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讓我裝乖裝純,誘引他的競爭對手愛上我。
我看了眼傅馳野:一頭紅髮,窄腰翹臀,痞氣放蕩。
完全是遊戲人間的紈絝二代,又花心又難伺候。
更重要的……
我面如死灰:「哥,我是直男……」
後來。
傅馳野手指夾煙仰躺着瞥我,纖白飽滿的大腿上印滿了紅腫的牙印。
他喘着氣抬腿踢我:「這就是你說的直男?」
「看見老子眼睛就直?」
-1-
回國第三晚,我被自己親哥要求,去引誘一個男人。
昏暗燈光傾瀉在酒吧角落的卡座上。
腦中回憶起程予寧清早的交代:
「記住,傅馳野喜歡乖的。」
「你剛從國外回來,正符合他的口味。」
我氣得說不出話:「哥,這就是你想了一宿的商戰嗎……」
我連傅馳野這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因爲我哥眼紅一個項目,所以被安排去勾引他的競爭對手?
更何況,對方還是個男的!
我面如死灰試圖推拒:「可我是直男……」
「這是報恩,溫言。」程予寧把一張相片推給我,「如果沒有我當初在程家護着你,你根本活不到現在。」
「傅馳野這樣的紈絝子弟,感情對他來說不過是消遣。」
「而我要你做到,欺騙他的感情,讓他一蹶不振。」
我看着相片中的人。
窄腰翹臀,面容姣好,頂着一頭張揚的紅髮,望向鏡頭笑得又野又狂。
壞男人。
一看就很難搞。
「可以做到嗎?」程予寧問。
我抿脣,無言。
-2-
其實我想說我根本做不到。
傅馳野的惡名甚至不需要我絞盡腦汁去找,只要隨手一搜。
【傅氏集團大少攜新男伴出席晚宴】
【交往十天火速分手,小傅總空窗期暫無動向】
【總結傅馳野前任共同點】
……全是花邊新聞啊!
傅馳野此人,分明是頂級富豪傅家的獨生子,卻絲毫不在意家族企業。
整日遊戲人間,風流成性,換伴侶如換衣服。
唯一做過的實事便是開了家高端酒吧,不時到場與紈絝二代們醉生夢死。
也就近日聽聞傅老爺子實在看不過眼,將手頭一個不重要項目的競標交給了他。
思緒恍惚間,燈盞焦點的吧檯邊,出現了一抹張揚至極的紅髮。
那人懶ťŭ̀⁶懶坐在高腳凳上,雙腿修長隨意交疊,修身西裝勾勒出漂亮的身體曲線。
我晃晃酒杯,站起身。
-3-
「老規矩,Negroni。」傅馳野撐手倚在吧檯,聲音閒懶。
側身擦過翹起的紅髮,我坐到他身旁,舉杯望向調酒師:「幫我也調一杯。」
「第一次來?沒見過你。」傅馳野側頭瞥了我一眼,輕佻地挑眉。
對上他興味的眸子,我的心卻安定下來。
程予寧說得沒錯,傅馳野對我有興趣。
「嗯,剛回國不久。」我放輕聲音,故意使其聽țű₍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青澀些,「朋友說這裏的氛圍很好。」
傅馳野脣角微勾,露出瞭然的笑容:「留學生?」
「建築系在讀。」我說,「不過休學了一年,回來處理家裏的事。」
半真半假的謊言最容易取信於人。
若這個圈子裏都以假面示人,我又未嘗不可。
「明白。」傅馳野忽然伸手,痞笑道,「傅馳野,『夜闌』的老闆,之前聽說過麼?」
我搖頭,輕輕握住:「溫言。傅老闆很有名?」
「呵呵……先別去搜。」他掌心的燙意帶過我指尖,又抽離,「聽憑本心,得到對我的初印象,這不更有意思。」
我點頭,看着他卻在心頭暗想,初印象早已定格。
紈絝多情的、無藥可救的。
酒保將調製好的兩杯酒水遞來。
「咚」。
傅馳野朝我碰杯:「像你這種乖學生以後少來酒吧,會被不懷好意的人盯上的。」
他說這話時,順手解開剪裁精良的西裝領口,沒打領帶,露出線條分明的纖白鎖骨。
眼尾微微上揚,帶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必須承認,比我看見照片中的樣子更有魅力。
我搖頭,溫聲笑:「有傅老闆監管,我很放心。」
傅馳野眯眼:「叫野哥就行。」
我抿了口酒,輕輕開口:「野哥。」
傅馳野手腕一抖,我聽見他垂眸低聲罵了一句「操」。
再抬眸,他的耳尖微紅了些,笑卻吊兒郎當:「你剛回國,住哪兒?」
「暫時住臨江的公寓。」我道,「不過現在太冷清了,沒什麼生活氣息。」
他笑:「巧了,我在那兒有一套房子,你覺得無聊可以來找我玩。」
沒等回應,他轉身示意調酒師:「給這位溫先生調杯……『初見』。」
回頭看向我:「請你喝一杯。度數不高,敬你我緣分的初見。」
傅馳野身上的雪松香水味,混着酒精的醇厚,令人眩暈。
他的面容漂亮又痞氣,薄脣殷紅,那雙眸子ŧŭ̀₉看誰都深情。
他耐心等我的應允。
「不了,謝謝野哥。」我溫和搖頭,起身,「今夜已經喝得夠多了,怕醉。」
傅馳野挑眉,指尖勾住我衣袖:「那留個聯繫方式?」
我背對着他拂手:「就讓初印象留存於今夜,等待下一杯『重逢』的緣分。」
身後那人似乎又低罵了一聲,然後是喉結滾動的飲酒聲。
但我沒去在意。
-4-
再遇見傅馳野,是幾天後。
「LM 餐廳,臨窗,噴泉景觀最上方的那一桌。」
屏幕停留在我哥的聊天內容,我看時間——晚上七點五十七。
傅馳野應該快到了。
我哥說近日有人瞧見他身邊已經跟了新的男伴,今晚會與他一同到場。
他催我快些行動,別讓其他人搶佔先機。
他好似愚蠢到拿我當全部的籌碼。
入口出現一道慵懶矜貴的身影。
傅馳野摟着一個身材纖細的男孩往這邊走來。
他穿了件黑色絲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雙腿又直又長,活脫脫的衣架子。
而那男孩染了一頭棕發,正親暱地挽着他的手。
是清純乖巧那一掛,不過比起傅馳野遜色了很多。
「這位置是我特意挑的,」傅馳野漫不經心道,「能看到……」
他的聲音忽地拉長,沒再繼續。
男孩問:「小傅總,看到什麼?」
我裝作不經意抬頭,對上紅髮青年那雙張揚興味的眸子。
傅馳野鬆開男孩的手,大步走過來,眯眼笑道:「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自己來的?」他問我。
