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狼入室

入職新公司,老闆是我睡過的狼崽子。
下班後,他堵住我的去路。
「哥,敘箇舊唄。」
我擺擺手:「婉拒了哈,還得接孩子。」
他瞬間炸毛!
「什麼孩子?」
「你又從哪撿了個孩子?」
「玩養成玩上癮了是吧!」
我默默掏出手機。
五歲幼崽的屏保隨即跳了出來。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他媽是我親兒子!」
「滾!」

-1-
蕭映辰沒滾,反而一步步逼近。
手臂撐在牆面上,極具壓迫感地俯身。
故意貼着我的脖子,說:「跟別人生了兒子?你騙鬼呢,方絡!」
我被擠到牆角,無路可退。
沒好氣道:「我怎麼不能生?」
「能生……」蕭映辰歪着頭,突然笑了。
這一笑,連帶着那張討厭的臉都明媚了起來。
美色誤人,心臟漏了半拍!
我暗暗鄙視自己——
不值錢的玩意,再被他迷住,我不如去撞牆好了!
蕭映辰眯起眼睛:「哥,這孩子不會是你親自生的吧?我看年齡也對得上!」
他一臉得意地在我小腹上摸來摸去,眼看就要攻入禁區。
我猛地將那隻煩人的爪子拂開。
「放屁,我沒那功能,你也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那就是在框我嘍!畢竟你在入職資料上填的可是未婚!」
我拍了拍他的臉,忍不住陰陽怪氣。
「你瞎啊?看不出來他Ṭųₓ跟我長得很像!」
「誰規定結了婚才能生孩子?」
「年輕人,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緊咬着牙關,眼睛都快要瞪出火星子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方絡,你好狠的心!」
我被氣笑了!
這又是唱得哪出啊?
說得就跟當初騙錢騙感情,喫幹抹淨後就玩消失的人不是他一樣!
「蕭總,您跟我,現在就是老闆和普通員工的關係,實在犯不上說這些。」
「你普通嗎?」
蕭映辰呵呵一笑,目光死死盯着我,意味深長地說:
「普通員工可不會在牀上一遍遍喊老闆的名字,還喊得那麼好聽……」
媽的!
他還真有臉提啊!
拿無恥當情趣,怎麼不怕遭雷劈?!
我被氣得臉通紅,又不想落了下風。
強撐着氣勢,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蕭總記錯了吧?」
我戳着他的心口,慢悠悠地說:「我在牀上喊的是林奕,跟你蕭映辰有什麼關係?」
被戳到痛處,蕭映辰有些慌了,看上去竟有幾分心虛。
「我不是故意用假身份騙你的,當年我……」
真是諷刺!
五年前沒等到的解釋,五年後我不想聽了。
辜負真心就是辜負真心,哪來的那麼多說辭!
「打住!」
我用力將他推開,比了個暫停的手勢。
「蕭總啊,我是真沒工夫跟你們這些遊戲人間的富二代鬧了!」
「你想玩過家家,請換個人吧!」
「我年紀大,又帶個拖油瓶,折騰不動了。」Ţű₂
蕭映辰哼哼唧唧地去蹭我的頸窩。
「哥,求你別這麼說,我心裏好難受。」
呵,難受死你吧!
當初就是這樣迷惑我的。
現在又來這套!
真當我跟過去一樣沒長進?

-2-
有蕭映辰的過去,我還很年輕。
說好聽點,叫單純。
說難聽點,確實蠢得可以。
晚班回家的路上,我救了滿身是血的他。
他說自己叫林奕,父母雙亡,居無定所,從小混黑。
「哥,我也想學好啊,可我沒有機會……」
他伏在我肩膀上啜泣,聲音黏黏糊糊的,聽得人揪心。
我不知道自己是被那張梨花帶雨的俊臉蠱惑住了。
還是,他跟我剛離世不久的弟弟年紀相仿,以致我動了惻隱之心。
我竟然直接忽略了對這種不穩定分子的戒備,親手遞上了登門入室的鑰匙。
「如果你實在沒地方去,先留在我這也行。」
我以爲他會客套幾句的。
沒想到,他一點都沒拿自己當外人。
收了鑰匙,激動地抹了一把眼淚,抱着我就親。
「哥,你簡直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天使。」
被他親過的地方像被打上了烙印,熱辣辣的,十分怪異。
後來,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我終於反應過來,這種怪異的感覺名叫心動。
在他摟着我的腰撒嬌,趴在我胸口上睡覺,非要擠着跟我一起洗澡並趁機亂摸的時候,心臟跳動的節奏越來越不受控。
我選擇攤牌了,問他是什麼意思。
他忽閃着雙眸:「哥,我是不是造成你的困擾了?」
話是這樣說,語氣裏卻沒有絲毫愧疚。
甚至捉住我的手放到他的胸肌和腰腹上,又揉又搓。
「哥,可我真的很喜歡你,感情的事情我說了不算,心說了纔算。」
我分不清這是表白還是勾引。
手心的溫度逐漸升高,將理智燒得蕩然無存。
滿腦子都是他在我面前展露無遺的精壯肉體……
世界上應該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抵擋不住美色的誘惑吧?
後來,他說想去讀書。
我一聽,這是好事呀。
雖然年紀大了點,但總好過無所事事,在社會上瞎胡混。
我打聽了好幾家復讀班,一家家幫他諮詢。
師資好的,價格自然也貴些。
我比他大五歲,在心動之外,無形中還揹負着責任。
咬咬牙,還是給他報了名。
我對他說:「半年的工資換你一個光明的未來,很值。」
「謝謝哥。」林奕吻得我腿軟,「放心吧,我肯定不辜負你!」
一切好像都很順理成章。
他開始早出晚歸,爲學業奔波。
我一邊在便利店打工,一邊考證、學軟件,鉚足了勁提升自己。
弟弟去世前,我的人生目標就是拼盡全力,把他供上名牌大學。
弟弟去世後,我一度渾渾噩噩,不知道活下去的意義。
直到林奕出現,才讓我重燃起對生活的熱情。
人嘛,總要有點盼頭。

