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跋扈那年,我把哥哥的政敵強綁了。
他被我捆在私宅的暗房裏,三天三夜,任予任求。
我禁受不住,扶着腰放了他後,從此與他形同陌路。
結果後來我哥繼位失敗,被追殺得下落不明。
我慌不擇路地出逃,躲在牛車企圖混出京城。
結果被凌長晏帶兵攔下。
暗無天日的密室裏,他用衣帶縛住我雙眼,聲音如玉般冷淡又攝人心神。
「小殿下,此情此景可有幾分熟悉?」
-1-
明日就是一年一度的秋狩盛事。
皇親國戚,世家重臣都會齊聚鹿哨圍場,屆時場內旌旗遮天,飛箭離弦,牲畜應聲而倒,好不熱鬧。
可我拿到消息,御史大夫凌長晏明日就要在秋狩上面奏彈劾我哥。
我的父皇年事已高,疑心愈重,對其所出的皇子,特別是我的太子哥哥十分防備。
他只將軍權交給自己信得過的幾位大臣。
但上月威武大將軍與大月族私自往來被二皇子告發。
父皇怒不可遏,命人將其押回京抄斬。
但是威武大將軍實際是我哥的心腹,我哥讓人快馬加鞭給他遞了消息,讓他早早藏於一處隱祕據點。
在京中人眼裏,威武大將軍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可凌長晏要彈劾的就是這件事!
他暗中綁了威武大將軍家中女眷,搜出了威武大將軍報平安的密信。
我的人趕去阻攔時,將軍府宅中已經空無一人,全被凌長晏祕密安置了,只待秋狩之時彈劾我哥。
我的幕僚憂心忡忡。
「五殿下,如今要如何行事?脣亡齒寒,太子殿下若被彈劾,我們也……
「不如先稟明太子殿下,請他在明日的秋狩告病,我們再全力搜尋女眷下落。只要在凌長晏彈劾之前找到,便不成問題。」
我斂眉擺手:「時間太緊了,若是沒找到該如何?」
我站起身,望着院中紅楓錯落的秋景。
「我倒有個法子。
「反正天下人皆知我是個受寵的紈絝皇子,我若做些荒唐事也不奇怪。」
幕僚上前一步,失聲:「殿下您……」
「我只給你們三日,就算翻遍京城也要將女眷尋回,書信銷燬。」
-2-
秋狩前一晚,凌長晏從御史臺下值。
卻被我的馬車半路截了。
「本殿與凌大夫相約飲酒。」
與他一道下值的官員雖有些摸不着頭腦,但是卻不敢有所質疑。
被我強拽上馬車,凌長晏面色有些沉,但是依舊穩如泰山,從容不迫。
他淡漠如霜的丹鳳眼斜睨我一眼,鴉睫微動。
配上其如玉臉龐,這瀲灩的冷眼,真真是睨到我心坎上了。
「五殿下尋下官何事?」
清冷的嗓音,聽着就很好欺負。
我不自覺吞了吞口水,對着他調情般一笑。
全京城的人都知曉我好男色,凌長晏自然也不例外。
他厭惡地別過頭去,卻聽我回道:
「自然是……房中之事。」
他錯愕回頭,一張抹了麻藥的方巾卻猝不及防地蒙面而來。
「你——」
還來不及說什麼,凌長晏便已倒在我身側了。
-3-
等他再醒來時,我們已經共處於我在京郊的私宅暗室中了。
凌長晏手腕被我捆着,衣袍被解開一半,鬆垮披在身上,他眼裏冷意凜然。
「五殿下這是何意?妄圖謀殺朝廷命官?」
我摸了摸他的臉頰,他臉有着不正常的燙。
「我怎麼會殺你?」
沒有人知道,我覬覦凌長晏已經很多年。
當年他高中狀元,策馬遊京城,春風得意。
我於紅袖招搖的酒樓上一眼望見他冷淡的眉眼,從此便不可自拔。
我知道自己是個紈絝,也知道自己聲名狼藉,本來也不想染指他。
可偏偏——
我揪住他衣領,憤然質問道:
「你爲何要替二皇子賣命?封鈞那種殘暴奢淫的畜生,草菅人命,禁臠無數,到底有什麼好!」
我與我哥一母同胞,他是太子,我是朝中最小的五皇子。
我們的母后很早便離宮禮佛,後位如今名存實亡,家族勢力也不強,一路互相扶持,在風雨飄搖中安穩活到今日不可不謂之艱難。
如今我哥與二皇子在朝中分庭抗禮,爲皇位爭得頭破血流。
誠然,我也有私心,但我更不能眼睜睜看着凌長晏將我哥的致命把柄送出去。
「你不是朝中清流嗎,怎會去扶持他?若封鈞當真繼位,百姓只會苦不堪言!」
凌長晏聽了我的質問,似笑非笑瞧我一眼,開口時聲音嘶啞:
「那殿下以爲,我該站在誰身後?
「若你真有你說得這般凜然大義,爲何要將我這般捆縛侮辱?你當我不知世事嗎!
「你到底,給我下了什麼?」
他越說話,聲音越啞,白皙的臉與脖頸也泛上紅暈,長袍已經遮不住下身的異樣。
儘管如此,卻依舊鍥而不捨地往我心上扎刀子。
「既如此,我賣命於誰,有何區別?」
我眼睛紅了,掐住他肩膀,大吼道:
「那你知道封家的人都是什麼德行嗎!你以爲封鈞只想要你的才能?