「我……」
甫一開口,卻被快步走來的男孩打斷。
他目光不善打量我,又立刻親暱摟傅馳野撒嬌:「小傅總,噴泉秀快開始了,咱們走吧……」
傅馳野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突然拽起他的手腕,挑眉:「你先回去吧。」
「可是,我們纔剛——」
「需要我重複?」傅馳野甩開他,脣角微勾,聲音卻透着冷意。
那男孩臉色變了變,最終捋好袖口憤然離去。
太急,目的性太明顯。我想。
真當傅馳野是錢多的傻子。
「介意我坐這兒聊聊嗎?」
不等回答,傅馳野已經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5-
「不介意。」我垂眸輕聲道,「好巧,小傅總。」
他笑得痞氣:「你果然知道了。」
「對傅老闆的身份感到好奇才是正常的吧。」我道,「只是沒想到您會是傅氏的……」
話音未落,侍者恭敬端上幾道菜餚。
傅馳野眉頭一挑便要起身:「哦?看來是我的時候不巧了。」
「野哥,一起吧。」我溫聲叫住他,眯眼苦笑,「朋友臨時來不了,點的雙人餐……我喫不完。」
「呵。」傅馳野俯視着打量我,低笑一聲重新坐回來,「故意的?」
「不幸的巧合。」我平和道。
他的酒杯碰了碰我的。
「敬,巧合的幸運重逢。」
巧合是個狡猾而溫和的騙子。
傅馳野漫不經心問我:「如今已經知道了我的爲人,如何,有沒有一種初印象崩塌的感覺,乖學生?」
他頭頂的紅髮張揚翹起,整個人看着又狂又野,根本不在意我的回答。
我將餐盤和醬料往他身旁推近了些,老實回答:「有一些。」
傅馳野抬眼盯着我。
「不過首因效應會讓我忽視這一點。」我面色溫和直視他,「你也一樣,不是麼。」
首因效應,人與人的最初印象,會在大腦中佔據主導地位,從而影響對後續的評價。
「……呵。」
傅馳野敗下陣來,輕笑移開視線。
這一餐喫得緩慢而和諧。
傅馳野時不時問起我在國外的經歷,也向我提起自己以前出國的見聞。
光是聽他說話,不像紈絝子弟,倒像見多識廣的貴公子。
他動作優雅切開一小塊鵝肝,送到我脣邊:「嚐嚐。」
這是略顯親密而出格的行爲,也是試探。
我猶豫一秒,微微傾身含住了叉子。
鵝肝在口中融化。
「好喫嗎。」傅馳野眸子暗了暗,笑得肆意,「你好像很緊張。」
我點頭,手指擦過他的手背。
「唰」。
傅馳野抓住我的手腕,燙熱。
他以俯視的角度垂眸看我:
「那你知道我的取向吧,我現在是單身。」
我抬眼,朝他溫和笑了笑,輕聲平淡道:
「傅馳野,鬆手。」
傅馳野挑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沉默片刻鬆開我。
「操……你把老子當狗訓呢。」
我揉手腕搖頭:「絕無此意。我始終只想與野哥以平等的關係相處。」
「那,溫言……」他問我,「你想不想……做我男朋友?」
他含情風流的眸子望着我。
落地窗外的噴泉轉瞬間綻出焰火般的水光,襯着五色斑斕的燈。
這是一個接受告白的極佳時刻。
彷彿只要我答應了,就可以輕易順利地成爲傅馳野最新交往的一任伴侶。
然後再過兩個月,他就會食之無味將我丟棄。
或許程予寧可以趁此拿下項目,傅馳野也不會怪罪於我。
但他們從沒有把我,當作一個「人」來看待。
「抱歉。」我說。
「我不喜歡男人。」
傅馳野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事態脫離掌控的神采。
他指尖敲擊桌沿,突然顫起肩頭笑了一聲:
「溫言,給我個機會好不好?」
「我會試着讓你喜歡我的。」
「……」
手機推到我面前:「留個聯繫方式吧,也當有個照應。」
離開餐廳時夜色已暗。
傅馳野想送我回家,我婉拒了。
走在江邊,夜風拂過臉頰。
手機突然震動。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短信:
【今晚多謝你的邀請,明天我請回來,有空麼?】
【你穿高領毛衣的樣子很好看,別多想,這是純粹的誇獎。】
-6-
傅馳野果真和他說的一樣。
開始嘗試「追求」我了。
這半個月來,他的攻勢猛烈得幾乎沒有停歇——
他似乎沒試過循序漸進地追求一個人。
也從未遇見過用錢搞不定的事。
每天送到樓下的花束、名牌鞋子,甚至是貴得能抵我幾年生活費的奢侈品,都像批發一樣送給我,還時常邀我在那天相遇的餐廳用餐。
就算我一直不給明確的答覆,他也沒有放棄。
那個花邊新聞層出不窮的紈絝大少好似真的爲我收了心。
程予寧很滿意。
他樂於見得傅馳野一心撲在我身上,對即將進行的項目投標毫無興致。
但我呢?
……我不清楚自己的心意。
也不清楚自己與傅馳野的關係究竟歸功於我的齷齪,還是人各有需。
「在想什麼?」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淡淡的笑意。
我站在美術館入口,捏着門票轉身。
傅馳野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搭黑色長風衣,整個人高挑如時尚雜誌的模特。
與往日不同,他有些褪爲橙黃色的紅髮沒做造型,隨意地散落着。
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柔軟。
「沒什麼。」我待他走近,「只是想你會不會遲到。」
「爲了見你,我甚至可以提前一個小時。」傅馳野挑眉,「走吧,今天人不多,我們可以慢慢看。」
我往前走了兩步,見他沒跟上,回頭。
傅馳野朝我伸出白皙的掌心,笑得痞氣:「給本少一個面子唄,牽着嘛,求你了。」
-7-
美術館內部開闊,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落,給畫作鍍了金邊。
傅馳野似乎對這裏很熟悉,牽着我從容穿梭在各個展廳之間,偶爾低聲湊到我耳邊介紹創作背景。
「野哥,你經常來?」我問。
傅馳野指尖在我手心畫圈圈:
「小時候母親常帶我來。她曾是個畫家,最喜歡的就是這裏。」