-3-
高考結束那天,我們倆喝多了酒。
林奕哄着我做了一直沒做的事情,關係也算是徹底變了質。
之前我死活不答應,是因爲我總覺得他還小,而這條路又不好走。
踏出這一步可就真回不了頭了!
我想給他留出反悔的出口。
如果他還想回歸正常的感情生活,不至於有心理負擔。
可那天晚上林奕哭得很傷心。
「我怎麼知道哥哥是不是有別的打算,是不是不願意要我了呢?」
「也許你只是不夠愛我罷了……」
他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我還能說什麼呢?
只好半推半就地點了頭。
他眼淚都沒顧得上擦,就欺身壓了上來。
「哥,別怕,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我嗚咽着說不出話,只能點頭回應。
但也沒把一個毛頭小子在牀上說的情話當真。
畢竟,他才 20 歲,正是心性不定的年紀。
大概率不會在年長且無趣的我身上耗一輩子。
在這一點上,我很清醒,也做好了隨時會分道揚鑣的準備。
只是,那一幕可以發生在下個月,可以發生在下一年。
偏偏不該在第二天。
他拍拍屁股走人的時候,甚至都沒等我醒。
接着,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彷彿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拖着快要斷掉的雙腿,拿着他的身份證,去派出所報案。
卻被告知證件是僞造的,查無此人。
至於他口中所說的喫不飽飯、被迫輟學、被人欺負的慘痛經歷,更是根本沒影的事情。
我如遭雷劈!
頭都撓破了,也沒想明白,這怎麼可能呢?
剛開始,我還想着他是不是有什麼苦衷,一心想找到他問個清楚。
後來,隨着時間推移,我確定他真的不會再出現了,才卸下真心,只留下滿滿的恨。
午夜夢迴,都盼着能扒掉他一層皮,出出我心頭這口惡氣。
再後來,時間過去太久,連恨意都褪了色,那段經歷幾乎成了封存在上輩子的回憶。
只是我沒想到,在我幾乎快把他淡忘了的時候,老天給安排了俗套的重逢橋段。
還讓他搖身一變,成了我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而我——沒學歷沒背景的方絡,從底層奮力往上爬,爬到最後的結果竟然是在他手下做牛馬!
憑什麼啊?
我就想問!
從早會發現老闆是他的時候,我就打算撂挑子不幹了。
可是,成年人的世界裏,最大的悲哀就是權衡利弊。
說一千道一萬,我和兒子要喫飯。
沒找到下家之前,我需要這份工資。
所以,我極力壓制住想把蕭映辰的頭錘爛的衝動。
一忍再忍,只想爭取到跑路之前的片刻安寧。

-4-
跟蕭映辰周旋半小時,比我上了一天班還累!
電梯裏,我無意識地摩挲着被咬破的嘴脣。
靠,真是個狼崽子!
說不過,就開始咬人了!
我無奈戴上口罩,生怕被來往的同事瞧見端倪。
拿出手機,查看之前沒來得及點擊的未讀消息。
【16:30 幼兒園周老師:陽陽爸爸,孩子已經由何先生接走啦~】
【17:10 何皓:(圖片.jpg)發現一個寶藏無動力樂園,陽陽玩得很開心!】
【18:15 何皓:(圖片.jpg)餓了,去喫飯!小傢伙一人幹掉一大碗餛飩,好厲害呦!】
【19:00 何皓:gogogo——小電驢出發啦!】
【19:20 何皓:絡哥,你也要按時喫飯哦!】
……
已經過了跟何皓約定的時間,我匆匆回了條語音。
「小何,實在對不起,下班……」
一抬頭,看到蕭映辰的助理迎面走過來,正意味深長地打量着我。
我秒切工作臉,緊急把後半句「被傻逼老闆纏住了」嚥下去,生生改成「遇到點突發狀況」。
鑽進出租車,才鬆了口氣,撥通電話。
清朗的聲音隨即傳來。
「沒事的,絡哥,我已經給陽陽洗過澡了。他今天玩累了,正鬧着要睡覺呢。」
我連聲道謝。
「真是麻煩你了。」
何皓輕笑一聲,「我們之間還需要這麼客氣嗎?」
頓了頓,又補充道:「路上注意安全,彆着急,反正我一直都在呢。」
我心頭一暖,又泛起一陣愧疚。
「小何,謝謝你,沒有你的話,我真不知道這段時間怎麼熬過去。」
爲了陽陽幼兒園接送的事情,我前後找了好幾個阿姨,都不太滿意。
是何皓不計前嫌,主動攬下了差事,讓我省了不少心。
「絡哥,雖然我們沒機會做戀人,但不是說好還能做朋友的嗎?」
「朋友之間互相幫助,不是應該的嗎?」
「況且,你還付我工資,我又沒喫虧。」
這話說得太坦蕩,反倒讓我更加羞愧難當。
我握緊手機,發自內心地感慨了一句。
「小何,你這樣的人,跟誰在一起都會幸福的。」
後半句不必多說,他也能明白。
除了我……
我的心好像不會再爲誰跳動了,只會讓關愛自己的人難過失望。
這樣的感情,對他不公平。

-5-
到家之後,方煜陽果然已經睡着了。
我躡手躡腳地從何皓手裏接過他,卻在轉身時不小心碰到了何皓的後背。
同時,聽到了抽氣的聲音。
「你受傷了!」
我驚呼一聲。
放下陽陽後,趕緊查看他的傷口。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
「就擦破點皮……」
我不由分說地將人按坐在沙發上,直接掀起 T 恤下襬。
何皓呼吸一滯,耳尖微紅:「真沒事,哥。」
哪有他說得那麼輕巧!
後背擦傷一大片,又紅又腫,不用想就知道有多疼!
「這怎麼弄的?」
剛開始他還不肯說。
追問之後才知道,陽陽今天玩鞦韆的時候,突然被路過的熊孩子推了下去。
何皓爲了保護他,充當了人肉氣墊,在地上摔得不輕。
我愧疚得不知道說什麼好,趕緊取出醫藥箱給他處理傷口。
細看之下,又發現上面沾了不少沙子。
「要不你先去沖洗一下,直接上藥的話容易發炎。」
他殷切地看着我:「方便嗎?」
我失笑:「這有什麼不方便的,你先進去,等下我把新浴巾給你放門口。」
「好!」何皓也不再推脫,只是剛走出幾步,就停了下來。
「怎麼了?」我問。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卻沒說話。
猶豫了片刻,才默默指了指嘴脣。
靠,果然被看出來了。
我說是喫飯的時候自己咬的,他能信嗎?
該死的蕭映辰!
再次害我顏面掃地!
好在何皓也沒追問什麼,轉身就走進了浴室。

