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憐

被強佔爲妻的第五年，我出家了。
因爲樓遇天要我買個宅院，安置他養在外頭的外室。
我找好地方，將和離書塞到房契地契裏拿給他按手印，一言不發收拾東西去了寺廟。
樓遇天得知消息，殺上門來，要我跟他回去。
我雙手合十，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施主，五年了，貧尼真沒功夫陪你鬧了。」
再鬧下去，會影響我回歸神位。

-1-
這是我在人界歷劫的最後一世。
如果還不能飛昇迴天界，就趕不上跟狐族帝君的婚禮了。
樓遇天只是我在人間的一場豔遇，一個噩夢。
我和他從頭到尾都不可能有結果。
所以……
「施主，放手。」
我把袖子從樓遇天手裏扯出來，漠然地雙手合十。
「你我緣分已盡，往後餘生，各自安好吧。」
佛鐘在此時敲響，嗡鳴聲久久迴盪。
樓遇天看我的眼神帶着泣血的恨，一把將我抓到懷裏，咬牙切齒地湊在我耳邊。
「緣分已盡？你想得美！」
「從頭到尾，我們之間的緣分就是我搶來的！」
「以前能搶，以後照樣能搶！」
衣物撕碎的聲音響起，我驚恐地瞪大眼，只來得及說：「別在這裏！」
下一瞬，脣舌就被他徹底堵住。
樓遇天大概是被我氣瘋了，幕天席地的跟我亂來，只剩最後一絲理智記得我在哭，用他的衣物裹着我去了個無人的僻靜地方。
但還是很羞恥。
想我堂堂一介神仙，帶着記憶投胎就算了，還要被他這樣年歲似小雞的少年纏上……
真是要了老命。
一番雲雨結束後，我終於被折騰的沒脾氣了。
也再不敢在這個毛頭小子面前說一句「阿彌陀佛」。
因爲每次說完，他都要哭唧唧地咬住我耳朵質問。
「南希，你要進佛門普度衆生，怎麼不可憐可憐我。」
至於怎麼個可憐法……
阿彌陀佛，罪過。
我顫顫巍巍拉上衣服，一邊無奈凡人的身體就是弱，一邊嘗試跟樓遇天講道理。
凡人和神仙，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而且。
「施主，你既然已經養了心愛的外室，與我和離了，又何苦再來糾纏？」
樓遇天惡狠狠的抵住我，一字一句的說:
「誰告訴你那是我的外室？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我甚至根本就不認識她。只是因爲她哥是我麾下的一名死士，我才讓人把她接回來，又託你找個地方養着。」
「結果你呢？什麼解釋都不聽就跟我和離跑了。」
「誰讓你跑的！是我伺候你伺候的不賣力！還是我年老色衰你嫌棄了？」
說到最後，語氣實打實的委屈可憐。
窩在我肩上嗚嗚的哭，像只沒人要的狗。
「你知道的，我打小就喜歡你，喜歡你喜歡的快瘋了，怎麼可能還會去找別人……」
我擦了擦額上被他逼出來的汗，暗道要遭。
本想順理成章離開。
誰料想，樓遇天根本沒對不起我？
那我得換個法子，讓他死心了……

-2-
我現在這具肉身，身世很可憐，是個沒人要的孤兒，喫不飽穿不暖，被拍花子拐走，賣到了樓家。
當然，初見樓遇天時，他狀況沒比我好多少，也是可憐巴巴一個人，可憐到要跑去豬槽跟豬搶飯喫。
普通人的喫食，放在樓家這種大戶人家，就只配給畜生食用。
人不如豬。
我那時負責養豬，每次看到豬的伙食比我好，也難免留下幾滴辛酸淚。
從前在天界，我哪受過這種苦？
故而，每次瞧見樓遇天，我都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總是悄悄把偷來的豬食，分他一口。