「我父皇就好男色,ŧúₒ你以爲封鈞看你的眼神很清白?他府中的書童一月一換,你去查查他們,有哪個受了封鈞的折磨還能留一口氣?」
聽了我的話,凌長晏卻閉上眼,輕嗤一笑,好似不信與嘲弄。
我氣上心頭,解開自己衣袍,在凌長晏惡狠狠的眼神中摟住他的脖頸。
「你便宜他不如便宜我啊!反正都是圖你身子,我也不比他差啊!」
-4-
整整三天三夜。
凌長晏被我關着,未曾出過暗室一步,飯菜都讓僕從遞進來。
第二日的夜裏,我有些受不住,覺得身子有些虧虛,溜回京找了個醫師開了藥。
順帶讓幕僚給我上報消息。
「找到了嗎?」
「還未尋到。但屬下已經掌握了不少線索,明日一定能把女眷安置好。
「還望殿下多加小心。明日秋狩結束,聖上回京後定會派人搜尋凌御史的。」
「放心,我自有分寸。」
我提着藥回京郊私宅後,下人將藥拿去煎煮。
回暗室的時候,看見凌長晏正躺在牀上閉目養神,一副冷心冷面的模樣。
他的手腕還被我緊緊捆縛着,鏈子長度不夠逃走,索性認命地不再掙扎。
煎好的藥被下人遞了進來,我喝了兩口,然後非常體貼地想起凌長晏來。
按理說他應該比我累,肯定身子也虧虛不少。
我將滿盛藥汁的白瓷碗輕輕碰上凌長晏的薄脣。
「凌御史,來喝點吧。」
凌長晏被這動靜驚得睜開眼,眼底劃過一道凌厲的冷光,臉猛地側過去。
幸虧我手穩,不然藥碗就翻了。
他的聲音冷然如玉,帶着些怒氣。
「把你那些下三流的藥拿遠些。」
我有些委屈:「這不是那種藥,況且我也就給你喫了一回。這藥是補身子虧虛的。」
可不知怎麼的,凌長晏周身氣息好像更冷了些。
他別過臉去徹底不理人,看樣子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喝藥了。
我聳了聳肩。
「那我自己喝好了。」
第三日傍晚,幕僚傳來消息,告訴我已經萬事俱備。
我心事重重地走進暗室。
凌長晏用了餐食,此時已經沉沉地睡下了。
我親手給他擦拭臉龐,穿好衣物。飯菜里加了點東西,所以我不擔心他會突然醒來。
我把他搬上馬車,車伕會按照我的指示把他送回御史府。
而我……
我轉身吩咐身邊的侍從:「去給我找兩根荊條來。」
我今晚就得進宮面聖。
-5-
我進宮的時候,宮宴已經散了。
估摸着,我哥應該已經回了太子府。
早在下午,我就派人給他留了封信,將這幾天的事情簡單說了說。
宮路上,老太監殷切地在前爲我領路:「秋狩這幾日,五殿下不在,聖上十分掛心您,說起好幾次呢。」
我輕輕笑了下,卻沒放在心上。
我是皇子中生得最肖他的,還與他一般喜好男色,又不爭權,我受疼愛並不是出於什麼父愛。
那位對我的喜愛,不過如同喜歡順眼的小貓小狗一般。
無論如何,有利可乘就好。
我摸了摸掛在腰上的荊條,深吸了一口氣,走進金殿。
「兒臣拜見父皇。」
-6-
宮宴已經散了,二皇子封鈞卻還沒走。
我心中頓時生出某些不好的預感,有封鈞在,定會攪我的局。
他們正聊得舒心,父皇臉上還帶着笑,擺手讓我快些起身。
「快起來吧,與朕說說秋狩你跑到哪裏躲懶去了?」
我頭埋得更低。
「兒,兒臣不敢。」
一時,金殿有些寂靜。
我能感受到封鈞的目光掃過我,如同一條毒蛇滑過人腳背一般黏膩噁心。
他走下來,幾步就到了我面前,接着摸索我腰間,抽出荊條來。
我瞪大眼睛,想要去奪:「喂!你……」
卻被封鈞一把攔住。
他眉梢微挑,勾脣冷笑,舉起荊條給父皇看。
「父皇你瞧,五弟還帶着荊條來了,這是要負荊請罪?」
父皇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好整以暇地抬眼,詢問道:
「連今要請什麼罪?」
聞言,我又老老實實地跪下去。
「兒臣一時糊塗,強搶了個臣子。
「那日只是想尋他喝喝酒,沒想到他抵死不從,兒臣一時氣惱……就將他關了幾天。」
言罷,我偷偷瞟了父皇一眼,他的臉色似乎還好,反倒是封均,臉色黑得可怕。
我放心地收回眼神。
但是下一刻,一個黃釉瓷杯就朝我砸了過來。
-7-
「啪」的一聲,杯子在我身旁碎得四分五裂。
我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倘若那杯子再往右偏移一分,我的額角此時必定已鮮血長流了。
「混賬!
「你這豎子綁了誰!」
我心中暗道不好,父皇果然還是發怒了。
不過也算是意料之中。
在來之前我就有七成把握自己不會被重罰打斷腿,畢竟父皇年輕時爲了男色也做過不少荒唐事。
只不過早就用刀架在史官脖子上,命他們通通抹乾淨了而已。
所以對於我這些年的荒誕行事,說到底父皇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我沉下氣,準備開口說出凌長晏的名字。
卻不料被封鈞搶了先。
「除了御史大夫凌長晏,還能有誰?秋狩根本未見他蹤影,五弟,我可有說錯?」
封鈞雙目猩紅,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恨不得將我扒皮抽筋了。
是了,差點將封鈞忘了。
我動了他的心頭肉凌長晏,他今日必定免不了在一旁煽風點火。
我一咬牙,頭重重磕在金殿無塵的地面上,還擠出兩滴淚來。
「是,確是凌長晏!
「兒臣一時情難自禁,將他綁走出氣。自知闖下大禍,無論父皇如何處罰都心甘情願!」
父皇沒開口,但倒也沒繼續砸杯子下來。
倒是封鈞更沉不住氣,舉起荊條對準我,自上而下地睥睨着,那張俊美得不像話的臉上掛着有些陰森的笑。
「是,我看合該將你手筋腳筋全都挑斷,永遠關起來,免得你再出去四處惹事。」
這個狠毒小人!
我又氣又怒,卻也知道現在是我的大好機會。
父皇最忌皇子越俎代庖,年紀越大疑心越重,生怕自己被逼宮退位。
我有天大的錯也輪不到封鈞來評判,這宮中之主終究是龍椅上的天子。
我連忙淚眼汪汪地望向父皇,做出一副țṻ₂受欺的可憐模樣,神色懇切,求他爲我做主。
-8-
果然,父皇眼神變了變。
「封鈞,你是意欲替朕處罰你五弟?」
封鈞此時才自知失言,連忙跪下請罪。
父皇揉了揉眉心,語氣厭煩:「給朕滾出去!」
聞言,封鈞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地起身,出去前還故意撞了我一下。
接着,父皇又抬眼望向我,眉頭緊蹙。
「你也一道給朕滾出去,扶不上牆的混賬東西!