他頓了頓。我在他眼裏捕捉到一瞬的黯淡。
「後來她去世了,這裏就成了我唯一能感受她的地方。她生下我後再沒拿起過畫筆,是我害她放棄了藝術。」
這個突如其來的剖白令我愣神。
我知曉這是一個很好切入的話題,也知曉如何觸動他的心。
但我好像還沒有無恥到將這場對話轉化爲騙局中的一步。
「抱歉。」我輕聲說。
傅馳野卻搖搖頭,拉起我往前走:「來,帶你看我最喜歡的一幅畫。」
掌心相貼總是熾熱的。
傅馳野雖然面容肆意輕狂,手卻白皙細嫩,牽着我如綿熱的絲綢。
我跟他穿過大半個展廳,停在一幅巨大的油畫前。
畫布上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但在最中央,有一束微弱的光穿透雲層,照亮了下方的一小片湖面。
整幅畫瀰漫着一種奇特的孤獨與希望交織的氛圍。
「不必考慮我的見解,」傅馳野笑問,「你喜歡嗎?」
「喜歡。」
我說:「我喜歡這樣的黑夜,它足夠黯淡,所以能讓人有機會逃匿於自由。又因爲這束微芒,讓人看清希望的前路。」
這也是我自始至終想要做的事。
「真諷刺。」傅馳野顫着肩頭笑了一聲,「我最喜歡這幅畫,但最討厭黑夜。」
「年少時發生過一些事,」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從那以後,黑夜對我來說就只有黑暗,沒有光。」
「走吧溫言。前面還有更精彩的畫作。」
-8-
接下來的參觀,傅馳野明顯心不在焉。
他不再笑着悄悄湊近我耳邊介紹,只是機械地隨着人流移動,偶爾回應我幾句。
無論是程予寧給我的資料,還是我親自接觸,我都沒見過這樣的傅馳野。
遺棄了所有張揚和自信,變得脆弱、無助。
要記住,傅馳野依然是個壞男人。
我在心裏又一遍唸叨。
停在美術館外的老槐樹下,我扶他坐在環樹木凳上:
「野哥,你還好嗎?」
傅馳野抬頭望我,扯出一個流裏流氣的笑容:「怎麼,擔心我?」
我:「嗯。」
他坐着我站着,這時站在高處俯視的人換成了我。
我清晰地看見傅馳野眼眸怔了一下。
這個視角令他的所有情緒都無處可藏。
「呵。」他低笑了一聲,偏過頭不看我,「真狼狽……老子算是栽你手上了。」
「溫言,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
「乾淨。」傅馳野轉頭看ţųₑ我,含情的目光像是暈了一圈水。
「你身上有種……我無法形容的純粹。」
「我生活在一個『聽不見真話』的環境裏。以前那些人都是有目的接近我,他們圖什麼老子當然知道。他們從不會拒絕我,巴不得往我身上貼……操,明明都貼那麼近了,卻聽不見老子的心裏話。」
「你不一樣溫言。你像畫裏那束光。」
傅馳野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
黃昏的風吹亂他的額髮,讓他看上ťū́ₐ去比平時年輕許多,也狼狽許多。
上挑的眼尾泛了一抹紅。
「……」
操。
我有什麼乾淨的,我有什麼不一樣的。
我心頭煩躁,扭開他的目光,躲閃着想走。
「唰」。
袖口又被傅馳野抓住。
他仰頭望着我,橙紅的碎髮粘黏在臉頰邊,瀲灩張揚的眸子中多了破碎的水色。
「你吻吻我好不好,求你了。」
……
我抓起他的衣領,手指擠進他的頭髮,俯身狠狠咬上他的脣。
-9-
這個吻和我先前在心裏料想過的很不同。
我吻得很兇,幾乎是拽着他的衣領咬破脣瓣。
血腥味浸透在交纏的脣舌間,堵住一切話語。
「唔……」
傅馳野被我的動作驚得悶哼一聲。
愣神片刻,他卻主動抬手摟住我的脖頸,閉眼加深這個吻。
他漂亮白皙的脖頸上仰,挺腰往我懷裏送。
我卻氣惱地往那勁瘦的腰肢狠狠掐了一把。
「唔嗯……!」傅馳野縮着腰抖了抖。
我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氣他示弱,以可憐的樣子要挾我;
還是氣自己裝作一副真心,令人作嘔。
他本就被淚洇溼的眼睛變得迷濛。
我卻在他想要繼續時抽離。
「哈……」傅馳野胸口起伏喘了口氣,突然抬眸看向我。
「和我交往吧,溫言。」
「老子以前的確不是人,但這次是真心的。」
「你對我說什麼、做什麼,都可以。我喜歡你。」
我站着看他,不說話。
許是看出了我的神情不對勁,傅馳野垂眸點了根菸捏在兩指間,笑着裝漫不經心。
「你要是不相信就算了。回去吧。」
「我……」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得發疼。
「看你之後表現。」我最終開口,「如果還是紈絝不務正業,那就算了。」
這不是計劃中的回答。
我本該順勢答應的。
傅馳野愣了一下,隨即低笑出聲。
笑聲像是從胸腔深處震出來,帶着幾分意外的愉悅。
「溫言,」他起身,手指掃過我的耳垂,「那就看着吧。」
指尖明滅的菸頭抵在我胸前。
傅馳野眸子暗暗,挑眉一笑。
「我會讓你說不出拒絕的話。」
-10-
三天後,慈善晚宴。
我提前了半小時到場,可宴會廳已經人聲鼎沸。
香檳塔、水晶燈,還有穿梭其間衣着華貴的男男女女。
「溫先生,」侍者小聲告知,「小傅總正在做最後準備,您可以隨意逛逛,多認識些朋友。」
我點頭。
我很少接觸這個圈子裏的人,他們也都不認識我。
父親恨我母親,因此我從小不受他喜歡,是程家一場場龍爭虎鬥中的犧牲品。
程予寧說得沒錯,如果不是小時候受他這個「程家大少」的庇護,我早被自己的哪個親叔叔害死了。
後來我被母親接走改了姓,便與程家逐漸少有來往。
如今回國,是因爲程家的繼承權。
父親身體愈發差了,董事會爲爭論程氏由誰接手鬧了個天翻地覆。
程予寧和我二叔徹底撕破了臉,顧不上我。
不過作爲親生兒子,我還是被叫了回來。
人羣觥籌交錯,不少人目光打量向我敬酒,我都禮貌回應。
然後悄無聲息把自己挪到展臺邊的角落。
宴會廳正中央的巨大展板上正掛着一張泛黃ţū́ₕ的老照片:
一位溫婉的女士面帶微笑,抱着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