-6-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還以爲是外賣到了,隨手就開了門。
誰知,站在外面的竟是蕭映辰。
我瞬間血壓飆升:「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說完,才意識到這簡直是廢話。
員工資料已經把我的私人信息暴露得乾乾淨淨。
媽的,今天晚上我就要開始投簡歷。
「現在是下班時間,請老闆離員工的私人生活遠一點。」
蕭映辰抵着門框,一腳擋住了我關防盜門的動作。
嬉皮笑臉地說:「你暫時不想聽我解釋也沒關係,我先來看看你給我生的兒子!」
我冷哼一聲:「那你找錯地方了,你兒子沒準在狗肚子裏。」
蕭映辰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哥,你一定要這麼跟我說話嗎?」
「你真不喜歡我了?」
「你以前對我連句重話都不說的!」
他到底在委屈什麼,又在狗叫什麼?
我爲什麼變這樣,他心裏沒點逼數嗎?
興許是我鄙夷的眼神刺穿了他的自尊心。
他也不再廢話,扣住我的後腦勺就吻了上來。
「混蛋……」
我又推又踹,他步步緊逼。
劇烈的動作將房門撞擊得哐當作響。
我一邊喘着粗氣,一邊低吼:「滾開!吵醒我兒子,我跟你沒完!」
他淡淡一笑:「又拿兒子框我!人在哪兒呢?有本事把他變出來呀!」
話音剛落,就見方煜陽揉着眼睛從臥室裏走了出來。
「大爸爸,你們在幹嘛,好吵啊……」
蕭映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足足愣了有半分鐘。
眼圈發紅,怒火在翻湧。
「你來真的,方絡!」
「大爸爸?他有幾個爸爸?」
我哄着陽陽先回房休息。
轉過頭,飛踢了蕭映辰一腳:「現在看到了,可以走了吧?」
「可以走了吧?」
蕭映辰一字一頓,像是在聽笑話。
「你就這麼把我打發了,一句都不解釋!」
他怒氣衝衝地就要往裏進。
我推拒着,讓他趕緊滾。
「你怕什麼?難不成你還在屋裏藏着姘頭?」
下一秒,何皓擦着頭髮、光裸着上身走了出來。
「哥,我喊了幾遍你都沒聽到。」
「我先用了你的浴巾,你不介意吧?」

-7-
空氣彷彿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蕭映辰率先反應過來。
「何皓!」
他怒吼着,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霸佔了領地的野獸。
「我就知道,這個混蛋對你的心思不清白!」
他猛地向前衝,要找何皓的麻煩。
我死死攔住,用力將他往門外推搡。
「鬧夠了沒有?要發瘋滾回你自己家去!」
與我們倆你來我往、雞飛狗跳的動作不同,何皓此時顯得異常平靜。
他不緊不慢地擦拭着溼漉漉的頭髮,淡淡開口。
「絡哥,你不用攔着他。」
「他敢對我動手,我就報警!」
「我不會再像上次那樣,輕易放過他的!」
雲淡風輕的語氣裏,透着濃重的警告。
上次……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當時何皓還在上大學,週末會到我工作的便利店兼職。
他面容清秀,戴着眼鏡,文質彬彬的,對誰都很客氣。
閒暇之餘,大家也會隨便聊幾句,慢慢就處成了朋友。
有一天,在整理貨架的時候,他從梯子上摔下來。
我伸手去接,兩人正好不偏不倚地倒在一起。
不想,這一幕恰好被來等我下班的蕭映辰看到。
他按着何皓,不分青紅皁白地就給了他兩拳。
我當時被氣得半死,但還是硬着頭皮給他收拾爛攤子。
賠了醫藥費,又押着他去給人道歉。
但這些,都被何皓拒絕了。
他直言不諱地說:
「絡哥,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纔不跟他計較的。」
「可我不明白,你怎麼會喜歡這樣的人?」
「他配不上你……」
乍一聽這話,自然感覺有些不舒服。
我連忙爲他辯解:「他只是從小缺少管教,脾氣急……」
「絡哥……」何皓輕聲打斷我。
「別怪我挑撥離間啊,我覺得他以後會傷害你。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保護好自己。」
我當時正處於熱戀期,當局者迷,哪裏聽得進去。
只是這事過去沒多久,就應了何皓的話,蕭映辰失蹤了。

-8-
而現在他又擺出正牌男友的派頭,要教訓一直關心我的朋友。
我實在忍無可忍了!
情急之下,只能一巴掌甩上去,讓他好好冷靜冷靜!
蕭映辰被打懵了,也消停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捂着臉,嘴角傷心地下撇。
「你爲了他打我!」
「你怎麼可以……爲了別的男人打我?」
「他爲什麼在這裏?」
「你們睡了嗎?」
「你又跟誰生的孩子?」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帶着哭腔,最後幾乎變成了哀求。
「都是假的,都是故意氣我的,對不對?」
我攥緊發麻的掌心,酸澀的痛感從四肢蔓延到胸腔。
我不是沒見過他難過時的樣子。
可是都不如這一次委屈,整個人看起來都要碎了。
我下意識想爲他擦掉眼角的溼意。
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鱷魚的眼淚不能信,那不過是惑人心智的誘餌。
五年前,他就是用這副表情騙得我心軟,然後一走了之的。
五年後,我還要再上一次當嗎?
想到這,我又堅定了起來。
鄭重駁斥道:「不對!」
「而且這是我的生活!我愛跟誰生跟誰生,愛跟誰睡跟誰睡,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門外傳來窸窣聲。
我們三人同時轉頭,和提着外賣袋的小哥八目相對。
「那啥,外賣送到了……」
小哥拎着塑料袋僵在門口,眼睛瞪得溜圓,表情像是誤入現場的喫瓜羣衆。
他乾笑兩聲,眼神在我們三人之間快速遊走,又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打擾了,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我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只能把滿腔羞惱發泄在蕭映辰身上。
「滾出去,還嫌不夠丟人嗎?」
蕭映辰倔強地立在原地,他的目光在餐盒上停留片刻,竟意外地放軟了語氣。
「……先喫飯吧,餓久了會胃疼的。」
這麼好說話……
我愣了愣神,抬頭撞上他關切的目光,心尖一顫。
他還記得我胃不好!
呵,果然手段了得!
突然,他猛地轉向何皓,眼神又變得凌厲。
「我走可以,他也要一起滾蛋!」
「不然我不放心。」
何皓理都沒理,氣死人不償命地將滲血的後背轉向我。
嘴角還噙着笑:「哥,還沒給我上藥呢!」
這事吧,剛纔只有我們兩個人在的時候,我壓根沒覺得有什麼。
現在多了個蕭映辰,怎麼就顯得有點曖昧了呢?
蕭映辰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砍向我。
我選擇無視。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拿醫藥箱。
走到半路,又被他橫臂攔住。
他嘴裏嘟囔個不停。
「一點皮外傷,裝什麼可憐?」
「他沒長手嗎?」
「還用得着你親自伺候?」
「蕭映辰!」我氣得跺腳,也趁機找回了幾分坦蕩。
「小何是爲我兒子受的傷,你講點道理行不行?」
「我就是不許!」
蕭映辰無比嫌棄地瞥了何皓一眼,突然奪過我手裏的東西,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惡狠狠地吐出兩個字:「我!來!」
沾了碘伏的棉籤,重重擦過何皓的後背。
不像在處理傷口,倒像是在捅刀子。
何皓疼得「嘶」了一聲,卻還不忘言語挑釁。
「手法這麼嫺熟,看來以前沒少打架,混混出身嘛,也正常……」
蕭映辰冷笑:「是啊,我以前最喜歡打綠茶!」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邊看邊齜牙咧嘴。
繃帶纏到第三圈時,蕭映辰猛地勒緊,摔下剪刀:「還不走?」
何皓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推了推眼鏡,衝我微微一笑。
「我當然會走,我又不像某些人——沒分寸、沒頭腦,只會死纏爛打,造成別人的困擾。」
眼看戰爭又要一觸即發。
我擋在兩人中間,無力地擺手。
「都少說兩句,放過我吧,行嗎?」