「來人!杖二十,禁足半年!」
我連忙誠惶誠恐地滾出金殿,心裏鬆了一口氣。
雖說杖責皇子不會往死裏打,但二十棍下來,我多少也得躺上休養幾月,正好度過這禁足時間了。
不過已經算很好的結局了。
-9-
禁足很無聊,父皇又不準其他人來探望我,我只好每天趴在牀上養傷。
所幸我哥還是會趁着夜色偷偷來。
他第一次來時,避開侍從悄悄敲窗欞,三長兩短,這是我們從小的暗號。
我把窗戶打開一些,我哥伸手進來摸了摸我的頭。
「疼嗎?」
我搖搖頭,又想起這樣他看不見,於是開口:
「現在好多了,不疼。」
我哥沒說話,半晌,長長嘆了一口氣。
「是我沒能護好你。」
我幾乎能想象到此刻我哥的神情,愧疚,心疼,落寞。
從小他便是一個溫潤強大的兄長,到今天也從未改變。
「連今也已經長大,不能事事都要兄長護着。哥哥與我之間不必說這些……畢竟,在這京中,我真正的骨肉血親也只有哥哥了。」
禁足的這六個月,哥哥來看我的次數不少,每次來都會輕敲窗欞。
似乎也有那麼幾次不敲,我半夜轉醒,看見窗前有幽幽人影,喚了兩聲後他便走了,大概是不想打攪我睡覺。
時不時,我也會想起凌長晏。
等這次禁足結束,出去再碰到他,他定會躲我躲得更遠了。
我有些傷心又有些愧疚。
總之,從此做陌路人吧,也是爲他好了。
-10-
禁足那日,來放我回五皇子府的官員是凌長晏。
這大概是父皇有意敲打他,要他對那幾日的事情守口如瓶。
我綁走凌長晏的事情並未傳開,旁人只以爲我是惹了皇上厭煩才被關了禁閉。
凌長晏依舊冷着臉,我也不好說話,於是一路上都靜得可怕。
不過,我哥也恰巧來接出禁閉的我,讓我得以逃脫凌長晏這座凍人的冰山。
一見我,我哥便揚脣。
「倒是比禁足前胖了些。」
我一驚,連忙扯着衣襟低頭仔細瞧了瞧,看到並沒有肚腩,放下心來。
「六個月不能騎射,可能是有些發胖,不過還好,我瞧着沒有長太多肉。」
本是我和我哥之間普通的閒聊,卻不知道觸及了凌長晏的什麼忌諱。
他斜了我一眼,有幾分不悅地丟下一句傷風敗俗,便甩袖揚長而去了。
我有些不明白。
「我又怎麼惹到他了……」
就這麼討厭我嗎?
不過想想也是,面對一個綁了自己的人,誰開心得起來,如若是我,肯定也想殺之而後快。
我哥諱莫如深地搖了搖頭,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我已命人備好菜餚,先去喫點東西再想別的。」
-11-
禁足結束後,但凡宴會,有凌長晏在的,我便都推脫掉了。
想必凌長晏也能察覺到我的意思。
這日下朝時,我腰上佩的玉佩掉了,正欲掉頭回去找找。
轉身回眸時,某個芝蘭玉樹的清俊人影卻撞入我眼簾。
是凌長晏。
絳紫色官袍在別人身上都顯得寬鬆肥大,卻能被他穿出飄逸挺拔的味道來。
此刻他眉眼清冷,手裏摩挲着一塊成色上好的玉石,不含什麼情緒地望向我。
「五殿下。
「玉佩,落下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如臨大敵般連連後退擺手:「啊沒事,沒事,是我本來就不要了。」
然後忙不迭地走了,並沒有去看他的神情。
-12-
自從禁足一事過後,我哥對我的保護便更多了,暗衛也給我增派了不少。
只是縱使我攔下了凌長晏的彈劾,我哥在朝中也依舊很艱難,封均母族勢力不容小覷,皇位之爭我哥至今仍也未能站在上風。
說不憂心是不可能的。
最近爲了避開凌長晏,我倒是顯得很安分,平日那些狐朋狗友邀我去酒樓尋歡作樂,我也拒絕了。
不過幕僚近日上報說,京中有一處風月酒樓疑似爲封鈞所有,並且暗地裏幫他傳遞情報和物色合適的孌童。
若能尋到切實證據,必能狠狠打擊封鈞的氣焰。
我撐着額頭,吩咐侍從:「去宋家支會一聲他們小公Ṭṻₐ子,今晚本殿與他一道去邀月酒樓。」
-13-
去酒樓的路上,宋柳一直抓着我問個不停。
「殿下,你今日怎麼突然約我喝酒?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見人影,他們說你定是金屋藏嬌了,所以我們邀你你才都拒了。
「而且我聽說這邀月酒樓全是女……呃,總之應該沒有你喜歡的吧?」
我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開口:
「我單純想喝酒不行嗎?再說我那府上能藏什麼嬌,少給我亂傳。」
還金屋藏嬌?上次不過藏了三天,就受了半年禁閉。
進了邀月酒樓,宋柳立馬展現出他很會來事的長處,叫了主管出來。
「將你們這裏最好的樂伎都喊來。」
礙於我們的身份,主管不敢造次,很快就帶了一大羣顧盼生姿的女郎進來。
我對鶯歌燕舞一向沒什麼興致,聽了一會兒便準備出去走走,眼神示意宋柳與我一道。
但他的眼睛粘在了正中的樂伎身上,根本捨不得走。
我白了他一眼,甩甩袖走出包間。
放眼望去,這裏倒與一般酒樓別無二致,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奇怪之處。
我也並不指望一次就能發現什麼,等多來幾次,更加熟絡之時,我再伺機帶人進來探查。
就這麼逛了逛,我讓人給我準備了包間,點了些菜餚與酒,沒喊樂伎。
我懶得回宋柳那邊了,畢竟歌舞的動靜實在有些擾人。
「這酒倒不錯。」
我晃了晃酒杯,裏面澄澈的金漿流轉着誘人的光,不知不覺喝多了些,醉意漸漸上來。
身體有些熱,我鬆了鬆衣襟,上了一旁的美人榻準備小睡一會țû₍兒,等宋柳來尋我,我再回府。
-14-
我睜眼時,只覺得身體沉得很,周圍包間裏傳過來的歌舞聲也不知何時停了。
我揉了揉額心,印象中邀月酒樓晚上並不歇業。
等徹底清醒過來,我才發覺我現今竟是衣衫不整的模樣,外袍滑落在地上,肩也露出大半。
「誰趁我睡着扒了我的衣服?給我滾出來!」
我睡相很好,根本不可能自己給自己脫衣服。
怒氣正盛時,包間的門被推開,我惡狠狠地瞪過去。
但進來的卻是凌長晏。
怒氣頓時偃旗息鼓,我慌忙撿起外袍披上,莫名有種被抓包的錯覺。
「你怎麼在這兒……」
他面色沉靜,語氣公事公辦。