有一次，我們不小心被府上看門的糟老頭子看見了ƭűₕ。
他將我們的事報給管家，管家讓人過來，把我打死扔出去。
原本我已做好了捱打的準備。
誰知關鍵時刻，樓遇天竟然擋在我前面，硬生生替我受了。
他的血濺在我臉上時，格外滾燙。
後來我問他爲什麼。
他紅着耳根說:
「你是第一個對我這麼好的人，我一定會用盡一切保護你。」
可是，我只是給他喫了點豬食而已。
他到底是樓家血脈，捱打後事情鬧大，又被接回主院，好喫好喝的供着。
而我也跟着水漲船高，成了他的貼身婢女，陪他長到他能成婚的年歲。
儘管我比樓遇天大上六歲。
儘管所有人都不同意，他娶我爲妻。
包括我。
樓遇天也堅持八抬大轎，娶我過門。
我不肯，逃了三次婚。
他就抓了三次。
也不衝我生氣發火，就是一個勁兒把我往牀上拉。
那段時間，我腰疼的被司命仙君大肆嘲笑。
十分丟臉。
洞房花燭夜，樓遇天抱着我蹭來蹭去，同我暢想着白頭偕老的未來。
「以後我們生個孩子，等他長大了，我就把家裏的產業交給他，帶着你去遊山玩水。」
「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走遍天下嗎？我陪着你一起，你想去哪，我們就去哪兒。」
「這輩子，我斷不會再讓你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樓遇天深情款款。
但我滿腦子都是如何跟他和離。
只因司命說，我這一世，本就只能活到三十歲。
不該和他糾纏在一起。
我冷着臉，端着一出佛相:
「施主，在下當真已決心不問世俗，不戀紅塵，你若非逼在下，在下就只能……以死明志！」
最後四個字出來，樓遇天瞳孔驟縮。
「你說什麼？」
他氣的要跳起來，指着我鼻子，手指頭都在顫抖。
「爲了離開我，你不惜用性命威脅？」
「我到底哪裏沒有照顧好你？你說出來我改還不行嗎！」
樓遇天什麼都好，就是一激動就容易吧嗒吧嗒掉眼淚。
我沒心沒肺地欣賞了一會兒，平靜地搖頭。
「沒有，你很好，是我的問題。」
「樓遇天，算我求你，放過我吧。」
這句話說完，我穿好衣服，抖着腿走了。
樓遇天沒再追過來。
我知道，他並非放棄了。
而是不敢拿我的性命去賭。
衆所周知，天下第一富商樓氏的家主樓遇天，平生最大的軟肋，就是我，祝南希。
他把一顆真心捧出來，我卻並不想要。
回了寺廟，我繼續過着苦日子，當一天尼姑撞一天鐘。
樓遇天日日騎馬在寺廟底下繞圈。
若是輪到寺廟人多的時候，他還會悄悄上山，蹲在濃密的樹上守着我打井水，喫齋飯。
他以爲自己做的很隱祕，殊不知一切都被我看在眼裏。
司命飄在我身邊，幽幽調侃。
「好癡情哦！」
「他要是天界的仙男，你恐怕就把持不住，要將他拐回你的仙府裏了吧！」
我啃了口瓜，感覺不大甜，懨懨回ṭű̂₁答。
「可惜他不是。」
我看過樓遇天的命格。
他這一生只有幼年坎坷，之後都是尊貴坦途。
他會遇到心愛的女子，和她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那個人不是我。
嘴裏的瓜越喫越苦，偏偏司命還在好奇。
「你莫不是對他動了真心？」
我張了張嘴，沒忍住。
嘔了出來ťü₊。
「南希！」
青年的身影像是一道閃電，頃刻落在我面前，焦急的拍着我的背:
「我剛纔就想說，你最近喫了太多瓜，對身體不好，你腸胃弱，喫瓜也不該喫被井水泡過的……」
絮絮叨叨的像個老媽子。
天上地下，我所有追求者加起來，都沒他這麼煩。
我說不出心裏什麼滋味，忍着疼質問他。
「施主爲什麼在這裏？」
樓遇天剛要回答，我就已經抱着肚子暈了過去。
這瓜有毒！