-9-
兩人總算結束了夾槍帶棒的互相羞辱。
前後腳離開後,屋內迴歸寂靜。
我沒閒心去管蕭映辰的情緒。
只是對何皓感到抱歉。
想了想,還是點開了對話框。
【小何,今天讓你見笑了。】
我刪刪改改,有種欲蓋彌彰的狼狽。
【我是今天才知道老闆是他的,不是有意要跟他糾纏。】
消息剛發出去,電話就打了進來。
何皓的聲音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雀躍。
「哥,我好開心你願意跟我解釋。」
「這是不是代表,我在你心裏也是有一定分量的?」
「當然!」我不假思索,「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低笑。
遺憾的是,這笑聲卻沒有像平常一樣感染到我。
我苦惱地薅着頭髮,一邊喪得想死,一邊自我安慰。
「我頂多再忍受他一個月,就一個月!等找到新工作,立刻就走!」
何皓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絡哥,我很擔心。」
「五年了,他一點都沒變,依舊那麼幼稚,那麼我行我素。」
「在沒ṭůₕ玩夠之前,會輕易放過你嗎?」
「玩夠之後,他又會怎麼傷害你呢?」
我冷汗直冒,深覺這話有理。
我喫不準蕭映辰要發癲到什麼時候。
他這次又打算玩多久,最後又要以何種方式退出我的生活呢?
何皓接着勸我:
「哥,我知道你的顧慮,但夜長夢多啊!」
「我最近兩本小說收益還不錯,完全可以撐到你找到新的工作和房子。」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帶着陽陽,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我苦笑着嘆了口氣。
「可是,我已經欠你很多了。」
我知道我給不了他想要的東西。
再這樣下去,可就真還不清了。
「不要給自己太多迂腐的壓力了。」
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聽上去沒有絲毫冒犯。
「我無權干涉你的決定,但也希望你認真考慮一下,現在這個局面下,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我沉默。
何皓試探性地問道:「哥,你是不是還對他……」
「沒有!怎麼可能?」我斬釘截鐵。
他識趣地停止追問。
只是告訴我,最近看到一段話,覺得很有道理,分享給我聽——
【當你決定靠近一個人的時候,應該慢一點,以免看不清;當你決定告別一個人的時候,應該快一點,以免捨不得。】

-10-
掛斷電話後,我在陽臺上抽了半包煙。
愛恨情仇先放一邊。
事業是我目前最關心的問題。
我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在履歷上留下不良記錄,斷送自己的職業生涯。
我要不要賭一把,賭 25 歲的蕭映辰能明白這個道理呢?
很快,答案像一記絕望的耳光呼嘯而至!
自然是不能!
因爲半小時後,我就接到了人事經理的電話通知。
「調崗?爲什麼?」
對方含糊其辭。
「這個是上面的決定,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過作爲蕭總的助理,月薪是你之前崗位的兩倍。」
「方絡,你又不喫虧。」
最後這句話,真是可笑又刺耳!
無論是林奕還是蕭映辰,無論是二十歲還是二十五歲,骨子裏的恣意妄爲真是一點都沒變。
他親眼見證過我那段通宵學習的日子。
他比誰都清楚,爲了能在城市的寫字樓裏有一個自己的位置,我犧牲了多少頭髮,付出了多少努力。
可那又怎樣呢?
他還是用特權,輕而易舉地剝奪了一切。
甚至覺得,既然能爲了五斗米折腰,現在加價一倍,自然該感恩戴德地去接受。
方絡,你又不喫虧!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語氣卻是出奇地平靜。
「好,那你跟老闆說,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不代表我答應了。
我愛錢,不代表我什麼錢都想掙。
如果剛纔對何皓的建議還有什麼猶豫的話,現在是半點都沒有了。
老實說,我也沒得選了。
越糾纏下去,對我越不利。
「小何,我覺得你說得對,事有輕重緩急,我不能再優柔寡斷了。」
我聽到電話裏翻身坐起的聲音。
何皓忍不住激動:「你能這樣想就對了!」
有了決斷之後,後面的事就好辦多了。
凌晨三點,我開始打包行李。
天亮後,照常送陽陽去幼兒園。
接着,撥通了搬家公司的電話、發離職郵件、拉黑了公司所有同事的聯繫方式。
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這次,就讓那段錯誤的感情徹底終結吧。

-11-
只是,搬到何皓家第三天,我就接到了之前房東打來的電話。
「小方啊,你有個朋友在我這兒賴兩天了,死活不肯走。」
「現在這樣,我還怎麼帶新租戶看房子啊?」
我聽得眉頭直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作妖!
我以爲不告而別的迴旋鏢扎到蕭映辰自己身上,就能促使他停止這場鬧劇。
結果,我把事情想簡單了。
主要也是沒想到,這廝臉皮比以前厚多了。
找不到我,就開始騷ƭű̂₋擾別人。
把心一沉,回道:「王姐,那個人不是我朋友。你直接報警吧,當是爲民除害了。」
第二天,電話又打了過來。
「那個小夥子說了,報警也不怕,哪怕被拘留了,還能放出來。」
「出來之後,還是要來這裏等你。」
「小方啊,算我求你了,趕緊把這瘟神領走吧。」
「我租不出去房子就拿不到房租,拿不到房租就沒法還房貸……」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還有什麼臉一直躲着。
「王姐,不好意思啊……」
一陣滋滋啦啦的噪音過後,手機像被什麼人搶了去。
接着,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響起。
「方絡,是方絡嗎?」
「蕭映辰,你到底有完沒完!」
那頭開始委屈巴巴地乾嚎:
「哥……」
「我愛你……」
「不要離開我……」
巨大的動靜引來周邊鄰居的抗議。
「哪個混蛋在號喪!還讓不讓人休息了?」
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故意的!
爲了逼我露面,連臉都不要了。
可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啊!
咬咬牙:「是不是我們當面把話說開,你就能放下過去,不擾民不發瘋了?!」
他目的達成,迫不及待地保證:「嗯!」