「五殿下,下官奉旨查封邀月酒樓,扣押觸犯我朝律法之徒。殿下若是沒有別的事,還是儘早離開的好。」
「好,本殿知曉了。」
凌長晏轉身出去,我悻悻然地跟在他身後,邊走邊整理外袍。
走出包間幾步就遇到了宋柳,他趕緊過來躲在我身後,眼淚汪汪。
「殿下,你這……是不是也是正在興頭上就被抓了?」
我蹙眉:「胡說八道什麼,我只不過喝醉了小睡了一會兒,我就在你隔壁包間。
「到底發生什麼了?」
宋柳一把鼻涕一把淚,看起來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不知道啊,我喝酒喝得正開心呢,一羣官兵就將酒樓給封了,還讓包間裏Ţũ̂ₓ的人全都出來。凌長晏帶人一一搜查房間,讓我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呢!」
這樣嗎?可我分明一直睡得好好的,也一直沒人來叫我。
或許是畏懼我的皇子身份。
「對了宋柳,你有沒有看見誰進過我的包間?」
我還是覺得自己的睡相不可能差成這樣。
宋柳還沒開口,凌長晏冷冷的聲音便從前面傳來。
「下官進過。」
我哽住:「我知道,不是說你。」
宋柳疑惑不解:「五殿下,這是發生什麼了?」
「算了算了。」我擺擺手,「沒什麼大事。」
-15-
晚上睡前,我對着銅鏡解開外袍,轉身時餘光卻瞧見後頸有一點紅印,像是被蚊蟲咬了。
再仔細對鏡查看時,發現腰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有了點淤青。
我摸摸後頸,嘖了一聲:「這是什麼蚊蟲?這麼兇……明日讓人點些驅蟲香吧。」
-16-
邊境又起戰事了。
這次挑起事端的是南蠻人,十多年前便曾來犯過一次。他們的騎軍狠辣善戰,我朝花費了很多力氣纔將其擊退。
如今又捲土重來了。
但這種戰事一般都會派封鈞領軍平定。
雖說我很討厭他,但說他當朝最驍勇善戰的將領,並不爲過。
而他一旦離朝出征,對我哥來說,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但過了幾日,聖旨下來時,我才知曉這次領兵出征的不是封鈞。
是我哥,當朝太子。
幕僚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京中已經入夜了。
但我顧不得那麼多,直直奔到太子府尋我哥。
「連今,你來了。」
我哥看到我時臉上神色並不意外,眼底蘊着溫和。
我站在他面前,後槽牙咬得生疼,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着怨懟。
「爲什麼要派你?還偏偏在這個要緊的時候,明明之前都是封鈞去的!
「南蠻人那麼難對付,若是,若是封鈞離朝出征,說不定能……哥,我不想讓你去……」
淚水開始流下,我低頭捂住臉。我最憤恨的就是我這般無力的模樣,從小到大,我什麼都做不到。
「連今,你要相信你兄長。縱使南蠻人兇狠毒辣,我封萬疆不是什麼平庸之輩。」
我哥語調很輕柔,拍了拍我的肩膀:「況且,塞翁失馬,又焉知非福?」
他背過身去,眼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
「這次出征,你嫂子會與我一道同去。」
我點點頭,我嫂子是虎門之女,前去戰場也並不讓人意外。
「我最放心不下的並不是前線的戰事,而是你一個人留在京中。
「我本欲將你一起帶去前線,但轉念一想,你在京中反倒更安全。連今,你需多加小心封鈞。」
我忍着眼淚:「好,我知道了。」
我哥摸了摸我的頭。
「好了,夜深了,回去睡吧。」
他又笑了笑。
「但你今晚如若想要在太子府睡,我現在就命人給你收拾一間房出來。」
-17-
太子已經離朝出征了。
我很清閒,但是依舊照我哥說的,在京中安安分分的。
左右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就儘量也別添亂。
這日清晨,京城街上的小販都還未出攤,我卻看見凌長晏騎着一頭高頭大馬出了城。
他這是要做什麼?獨自一人出京,難道封鈞給他派了什麼任務嗎?
我想了想,也牽了一匹馬,遠遠地跟了上去。
一路出了城門,走過古道,烈日漸升,凌長晏卻還未停下。
周圍人煙愈來愈稀,我有些擔心,或許凌長晏一回頭便能發現我。
所幸他一直沒有往後看。
終於,他行至一處荒草蔓生的小山,然後翻身下馬,身影很快沒入雜亂高挺的綠叢中。
我連忙也下馬跟了上去。
凌長晏與我本來就有一段距離,等我追上山,就只能看見遠遠的模糊人影了。
可千萬不要在最後一段路跟丟了。
我在心底不斷默唸,最終得償所願,在一座孤墳前找到了靜坐的凌長晏。
他看起來已經待了有一會兒,墳前土地上淋了酒。
我躲在樹後遠遠地觀察,只見這墳上荒草叢生,墓碑歷經風吹雨打有些斑駁,看不清字。
我眯着眼,想要看得更清楚時,卻聽見凌長晏低低地開口:
「時至今日,長晏已知,人應當有所爲,有所不爲。爲官者,理應爲黎民開萬世。
「所以還望夫子能恕長晏忤逆,您的遺願……長晏終究是完不成了。」
言罷,他再次往碑前敬了一杯酒,隨後起身,沿着來時路離開。
凌長晏經過我時,我在草叢中縮成一團,屏住呼吸生怕被發現。
驀地,他往草叢斜了一眼。
我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
還好接下來並沒發生什麼,凌長晏收回眼神,目不斜視地走了。
我狠狠鬆了一口氣,也慢慢從草叢裏爬了出來。
-18-
太子被南蠻圍困於峽谷,戰死沙場。
前線的戰報傳回京中時,父皇當即氣血攻心,悲慼太甚從而罷朝。
而我根本不敢相信,灰白着臉回了自己府上。
我哥……怎麼可能會出事?!
不可能的……這一定不是真的……
一路上我失魂落魄,等走到正堂時,我一個趔趄倒下去,眼前發黑,幾近昏厥。
幕僚趕緊將我攙扶起來,顫聲道:
「殿下,現在可不是該頹喪的時候!