這是我昏倒前的第一反應。
可等我徹底清醒後，樓遇天卻告訴我，不是瓜的問題。
是我懷孕ṭü²了。

-3-
「這可如何是好！」
「你只剩不到半年的時間就要回去了，這孩子根本生不下來啊！」
司命在我身邊急得團團轉。
我比他更急。
因爲樓遇天強行堵了寺廟，逼我跟他回去。
「南希，你現在懷了孩子，不能再任性了。」
「乖，我們回家養胎，你想念佛經的話，我可以給你在院子裏打造一個佛堂。」
司命不轉了，停下來感嘆。
「他超愛。」
我讓司命滾。
然後冷着臉看向樓遇天。
「這孩子不能要。」
樓遇天臉上的笑僵住，眼尾慢慢染上星星點點的紅色。
「南希，這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ṭű̂₊事……五年了，你知道我盼這個孩子盼了多久嗎？」
那你又知道，我盼着迴天界盼了多久嗎？
你知道我在天界還有父母手足，還有一個眼巴巴等着跟我成婚的未婚夫嗎？
你知道我現在這具肉身生不了孩子，就算生下來也是個死胎嗎？
你不知道。
你只是一個壽命不到百年的凡人而已。
你的愛對我來說只是累贅，我們之間也沒有什麼命運的紅線。
各種刻薄的話到了嘴邊，我看着樓遇天佈滿血絲的眼睛，到底還是沒能說出口。
只能嘆氣:「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你能別逼我嗎？」
「從一開始，我們兩個就不合適，婚後這五年究竟怎麼過的，你心裏也有數。」
「到底要我怎麼做，你纔會死心？」
我是真沒招了。
這五年，我和樓遇天吵過，打過。
甚至有一次不小心把他打成重傷，害他昏迷了好幾天，他都死咬着不肯放我走。
後來我妥協了，一直冷着他，把他當成空氣，他也不介意。
簡直軟硬不喫。
現在也是。
樓遇天執拗的看着我:「我也想知道，到底要我怎麼做，你纔會喜歡我？哪怕只有一點點。」
司命給我出了個餿主意。
「當年你歷劫前，爲了躲避魔尊追殺，在人魔交界口那裏丟了仙器，玉竹簫。」
ŧű⁹「想讓他死心還不簡單？讓他幫你找，要是找到了，你就跟他在一起。」
然而，普通凡人根本看不到神仙的仙器。
再加上人魔交界危險重重，樓遇天根本不可能找到。
可他竟然答應了。
「只要我幫你拿回那個什麼神仙簫，你就要老老實實跟我回去養胎，以後好好愛我，立字據爲證。」
樓遇天自信滿滿，我也沒打擊他，乾脆按了手印。
我那時想，一個普通的凡人，能成什麼氣候，多半連地方在哪兒都找不到。
樓遇天去碰碰壁，就會知難而退，老老實實當他的家主，沒臉再來招惹țű̂¹我。
沒想到反而弄巧成拙，把自己害慘了。

-4-
離我飛昇僅剩下三日的時候。
樓家有人跑來寺廟找我，說樓遇天失蹤了。
「都是你的錯！若不是你，家主也不會下落不明！屍骨無存！」
我被他們綁起來，送到人魔交界處。
雲霧繚繞在懸崖邊，風一吹，隱約聽見深淵之下的獸吼聲。
歲月流轉，幾百年過去，很多普通人人都不知道，這裏其實是魔界入口。
這裏人跡罕至，魔氣橫行，若不是當年我在此設下一道封印，恐怕魔獸早就跑出來喫人了。
樓家上下的幾個長輩，命僕從把我按到懸崖邊，含恨咬牙:
「樓遇天爲了給你拿什麼仙器，七日未歸，定然死在了這下面！」
「他說過，若是他有什麼不測，你就得跟他死在一起！」
還真是樓遇天那執拗的性子，能說出來的話。
司命頭疼的問:
「這下你要怎麼辦？死在這裏雖說也能回去，可你回去的動靜，定然會引起那個魔頭的注意啊！」
我之所以會來人界歷劫，就是因爲封印魔界入口時，得罪了那個人狠話不多的魔君。
他一直追殺我，害得我只能死遁脫身，來人界藏匿一陣子。
