之前的美好回憶爲零,甚至想起一張張臉,都幾度失控的想嘶吼,想聲嘶力竭的質問。
爲什麼不愛我。
爲什麼不能給我一點點愛。
想了好多、好多。
甚至回憶起,前世人們說我像一棵長勢兇猛的常青樹。
無人嗅到我內裏的腐爛。
因爲他們不愛我,也不會擁抱我。
只會躲在我的枝葉下乘涼,還指責我還不夠茂盛。
每每想起這些,我就會瘋一般地渴望擁抱。
渴望有人能來到我的身邊,帶着我走。
去到哪裏都好。
但一睜眼,我只能被關在一個又一個的籠子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自己能帶來的價值。
四周依舊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很是窒息,無力。
夜裏十一點左右,沈聿終於回家了。
不多時,吳凜將門打開,放我出去,進了父親在世時的書房。
沈聿坐在父親從前的位置上,低頭翻看着資料,眉頭緊鎖,時不時咳嗽幾聲,臉色比起剛回來那陣子還要憔悴得嚇人,看起來不像是有好轉的樣子。
想必公司的事很折騰他。
我想讓他別逞強,但一張嘴又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喉嚨,發不出聲。
沈聿抬頭質問我:「怎麼不喫飯?」
我沒回答,只靜靜地直視着他。
「說話。」
「我想自己走走。」我直視沈聿那雙與我一樣的淺色眸子,聲音沙啞道:「哥,我有點累。」
不知是哪個字刺激到了沈聿。
他神色一僵,久久未能回神。
-11-
沈聿撤掉了別墅的保安,允許我自由出入。
於是,當天夜裏,我只穿了件黑色的羽絨服,帶上手機、證件離開了別墅。
沈聿沒有攔我,站在書房的窗前靜靜看着我。
我並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
只想走。Ṫų⁻
只想快些走。
離開那棟我住了幾十年的屋子。
令我意外的是,我在小區外看見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魏春賀。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絨服,身邊停着一輛有些舊的電動車,摘下頭盔後的臉被冷風颳得毫無血色,有些僵硬。
對視的那一刻,我們都愣住了。
魏春賀笑起來很好看。
他朝我伸手。
「沈丘藺,你跟我走嗎?」
我忘了我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魏春賀是怎麼知道我家地址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上電瓶車後座的。
只記得那天晚上很冷、很冷,臉被吹得生疼,我緊緊抱住魏春賀瘦弱的身體,跟他回到他的家裏。
我們躺在狹小的牀上,蓋着一牀被子,能清楚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他問我:「你還要回去嗎?」
我望着天花板。
「不了。」
-12-
從那天起,我搬進在外面的公寓,再沒有回過那個家。
沈聿經常讓林叔來看我,也想把何姨送來照顧我。
我拒絕了。
我想獨自生活,想嘗試與前世不一樣的活法。
獨居且不用處理一大堆糟心事的生活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
我可以在某個週日和魏春賀一起去買菜做飯,可以在學習完後和他一起看一部電影放鬆心情,可以學着做菜給他喫,然後得到他的誇讚。
除了魏春賀總是很忙。
但閒暇時,他經常望着我送他的東西發呆。
一個讓他多喝水的杯子、一塊覺得他會喜歡的蛋糕、一碗煮成一坨的麪條、一雙禦寒的手套、一條保暖的圍巾。
很多、很多。
他總是會揹着我拿出來看。
一遍又一遍,就是捨不得用。
當我爲他戴上時,他又會長久地注視着我,一副想說話,但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樣子。