「太子妃傳了密信來,太子殿下沒死!是下落不明,爲保安全,先對敵軍宣稱已死。
「但二皇子接下來必定會有所動作,殿下的當務之急是先離開京城,務必要保住性命,日後纔有機會再尋太子殿下。
「殿下若是放棄了,太子殿下身後便當真空無一人了!」
我雙手緊緊交握,努力將眼前渙散的場景重新聚焦清晰,嘴裏唸唸有詞。
「對,現在還不能放棄,還沒到最後。」
我藉着幕僚的手臂起身,虛弱地吩咐道:「先告病,今晚我們就出京。」
-19-
京城的戒備一夜之間便嚴了,儘管皇上還在宮中養病,但是封鈞已經蠢蠢欲動了。
我連夜出了京城,可到了京郊後就無法再多逃一步。
「這最後一道關查得太嚴,殿下,我們先藏好,靜觀其變幾天。」
幕僚這麼說。
可幾天後傳來的並不是關卡的戒備鬆懈的消息,而是——皇上病逝,二皇子封鈞繼位。
我有些惘然。
「我走的時候父皇還沒有病重到瀕死的地步。」
封鈞,應是弒君了。
「他竟瘋到這地步。」
可我當下沒有時間悲慼。
幕僚向我報告:
「殿下,如今看來,我們不能再拖了。屬下已經收買了附近的農戶,您明日即可隨他們一道混出去。
「只是……可能需要委屈殿下躲在牛車裏了。」
我擺擺手,笑道:「不礙事。都這時候了,還在乎這些做什麼。」
幕僚神色輕鬆了些:「那好,殿下早些休息。」
在他掀開門簾出去前,我突然喊住了他。
「穆洲。」
他回頭:「怎麼了,殿下?」
「你這麼多年都在我這個閒散皇子門下做事,當真不曾後悔嗎?」
我聽見穆洲笑了笑。
「殿下,我以爲你我之間不須說這些的。
「當年若沒有你將我從街巷中撿走,我都不知道自己會葬在哪處亂墳崗。
「穆洲無殿下無以至今日,所以從未後悔。」
他走前,最後留下一句話。
「殿下,出京後切記萬事小心。」
-20-
天色未明,我就已經鑽進了牛車,躲在一堆稻草下,呼吸都有些困難。
我還是第一次躲進這種角落,也不知道未來還會有幾次。
稻草有些發臭,牛車也並不平穩,但我很平靜,因爲我知道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牛車一路晃晃悠悠地走到關卡處,被官兵攔下。
駕車的農戶拿出可供通行的過道,然後開始絮絮叨叨地跟官兵解釋他要去哪裏,要做什麼。
官兵聽得不耐煩,隨意拿棍子戳了戳稻草就要放行。
「行了行了,走吧!」
我放緩了呼吸,心裏升起點點雀躍。
這是這麼多天來唯一的好消息。
牛車繼續晃晃悠悠地行駛,走出官兵的視線,行至早先與農戶約好的地點。
「小公子,我已經給你送到約好的地方了。」
「好。」
我也掀開稻草,準備跳下車。
卻突然聽到身後有一陣馬蹄聲傳來。
農戶與我一同驚愕地回頭看去,卻見一人白衣勝雪,蹙着眉騎在一匹駿馬上,領着一隊黑甲軍士而來。
他的語調冷酷又不留情面。
「拿下。」
下一刻,凌長晏左右兩側的軍士便策馬朝我襲來。
我望着凌長晏,看着奔我而來的軍士,大腦一瞬間就完全空白了。
農戶嚇得趕緊爬上牛車準備逃跑。
可是我知道,凌長晏來了,那麼我今天一定走不掉的,我也沒有機會去找我哥了。
明明,明明方纔矇混出關卡的時候我心裏還懷着莫大的希望與歡喜,可轉眼之間,一切希冀都碎裂開來。
巨大的難以置信與無力感頓時將我徹底淹沒。
我兩眼發黑,直接暈了過去。
-21-
再醒來時,我能感受到自己雙手被捆着。
我睜開眼,發現周圍光線有些暗,房間佈局像是世家大族的府邸裏常會修築的那種祕不見人的暗室。
白袍的衣角就在我眼前,我啞着聲音開口:
「凌……」
話還沒說完,他就伸手觸了觸我的額角。
我不過愣怔一瞬,就被他用衣帶縛住雙眼。
眼前又陷入更深的黑暗,其他觀感被放大,變得更敏銳。
我聽見凌長晏開口,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如玉般冷淡又攝人心神。
「小殿下,此情此景可有幾分熟悉?
「比你當初,可有不足?」
-22-
凌長晏就這麼把我軟禁了。
一開始我疑心他是想拷問我點什麼,但他每天來只是與我閒聊些瑣事。
我也從未見過哪家的階下囚有我這般好待遇,享受好喫好喝好睡,只是不能出門的。
難道是封鈞知曉了我曾對凌長晏做的混賬事,爲了給他心愛的臣子出氣,將我交給了凌長晏隨意處置?
而凌長晏生性耿介,爲人正直,無意施虐於我,於是只是簡單將我軟禁起來。
這麼說的話……
還真是便宜我了。
但是我絕不能耽於溫柔鄉,我還得去找我哥呢。
但是當下凌長晏將我關得嚴嚴實實,我到底要怎麼才能逃出去呢?
我思索得出神,完全沒察覺到凌長晏已經拿着餐食,打開暗室的門走了進來。
餐食放到桌上發出輕微的響聲,我被嚇得回神,然後就看見凌長晏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在想什麼?」
我搖搖頭,很乖巧地埋頭喫飯:「沒什麼。」
喫完飯,凌長晏眉目沉靜,面無表情地將一旁的藥碗往推了推。
「喝了。」
我有些不解:「這是藥嗎?我沒病啊。」
「這是補身子虧虛的,我看你不是挺愛喝的嗎?」
補身子虧虛?
我愕然抬眼望向他,卻見他眼裏難得地染上一抹戲謔笑意,脣角微勾,好似千年不開的桃花樹一夜就琳琅繽紛起來,好看極了。
秀色可餐,於是我稀裏糊塗地就把這碗藥灌了下去。
-23-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忍不住變得更加心急。
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我哥有沒有被找到,迫切地想去外面看看。
但凌長晏生性審慎,極智近妖,我幾次試探都被他不動聲色地堵了回去,根本找不到機會溜出暗室。
正當我心急如焚的時候,卻突然迎來一個好時機。
這日,凌長晏少見地帶着酒來了暗室。
他關我的這段日子不怎麼允我喝酒,說是不喜見人酗酒成癮。
但今天是個例外。
「明日是你生辰,今晚可破例讓你放肆一回。」
凌長晏在桌前坐下,取了兩個瓷杯,爲我們倆斟滿酒。
我有些好奇:「你也一道?我記得明日並非休沐,你不上朝嗎?」
平日的凌長晏不沾酒水,起居習慣相當好,從未因宿醉而影響公務。
不知怎麼,聽我提起這件事,他眉眼間全是淡漠,隨口答道:
「明日不上朝。」
「哦。」
我端起杯子開始小酌,凌長晏也慢慢飲了,兩人之間一時靜默無言。
這酒倒是很不錯,醇厚香濃,很合我胃口,就是有些烈了,不知凌長晏從哪裏尋來的。
我無意抬眼,卻瞧見凌長晏兩頰已泛起酡紅。
「凌長晏?」
我試着喚他,他聽見我聲音後清醒一分,將杯子放在桌上,泰然自若問我:「怎麼了?」
但他放杯子那瞬,手卻微晃了晃。
「沒什麼,喊喊你而已。」
我搖搖頭,心裏卻暗道,看來凌長晏也有不擅長的事,譬如飲酒。
不動聲色間,我給他的杯子重新斟滿了酒。
「我生辰就在明天,身邊只有你一個親近之人,你一定要好好陪我喝一場。」
凌長晏眼神都已經有些迷離了,卻還是擺出正經的模樣應答我。
「嗯。」
我忍不住笑:「那你必須說到做到。」
-24-
說到做到的後果是,凌長晏撐着下頜,在桌上睡着了。
這個姿勢入睡很不舒服,也不知他如何睡得着的。
總之我喚了他好幾聲,他都渾然不覺。
我心臟怦怦直跳,連忙去查看暗室的門。
門打不開,凌長晏進來時鎖了。
但是鑰匙一定在他身上。
我又回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摸索他身上可能放着鑰匙的地方。
或是被我打擾得有些不舒服,或許一直撐着下巴本來就很難受,凌長晏睡夢中皺了皺眉,呢喃出聲。
「封連今……」
他轉換了姿勢,半倚在我身上。
我嚇了一大跳,冷汗直流,一動不敢動,生怕他突然醒了。
還好他醉得深,並未醒。
縱使這般不省人事了,凌長晏也有一番醉玉頹山的美人風姿。
我已經摸到了鑰匙,看着他依舊毫無防備地倚靠在我懷裏,突然有些心軟。
本來今日他是特意來給我過生辰的吧,我卻打算在今晚逃走。
我手指輕輕描摹他好看的臉,高挺的鼻樑,薄薄的脣,有些愛不釋手。
可是我不能再停留了,誰叫我與他終是站在對立面呢?