沒想到兜兜轉轉，我竟然又回到了這裏。
真是造化弄人。
我斜眼看着悠哉悠哉的司命，狐疑質問:
「我跟那魔君，當真沒什麼孽緣？」
他笑得賤嗖嗖，還是當年那句話。
「天機不可泄露啊，女君。」
我無聲嘆了口氣，再也不反抗。
罷了，暴露就暴露吧。
總之先把樓遇天這個露水情緣救回來，也算是報答他對我的一腔真情了。
我閉上眼，任由自己被推到深不見底的懸崖下邊。
肉身漸漸消隕，隨後金光乍起，直衝雲霄。
我身上籠罩着無數神澤，引來周圍魔獸的躁動。
「玉竹簫！」
快要落地時，我喊來我的仙器，順便準備隱匿身形。
手腕卻忽然被一個人抓住。
「終於，等到你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怔了怔，回頭看過去。
「樓遇天？」
他渾身是血，眼底還帶着許久沒休息的疲憊，看我的眼神……
甚是奇怪。
我又喊了他一聲，他纔回過神，像往常那樣低下頭，訥訥道:
「對不住，我沒有找到什麼玉竹簫……不過你怎麼下來了，是來救我的嗎？你懷着孕，怎麼能做這麼危險的事！」
說到後面，他語氣又激動起來。
我摸摸鼻子，移開目光。
「既然你沒事，那就回去吧。」
我在他身上施了一個法術，又道:
「今日一別，後會無期，多謝你照顧我多年，以後就忘了我吧。」
樓遇天目光微閃，用力按住我的肩膀:「……什麼意思？」
沒等我回答，司命忽然出現在遠處，神色焦急的想跟我說什麼。
神仙不可以在人界逗留過久。
我猜，他是要提醒我趕緊回去，免得被發現了。
便將樓遇天的手拉開，狠心別過臉:
「孩子已經沒了，你想要孩子，找哪個女人生都可以，唯獨不可能是我。」
「實話告訴你，這麼多年，你的一腔真心我壓根不稀罕，我喜歡的也另有其人。」
說完，我再也不願多跟他說一句話，抬手把他送回了懸崖上。
樓遇天不甘心的嘶吼着。
「祝南希！你若是敢走，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小小凡人，吹牛的本事倒是挺大。
我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甚至又往他身上放了個法術。
待他回去，定會徹底忘記我。
司命終於磨磨蹭蹭過來，神色複雜的看了眼樓遇天:
「你就這麼把他撇下了？不傷心？」
我垂眸，輕輕笑了笑。
「有什麼好傷心的。」
「萍水相逢而已，我可不會爲了一個小小的凡人，自甘墮落放棄神位。」
司命糾結的跟在我後面。
「那要是，他死也不放手呢？」
我踏上七彩祥雲，直奔天界。
「那就讓他先死了，飛昇成神再說吧！」
……
眼看祥雲漸漸消失，樓遇天眼底的光也徹底黯淡下去。
樓家那羣凡人已經走了。
沒人覺得他和祝南希能從深淵底下爬上去。
也就沒人看到，有幾個渾身魔氣的人從虛空中出現，跪在樓遇天面前。
「君上。」
樓遇天失神的看着天際，語氣沉沉。
「狐族帝君，和女君南希的婚禮，什麼時候舉行？」
「回稟君上，聽說是十日之後。」
樓遇天閉了閉眼，身上魔氣席捲。
哪裏是什麼普通凡人？
他滿臉戾氣。
「陪她歷劫這麼久，都不肯給我一個機會，還是要嫁給那隻該死的狐狸精。」
「那就只能搶婚了。」

-5-
我回到天界後，被父君母君好一番說道。
「你消失不見這麼久，到底是去了哪？」
「聽說那魔君樓霄正四處追殺一個仙器是簫的女君，你莫不是被他纏上了吧！」
我訕訕一笑，轉移話題。
「怎麼會……婚事籌備的如何了？」
兄長一席紅袍，從殿外款款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