男孩笑容活潑明亮,與如今這個風流紈絝的傅馳野幾乎判若兩人。
「傅氏基金會」。
「小傅總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齊刷刷往宴會廳正門看去——
門扉打開,邁入一條修長筆挺的腿。
傅馳野穿了一套剪裁完美的純黑定製西裝,襯衫領口和袖口繡着暗色流紋。
在燈光下,他的頭髮染回了墨色,一絲不苟梳在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凌厲的眉骨。
這與他平時的慵懶風流全然不同。
傅馳野從容邁步走向主臺,微微俯身向衆人致意。
「我靠,小傅總轉性了?」身邊有富二代在驚歎交談。
「我還以爲他壓根兒不會來!」
竊竊私語中,我看傅馳野目光掃視全場。
然後,他似有所感,突然轉頭,對上了我的視線。
多情上挑的眸子微微眯起,揚眉衝我舉杯,傅馳野用口型說了四個字。
即使隔得這麼遠,我也辨認出來了——
「表現如何」。
-11-
整個晚上,傅馳野遊刃有餘周旋在賓客之間,甚至能稱得上八面玲瓏。
此刻他正在做閉幕致辭,黑色西裝下包裹的肩線挺拔如松,領結一絲不苟地貼在喉結下方。
連握着演講稿的纖長手指都透着一種禁慾般的禮數。
我突然在想,他平日裏做出的紈絝無術模樣,究竟是真實性格,還是爲了矇蔽他人的假象。
如若是假象,那我真的能全身而退麼。
「……今晚我們共籌得善款三千五百萬,將全部用於貧困地區兒童的教育事業。」
傅馳野微微鞠躬,掌聲雷動。
賓客陸續離場,我的手腕被人拽住。
「哥?」我回頭,對上程予寧陰翳的眼神。
他把我拉到大理石柱後,聲音壓得極低:「你看看自己做了什麼好事。」
「我讓你騙他、把他迷得一蹶不振,不是讓你把他培養成乖寶寶。」
「慈善晚宴?」程予寧冷笑,「下一步是不是該認認真真去拿下我的項目,來哄你開心?」
「哥,」腦海裏閃過傅馳野衆多的畫面,我垂眸掰他的手指,「我一開始就覺得不該以這樣的方式……」
太不道德,而且太沉重。
「溫言,你特麼把自己玩進去了是不是?」
傅馳野拽起我的手,咬牙罵道:「我要的是商業利益,不是看你們談情說愛!」
「你究竟行不行?廢物。」
我聽出來他的意思了。
現在是他和我二叔爭家產的關鍵時機,如果我辦不好傅馳野的事,那他就會像當年程家那些人一樣,把我扔進犧牲品的位置。
作爲同父異母的親兄弟,或許當年他挺身而出護着我時,的確有惺惺相惜的情感。
但如今都是成年人,那點情感早被名利場異化成利益的取捨了。
「我有分寸。」我掙開手,聲音壓低,平靜道,「爲了讓他愛上我,我必須讓自己對他來說『特殊』一些。」
比如,人人都教他墮落。
那我就拉他上浮。
「這樣才能讓他永遠記住我。」
「哼。」程予寧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我仰頭靠在石柱上,長呼一口氣。
「原來你在這兒。」
傅馳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12-
宴會廳的頂層是一間像酒店房間的私密空間。
傅馳野仰躺在軟榻上撐着手,懶懶脫下西裝外套,扯開領結。
領口敞開,露出鎖骨的一小片肌膚。
此刻的他,介於剛纔的嚴謹與平日的風流之間,有種特別的吸引力。
「我的祕密基地。」傅馳野朝我勾勾手指,「每次晚宴後我都會來這獨處一會兒。今天不一樣,是和你一起。」
我坐到他身邊,打量四周。
房間不大,但佈置精緻,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夜景。
「所以,你親口說說,對我今天的表現還滿意麼?」傅馳野笑問我,「我這幾天真的收心了,彙報和稿子都是自己籌劃的。憋死老子了,裝嚴肅可真累。溫言,你一直這麼溫柔累不累?」
很累。
尤其是刻意裝出來。
我溫和朝他笑笑,搖頭:「習慣了,所以不累。」
「你今天很出色……我很滿意。」
傅馳野低笑一聲,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體沾溼他的下脣:「那賞我些獎勵唄?」
我俯身貼近,欲吻他脣瓣。
卻被他的食指抵住。
「先不是這個。」他仰頭望着我,勾起一個痞氣的笑容,「我想聽你的答覆。」
「溫言,給個準話,我能轉正嗎?」
傅馳野含情的眸子亮晶晶的,清晰倒映出我的模樣。
我撫摸他染黑的髮絲把玩:「嗯。」
傅馳野當即又驚又喜把我拽進懷裏親吻。
仰躺在牀上,喘息着含糊問:
「程予寧,給你說什麼了……?」
我手一抖,愣神鬆開他。
他聽到了?
傅馳野又摟腰把我往下帶,指尖揉我的手腕:
「怎麼一副被嚇到的樣子?我看見他拽你的手腕了,結果我剛走近他就離開了。是在騷擾你麼?」
我恍然大悟,眨眨眼,點頭:「嗯,我不認識他。被拒絕他便走了。」
「操。」傅馳野蹙眉低罵,「老子的地盤上居然敢對你動手動腳,不想活了。」
我被逗得輕笑。
我親哥利用我,我也無恥地算計他。
好像到頭來,傅馳野纔是那個最善良的。
「你還笑得出來。」傅馳野垂眸故作委屈,勾我的衣襬,「老子都快醋瘋了。」
不等我回話,他便主動湊上來側頭吻我。
小心翼翼的,像小狗在舔。
我猶豫片刻,認了。
吻得深了就變了味道。
我的手指在他腰肢遊離,他捏着我的衣領逼我靠近。
我順勢壓到他身上,安撫般解他的領帶,喘息道:「補償你。」
他按住我的手,眼神也不復清明:「知道怎麼做麼?」
我一愣:「……嗯?」
「什麼都不知道還敢勾我……」傅馳野上下掃視我,薄脣突然勾起,「我來伺候你。如果是第一次的話,難免會有些疼,但我會盡量注意的。」
任他解我的襯衫,我猶猶豫豫還是低聲說:「那我想在上面。」
「我一直很怕疼,野哥。」
這句是真的。
儘管我從小到大捱了很多打,但依舊沒練就皮糙肉厚的技能,依舊忍不了疼。
「……操。」傅馳野解我衣服的手一頓,眸子暗暗低罵一聲,「行,老子認栽。」
「你來吧。」說罷,他便仰躺着瞥我,一副任我宰割的模樣。
「輕點,老子也第一次,也怕疼。」
我試探性地撫上他的大腿,又手足無措。