-12-
幾天不見,蕭映辰憔悴了很多。
我別開臉,故意不去看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你要說什麼趕緊說,我很忙,沒時間跟你在這瞎耗。」
關於蕭映辰的身世,我之前並非一無所知。
不是我故意想打聽,只是公司的茶水間沒有祕密。
聽聞,他爸在拓展商業版圖的過程中,雷厲風行,得罪了不少人。
他原本有個哥哥,因爲被仇家報復,在六歲那年喪了命。
後來,蕭映辰出生,一家人守着這棵獨苗不敢有絲毫鬆懈,索性讓他隱姓埋名。
「林奕」就是他從小到大慣用的名字。
只是被當成眼珠子護了多年,到他十九歲時,意外還是發生了。
「哥,我不是有意向你撒謊的!」
「我受夠沒有自由的生活了,只是想像個正常人一樣活着……」
「可我知道,只要我一回去,又要面對裏三層外三層的保鏢,又要重複枯燥乏味的行程安排。」
他瞞了我一年多,也躲了家人一年多。
可是,那天他喝多了酒,人也昏了頭。
稀裏糊塗地在酒店的預訂信息裏,留下了真實姓名。
接着就被蕭家的人找上了門,毫不留情地帶走。
「你知道被帶走的時候,我在幹嘛嗎?」
我依舊忍着不看他,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他古怪地笑了一聲,說:「我在給你排隊買生煎包,排了 20 分鐘,就差一個人就到我了。」
我呼吸一滯,狂掐大腿保持清醒。
眼角都疼得泛起霧氣。
他仍在自顧自地說着:
「我很想告訴你真相,可我他媽沒有機會啊!」
「後來,我被收走證件,被送往美國,被當成機器一樣,被訓練怎麼成爲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每天都在害怕,怕你忘了我,怕你跟別人在一起了……」
「你不知道我在公司裏見到你的那一刻,我有多高興!」
他的表情隨着講述,從痛苦變成激動,最後定格在失落。
「可你已經不願意理我了……」

-13-
看到他這副受了極大委屈的樣子,我徹底清醒!
「演過頭了吧,蕭映辰,演得連你自己都信了!」
他錯愕地看着我:「什麼意思?」
「你真的是被帶走後,立刻就被送出國,連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嗎?」
蕭映辰目光閃爍,還在狡辯:「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輕嗤一聲,而後斬釘截鐵地說:「你明明回去過!」
那也是我徹底放下的原因。
當時,站在他旁邊不知是保鏢還是死黨的人說了句:「真放不下,就再等等!」
他站在樓道里,向下遠遠地看了我一眼,諷刺道:「一個老男人而已,有什麼放不下的!」
說完,扭頭就走。
而我之所以知道得清清楚楚,是因爲自從他離開,我就擔心錯過任何一個重逢的機會,於是在家門口安裝了攝像頭。
蕭映辰對此一無所知。
所以他委屈得理直氣壯。
「我才離開半年,你就把門鎖換了,你讓我怎麼想?」
「我在門口等了你整整一天,卻看到你和何皓親密地走在一起,鬼混了一天才回來,你又讓我怎麼想?」
「我也要面子,難道讓我當着兄弟的面,承認自己被戴了綠帽子!」
他越說越激動,好像已經忘了是來找我和好,而不是找我問責的。
我慢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既然你這麼想,爲什麼還要敘舊?」
「你應該很討厭我的背叛,應該裝作不認識我纔對!」
蕭映辰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方纔理直氣壯的氣勢像被戳破的氣球般泄了個乾淨。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囁嚅。
「後來,我查到了你的住院記錄,知道這其中有誤會。」
「哥,對不起,我當時太年輕,做事太沖動,你原諒我吧!」
過往的苦澀又翻湧了上來。
蕭映辰離開半年後,我進過一次重症監護室。
因爲酗酒,我在家昏倒。
何皓見我上班時間不到,去我家查看情況。
敲門不開,撬了門鎖。
我被診斷爲「胃穿孔伴失血性休克」,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差點沒命。
最諷刺的是,剛轉到普通病房,我就迅速打開手機監控,生怕錯過他回家的身影。
結果真的讓我看到了。
我顧不上身體,拔了輸液管,瘋了一般往家的方向跑。
半路遇到提着保溫桶的何皓,他嚇得臉色煞白,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我。
眼看進了小區,就要上樓。
沒想到卻又正好被蕭映辰瞧了個正着,引發誤會。
他賭氣似的離開。
我回到家,發現撲了個空。
監控錄像裏,那句「一個老男人而已,有什麼放不下的」一遍遍在我腦海裏迴盪。
我知道再愛下去,就是在犯賤了。
現在,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滿臉悔恨。
「我當時只是在賭氣,隨口一說。」
「我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送出國,真的,不然我一定會等你的!」
可是,我已經不在意了。
誤會也好,錯過也罷,又有什麼區別呢?
兩個不對的人,怎麼樣都會分開的。