「基本上差不多了，家中上下一直在等你試婚服，白衡還化成原形偷偷溜進來好幾次，想看你穿婚服是什麼模樣。」
我提起了心:「他沒發現我失蹤了吧！」
「沒有，我和你姐姐都有幫你，放心吧。」
「那就好。」
白衡就是我的未婚夫，比我小兩萬歲，是青丘狐族的小帝君，性情活潑又純善。
我與他感情甚篤——
起碼在我歷劫之前是這樣。
如今再想起和他的婚禮，腦海中總是忍不住浮現出樓遇天的臉。
他如今大概已經忘了我是誰，正按照命格中的那樣，同他的命定之人永結同心吧……
我暗暗唾棄自己。
下凡歷劫，跟凡人有露水情緣的神仙那麼多，還沒誰跟我一樣，對一個凡人念念不忘。
實在不應該。
我閉關了幾天，讓其他事佔據自己的心神，把樓遇天那張喜歡哭唧唧的執拗臉蛋從腦海中抹除。
終於，到了跟白衡成婚這日。
神界上下有頭有臉的神仙都來了，我穿着紅色婚服，款款踏上紅鵲橋，朝白衡走去。
原本一切都很順利。
我卻忽然從笑盈盈的白衡身邊，看到樓遇天那張要命的臉。
步子趔趄了一下，頭上珠釵叮噹作響。
我震驚的看着他，眨了眨眼，以爲自己看錯了。
樓遇天卻噙着我熟悉的笑，幾息的功夫就出現在我面前，輕輕撫上我額間的珠翠。
「你穿這身真好看，若是穿來嫁給我，就更好了。」
我張了張嘴，左右看看。
很好，滿天神佛和我一樣覺得莫名其妙，且震驚。
「……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這纔多久，樓遇天這麼快就死了，還飛昇成神了？
我一肚子疑惑，納悶的看着他。
樓遇天目光微閃，輕輕拉着我的手，放在他心口。
……沒有心跳。
我緩緩睜大眼睛。
這世上，沒有心跳還能同尋常神仙一般無二的，只有……
「我是樓霄。」
這四個字落地可聞，在場的神仙全都倒吸一口冷氣。
「他是魔君！」
「來人！把他拿下！」
樓遇天——
不，魔君樓霄低聲一笑，輕輕掐住我的脖子。
父君母君黑了臉。
「都別動！南希還在他手上！」
氣氛僵持不下。
樓霄卻旁若無人的捏了捏我的下巴。
「我這顆心，當初還是你親手掏走的，怎麼這麼快就忘了？」
「不過也是，那時我尚未修出一個完整的人形，更別提現在這張臉了，你沒見過，自然覺得驚訝。」
我抖了抖脣，想起初次見到魔君樓霄時候的場景，實在笑不出來。
他也不介意，而是像在人界一般，親暱的湊到我耳邊。
「乖，跟我回去，做我的魔後好不好？」
洶湧的魔氣從他身上溢出，我下意識後退，被牢牢困住。
周圍的神仙瞬間變了臉色。
「樓霄！你要做什麼！」
「莫不是想挑起兩界紛爭嗎！」
然而留給他們的，只剩下一團沖天魔氣。
至於我，則被擄到了魔界。

-6-
我和樓霄初遇時的故事很簡單。
幾萬年前，我不費吹灰之力，飛昇成上神，雄心壯志信心滿滿，路見不平就喜歡拔刀相助，看見魔頭就會順手揍了。
樓霄那會兒剛成魔沒多久，偏巧被我撞見，揍得差點原地灰飛煙滅。
樑子就這麼結下。
他因此幾萬年都沒修出一個像樣的人形，整日號召一羣魔界宵小來追殺我。
自然，尋常魔物不是我的對手。
於是最後，力量強盛不少的樓霄便親自出馬，在人魔交界那裏，和我殊死一戰。
我掏了他的心臟，他將我重傷到不得不跑去人界躲避。
萬萬沒想到，樓霄竟然會掩藏身份，陪我一起去人界歷劫。
還裝出一副純情且深愛的樣子，欺騙我。
過往那些美好，在我眼裏全都變成了算計。
我捏捏眉心，看着和我在人界時佈置一樣的房間，疲憊的問:
「樓霄，你到底想如何？」
「這麼騙我好玩嗎？」
樓霄坐在我對面，單手撐在桌案上，託着臉朝我笑。
「好玩啊！」
「一想到堂堂神君被我戲耍，還懷上了我的孩子，我就覺得十分有趣。」
心裏突兀的一堵。