「野哥,你教教我……」
傅馳野的臉瞬間漫起緋紅,下意識便抬腿輕踢了我一腳,眸子氣惱地瞪着我。
「這……是能我現場教的嗎?!」
「……」
「嘖。」他認命般用腳勾我的側腰,「去洗澡,然後先用手。」
……
溼漉漉的吐息交纏在脣齒間。
我伸手想要關燈,卻被傅馳野顫抖的手拉住。
「別關燈。」他眼尾染了一抹紅,偏過頭彆扭道,「我討厭黑夜。」
「傅馳野。」
我把他的腿抬到肩頭,沉聲問:「你愛我嗎?」
「嗯……愛你。」
我俯身湊近他白皙的腿根,輕輕吻了一口,又問:「我這樣做……你會舒服嗎?」
飽滿的大腿敏感抖了一下。
「操。」傅馳野抬手捂着眼睛,喘息着罵我,「你……哈……能不能別問了?」
「對不起。」我的指尖陷進他的大腿肉,輕聲說,「對不起。」
-13-
昏昏沉沉的一夜。
我不知道是何時睡沉過去的,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十點。
昨晚宴會廳裏,傅馳野一身純黑西裝,收斂了風流不羈的模樣,從容又矜貴。
頂樓徹夜亮燈的房間裏,他的衣衫盡數褪下,只留一條領帶歪斜掛在脖頸。
氣惱地把頭埋在我肩上,扭腰低喘着罵我罵了一整夜。
聲音又啞又性感。
「嘖,狗崽子。」
夜裏那道低啞的聲音如今在我耳邊響起。
「我起初還真當你是乖乖留學生。」
傅馳野比我醒得更早,懶懶倚在牀頭點了根菸。
往下看是他交疊的雙腿,纖白飽滿的大腿上印滿了紅腫的牙印。
看着真……
我的腰被不輕不重踢了一腳。
傅馳野指頭捏着煙,淡淡瞥我,挑眉:「這就是你說的不喜歡男人?直男?」
「看見老子眼睛就直?」
許是如今關係變了,他對我的態度也變得「不留情」了些。
我絲毫不惱,湊上去吻了吻他的眼皮,輕輕念:「野哥……」
這個動作太過親暱,傅馳野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末了,他推開我的臉,垂眸躲開視線:
「大清早的,別勾老子。」
-14-
接下來的一個月像一場美夢。
傅馳野總是能抽出時間陪我到處胡鬧。
有時是在 A 市周邊旅遊的酒店,有時在我臨江的公寓,更多是在傅馳野的別墅裏。
我邊做飯邊給他抱怨國外寡淡無味的菜,他就站在身旁手忙腳亂煎糊了蛋。
如果一整天都提不起性子做事,他便陪我懶洋洋蜷縮在沙發裏,看一整天的電影。
牀榻、廚房、浴室,客廳的沙發和地板。
他親口親手教會我如何取悅他,又在事後饜足地怪我把到處都弄髒。
懶懶抬腿踢我的腰,催促我去打掃。
可真見我乖乖蹲下要擦,他卻嘖聲把我拉回來,臉頰緋紅叫我別管,他自己擦。
他一個月的「銷聲匿跡」,引得不少帖子開始關心究竟是誰勾走了傅少的心。
以往的前任又被扒了出來,各種桃色謠言往他們身上猜。
傅馳野嗤笑一聲,把手機扔回我懷裏:「目的明顯想法愚蠢,真覺得我不追究,呵。」
「溫言,也就你認爲低調最好。這些人巴不得把老子當話題工具使。」
「這不一樣。」我說。
「對,不一樣。」傅馳野裹着浴巾躺過來,痞笑,「我們真心相愛,不許他們說。」
……
我們都沒學過怎麼好好愛人。
所以才只能時刻把「愛」掛在嘴邊,同時又像孩童般無措地把心剖出來展示。
-15-
離項目投標的日期還有一週。
我在書房看書,右肩突然一沉。
「今天有什麼安排?」傅馳野下巴蹭我,溫熱呼吸打在我脖頸。
「陪你。」我合上書,聲音頓了頓,「還有……野哥,我想問你一件事。」
傅馳野聞言直起身子,坐到我身邊:「什麼事?」
「下週,你願不願意陪我去 C 市?」我輕聲說,「我要去整理母親的遺物,也想……帶你去見見她。」
這是真話,是我回國的第二個緣由。
母親離婚後一直獨身居住在 C 市,直到兩月前病逝。
那是座熱情淳樸的臨海小城,更重要的,那裏有母親曾嚮往了半輩子的自由悠閒。
我回國當天就去 C 市墓園見了她,可又立刻被程家的事耽擱,直到現在都沒能好好整理她的遺物。
傅馳野的神情柔和下來,伸手撫過我的臉頰。
「多久出發?」
「25 走,28 號就回來。」我說,「時間有點緊,之後有事抽不開。小時候和母親接觸的機會不多,後來出國時間就更少了,沒想到再見面會是這樣的場景。」
「嗯……」傅馳野應聲,垂眸滑動手機屏幕。
我見狀出聲問:「野哥有別的安排ṱú⁹麼?」
10 月 27 號,這是項目開標會議的時間,文書規定作爲競標人必須到場纔算合同有效。
傅馳野關掉屏幕,語氣平淡到像是在說今晚想喫什麼:「沒有,我來買票吧。」
不知怎的,我心裏沒來由一悶,如同被手掌緊緊攥住捏下去。
「你的表情在騙我。」我沉聲說,「告訴我究竟有什麼安排。」
傅馳野抬眸看我一眼,迫不得已勾脣輕笑。
「老頭子兩月前把手頭一個項目交給了我,27 號有它的開標會,我本打算這兩天再完善一下文件。不去了,反正他也沒指望我。」
「其實我最開始想糊弄了事,誰知與你交往後又想着不能再這麼下去,讓你覺得我紈絝無能,一事無成。」
「你做事認真細緻,和你在一起改變了我很多,溫言。」
呵,看吧,程予寧。
你自作聰明地把我推給傅馳野,反而是徒增難度。
傅馳野直直望着我,神情正色了許多:
「總之,這次讓我陪着你吧,不許說拒絕。」
見我躲開他的目光,傅馳野又恢復成往日那樣痞裏痞氣。
他故意捏起我下巴,讓我抬頭。
「和我說說你的母親,她什麼性格?喜歡什麼?會不會接受我?好緊張,得不到認可就完了。」
我抖着眼睫垂下眸子,無言。
「哎,別哭啊。」
傅馳野眸子一怔。
慌亂撫上我眼角,捏着我的臉急聲哄道:「我反正覺得我媽肯定特別喜歡你,你一看就很有藝術氣息,長得乖、性格也好。她要是還在,巴不得認你做乾兒子……」
「呵呵……」我笑得連肩膀都在顫抖,「我見過你小時候的照片,那會兒你長得也很乖,感覺會軟聲軟氣叫我溫言哥哥。」
「嘖,你……」
……
我們在書房裏哭哭笑笑,直到最後我們都忘了最初沒來得及回答的問題。
-16-
第二天,程予寧知道了我的打算。
出乎意料的,他的反應很平靜。
只是淡淡斥責我一聲:「溫言,我要是你,不會讓自己陷入這麼被動,寄希望於傅馳野會答應你。」