倘若他不效忠於封鈞該多好。
我閉了閉眼,輕輕呼吸一下平靜了心情,隨後溫柔哄道:
「凌長晏,我扶你到榻上歇息。」
他聽話地任由我動作了,隨後安靜地在榻上沉沉睡下。
直到我離開暗室時也是如此。
-25-
我花了些時間才從凌府出來,可是卻感到一陣茫然。
我該何去何從呢?我要如何逃出京城,又要如何尋找我哥呢?
但無論如何,不去做就什麼都做不到。
夜裏的京城街道有些地方無燈,難以識物,我藉着月光辨認方向,打算着先走到城門附近去。
城門晚上是不會開的,我只能試試白天能不能混出去——如果凌長晏沒把我抓回去的話。
我照着記憶行走在京中,卻發現不過幾月,京中好多東西卻已經變了模樣。
原本繁華的夜市無端變得蕭瑟,而那笙歌燕舞通宵攬客的酒樓竟然熄燈閉門。
我路過一戶市井人家,聽到裏面隱隱傳來慟哭與哀嘆。
我的心被緊緊揪住,痛楚瀰漫。
這難道就是封鈞轄下的京城嗎?比我預料的還要糟糕。
不知不覺走到京中有名的蓮花湖旁了,我心情沉痛,看見這湖又想起一些往事。
我年幼時父皇對皇子的管教並不嚴苛。
每逢一年一度的盛會,在宮人和侍衛的陪同下,皇子是可以出宮玩樂的。
直至我十二歲那年,我哥差點在燈會上出事。
從那年起一直到皇子各自離宮立府,我們都未再出過幾次宮。
而我哥出事就在這蓮花湖邊,禍端也就是封鈞。
我攥緊了手,正欲快步離開,卻被蓮花湖邊一男子喊住。
「你是何人?」
這男子一襲玄衣,若不是他出聲,我甚至都沒看見他。
而我也不欲回答他。
這深更半夜的,還徑自站在湖邊的,不是京中的醉漢,便是街上無家可歸的瘋子。
我闊步離開,那人卻不依不饒地追上來,按住我的肩。
「你幹什麼!」
「區區賤民竟敢……」
我們同時出聲,四目相對間,卻又同時啞言。
封鈞!
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會在這裏!
封鈞更是獰笑着,手下力道不減反增,我只覺得自己的肩骨快要被捏碎。
「封連今!你沒死!
「原來你沒死,朕就知道,蒼天佑朕。」
我一把推開他,然後趕緊邁開步子逃跑。
「瘋子!我真是倒血黴!」
但是我怎麼可能敵得過長年習武的封鈞,更別提他的暗衛全都守在暗處,只消一個命令便能使我斃命。
一個手刀狠狠劈在我後頸,我便立馬倒了下去。
-26-
再醒來時又是在暗室中了,只不過並非凌府的,而是皇宮的。
我有些苦中作樂地自嘲。
一個兩個,怎麼都對暗室情有獨鍾?
封鈞用鐵鏈禁錮住我左手,一頭拴住我手腕,一頭拴住柱子,讓我逃脫不得。
見我清醒過來,他坐在我對面自在飲酒,脣角帶笑,看樣子不準備立馬殺我。
我見到封鈞就壓抑不住怒氣,卻也知道自己面對他,甚至比面對凌長晏還要束手無策。
從小到大,我都看不明白這個殘暴狠辣的二哥。
封鈞放下酒杯,挑了挑眉,看向我。
「朕自從登基以來,最高興的事情莫過於今晚得知你沒死。」
我蹙眉,聽得一頭霧水。
「你瘋了?胡言亂語?」
隨後又不屑地嘲諷他:「你個弒君奪位的反賊也敢自稱朕?」
我不怕封鈞發怒宰了我,倒不如說,落到他手裏,痛快地死比苟活好得多。
聽到我的話,封鈞不怒反笑。
「是,我是弒君了,又如何?