我冷着臉，斜眼看過去。
「若此時我殺了你，倒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只不過，他成爲魔界的魔君之後，魔界安寧不少。
盲目殺了他，會有後患。
樓霄對我的心思一清二楚，也不怕我的威脅。
「我只是喜歡你，想讓你留下來跟我成婚罷了。」
我:「……神與魔不可能在一起，天道也不會容許。」
他:「我本來就是魔，我的存在就是爲了違抗天道。」
我:「可強扭的瓜不甜，我也不喜歡你。」
他:「我就喜歡勉強別人，尤其是你。」
一番對話下來，他油鹽不進。
和在人界時那樣，對我莫名其妙的執着。
還叫人送來一套合身的黑色婚服，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試試，這是我很早之前就叫人做的。」
我沒動，他便準備親自上手。
「看來你想讓我幫你穿……還是和人界一樣，那麼喜歡被我伺候。」
某些旖旎的畫面不受控制的竄進腦海，我耳根一熱，把他推出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神魔兩界好不容易和平，可別因爲我生出什麼事端……
我換上婚服，覺得煩悶又無奈。
樓霄真是難纏。
一羣黑黢黢的魔物左右站成兩排，唱誦着不成調的婚曲，嘔啞嘲哳，祝賀我跟樓霄永世同好。
瞧着十分不吉利。
樓霄遞給我一個酒杯:「往後你就安心待在魔界，不然我立馬帶兵殺上天界，誰都別想好過。」
我木着臉:「知道了。」
左右我們神仙壽命長，我有的是時間慢慢跟他耗。
酒水下肚，我昏昏欲醉。
聽見天際邊傳來一聲厲喝。
「樓霄！把南希還給我！」

-7-
白衡雖然是青丘狐族的小帝君，在我面前卻向來率真。
我還是第一次見他用如此渾厚的聲音說話，乍以爲見鬼了。
他身後跟着我的父母兄長，紛紛緊張的看着我。
「南希別怕！這魔頭沒對你怎麼樣吧？」
我搖搖頭，剛想叫他們先回去，我自有辦法對付樓霄。
白衡已經拎着摺扇衝上來了。
「奪妻之恨不共戴天，我現在就殺了你！」
樓霄攬着我的腰輕巧避過，甚有閒心的問我:
「你是不是就喜歡他這樣的？」
沒等我開口，他又自言自語:
「應該是，我在人界裝成白衡這幅蠢相的時候，你就招架不住。」
「看來真得殺了他。」
眼前一花，樓霄的身影從我面前消失，一掌拍向白衡。
「別！」
我驚呼一聲，樓霄的手堪堪收回，和白衡錯開。
反倒還被白衡用扇子打了下來。
在場的神仙和魔物紛紛震驚。
我下意識跑過去，接住了樓霄。
他渾身冒着黑色的血，順着我掌縫往下流。
冰冰涼涼，沒什麼溫度。
見他受了傷，其他魔物紛紛出動，叫囂着要殺了白衡。
「敢傷我們魔君，你們上天界當真是找死！」
白衡沒理他們，小心翼翼的看着我，語氣緊張。
「你放心！我沒使出全力！他可是魔君，絕對不會有事的！」
「我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掉下來，可我覺得他身上的傷應該跟我沒什麼關係……」
「南希，你別哭了。」
我回過神，這才發覺自己滿臉都是冰涼的淚水。
樓霄咳了兩聲，看我的目光含着笑。
「還嘴硬說不喜歡，明明就很關心我。」
我倉惶避開他的視線。
「發生了什麼？你爲何會受這麼重的傷？」
父君過來看了看，眉心一皺。
「這是天劫所致的舊傷，在他身上起碼得有三萬年，可那時唯一的一場天劫是……」
我飛昇上神的雷劫。
電光火石間，一些塵封的記憶湧入腦海。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樓霄，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輕聲道:
「你是當年那個……小和尚？」

-8-
天界許多神仙都羨慕我。
因三萬年前，我飛昇上神時福澤綿延，沒有受到絲毫痛苦。
事實上，是有人替我擋下了天劫。
那是個呆頭呆腦，卻天生佛骨的小和尚，我們剛遇到時，他在除魔，我在降妖。
我從魔頭手下救了他一命，他就眼巴巴的跟着我，往我手裏塞了個饅頭。
「施主有好生之德，小僧感激不盡。」
做了那麼久神仙，還是頭一次有人當面給我供品。
我盯着手上的饅頭笑了好久，三兩下吞到肚子裏，帶着小和尚一起降妖除魔。
他沒有名字，我就一直叫他小和尚，卻總是被反駁。
「施主，我已二十Ŧü⁻有二，年歲不小了。」
我哈哈大笑。
「二十二也很小啊！」
我活了上萬年，二十二歲的孩子，不過是個還沒斷奶的小娃娃。
可他生氣了，好幾天沒給我做齋飯。
如此同行十幾年，小和尚終於發現我的不同，知道我是天界的神仙，遲早要回去。
分別前，他開了天眼。
「萍水相逢，你我有緣。」
「施主，讓在下爲你觀一觀吉凶禍福吧。」
結果卻看到，我會死在不久之後的天劫之中。
我雖詫異，卻並非不能接受。
神仙在天道之內，大約是我沒有成神的命吧。
見小和尚一副快哭的模樣，我輕笑着雙手合十。
「多謝小師父。」
「既前路兇險，那便後會無期了。」
我坦然離開。
並未想到，小和尚爲救我一命，竟然去找來禁術，替我引走天劫。
我意識到不對勁，跑回去找他的時候，他已肉身俱損。
只剩下最後一絲魂魄，等着見我最後一面。
「施主，你安然無恙。」
「……是。」
我小心翼翼捧起他的一縷幽魂，眼淚無意識落下。
「小和尚，你等我想辦法，上天入地，我也會復活你。」
生而爲神，我見過萬物隕落。
可從未像那一刻，痛徹心扉。
小和尚的聲音飄忽不定，落在風中像是要散了，卻含着微末的笑意。
「施主，我逆天改命，本就罪不可赦。」
「放手吧。」
「這些年多謝你，願意陪我走上一遭。」
他一點點消失了。
神魂俱滅，再無輪迴可能。
我因此大病了一場，殺到司命殿，去看小和尚的命格。
如果不是因爲遇見我，天生佛骨的小和尚本可以成神……
我愧疚不已，茫然尋找着能復活小和尚的辦法，希望彌補自己的罪過。
那段時間我渾渾噩噩，瘋魔的查看了許多上古卷軸。
越是想復活小和尚，
他在我的心裏留下的執念就越深。
等我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生出心魔。
且那心魔還逃了。
害怕被其他神仙發現，我只能暗中追捕。
最後到魔界附近。
遇見了，尚未完全化形的樓霄。

-9-
我怔怔看着樓霄，心中驚愕難言，又問了一遍。
「你是小和尚……還是，我的心魔？」
樓霄吐了兩口血，雙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帶着濃濃的哀傷。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只知道，我的目的是和你在一起，愛你，保護你，同你成婚。」
「這是我存在的意義……」
我眼前出現了許多畫面。
原來當初，我以爲的第一次見面，並非是因爲樓霄作惡。
而是他在本能的靠近我。
原來爲了去人界追我，樓霄強行壓制魔氣，纔會引得舊傷復發，連白衡的一掌都挺不過。
原來他偷偷保護我，愛了我那麼久……
我雙手結印，在周圍設了個結界，傾盡一切神力餵養樓霄。
祈禱他能留下來。
司命不知何時出現，沉沉嘆氣。
「南希，你不是一直好奇，你跟他有沒有什麼孽緣嗎？」