「那是因爲我能篤定他會這樣做。」我說,「這是最溫和的解決方案。」
程予寧站起身,沒正眼瞧我:「不怪你,畢竟你從未接觸過這些。要是溫和有用的話,程家就不會因爲繼承權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從我身側擦過,說了句:「把事辦妥,回來後就沒你的事了。」
「不用我來算計二叔?」
「呵呵……」程予寧瞥我一眼,「不用。」
我的心終於安定下來。
這場荒誕的鬧劇總算要落下帷幕。
等到 25 號,等到我和傅馳野踏上長途列車那一刻,我的任務就算結束了。
在那之後,我會帶他去海邊的墓園見我母親,介紹他「是我的男朋友」。
然後找一個晴朗澄澈的下午,和他坦白,再好好向他說一聲「我愛你」。
他接受也好,氣惱也罷。
我都不願再欺騙下去了。
……
直到我在 24 號凌晨的雨夜,接到一通電話。
是傅馳野從酒會上打來的。
-17-
時過零點,窗外雨水淅淅瀝瀝。
傅馳野去參加朋友的酒會,我在家裏挑選 C 市的酒店民宿。
接到他電話那瞬間,我本以爲是報備平安,卻在聽見他聲音那瞬間愣住。
手機那頭的聲音出奇地支離破碎,夾雜不規律的喘息。
「溫言……救、救救我……好冷……」
顫抖、混亂,瀕臨崩潰的哭腔。
「傅馳野?」我邊問邊抓起外套衝出門,「你在哪?發生什麼了?!」
「不知道……好黑,門被鎖了……」
傅馳野語句斷斷續續,呼吸卻越發急促:「那個混蛋給老子下迷藥……老子掐着他脖子、他跑了……把門鎖了……」
操。
「聽着,野哥,我馬上到。」我強迫自己聲音平穩,「深呼吸。」
電話那頭傳來沉悶的撞擊聲,而後是他粗喘的聲音。
「沒用,門鎖死了……好黑,溫言,我好怕。救救我……」
「看着我。」我突然開口。
「……什麼?」
「想象我就在你身邊,只是隔着黑暗你看不清。這只是在我家裏的一個尋常夜晚,我們窩在沙發上,不巧遇上了停電。」
「我用手蓋着你的眼睛等來電,別怕……然後我們像尋常一樣,問起對方今天發生的事。」
「C 市的海灘文化節開始了,後天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好嗎?」
雨水沖刷着天幕。
被我催得超速駕駛的司機將車停在酒店正門,輪胎髮出的刺耳摩擦讓我聽不見手機裏的聲音。
所幸傅馳野提前與我說了酒會地點,不然以他現在的情況怕是一晚上都問不出來。
匆匆忙忙跑進宴會廳,酒會已經散場,只剩下一地的狼藉等待收拾。
我的褲腿全溼了,髒污的雨水砸在敞亮的地板上。
「傅馳野!」我對着電話喊,「我在大廳,你能聽見嗎?」
電話那頭聲音聽着很悶:「沒……」
我咬脣罵了一聲,喘着氣開始奔跑。
剛纔和前臺說了情況,監控一時半會調不出來,只能拜託她聯繫各層的侍者幫忙尋找。
穿過空蕩的主廳,左右搜尋兩側的走廊。
幾乎快跑遍了整層樓,終於,在我拐進一條偏僻側廊時,聽見手機裏傅馳野突然急促的聲音:「近了!聽見你的聲音了!」
「咚咚」的撞擊聲從盡頭的窄門裏傳來。
我連忙拉住急匆匆跑來的侍者,催他去拿鑰匙。
腳步聲「嗒嗒」消失在廊內。
我蹲下,手抵着木門,啞着嗓子問:「野哥,還好嗎。」
門後、手機裏,同時傳來微乎其微的聲音:「聽見了……我聽見了。」
急促快跳出的心跳聲被我的喘氣聲覆蓋。
侍者小跑着過來打開門。
這是一間狹窄的雜物間,擁擠的空間內堆滿了清潔用品和壞掉的傢俱。
傅馳野蹲坐在靠門的牆邊,襯衫皺得不像話,臉色蒼白,汗意涔涔。
廊內的光線突然照進去,他條件反射般抬手擋住眼睛,身子控制不住開始發抖。
我示意侍者離開,整個人半蹲在他面前,小心地觸碰他的肩。
傅馳野猛地撲進我懷裏,力道大得直接將我撞倒在木門上。
他的身體冰冷,呼吸仍然急促,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衣襟。
他把頭埋在我肩窩喘氣。
「沒事了野哥,我帶你回家。」
「再、等會兒……」傅馳野的聲音悶在衣料裏,「腿沒力氣……」
廊外的雨聲嘩嘩不停歇。
漆黑的、陰雨綿綿的夜裏,我感覺我的肩頭衣料也被浸溼了。
在這個狹小擁擠的空間裏,我們以一種近乎親密的姿勢糾纏在一起,呼吸交錯,心跳相貼。
我們如同兩個赤裸而純粹的人,彼此之間不再存在欺騙與隱瞞。
這次比往日更甚。
「我母親離世時便是這樣一個雨夜。」傅馳野蜷在我懷裏說得斷斷續續,「一片黑暗,雨下個不停,吵得無人入睡。」
「等雨停時天才亮,然後她閉上了眼,再也沒睜開。」
傅馳野小心翼翼地勾着我的手。
「你陪陪我吧溫言……」
「等雨停,你也不要離開好嗎。」
「好。」我說。
-18-
一夜過去,出事了。
社交媒體上鋪天蓋地全是昨夜酒會的新聞。
「傅氏大少暴力脅迫」「傅馳野強迫不成出手打人」「韓昭爲什麼要逼迫」……
掛滿了熱搜。
點進去,是一段經過剪輯的錄音,背景音嘈雜,像是在推搡,然後是男人急促的呼吸和一聲「滾」。
配圖是韓昭脖子上的淤青和手臂的抓痕,文案聲淚俱下控訴昨晚在酒會上傅馳野如何威逼利誘強迫他就範,又如何在他反抗後暴力相向。
博文是凌晨三點發的,傅馳野風流多情的人設在大衆面前已經鮮明,不出一晚上,便到了人人聲討的地步。
有備而來,春秋筆法。
傅馳野發來消息:【別擔心,回去處理了】
儘管證據有漏洞,但煽動大衆情緒又打了個措手不及,不僅是傅馳野,就連傅氏集團也會受到很大影響。
很難不讓人懷疑是傅氏的競爭對手蓄意預謀。
整整一個上午,或真或假的身份跳出來爆料,官方賬號完全淪陷,然後是傅氏公關團隊發佈的嚴正聲明。
我就是在這時接到程予寧電話的。
「看見熱搜沒?」他冷淡發問。
不等我回答,他又繼續:「這樣才能讓他忙得焦頭爛額,無心處理別的事。」
「哥,是你乾的對不對。」我陳述般問道,「你不滿意我的方案,所以自己留了一手。」
無論韓昭得沒得手,都能將事態引導成如今的模樣。就連傅氏的股份都會受到影響,更別提三天後的開標會。
「小言,我向來只把勝算握在自己手上。」程予寧笑了下,「感情用事是商人最大的忌諱。」