這時候我竟會緊張,想知道他想對自己說什麼。
可幾乎沒有下文。
時間長了,我也就習慣了。
不說便不說吧。
我們的時間還很長。
-13-
新年前一天夜裏,魏春賀依舊沒有結束他的兼職。
我在家等了很久。
看着手機裏差半個小時到零點的數字。
我裹上圍巾,帶上鑰匙出了門,走在他兼職回家的路上。
街道上很安靜,所有人早早與親人團聚,在度過這個寒冷的黑夜後,會迎接一個團圓的春節。
而從前的很多年,這個時候街道上的紅燈籠、彩燈、手機裏的日曆在提醒我,新的一年即將來臨。
獨自一人走在其中,腦子裏會不自覺浮現過家家闔家團圓的場景,而自己孑然一身,那種落寞的心情是無法形容的。
前世,我們一起孤獨的活到了死。
但現在不會了。
我的步子越來越快,時間也流逝得越來越快。
在零點前一分鐘,我看見了街那邊的魏春賀。
那一刻,我腦子裏一片空白,雙腿越跑越快。
在零點到來的前一秒,我終於展開雙臂擁抱住他,對他說:
「新年快樂,魏春賀。」
魏春賀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像是抱了一根被凍得散發寒氣的木頭,冷冰冰的。
但魏春賀伸手回抱住我時,又暖洋洋的了。
如同他日記裏寫的那樣。人們的懷抱或許都是冷的,爲一個人展開雙臂時,才變得溫暖。
「沈丘藺,新年快樂。」似是太久沒有發聲,魏春賀的聲音有些嘶啞,還有些哽咽。
鼻尖滿是酸澀,我以爲是凍僵了,對魏春賀說:「我們回家吧。」
魏春賀看着我,點了點頭。
昏暗的燈光下,我漸漸看不清他的佈滿血絲的雙眼,只覺眼前一圈迷霧。
我們並肩走在空蕩的街道上,聽着風聲,放在空氣中的手凍得發紫、沒有知覺都沒有想過放進包裏。
直到進入筒子樓,我都沒有注意到角落一直有輛黑色潛行在黑暗中靜靜注視着我們。
-14-
我收到了林叔和何姨的新年祝福。
一如既往地,並沒有收到沈聿的消息。
前世今生,我都沒有收到過,但還是會望着那空蕩蕩的聊天框發呆。
魏春賀突然問我:「你的哥哥,對你不好嗎?」
面對魏春賀的疑問,我選擇了逃避,穿上圍裙開始炒菜。
這些食材都是前兩天,魏春賀休假時,我們一起去買的。
我還特意找了很多菜譜學習,想給他做一頓豐盛的年飯。
魏春賀也沒有揪着不放,站在一旁洗菜。
那張不大的桌子根本放不下這些飯菜,兩人只好將桌子搬到做飯的臺子邊,放不下的菜可以擺在上面,卻有種割裂感。
魏春賀微垂着腦袋凝視着桌面,良久沒有說話。
「喫飯吧。」
我笑了笑,幫他脫下圍裙,坐在他的對面。
與其說魏春賀很在意春節,不如說是我更期待。
或許骨子裏就對團圓和春節很重視,哪怕與家人關係並不親近。之後很多年的春節,我望着空蕩蕩的別墅期待還有親人在身邊。
哪怕不是親人,是我愛的人也是好的。
可沒有。
一個都沒有。
我再活一次的每一天都在盼望着今年的春節。
因爲彼時的我還有一個親人,還有魏春賀。
只是沒想到會和沈聿鬧得那麼難看。
「你要跟你哥哥發消息嗎?」魏春賀說,「或許,你們之間有什麼矛盾和誤會。但你也是想和他互道祝福的,不是嗎?」
我愣住了。
魏春賀比我想象中更要了解我。
前世父母意外死亡後,我一心想要保住家產,絕大部分是爲了讓沈聿能繼續接受頂尖的治療。
那時的沈聿身體非常不好,每天用來續命的儀器和藥物最少百萬。
我無比清楚失去家業的後果。
那些冷血的親戚會毫不猶豫的趕盡殺絕,我活不了,沈聿更是。
他是唯一的親人,我得讓他活着。
我不要命地保下了家產,想要飛往國外看望沈聿。
他卻死了。
太多年過去了。
我已經忘了得知沈聿離世時,是怎樣的心情。
應該是難受的。
因爲我就他一個親人了。
「試試吧。」
他將手機遞給我,「可能他也在等你的消息。」
我接過手機,沒有動。
「先喫飯吧,喫完飯再發。」
魏春賀點了點頭,開始夾菜。
這頓飯喫得很開心。
以至於我似乎忘記了給沈聿發信息。
夜裏喫完飯,我和魏春賀沒有多餘的娛樂,早早躺在了牀上。
那張牀還是很小,我們的手臂緊緊貼在一起,感受到彼此的溫度,莫名安心。