「封連今,你捫心自問,倘若是我在戰場上戰死,你那可敬的太子哥哥會放過這大好機會什麼都不做嗎?」
我猛地掀翻面前的桌子,起身怒斥:
「你也配與我哥相提並論?你這不忠不孝之徒,蒼天無眼,竟讓你繼了位!」
封鈞微眯着眼,眸色冷冷。
「封萬疆?我當年就該把他溺死在蓮花湖,反正他多苟活這些年也一事無成!」
我厭煩得不願多看他一眼。
「封鈞,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惡人。我唯一後悔的事情,就是兒時還曾真心當你是兄長。」
-27-
我七歲時,皇后便自請退位,出宮禮佛。
那時我什麼都不懂,只知道母后突然去了京外的終南山禮佛。
她不見任何人,除了我哥。
宮中有流言蜚語,說是五殿下讓皇后娘娘寒了心。
她被聖上傷過一次,從此只想好好培育自己的兩個皇子,但沒料到自己的孩子竟然也是那種人。
宮女、太監,他們都在私下傳閒話,有時見我身邊沒有管事嬤嬤,甚至敢不避諱我。
我什麼都不懂,只覺得很難受。
哥哥察覺我的異樣,有心護住我,但他年長我好幾歲,又身爲太子,課業比我繁重得多。
所以大部分時間,我只能獨自一人在宮中的僻靜角落裏躲清靜。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遇見了和我一般處境的封鈞。
他是貴妃所出的二皇子,是父皇衆多孩子中生得最漂亮的一個。
也是最孤僻,最不受寵愛的一個。
我生性開朗,自以爲找到了同伴,與他交好起來。
前期封鈞並不願理我,但經由我的堅持不懈,漸漸也鬆動了。
與他交惡是在我十二歲。
那年燈會,我哥從繁重課業中抽出時間邀我同遊,我因此高興地拒了封鈞的邀請。
但是後來不知怎的,封鈞突然就對我哥動手了。
他引開宮人和侍從,在蓮花湖邊將毫無防備的我哥推下岸。
他的強壯驍勇在年紀尚輕的時候就顯現出來了,竟然能按住我哥,讓他上不了岸。
若不是我及時趕到大驚失色地制止,他可能真的不會鬆手。
從此我便與他斷交,不再當他是兄長。
-28-
往事在我腦中一劃而過。
我垂下眼,看見掀翻的桌子旁,有一地的瓷杯碎片。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我快步過去,撿起一片稍長而鋒利的,就要往封鈞身上刺去。
不過堪堪劃傷他一點,我就被反制住了,還被狠狠摜在牆上,撞得後背火辣辣地疼。
封鈞將陶瓷碎片抵在離我額心很近的地方,眉眼間都是狠辣,卻又笑得很肆意。
「封連今,你知道那年燈會我爲什麼要對封萬疆動手嗎?」
在他說話間,我也一道聽見了外面傳來的雨聲。
京城突然落雨了,急促,狂躁,瓢潑之勢,無法抵擋。
頂着猛烈的雨聲和我憤怒的眼光,封鈞繼續開口:
「因爲我厭煩你這副事事以你哥爲先的模樣,厭煩你整天在我面前說你哥如何如何好,厭煩你因爲他便可以讓我一個人逛燈會。」
我頗爲瞧不起地看着他。
「所以呢,你這是嫉妒?嫉妒我有一母同胞的親兄長而自己沒有?」
「砰」的一聲,封鈞一拳砸在我臉側的牆上,冷笑連連。
「有時我真不知道你是裝傻還是怎麼?你還聽不明白嗎?
「那我就再告訴你,之前你被關禁閉時,我曾把凌長晏喚到府上,狠狠地用鞭子抽打了一頓,當時他背上可是鮮血淋漓啊。只是等你出禁閉後,他的傷都好全了,沒能讓你親眼得見。
「你知道嗎?明日是你的生辰,我本以爲你死了,下了聖旨罷朝一日。我出宮悼念你,卻沒想到能在蓮花湖將你失而復得!蒼天真是佑我,叫我事事得償所願!」
雨聲一刻未歇,緊接着又傳來一聲巨大的悶雷聲響。
此刻京城的天中必定有一道劃破天際的霹靂。
而我只是看着封鈞,很遲緩地搖頭,嘴脣發白。
「你和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封鈞大笑。
「那又如何?朕是天子!
「弒君,殘暴,天下人都在咒罵朕,難道朕還怕多一項罵名?」
我很用力地推他。
「你當真是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爲君不仁,還覬覦兄弟!
「你這個混賬!」
封鈞並不理睬我的咒罵,只是繼續摁住我,不顧我的死命掙扎,開始扯我衣襟。
-29-
突然,暗室外傳來侍衛慌亂拍門的聲響。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封鈞不耐煩地吼道:「滾!」
可拍門的聲響卻越來越急促,最後又戛然而止。
誰都能察覺到不對勁來。
封鈞放開我,提起角落裏的劍朝門口走去。
門並不是被封鈞打開的,而是被門外的人一劍劈開的。
外面的雷光照進來,映照出了門外肅殺的人影。
是凌長晏。
他渾身都被雨水浸溼,額髮狼狽地貼着臉,卻並不難看,手裏是一柄銀光爍爍的長劍,寒光流轉,與他眼底冰冷之色一般。
封鈞一瞬間便領悟了一切。
「凌長晏,你裝得可真好啊,連朕也被騙了過去。
「我說怎麼會突然在京中抓到傳聞已死的封連今,想必是你一直藏着他!
「你當時竟敢假報他的死訊!還敢獨自提劍來見我,就那麼想做我劍下亡魂嗎?!」
言罷,他就要提劍刺向凌長晏。
「不要!」
我幾乎是嘶吼出聲。
凌長晏敵不過封鈞的,封鈞從小就是個精通武藝的莽夫,一般人怎敢單槍匹馬與他對戰。
我能看到凌長晏的目光從劈開這扇門開始,就一直凝在我身上。
到這一步我也明白,他對我的軟禁是出於保護,而我擅自跑出來,肯定讓他方寸大亂了。
淚水從眼眶滾落,我只覺得悔恨。
我已經失去我哥了,還要眼睜睜地再失去一個凌長晏嗎?
我拼命想要靠近他,但是鐵鏈被完全繃緊,不再讓我向前邁一步。
封鈞的劍已經揮向凌長晏。
驀然,另一柄寒光斬斷他的攻勢,一聲爽朗的笑自凌長晏身後響起。
這聲音我何其熟悉!