我胸口起伏,咬牙罵道:「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你他媽有道德嗎程予寧?!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差點把他——」我聲音一哽。
「傅馳野嗎?他怎麼?」
「呵。」
我喘了口氣,平淡道:「沒什麼。結束了,哥。」
「我不是你的傀儡,我還清了。」
程予寧冷笑:「行,我最後也送你一份禮,祝你好運。」
「嘟」,電話被掛斷。
我脫力癱坐在沙發上,抹了把臉。
仰頭望公寓外昏昏沉沉的天——雨還沒停。
恐怕只能我一個人去 C 市了。
「咚咚」。
我拖着沉重步伐開門。
門外是傅馳野,黑衣黑髮,一身淋得溼漉漉,高瘦的身子看着有些落寞可憐。
我強扯出一個笑:「野哥,怎麼現在過來了?」
傅馳野抬眸輕笑一聲,眼神卻冰冷又死寂。
他淡淡挑眉,問:「不請我進去麼?溫言,還是說……程予言?」
-19-
一紙信封從他懷裏掏出,重重甩到我身上。
相片唰唰滑落,掉在溼漉的地板。
是我剛回國和程予寧在咖啡館的交談,角度刁鑽,一連拍了好幾張,還有後來我們的合照,堆疊在下面。
「不是說不認識嗎,不是說他騷擾你嗎。」傅馳野聲音又低又冷,「到頭來你們是二十幾年的親兄弟,老子他媽是個外人,是矇在鼓裏的傻子?!」
「溫言,」他抓起我的手腕,眼神沉沉,「真有你的啊。」
呵。
我突然覺得荒謬地垂眸笑了一下。
程予寧,哥哥,真是難爲你送我這一份大禮。
「唔……!」
傅馳野捏起我的下巴,手指抖得我發疼。
他好像氣得不輕,含情的眼眸陰冷得快要出水:「你當老子是一條狗嗎?下賤、沒有尊嚴,任你玩弄。」
「程予寧派你來的是不是?戲弄我狼狽、嘲笑我無能,背地裏再把套出來的情報傳給他?今天的醜聞你也知情對不對?你也參與了對不對!」
他越逼問越貼近,最後停在一個鼻尖相觸的距離,呼吸相貼。
這是尋常我們要接吻的距離。
溼糜的頹喪好像順着雨水也傳給了我。
「野哥,你相信我嗎。」我垂眸,「後面這些,我都沒做過。我不知情。」
我好像哭了。
因爲我見有一抹水痕落到他指腹,傅馳野似被燙傷般鬆開了我的下巴。
我又開口:「我準備去 C 市和你坦白的。以及昨晚,我是真……」
「別提昨晚!」傅馳野暴怒揚聲打斷我的話,「你抱着我的時候在想什麼?老子把真心剖給你,你玩得爽麼。」
他的聲音在抖。
我們好像又回到了昨晚那個陰鬱的雨夜,靠着那間狹小昏黑的雜物間。
「去 C 市也是騙我的對嗎?目的就是那場投標會,程予寧一定要得手。什麼海灘、母親的遺物、帶我見她,都他媽只是利用老子心軟的說辭。呵……」他低笑了兩聲。
「不是!」我突然高聲,「真的,我真打算和你一起!我從來沒有算計過你……」
「好啊,我信了。」傅馳野突然緩和了聲音。
他抬眼,直視我的眼瞳,輕輕問:「那你告訴我,溫言。」
「你說,我們的相愛是巧合,還是你精心的謀劃。你說啊。」
他的眼神此刻又有了執著而哀求的神采,像是那天在美術館外,無助乞求我吻他一樣。
彷彿只要我給出那個答覆,他便不計一切前嫌。
「……」可是我沉默。
「呵,我知道了。」傅馳野轉身離開,聲音在雨聲裏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們結束,求求你放過我。」
雨一直沒停。
-20-
C 市的空氣永遠飄着海鹽的味道。
我來的這兩天天氣不錯,太陽能將眼前的海水染成金色。
墓園建在城郊,面朝大海,夕色落暉。
我跪在母親碑前,擦去碑文上的灰塵。
她在照片上笑得燦爛明媚,眼角微微勾出皺紋。除去因病瘦削了些,其餘與我記憶中的模樣分毫不差。
「好久不見,溫芝華女士。」我輕聲說。
我將她掛在房門的風鈴帶來,系在碑旁的青松上。
她是個溫柔而熱愛自由的人,整理的遺物中有很多風景冊和明信片,還有厚厚幾沓我寄回的紙質信。
認識的人都說我性格不像父親商人般的圓滑無情,像母親,溫和而有力。
可母親比我勇敢多了,她帶我逃離了程家的陰霾。
而溫言是個懦弱的膽小鬼、無恥的壞人。
「上學期你還問我生活怎麼樣,過得開心嗎。」我手掌貼上碑面。
「我回國後遇到一個人,也是我第一次試着去表達愛。本來想帶他一起來見你的,可是他發現我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了。」
話說出口,心依舊堵塞異常。
我像是詭計被揭穿後丟在聚光燈下審判的丑角,甚至沒有資格去辯駁我的罪行。
我想說我從來沒打過害他的主意,也從來沒有拿他的感情取樂。
可是我說不出口。
在我認識傅馳野的那一天,我就應該做好被揭穿的準備。
只是他過分直白慷慨的愛讓我忘記了這一切。
「我該怎麼辦……媽媽。」我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石碑上,「他已經恨透我了。」
風聲吹得松間的風鈴輕響,「叮叮噹噹」。
沒有人回應。
我早該知道,所愛之人的離去是人生中一場連綿而潮溼的雨。
-21-
離開墓園時已是黃昏。
走在城郊的馬路上,夕陽將我的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長。
作爲程予言的那十三年是孤獨而膽怯,不敢奢求愛的。
而成爲溫言後的這些年,我也依舊不配得到愛。
正想着,刺眼的車燈突然從身側亮起ťų⁹。
我身子一僵猛然轉頭,看到一輛黑色麪包車從拐角衝出,加速朝我駛來!
這是城郊路口的死角,麪包車看見有人卻仍未剎車,而且車牌做了故意的遮擋——它就是衝我來的!
恨我,且知道我現在在 C 市的,只有兩個人。
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我出於本能向旁邊撲去,但車速太快,距離太近,我幾乎能聽到輪胎碾過時氣泵般的噪聲——
操,他要我死在這裏。
「砰——!」
一聲巨響。
我下意識閉眼前,只看見一輛銀白色轎車猛地右轉,狠狠撞在麪包車側身。
金屬扭曲的刺耳聲中,麪包車被撞得偏離方向,擦着我的衣角,撞進路邊的磚牆!