-15-
我看着蕭映辰眼中希冀的光芒一點點熄滅。
「你爲什麼要這樣說?你覺得……我們是不對的人……」
不然呢?
他失蹤那天,我除了報警,還去了他就讀的復讀班。
不出意外被告知,他只在開學第一天去過。
是爲了退費。
我自己的人生,因爲要供養弟弟,放棄了高考。
弟弟又在高考前意外喪命,青春戛然而止。
他明明知道那不只是一場考試,那是承載着夢想和遺憾的橋樑。
他明明知道爲了那筆錢,我喫了三個月處理區的臨期麪包!
喫得我到現在見了面包都想吐!
我視若珍寶的機會,他完全不需要。
我諷刺道:「錢呢?蕭映辰……」
「是變成了你的一頓西餐,還是一瓶洋酒?」
「我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不是在一起共同生活過,就可以假裝三觀和階層的巨大差異不存在!」
蕭映辰沒有說話。
將一塊手錶擺了出來。
看着有點眼熟。
我抬眼問他:「什麼意思?」
「你不是問我,錢去了哪裏嗎?」
「還記得這塊手錶嗎?」
「我送你的生日禮物……」
「當時告訴你是假貨,其實是真的。」
「雖然羊毛出在羊身上,花的還是你的錢,就是復讀班的錢。」
「那天早上,我下樓買早餐的時候發現手機沒電了,就匆匆忙忙地拿了一點現金,又臨時戴了手錶看時間。」
「這塊手錶,陪了我五年,在我覺得撐不下去的,我就覺得是你在陪着我……」
目前的局面有點顛覆我五年來的認知。
可這其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謊話,我不敢確定。
蕭映辰急切地握住我的手,還在一遍遍重複:「對不起,我當時太年輕太不懂事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情,我在做的時候真的沒想那麼多!」
「現在我可以改,只要你給我時間!求你,給我時間!」
我沉默良久,最終認命般嘆了口氣,將手掌從他的手心抽離。
「我三十歲了,不敢賭了。」
「你答應我的,今天說完,就放下了……」
「言出必行也是變成熟的一部分,你明白吧?」
我起身要走,蕭映辰追上來,強硬地將手錶扣到我手腕上。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送出去了,就沒有拿回來的道理。」
「也當是給我留一個念想。」
「哥,我就這點小小的要求了,你不會都不肯滿足我吧?」
我內心有些掙扎,但還是點了點頭:「好!」

-16-
那天之後,蕭映辰好像真成了一個合格的前任,跟死了一樣。
可我不敢掉以輕心,仍在何皓家躲着。
除了面試和接送孩子,輕易也不出門。
剛開始,我還擔心方煜陽會不適應新環境。
沒想到他比誰都開心。
連着問了我好幾天,能不能以後都不搬家了。
「爲什麼呢?」
「我喜歡跟何叔叔住在一起。」
何皓笑而不語。
小兔崽子接着語不驚人死不休。
「大爸爸,你能不能讓何叔叔做我媽媽呀,這樣我們就是一家三口,永遠都不用分開了。」
我一口水沒嚥下去,險些被嗆死。
「方煜陽,不許胡說八道!」
一臉歉意地看向何皓:「小孩子童言無忌,你別放在心上啊……」
何皓不在意地笑笑,往陽陽嘴裏塞了口橘子。
「挺中聽的呀!陽陽,再多說幾句。」
小傢伙立刻來了精神!
掰着手指頭開始數:「何叔叔會做可樂雞翅……會修我的玩具車……會陪我玩……還比那個大怪獸溫柔一萬倍……」
大怪獸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我感覺臉上燒得厲害!
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
陽陽睡着後,我拿出電腦,重複着每天睡前必做的事情——刷新招聘軟件上的崗位。
只是,刷着刷着,視線難免又被錶盤轉移。
我細細摩挲着上面的劃痕,不知道該把思緒放到哪裏。
何皓從背後走過來,順勢將洗好的草莓遞到我嘴邊。
「哥,其實你不用這麼焦慮,工作慢慢找嘛。」
我下意識地偏頭避開,用手接過草莓。
「總不好一直麻煩你。」
何皓的手在半空頓了頓,突然傾身過來。
電腦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側臉上。
下頜線與喉結的弧度在暗處勾出引人遐思的陰影。
「如果我說……我甘之如飴呢?」
「哥,忘記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開始一段新的……」
他一定也看到了我剛纔走神時的小動作。
眼神中竟有了一種我不曾察覺過的佔有慾。
嗓音比平時低啞,帶着勾人的顫。
吻,一觸即離。
來得猝不及防,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輕得像一片雪,卻留下了燎原的熱意。
我怔住了,定定地看着他。
不知道該推開還是該裝傻。
掌心的草莓被捏得汁水淋漓,甜膩的液體順着指縫不停地往下滴。
我本能地覺得現在的氛圍有點不對勁,要出事。
果然,下一秒,何皓的手已經摸到了不該摸的地方。
「其實我不介意陽陽說的……」
「只要是你,我都可以……」
「或許我可以帶給你一些新奇的體驗。」
邊說,邊鉤住我的襯衫,一步步往臥室走。
「跟我試試吧……」
「……」
我因爲太過震驚而忘記了拒絕。
或者是他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或者是氣氛烘托到這了……
又或者,什麼原因都不是。
單純是他的撫摸,燃起了我體內壓抑已久的慾火。
男人的劣根性啊……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理智已經鬆動到搖搖欲墜了……
就差那麼一點點!
門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17-
我的表情如同見了鬼!
當然,此刻的蕭映辰跟鬼也差不多了。
他惡狠狠地將何皓踢開。
提着我的衣領將我從牀上拽起來。
「哥,我本來想多給你一些時間的……」
「可你不該揹着我,跟他——」
「苟且!」
我重重回了他一拳!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你跟蹤我?」
我看了眼腕錶,瞬間明白了一切。
「你監視我!」
又一拳揮上去,使了十足的勁。
「你這個混蛋,到底懂不懂尊重怎麼寫啊?」
蕭映辰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笑得狠厲。
「我不懂尊重?你以爲他比我好?」
他指着蜷縮在地上、捂着肚子的何皓,冷冰冰地說道:
「你知道他是誰嗎?」
「像只蒼蠅一樣圍着你五年,不介意你帶着孩子,不介意你答不答應跟他在一起!」
「他圖什麼,你想過沒有?」
我聽得一頭霧水,又覺得很莫名其妙。
蕭映辰帶着審視的目光逼近何皓。
「你敢不敢說,你跟害死方絡弟弟的兇手何興,是什麼關係?Ťũ̂₎」
我的身體在一瞬間變得冰涼,彷彿血液都被抽乾了。
我想抬手,想質問,卻發現自己完全不能動彈。
嘴脣在抖,肩膀也在抖,抖得我根本站立不住了。
蕭映辰眼疾手快地撐住我。
何皓掩面跪倒在我面前。
「對不起,何興是我弟弟。」
我努力了好久,才艱難地發出一點聲音。
「所以,你接近我,是爲了心安,還是……贖罪?」
我永遠都忘不掉弟弟倒在血泊裏的樣子。
參與打架的三個學生都未滿十六歲,逃脫了刑事責任。
何興捅的那刀在頸部,是致命傷。
何皓崩潰大哭,瘋狂搖頭。
「不……不是……」
「我是在便利店兼職之後才知道你的身份……」
「剛開始我對你好,確實有愧疚的成分。」
「但後來……後來我真喜歡上你了……」
「對不起,絡哥……」
我劇烈地嘔吐起來。
「țùₗ別這樣叫我,你不配!」
緩了好久,我終於找回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拿着重要證件,抱着熟睡的方煜陽,決絕地走了出去。