黑暗中,我輕輕拉住魏春賀的手。
他動了動,卻沒有收回。
我鬆了口氣。
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繭。
冬天還會生凍瘡。
即使這樣,他也依舊會去做各種各樣的兼職。很多時候,他工作回到家,我能看見他的手被泡得發脹、掉皮。
戴着手套都這樣,實在不敢想不戴會是什麼模樣。
我心頭不舒服,說不出那是什麼心情。
彷彿有根看不見的針往心上扎,密密麻麻的疼。
於是我曾對他說:「魏春賀,我可以給你錢,很多很多。」
可他只是沉默的盯着我,說:「我可以賺錢的。」然後關上門離開。
那扇門隔絕不了外面的腳步聲,我靜靜聽着他遠去的聲音。
那隻伸出的手本該拉住他的手腕,卻在此刻揪住了自己的心臟。
我以爲金錢可以解決他的困境。
但忘了他的雙手同樣可以。
我也才意識到,我給他的愛,應該是尊重他的努力和選擇。
「魏春賀。」
「嗯。」
「你真的很棒。」
-15-
開學後,我開始跟着魏春賀更加努力地學習,補全那些空白的知識,備戰高考。
大約是有前世僅剩的基礎在,我的進步很大。
魏春賀也很高興。
但他說還不夠。
於是我和他一起廢寢忘食的刷題,有時忘了時間,便買一包泡麪或者幾個麪包填肚子。
喫得很不健康。
擔心魏春賀的營養跟不上,我每天早起做便當放在包裏,午間兩人找個沒什麼人的地方坐着喫。
喫完後,他會在一個小本上寫寫畫畫。也算是高強度學習下唯一放鬆的時刻。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高考結束。
我們兩人同時踏出校門的那一刻,相視一笑。
考完試的當天夜裏,魏春賀說請我下館子。
他帶着我去了一家比蒼蠅館子裝修好一些的飯店。
連菜單都沒看,我就拉着他離開了。
我帶着魏春賀找到之前發現的燒烤攤。
燒烤攤的大媽是個很和藹的人。買過一次後,每次我路過,她總是笑着用帶着方言的普通話招呼我。
這會兒,她看見我也笑眯了眼,「小夥子,晚上好啊,考試怎麼樣?」
我說:「還可以。」
她笑得更開心了,「考上大學就好了,以後過得輕鬆些。我女兒今年也高考,說是估分能上呢。來,請你們倆喫燒烤。」
說着,阿姨從燒烤架上拿了好幾串肉遞給我和魏春賀。
我笑了笑接過,「謝謝阿姨。」
魏春賀有些受寵若驚地道了聲謝。
「不謝不謝。」
我和魏春賀選了幾十塊錢的燒烤。
裝了很大一口袋。
魏春賀付錢時,阿姨已經忙碌起來。於是,他把送的那幾串燒烤的錢也放進了籃子裏。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等他,然後跟他走到河邊。
往常河邊溜圈的人挺多的,但今天遠處的廣場上有活動,人們都聚到那邊去了。
我和魏春賀坐在臺階上,將燒烤放在中間,一邊喫着好喫的燒烤,一邊吹着河風。
以至這一刻,我都有些恍惚。
這個夏夜,涼爽,自由,還有喜歡的人。
「沈丘藺。」
Ṫų₄魏春賀突然輕聲叫我。
我轉頭看他。
沒有一大堆浪漫的告白,他只是坐在我身邊,對我說:「我喜歡了你兩年零一百三十四天。」
他低着頭,夜風吹起他有些長的頭髮。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緊張。
彷彿等待我出聲的每一秒都很煎熬。
我注視着他,「那我們在一起吧。」
魏春賀整個人都愣住了。
良久,他才點了點頭。
「嗯。」
我還是沒能移開視線。
喜歡上魏春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爲曾經自私地享受他的喜歡,試圖壓榨他的真心來滋養枯竭的自己感到厭惡。
利益最大化的處事風格在我的生命中佔據太久,哪怕在感情的博弈中,我也不可避免地選擇利己。
可這是錯誤的。
魏春賀是一池見底的積水,終有一日會流向大河,將使他乾涸爲目的的救贖自我,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剝削。
「對不起。」