「我現在告訴你。」
「從頭到尾，你和他之間都沒有命定的紅線。」
「一切都是你執念所化，一廂情願罷了。」
兄長和父君都勸我放手。
「南希，你看清楚了！他只是你的執念，你的心魔！」
「你心心念念那個小和尚，早就死了！」
我知道。
這些我都知道啊……
眼淚一滴滴落在樓霄身上，我就是不想放手。
樓霄是因我而生。
他是小和尚的化身。
他要是死了，我就再也沒有彌補的機會了。
我求樓霄留下來，不要走。
「只要你不離開我，你想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他輕輕揚起一個笑。
就像在人界那樣，慢慢拂去我臉上的淚。
「在人界陪你歷劫的時候，我曾想，若我真的是人就好了。」
「那樣，起碼還有機會和你在一起。」
「對不起啊，南希。」
「其實那次我是騙你的，你根本沒有懷孕。」
「我只是想讓你，在人界多留一會兒而已。」
黑色的灰燼慢慢散在空中。
我的心魔，消失了。

-10-
和白衡的大婚暫停。
因神力消耗過多，我被迫閉關休養，順便學着放下執念，做一名合格的神。
司命受我父君母君所託，時常跑來看我，給我講各種奇聞異事，轉移我的注意力，防止我再次生出心魔。
最近有一樁，說是人界某個地下，挖出來一團會呼吸的肉。
有人以爲是什麼天靈地寶，便將其供奉給皇室。
沒想到，那個皇室的太子服用了之後，竟然睜開眼睛，還性情大變, 開始修禪了。
「一朝太子自行剃度, 成了佛門子弟，給那皇帝氣的夠嗆。」
「我去找了那太子的命格, 你猜怎麼着, 居然有成神的潛力啊！」
我躺在榻上，百無聊賴的聽着, 並不覺得有何稀奇。
只隨口問了句:「什麼樣的肉, 那麼神奇？怕不是妖物吧。」
司命「唔」了一聲, 斟酌道。
「聽說, 長得像什麼東西的心臟。」
「沒準兒是什麼上古神獸留下來的吧！」
哦，心臟啊……
等等, 心臟！
我立時從榻上坐起來，抓住司命的肩膀。
「當年我跟樓霄大戰, 挖走了他的心臟，順手扔到了一個池子裏，是不是那個！」
「……不可能吧？」
司命讓我冷靜。
「他是魔，先不說正常的魔不可能有心臟, 就算他有, 這身體都化成灰燼了, 心臟肯定會跟着消失啊！」
「南希，你醒醒吧, 樓霄已不在六界之內，他絕無可能有復活的機會。」
我心神不定, 示意他不必多言。
尋常的魔確實沒有心臟。
可他是樓霄。
是我一手創造出來的魔。
「是與不是，只消我看上一眼便知。」

-11-
人界六月天, 映日荷花別樣紅。
我想起和樓霄在人界結爲夫妻的那五年, 他時常在這會兒帶着我一起泛舟湖上, 採摘蓮蓬。
每次我都會在他趁機撈蓮蓬的時候，嘗試逃跑，想辦法離他遠遠的。
可現在，我只想離他近一點, 再近一點。
只要讓我有機會見到他就好。
蓮花盛開滿湖。
湖中心有一畫舫，舫上端坐着一個清雅絕倫的和尚, 正在給衆人講佛經。
「看取蓮花淨, 應知不染心……」
話說了一半, 他忽然抬眸看過來。
四目相對，我有些侷促的站在一朵蓮花上, 下意識想後退。
卻見他雙手合十, 眉目淡淡的問:
「施主自天外而來，不知有何指教？」
和樓霄一模一樣的臉, 還有如出一轍的聲音。
一如最初時, 我與小和尚的相遇。
眼眶慢慢升起熱氣, 我學着他雙手合十，像初見般那樣行了一禮。
「在下途徑此地, 巧遇閣下講經，頗有所悟。」
他嘴角噙着柔軟的笑。
「既如此，萍水相逢，你我有緣。」
「施主, 可願同在下一路？」
我向前走了一步，縮地成寸，落在他面前。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