-18-
蕭映辰在後面追。
扯着我的胳膊,將我往車子的方向拉。
「大半夜的,你抱着孩子去哪?」
我甩開他:「去哪都行,跟你們一個個混蛋都沒關係!」
方煜陽醒了。
「大爸爸,今天這麼早就去幼兒園呀?」
「不是去幼兒園,我……」
是啊,我去哪呢?
隔兩條馬路的地方,有個小旅館,先在那湊合一晚吧。
誰知,人倒黴起來,連老天爺都要再踢一腳。
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我抱着孩子,悶着頭,氣喘吁吁地向前跑。
短短 600 米的距離,此刻顯得好遙遠。
蕭映辰取了車,追上我,命令道:
「再淋下去,你們倆都會生病的,上車!」
陽陽的小腦袋靠在我肩膀上,回頭衝他大喊!
「纔不要坐你的車……噗啪……」
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我喜歡……噗……下雨……」
又抹了一把雨水。
「我……噗噗……阿嚏……」
蕭映辰罵道:「一對犟種!」
但還是沒犟過他!
我和陽陽打着此起彼伏的噴嚏,到了蕭映辰家裏。
他喊來了阿姨給陽陽洗澡。
將一套全新的換洗衣服塞到我手裏,「你也快去!等下感冒了,還怎麼跟我置氣?」
我看着眼前明顯像主臥的房間,還有些猶豫。
蕭映辰眨着眼睛,「哥,你不會在等我給你洗吧?」
他解開襯衫紐扣,曖昧不清地說:「我很樂意代勞!」
「不必!」
我逃命似的鑽進浴室,反覆確認門有沒有鎖緊。
等我洗完澡,陽陽那邊也結束了。
我摸了摸他的手心腳心,很涼。
「糟糕,發燒的前兆!」
蕭映辰打電話叫來了他的醫生朋友。
「你先去休息吧,孩子有我和阿姨照顧。」
我此刻也有了一些感冒的症狀,昏昏沉沉,眼皮發酸。
但仍強撐着守在陽陽身邊。
他玩笑道:「怎麼?你害怕我掐死他!」
狼嘴裏吐不出象牙!
不是!
我只是困惑,他爲什麼對孩子的前後態度轉變這麼大!
「只要不是你跟別人生的野種,我就可以視如己出。」
我詫異道:「你怎麼知道?」
蕭映辰不要臉地偷親了我一口。
「不眠不休三天,足夠我查清所有事情……」

-19-
說起來,這個孩子的出現,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大概是兩年前,一個年紀不大但打扮得很風塵的女人帶着陽陽找到我。
她說,這是她跟我弟弟的孩子。
我自然是不信!
不要說未婚先孕了,按照弟弟那書呆子的性格,就是說他早戀我都要在頭頂打個問號。
可親子鑑定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抵賴不得。
而且那孩子,確實長得跟弟弟很像。
女人當着孩子的面,肆無忌憚地抽着煙。
「你弟弟出去 p 你知道嗎?」
我震驚得說不清話:「這怎麼可能……他還是個高中生……」
她輕蔑地笑笑。
「學習壓力大唄,這種情況我見過的也不少。」
「在家裏一副乖寶寶的模樣,暗地裏誰知道在想什麼。」
「他找過我幾次,我覺得他基因好,中招後就把孩子留下來了。」
「他說,等上了大學就跟你坦白,我跟他的事情……」
她失神地看向窗外,喃喃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騙我……」
「結果等我生完孩子,才知道,他爲了救一個被霸凌的自閉症小孩,被人捅死了。」
「原來,人真的敵不過命。」
她掐滅了菸頭,將方煜陽推到我懷裏,踩着高跟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句:「跟他說一聲,我守了三年孝,下個月要嫁人了。」
那段時間,我帶着孩子,生活稱得上是兵荒馬亂。
我不止一次想,他應該早一點出現的。
這樣,我就不會把死亡賠償金全部捐給福利院,現在只能帶着他過苦日子了。

-20-
陽陽喫了藥,夜裏就退燒了。
小孩子就是恢復得快!
醒來後生龍活虎的,完全跟個沒事人一樣。
而我,光榮地接過發燒的接力棒,體溫直逼 39 度。
蓋了兩牀被子,仍抖得像初次侍寢的安陵容。
這恰好給了蕭映辰得寸進尺的機會,沒臉沒皮地貼了過來。
「哥,我不做什麼,就是給你暖暖被窩……」
我雖然腦子發昏,但還沒燒糊塗。
「混蛋,你暖就暖,亂蹭什麼……」
「走開!硌得慌……」
我覺得我得趕緊走!
這地方再待下去,我這燒還退得下去嗎?
等我強撐着能下牀,準備帶着方煜陽跑路時。
這小傢伙卻已經樂不思蜀了。
他從滿屋子的玩具槍、樂高和奧特曼手辦中,艱難地抬起頭。
央求道:「大爸爸,再住兩天吧……求你了……」
我恨鐵不成鋼地兇他。
好說歹說把他拉到別墅門口。
又被門口各司其職的四位保鏢攔了回來。
陽陽歡呼一聲,扭頭就往玩具堆裏衝:「耶!走不掉嘍!」
晚上,蕭映辰回到家,我立刻興師問罪。
「什麼意思?拿我當金絲雀養啊?」
他撲哧一笑,伸手去捏我的臉。
我氣呼呼地避開,他得寸進尺地靠過來。
「哥,我要是想圈養你,第一天就把你綁牀上了,睡到你心服口服爲止,至於跟你周旋這麼久嗎?」
我臉紅一片,沒好氣地指着門外:「那他們爲什麼不讓我出去?」
蕭映辰顧左右而言他,強詞奪理。
「我要去出差,所以家裏只有你一個男主人,你不用不自在。」
「我只是禁錮了你的身體,但你的思想還是自由的。」
我冷笑:「身體都被禁錮了,思想上哪自由?」
他抓起我的手,貼到面頰上。
一個輕柔的吻落到我的虎口。
「所以啊,你要快點原諒我,這樣連身體都自由了!」
我自由個屁!
我還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
「我不管,我要工作掙錢!」
蕭映辰挑眉:「這個好辦,明天在家等消息。」
「哥……」他故意拖長音調,手指不老實地在我腰上畫圈。
「你看我都沒趁你生病的時候亂來,還天天給你煮粥……」
「算不算變成熟了一點?」
我一把拍開他的爪子:「以前三歲,現在五歲,滿意了嗎?」
他埋在我胸口:「那你哄我睡覺,就像哄陽陽那樣,爸爸……」
他敢喊,我不敢聽!
急出一身冷汗,把人往牀下踢。
「你瘋了,孩子還在呢?!」
蕭映辰衝客廳大喊:「方煜陽,你困了,去睡覺。」
「我不困!」
「限量版玩具還要不要?」
「晚安,瑪卡巴卡……」
靠,叛變得也太快了!
萬惡的資本主義!
徹底沒人打擾的蕭映辰終於露出本來面目。
「哥,我想……」
我死命拽住自己的褲子。
「想都別想!」
「你手別亂摸……」
「再給我得寸進尺,我揍你了!」
……
後來,我就沒機會說話了。
手也使不上勁了。
……