我震驚地抬頭,看見我哥自凌長晏身後走出。
與他一道魚貫而入內室的,還有我嫂子,威武大將軍,以及大批的精銳兵士。
他們將封鈞團團圍住,利刃毫不猶豫地刺下去。
我哥背手而笑,神色風輕雲淡。
「封鈞,你在暗室待着,外面的消息是一點都不管哪。
「這入宮之路,真當是勢如破竹。」
他眼神厲了厲。
「本來打算晚幾日動手,可你敢動連今,那就留不得你了!」
-30-
與他們相對的是凌長晏。
好像衆人都與他無關一般,他直直朝我走來,猶如威嚴的天神下凡顯化神蹟,冰冷着一張臉,然後揮劍斬斷了鐵鏈。
我淚水止不住。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和我哥聯合了。對不起,我是不是打亂了你們的計劃……」
我還想繼續道歉,可凌長晏卻突然將我緊緊抱入懷裏。
他身上很冰冷,甚至連手也冰冷得可怕,但我卻覺得心裏前所未有地溫暖和放鬆。
我只聽他說:
「不,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是我沒告訴你,我該告訴你的。」
他將我緊緊擁在懷裏,好像過了好一會兒才完全確認到我真真切切地就在他身邊,顫抖着將頭靠在肩頸上,聲音裏有我從未見過的哽咽。
「你知道我醒來時的心情嗎?我從未有那般畏懼過什麼,封連今,你是第一個讓我這般失態的人。」
我鼻子又湧起一陣酸意,泣不成聲,滾燙的淚珠滴落到他被雨水浸得微涼的皮膚上。
「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凌長晏,我現在見到你,真的好高興。」
「沒關係。」
凌長晏的聲音又重新變得平穩而暗流洶湧。
「反正無論如何,你今生都別想再遠離我了,我不會給你下一次機會的。」
番外
-1-
凌長晏已經記不起自己父母的模樣了。
他們因病走得太早,只給凌長晏留下家徒四壁和兩口棺材。
村裏的私塾先生見他實在可憐,又天資聰慧,收養過他兩年。
可先生歲數大了,並不怎麼能扛不住光陰的磋磨,兩年後便去世了。
所以,凌長晏年紀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習慣爲人斂屍,他的性子也越磨越冷,越磨越淡。
於他而言,這世上沒什麼事情有所謂,人不過苟活。
村裏人說他的聰慧都是拿身邊親近之人的命所換,所以開始畏懼他。
但幸好凌長晏運氣很好。
有位喜好遊歷四方的大儒聽聞這村中有位神童,一時好奇便順路來看了個熱鬧,這一看就給自己領回一個弟子。
「一日爲師,終身爲父。長晏,從此往後我與你,亦師亦父。」
大儒名爲陳學禮,是京城名門望族陳氏的子弟,但因是庶出不受重視,身子不好,所以也未步入仕途。
陳學禮將自己畢生所學皆教於凌長晏,他很滿意自己收了這麼一個聰慧的學生。
「長晏,你將來可有何志向?」
凌長晏面色平靜:「沒有。」
陳學禮:「……」
「罷了,既如此,你就替我圓願吧。」
原來陳學禮有位牽掛的堂妹,如今在宮中做貴妃,育有二皇子。
他與她並非男Ţŭ₆女之情,只是堂妹生性溫柔賢淑,往日在族中對他這種不起眼的族人也非常照顧,更是曾替其母尋來良醫治病。
「你定能做官,往後就去輔佐二皇子吧。」
凌長晏應了:「好。」
陳學禮吹鬍子瞪眼。
「好什麼好,你現在還小,什麼功名都還未考得,要是最後只當個小官,出去可不準說是我弟子,也不必輔佐二皇子了,安安穩穩過日子然後娶妻生子得了。」
陳學禮沒能看到凌長晏娶妻生子,他與其母一樣身子不好。
凌長晏高中狀元那日,陳學禮最後一口氣也鬆了。
他把凌長晏叫到牀前。
「若你能圓爲師的願,那很好,爲師很高興。可若你有了自己的願,那也很好,爲師也很高興。
「你這孩子,性子太冷了,往後怎麼辦可好?」
陳學禮走的時候還是帶着牽掛的。
-2-
凌長晏的仕途很順,可以說一路青雲。
年紀輕輕就擔當了要職,陳家人這時想起來他是陳學禮的弟子,忙不迭地來拉攏。
凌長晏應了,但並未多在意陳家人。
畢竟當初陳學禮說自己想葬在荒山上時,陳家也無人在意。
還是凌長晏去請人算了一塊風水寶地,將他好好安葬了。
接觸封鈞後不久,他就發現此人心性不佳,殘暴狠辣。
若是陳學禮知曉,還會讓他輔佐此人嗎?
凌長晏覺着大抵是不會。
-3-
是什麼時候開始心有所屬的?凌長晏並不記得了。
只是不知不覺,身邊就老是多出那位五殿下的身影,想忽視也難了。
世人都說這五皇子是個十足的紈絝, 但他覺得並不然。
是世人不太聰明,看不透本質。
但是很明顯, 獨具慧眼的不只是凌長晏,還有封鈞。
這件事就有點麻煩了。
-4-
封連今把凌長晏綁到暗室裏爲所欲爲時,要說厭惡與牴觸——
凌長晏是一分都沒有的。
只是小殿下搞不太清狀況,居然覺得封鈞是對凌長晏懷有不軌之心。
凌長晏這樣冷淡的人, 也是會對這種猜想感到倒胃口的。
-5-
小殿下被關禁閉了,凌長晏去看過幾次。
而封鈞嫉妒得發狂,甚至不顧凌長晏是陳家爲他請來的謀臣這件事, 肆無忌憚地對他出手。
在被鞭打的時候, 凌長晏很平靜地在想,昨夜交給太子的密信裏的措辭是否合適。
從今往後,他應該不能圓陳學禮的願了,但夫子在天之靈, 會爲他高興。
-6-
出於種種原因, 太子的繼位之路並不順暢。
「不能操之過急,必須韜光養晦。」
太子在明, 凌長晏在暗, 兩人一起在朝中佈局。
南蠻人挑起戰爭時,凌長晏並不擔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置死而後生, 在此一舉。」
所幸,南蠻戰事中, 原先被封連今保下的威遠大將軍也發揮了關鍵性作用。
太子一路勢如破竹, 並未陷入什麼險境。
並且如之前與凌長晏約定好的那般, 傳回了假死的消息。
凌長晏遞信給太子:【殿下可計劃不日回京, 此行手握兵權, 已無後患。】
太子回信:【凌卿辛勞,京中事還需你多操心。另, 請務必護好連今。】
太子和凌長晏都必須等一個時機,一個封鈞的殘暴被天下皆知,民心盡毀的時機, 這樣他們才能對封鈞一擊即潰。
而凌長晏將封連今的一舉一動都掌握在手裏, 最後更是帶回府保護在暗室裏。
-7-
凌長晏後來回想當時爲何未告訴連今自己與太子的計劃,大抵是因爲下意識希望連今不要參與到這些刀光劍影的鬥爭中。
並且,倘若太子最後還是敗給封鈞, 凌長晏也爲連今備好了後路, 可以將什麼都不知情的他遠送到一個安全的去處。
而封連今如果知情, 一定不會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親近之人赴死而自己卻能安然享樂。
但最後他發現,封連今其實比他們都想象得更堅韌, 也更聰明。
-8-
很久之後的夜裏, 封連今半夜醒來有些口乾,想Ţũ̂ₔ要起身去拿點水喝。
卻被睡夢中的凌長晏下意識牽緊手,他蹙着眉, 死活不松。
封連今不禁失笑, Ţŭ̀ₚ又有些心疼, 柔聲哄道:「放心好了,我不會走的。」
凌長晏緊鎖的眉心鬆開,人也慢慢轉醒。
封連今終於得以解脫去倒水喝。
等他喝完回到牀上, 凌長晏還在等他,看他躺下後才繼續入睡。
而他的手又被凌長晏握住,一如他們之後的很多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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