我認真的說。
魏春賀不解的看向我,眼中的疑惑只停留半刻,下意識搖了搖頭。
我靜靜看着他。
我將一生以此爲戒,在真心換真心的棋盤中脫去剝削者的外衣。
-16-
第二天我收拾了幾件衣服,就拖着行李住進了魏春賀家。
同居生活與之前一樣。魏春賀去打暑假工,六點左右起牀準備早餐,然後靜悄悄地離開。
等他下班,到家已經是凌晨。
一天下來,我們根本沒有時間約會,甚至相處的時間都很少。
我想跟他待在一起,但他所在快餐店已經不需要兼職了。
只好在快餐店對面的麪館找了個兼職。
第一次兼職,我並不適應。
酷熱的夏天,在沒有空調、蒸籠般的閉塞廚房裏守在燒着開水的大鍋前,煮着一碗熱騰騰的麪條、餃子、抄手,有的只是牆上左右轉動的小風扇。
然後在狹窄的店鋪裏給坐滿的客人端上食物,還要抽空去打包外賣和要帶走的單子。
客人離去後,我又要快速上前去打掃衛生,供下一位客人坐下用餐。地方太小,幹起活來很不方便,老是會不經意撞到人。
關門前,還要把堆積成山的碗筷、杯子洗乾淨。最後去收拾店外的桌椅,打掃衛生。
匆匆忙忙的過了一整天,發現我並沒有多餘時間去注意對面的魏春賀。
下班後,看見魏春賀站在不遠處等我。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燈光下可以看清精瘦的身體,我一身的疲憊被自責沖刷。
這麼長時間,我依舊養不胖他。
魏春賀走向我,拉起我的雙手。
這雙手今天被燙了好幾次,洗碗後又泛白起皺,很不好看。
但與魏春賀比起,算是雙好手了。
我能明顯感受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抬眸看見他的臉時,我一怔。
魏春賀眼裏有淚光。
這是我前世今生,第一次看見魏春賀的淚。
雖然只是淚光,但也是第一次。
我有些手足無措,「你怎麼了?」
魏春賀問:「怎麼突然想來兼職了?」
我嘆了口氣,輕聲道:「我只是想離你更近一些。」伸手拉住他的手,「我們回家吧。我給你做雞蛋羹。」
一路上我跟他說了很多。
說自己的兼職體驗,說自己煮的面被客人誇讚,說自己可以幹下去。
魏春賀全程盯着我的臉,沒有多說什麼。
回到小屋,我洗完澡坐在牀上。
四周很熱、很悶,頭頂那老舊的大葉扇起到的作用很少。兼職回家後,我們熱的滿頭大汗。
魏春賀不知從哪找來一個老舊的風扇。
放在幾乎下不了腳的房間裏,發出的噪音挺大,效果也不是很好。
本該寂靜的深夜,耳邊除了自己的呼吸聲,還伴隨着風扇震動發出的噪音。
我有些出神地望着電扇,這才意識到,這個家需要的東西很多。
當一個人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準備好的,便下意識會忽略掉那些不需要操心的東西。
我一邊擦着頭髮,一邊琢磨着添置的東西該放在哪裏。
沒有注意到洗完澡的魏春賀拿着兩千塊錢走到牀邊。
他略長的髮絲貼在臉上,身上那件短袖貼在身上,低垂着眉眼將那沓現金塞到我手中。
「買空調吧。」
他的語氣很淡,很輕。
我沒有說話,看着那雙發白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兩千塊錢那麼重,那麼多。
「好。」
-17-
第二天把魏春賀送出家裏,我也收拾了一下出門。
我去商場挑選電器。
小屋實在不大,能放下的東西有限,所以大小就顯得重要。
逛了一會兒,比對大小,選購了冰箱、空調、飲水器,以及一些小家電。
送貨上門後,我幫忙把東西搬進小屋,師傅就馬上開始裝空調。
分別給客廳和房間都安裝上了空調,還順便購置了桌椅擺在客廳。
看着嶄新的傢俱、家電慢慢擺滿這個家,我很高興,感覺內心某處也被填滿,格外滿足。
同時也期待着魏春賀回家看見家裏的變化,會不會大喫一驚。
一定會的。
夜裏魏春賀回家,開燈看見滿屋子的嶄新傢俱,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緊盯着桌上豐盛的飯菜以及站在一旁的我。