-21-
我以爲蕭映辰只是隨口一說。
沒想到,第二天中午,他的助理就帶着 OA 系統登門了。
我腰都要斷了,還要強撐着下牀。
早知道就不那麼熱愛工作了。
助理意味深長的眼神打量得我心裏發毛!
「蕭總的意思是讓您接着幹……」
我火速抬頭:「幹什麼?」
他露出標準的職業微笑:「當然是您原來的崗位。」
「哦。」
我鬆了口氣!
不過,部門的同事再碰面,怎麼解釋呀?
說我離職又回來了?
一想到那個場面,我都要腳趾扣地!
小助理看穿了我的想法,推了推金絲眼鏡,非常有眼力見地解釋道:
「老闆娘,您之前的離職申請被攔截了,現在還屬於在職狀態。只需要對外說,你是家裏有事,這段時間居家辦公即可。」
我「哦」了一聲,厚着臉皮加Ṭŭ̀⁸回了工作羣。
等會!
「你叫我什麼?」
「啊!口誤口誤!」他裝模作樣地拍了下嘴,「低調,我懂的。」
「別亂說!我跟蕭總……」
助理立刻心領神會,做出「噤聲」的動作。
「方同事,我懂,我嘴很緊,以後還請多多給我吹枕邊風……」
「不是……又說錯了……多多美言幾句。」
交接完工作,助理收拾文件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突然一個急剎車,八卦的小眼神閃着精光。
「其實,之前轉崗的事情,您可能有誤會。」
「老闆只是想找個由頭給你漲薪,沒打算真讓你做助理,不然我也不會站在這兒了。」
「而且,雖然蕭總接手公司不久,但根據我這段時間跟他的接觸來看,硬件軟件都優越,絕對有品質保證!」
我扶額苦笑,知道自己已經說不清了。
「你不是工作上的助理嘛,私事也管?」
「一般不管,只是想讓總裁開心。」
我挑眉:「你暗戀他?」
「那倒也是沒這個癖好!」
他勾起嘴角,邪魅一笑,「我工作多年,等那句臺詞等很久了。」
我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哪句?」
他不語,只是「咯咯咯」笑個不停,跟下蛋的母雞似的,好嚇人。
這公司是不是該給員工安排心理輔導了?
更加解釋不清的還在後面。
下午的線上會議。
其中一個同事驚呼:「方絡,你那邊的背景怎麼跟總裁上次會議的房間一模一樣?」
「啊?有嗎?」我支支吾吾:「假的,貼的壁紙!」
另一個同事接着質疑:「不對,連那盆半死不活的綠植都一樣。」
我憋不出來理由了,只能裝網絡卡頓。
所有同事又笑而不語,只是一味地咳嗽。
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們開的是肺結核病情研討會。
結束會議後,總監給我私發了兩條消息。
【方絡,別裝了,你背後的簾子被風吹得一直在動。】
【我們部門以後的經費審批, 就交給你了。】

-22-
蕭映辰不在的那一週,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我跟他,現在這樣算和好了嗎?
人真是貪戀溫暖安逸的生物。
嘴上說着要清醒,要喫一塹長一智。
可一旦嘗過溫暖的滋味, 就像寒冬裏被凍僵的貓,哪怕知道火爐會灼傷爪子,還是忍不住靠近熱源。
習慣更是個可怕的東西。
它讓你明明還有退路, 卻已經捨不得轉身了。
在這期間, 我接到了何皓的電話。
他在電話裏跟我道歉。
可是, 他又做錯了什麼呢?
人不是他殺的,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贖罪。
他對我和陽陽很好, 無論這背後的出發點是什麼。
他要去別的城市旅居, 我祝他前途廣闊, 一切順利。
他吞吞吐吐, 但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哥,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我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地選擇了拒絕。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
人對於錯誤選項的排除, 原來可以這麼迅速。

-23-
公司年會那天, 蕭映辰終於肯放我出來了。
只是,我沒想到他會拉着我去見他的父母。
更沒想到,他們就這麼坦然地接受自己兒子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了。
不對!
沒在一起,我還沒同意呢!
「我說你給我生了孩子。」
蕭映辰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我用看傻子一樣的神情回應他。
「他們能信?」
他嘿嘿一笑:「他們罵我是白癡!」
這評價倒是中肯!
他安撫性地蹭蹭我的胳膊,溫柔地說:「但是, 哥, 只要你點頭,其他問題交給我就行。」
我承認,在那一刻, 我又被蠱惑了。
小狼崽子,怎麼長得這麼喜人!
心跳得很快, 有種想親上去的衝動。
只是,還沒等我湊近, 天花板上的水晶燈脫落, 砸了下來。
我正好站在燈下。
千鈞一髮之際,蕭映辰將我推開。
燈砸到他腦袋上,瞬間血流如注, 昏迷不醒。
我不眠不休地在醫院守了一個星期。
終於等到他醒來。
他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疑惑地問:「這位先生,我們是什麼關係?」
他失憶了。
記得所有人,唯獨忘記了我。
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囂——
不是已經受夠他的糾纏了嗎?
現ţũₚ在就是擺脫他的大好時機!
還在等什麼?!
可我看着他溼漉漉的眼睛, 腦門上纏着的紗布,卻怎麼都開不了口。
我終於認清了事實, 我到底是捨不得他的。
我定定看着他,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哽咽着說:「我, 是你的愛人。」
話音剛落,他吻了上來。
用只有我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還好是我想聽的答案,不然,晚上你就慘了!」
我氣憤地捶了他後背一拳!
他卻笑得無比得意。
小助理站在人羣中央, 拼命往前擠,嘴裏喊着:
「拜託!讓我說,讓我說——」
「好久沒看總裁這麼笑過了。」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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