我摔在地上急促喘息,呆愣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麪包車側翻撞進牆裏,而那銀白的轎車橫在路口,車頭嚴重變形,安全氣囊全部彈出,副駕的門被撞得凹進去一大塊,車窗玻璃碎了一地。
我心下一空,忙跑過去拉開轎車駕駛座的門。
一個左臂糊滿鮮血的男人踉蹌走出,胸口起伏着,抬眸望了我一眼。
……傅馳野。
「傅馳野?!」
我一時更慌了神,未曾料想過的重逢令我想不出任何回應的話,手指在扶上他的肩前一秒停下。
「你怎麼來 C 市了?你還、還好嗎,還恨……」
「閉嘴。」傅馳野重重推上車門,揪起我的衣領罵道,「你他媽差點死了知道嗎?!瘋子,還問什麼好不好啊……」
聲音越說越小,最後他如同脫了力一般垂頭靠在我肩頭,只聽一下下啞聲的喘氣。
灼熱,滾燙的胸膛貼着我。
殷色的血糊在我的襯衫上。
「滴滴」。路過的車輛停在我們身旁,好心的司機報了警下車問詢事故情況。
我盡數交代的同時,傅馳野打電話聯繫傅氏的人要求徹查。
「我知道是誰。」我說,「程予寧,爲了繼承權。」
「操,溫言你心真他媽大。」傅馳野眼神沉沉望着我,「知道還敢毫無防備一個人跑外地去。」
我知道他肯定不會讓我好過,但我沒想到程予寧會狠心到謀劃殺了自己親弟弟。
「那你呢?」我問,「你爲什麼一個人來。」
傅馳野移開目光,吞嚥一聲,冷淡回答:「我來找一個落荒而逃的小騙子算賬。」
「誰知道沒了我,他差點……死外面。」
他的聲音在抖。
警車和救護車接連趕來。
所幸傅馳野傷小,左臂纏了繃帶包紮,隨我一同做完筆錄便可以離開。
而肇事麪包車司機傷了腿還留在醫院觀察。
警察說等查清了情況,如果符合條件,傅馳野的行爲會被認定爲緊急避險,不承擔民事責任。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等到我們走出警局天色已經漆黑,我的心卻依然停留在那個昏黃的傍晚。
傅馳野說我差點死了。
可撞上去那一瞬,我也在惶恐地擔憂救我的這個人會不會死。
我在沉默的街角與他分別:「傅馳野,明天你還有空嗎,可以和我聊聊嗎?」
傅馳野嘴角勾起,眼神暗暗看着我:「我說過我們分手了不是麼?」
我心下了然,鞠躬道謝後轉身欲走,手腕卻被拉住。
「真他媽絕情啊,小騙子。」他拉着我的手按在後腰又往下,「老子救了你一命,牀上報答我。」
……瘋子。
-22-
傅馳野喫定了我因爲愧疚不會拒絕他。
他把我推到牀上坐上去,摁着我的腿不許我動,非說要給我點教訓。
他的手臂受了傷,力氣不大,但我還是乖乖順從了。
我們的身體都太懂彼此,急急纏緊的懷抱不知是好幾天的思念,還是對我的怨氣和恨。
他很知道怎麼磨我。
體感如細密的電流竄入我的腦海,他的聲音在耳邊叫得又啞又浪。
我越是帶着哭腔哄着叫他「野哥」,他就越折騰,好似真想把我往死裏整。
我抬眸望着他像貓一樣饜足眯起的雙眸,輕輕問:「野哥……你恨我嗎?」
第一次時我問的是「你愛我嗎」,真諷刺。
傅馳野的身子顫了一下,隨即惡狠狠堵我的嘴。
「操,能不能別問。」
好吧,那時他也說了這樣的話。
-23-
四天前那場車禍的調查報告出來了,麪包車司機是 C 市本地人,聲稱自己疲勞駕駛一時緊張才錯踩了油門,已經受到相應的處罰。
不過真相如何,我們都心知肚明。
傅馳野還是和往常一樣,叫我別擔心,他一定會處理。
「登機牌辦好了。」
傅馳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步子慢悠悠朝我走過來。
「謝謝野哥。」我接過,「麻煩你了,其實你不必特意來送……」
「確保你安全離開。」傅馳野打斷我,「到倫敦後聯繫我的人,他來接應。」
「嗯。」
我原本計劃明年返校,可如今該辦的事辦了,不該發生的陰謀惡意也全然浮現。
傅馳野說得對,爲了提防程予寧那個瘋子,我的確該早點回學校了。
那夜過後,我們的關係變成現在這般平平淡淡的和諧,誰都沒有再提起舊事。
我不知道他還愛不愛我,恨不恨我。
登機口的廣播已經響起,人羣如潮水向閘口湧去。
「等等。」
傅馳野叫住我,從身後拿出一個細長的白色紙盒:「給你的。」
我打開。盒子裏是一束藍色的花,小巧的五瓣花朵安靜簇擁在一起。
「這是什麼花?」
「快去,來不及了。」傅馳野輕輕推我,「保重。」
他朝我揮手,身影轉瞬便消失在擁擠的人海。
等到上了飛機,我才查出這束小藍花的名字。
——「勿忘我」。
花語是「永恆的愛」。
-24-
兩年後,六月盛夏。
飛機降落在 A 市機場,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來。
兩年的時間確實能變化很多事。
父親在我走後一個月病逝了,程予寧接手了程氏,把我二叔「安置」在養老院。
他如願以償得到了公司,卻也因手段狠辣而樹敵無數,本就動盪的程氏內部今年更是分崩離析。
儘管我已經決定主動規避這一切,我還是不得不說一句:
他就是一個蠢貨。
我在英國時依舊關注傅馳野的消息。
當時的「暴力脅迫」醜聞最終被公關壓下,這位傅家大少似乎成長了許多。我聽聞他試着整頓家族企業,還嘗試帶領傅氏開拓海外市場,全然顛覆了紈絝子弟的形象。
不再瘋傳花邊新聞,就連性子也變得沉穩了許多……嗎?
我看着眼前這個一頭紅毛,步調張揚,襯衫領口還隨意敞開了兩顆的身影,有些遲疑自己的想法了。
「怎麼樣?」傅馳野極其自然地接過我的行李箱,痞氣挑眉,「以防你認不出,我特意染回了第一次見面的紅髮。」
我無奈:「怎麼可能認不出啊……」
「呵呵。」傅馳野勾脣,「總之,畢業快樂,歡迎回來……溫言。」
他高挑修長的雙腿邁得又穩又快,勾勒出流暢的身體線條。
感受到我的目光,傅馳野蹙眉瞥了我一眼,低罵道:「狗崽子,現在看爽了?發畢業博文的時候怎麼絲毫沒想到老子,我去倫敦陪你一個月白陪了?」
我輕笑:「我只寫了合影的同學。不過我的論文致謝里有野哥。」
「嗯?怎麼說的。」
「我最感謝的、改變我一生的人。」我溫聲道,「教授問我那人和我是什麼關係,我說是『男朋友』。」
「操。」傅馳野白了我一眼,「你怎麼什麼都往外說,煩。」
聲音兇兇的,如果忽視掉快和鬢髮一樣緋紅的耳尖。
陽光灑在他的側臉,像是蒙了一層鍍金的霧。
「上車。」傅馳野放完行李爲我拉開副駕車門,「今晚回我家,想做什麼?」
「給你放我們畢業錄像帶,再聊一晚上各自上回沒說完的經歷?」
「不要。」他淡淡否決,「我的事太無聊,你會困。」
「那像以前那樣看一晚上電影?」
他瞥了我一眼:「不要,沒意思。」
「安安穩穩睡一晚上覺總可以吧,野哥?」
「……故意的是不是。」傅馳野眸子暗暗,手指煩躁地敲了敲方向盤,「你知道我想和你做什麼。」
我氣得輕笑:「我這不沒得選嘛,你還問我。」
「行啊,反正我們接下來有的是時間。」
「還有……我愛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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