見魏春賀久久不動,我上前拉他,「累一天了,先喫飯補補能量。」
他一言不發地抱住我。
魏春賀的雙臂很有力,我輕輕回抱住他。
他在我耳邊耳語一句。
我驟然愣住。
他又說:「我愛你。」
我抱得更緊了一些,「我愛你。」
話音剛落,我能感覺到抱住我的力一點點放鬆,懷裏的身子僵了僵才恢復正常。
魏春賀將頭埋進我懷中,聲音悶悶的,「我很愛你,很愛、很愛。」
我知道。
-18-
我和魏春賀就讀了他前世的母校,選擇了不同的兩個專業。
但他沒有選擇上輩子的專業,而是學了醫。
我的課程比他要輕鬆一些,每天上完課後就去他的教室等他下課。然後一起回到在外租的小公寓。
魏春賀依舊會經常兼職,但都換成了較爲輕鬆的家教工作。
我經常往他卡里打錢。
他知道,但不會像從前那樣牴觸。
而我和沈聿的關係也有所好轉,一些特定的節日,我們會打電話,也會偶爾一起喫個飯。
沈聿的能力比我強很多,那些對於我而來很難處理的事,他都遊刃有餘。短短半年就解決掉了前世困擾我很久的難題。
他說他很喜歡自己在會議上有用的發言和正確的決定。
他的身體也似乎真的在好轉。
直到前世他去世的時期,也依舊能在飯桌上黑着臉,拍着桌子斥責我與魏春賀去國外領證的決定。
除了沈聿對這件事的堅決,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進行着。
但在大二那年,我接到了沈聿助理的電話。
「小少爺,沈總病倒了。目前情況不太好,您來看看他嗎?」
彼時我剛下課,準備去接魏春賀,聽完他的話,笑僵在臉上,久久沒能回神。
直到吳凜再次疲憊開口:「小少爺,您方便來一趟嗎?」
我下意識點頭,意識到吳凜看不見,又「嗯」了一聲。
跑向校門口去打車,這才反應過來給魏春賀發消息。
看着熄滅的屏幕,我腦子一片空白。
抵達醫院門口時,我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說不上來是怎樣的感受。
彷彿走慢一些就能晚一點接受現實。
可耳邊又有個聲音不斷催促我走快一些。
抵達沈聿所在的樓層,所有的喧囂都被隔絕,樓道里只看見坐在鐵椅上的沈聿助理吳凜。
他滿臉疲憊,還在打電話處理事務。
看見我,吳凜掛斷電話向我走來。
「小少爺,這邊。」
他領着我走到最裏面的病房。
病房裏,許久不見的沈聿安靜地躺在病牀上,渾身插滿了儀器,沒有一點活人的模樣。
我的雙腿如灌鉛般沉重,難以移動。
吳凜站在我的身邊,小聲爲我說明了沈聿目前的情況。
沈聿接手公司後就一直沒日沒夜地工作,幾乎很少休息。一旦犯病,他就不停地喫藥、打針,逼着自己鼓足精力處理公司的事。
他已經很厲ťû₈害了,堅持了兩年才倒下。
吳凜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我快聽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說:「你去忙吧,我守着他。」
吳凜說:「他不讓我告訴您,您每天來看看他就行,剩下的交給我。」
猶豫了一下,他又補充道,「他希望您以學業爲重。」
我點了點頭。
吳凜離開後,病房裏只剩我們兩人。
望着沈聿,我以爲我有很多話想跟他說,會有很多疑問想問他,但出口的只有一聲輕到像是嘆息的呼喊。
「哥……」
病房很安靜,只有沈聿身邊的儀器滴滴作響。
「你是不是也……」
堵在嘴邊的話再也無法出口,我沉默地坐在沈聿身邊,輕輕把手放在了那隻滿是針眼的手掌下。
那隻手常年冰涼,眼下也是一樣。
並沒有什麼不同。
但小時候,沈聿曾經握住過我的手,是溫暖的。他對我說,只有廢物纔會落淚。
風鑽進病房,吹起了牀邊的白紗。
我在病牀前枯坐了一整天。
-19-
晚上我錯過了魏春賀好幾個電話,才被吳凜開車送回家。
魏春賀已經做好了晚飯等我,見我表情不對,給我倒了杯水,什麼也沒問。
晚飯我沒有喫多少,魏春賀也沒像平常勸我多喫。
洗完澡和魏春賀躺在寬大的牀上,我才終於忍不住抱住他,無聲的流淚。
重來一世。
生離死別的痛苦經歷過一次了。
我本以爲再次面對親人的離世,可以坦然接受,但看着沈聿一動不動地躺在病牀上,心痛依舊。
那樣的恐慌、無力依舊密密麻麻的遍佈全身,彷彿身體的一部分在緩慢的與自己割裂。
「可以跟我講講發生了什麼嗎?或許說出來,心裏會好受一點。」
我沉默了很久,纔將沈聿的事告訴了他。
在一起後,我幾乎沒有提起過關於沈聿的事, 只知道我的哥哥體弱多病,其餘一概不知。
聽完的魏春賀也沉默了良久。
「不要給自己留下遺憾。」
魏春賀摟住抱着我的腦袋,聲音很輕, 卻盛滿了沉重的關心。
我閉上眼。
或許,從一開始, 遺憾就已經留下了。
之後的每一天, 我都會抽空去醫院看沈聿,魏春賀也陪我去過幾次。
但沈聿沒有再醒來。
期間我聯繫了上一世給沈聿續命的醫生, 但吳凜告訴我,沈聿已經明確表明要留在國內。
而且以沈聿目前的情況, 可能撐不到那個時候。
「他說不想客死他鄉。」
吳凜凝視着躺在病牀上的沈聿, 「就滿足他這個遺願吧。」
我愣了愣。
望向窗口飛揚的柳絮。
「好。」
-20-
得知沈聿離世的那天, 亦如前世那個晴朗的午後。
我如往常般上完課去醫院看望他,魏春賀還爲我準備了他最喜歡的雛菊。
可抵達醫院時,護士告訴我, 沈聿昨天就已經去世離院了。
我腦子一片空白的坐在醫院的長椅上, 手Ťü₋機響了又響才接起。
是吳凜的來電。
他說了什麼我不知道, 但沒多久他就親自來醫院接我去墓地。
只不過一天的時間, 沈聿所有的後事都處理完了。
其實也不算快。
因爲沈聿活着每一天,後事都在他的計劃中。
陽光灑在沈聿嶄新的墓碑上,我有些失神望着懷裏盛開的雛菊。
沈聿給我留下了很多東西、很多選擇。
如果我還願意經商, 他所留下的所有財產和公司都將成爲我經商的資金。如果我不願意,吳凜會幫我換成錢流入銀行卡。
那些錢足夠我奢靡幾輩子。
他還替我解決了那些煩人親戚。
他們永遠不會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他給我料理好了一切。
而我在沈聿庇護下,不僅一次在心裏埋怨過他對自己冷漠。
結果真正的冷漠的,只有我。
最得利的我。
最會怨恨的也是我。
這種心情無力形容。
我想,沈聿該怨我的, 不想見我也是應該的。
我把魏春賀挑選的雛菊輕輕放在沈聿的墓前,拒絕了他留下的錢。
吳凜對此並不意外, 「他走之前也這麼說。」
突然起了一陣大風,將雛菊吹得搖搖晃晃,就像是有隻手在撥弄着它們。
我心痛得厲害, 轉身想走。
「沈丘藺。」
吳凜叫住我, 突然苦笑道:「他其實很愛您。」
我瞳孔緊縮,盯着吳凜身後出現的沈聿。
在我的注視下, 他幾乎透明的身體穿過吳凜, 緩緩走到我的面前。
現在的沈聿無法觸碰我,但他還是抬手輕輕拍拍我的臉。
「沈丘藺,
「哥其實一直陪着你。」
說完,他就一點點消失了。
我下意識伸手想要抓住什麼, 卻握住一片虛無。
與前世拼命想挽回些什麼, 終究什麼都沒留住的瞬間如出一轍。
但這一刻, 兩世積壓的所有委屈和痛苦湧上心頭, 又在微風中隨沈聿消逝。
原來,我從來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
「哥,對不起。」
-21-
離開墓地, 看見了魏春賀。
他站在黑車旁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走到我身邊, 魏春賀輕聲說:「回家吧。」
我點了點頭。
吳凜在前面開車,我和魏春賀坐在後座。
我望着窗外飛速消逝的景色,一朵雛菊突然落在了魏春賀的懷中。
魏春賀小心翼翼地捻起, 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我也愣愣地盯着那朵花瓣完整的雛菊。
哥。
你的祝福,我們收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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