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不久,我和沈培安就成了一對窮光蛋。
他弄丟了展覽上壓軸的滿鑽冠。
那是他低聲下氣問滬上第一千金裴珠借的。
爲了還債,七年間我們節衣縮食,連孩子都不敢要。
在最後一筆貸款顯示結清時,沈培安提了離婚。
「姜姜,你跟着我沒過過一天好日子,該還你自由了。」
「以後……遇到好的,別耽誤自己。」
包裏捏着體檢報告的手頓住。
我笑着,眼角澀得生疼。
「提醒我,以後遇到好的,可以同甘不必共苦。」
-1-
沈培安掏出離婚協議書時,我還來不及告訴他體檢結果。
扛過漫長的七年,代價是我們的身體。
我長期疲勞代謝紊亂有慢性胰腺炎,他乏力心悸確診了全心衰。
他還不到三十歲,已經心衰嚴重,大概是這些年累出來的。
我們白天做着體面的工作,晚上我支攤他跑代駕,累得躺在彼此身邊的時間都很少。
爲什麼呢,明明我們已經還清了。
日子慢慢就要重回正軌了。
雖然……他病了。
手停留在捏着包裏報告的動作,我恍惚地問他。
「你剛說什麼?」
沈培安不敢看我,低着頭嘴脣發抖。
手也抖得厲害,但還是用力地把協議書推了過來。
「簽字吧,現在都還清了,我們也好聚好散。」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離婚協議書,只有寥寥幾行。
沒有子女沒有房產沒有存款,現在連債務也沒了。
我們確實沒什麼可分割的。
七年婚姻落在紙上可不只有幾行?
在離婚原因上,他用了「感情破裂」四字。
人生最累的時光是嫁給沈培安以後開始的,我以爲支撐我們挺下來的是感情。
何時破裂的?
明明在我去取報告前,我們還挽着手去搭公交。
難得有個座位,沈培安不顧旁人異樣的眼光硬擠出空間衝我招手,「老婆,你來坐。」
我啞然失笑,大腦幾乎一片空白。
纔過去幾個小時,我的天就塌了一次,現在又塌一次。
如果不是回來遇見裴家的司機,我還矇在鼓裏吧。
-2-
我是一路哭着回來的。
怕沈培安看出我的異樣,回家前在路邊認真地對着玻璃揉了揉紅腫的眼。
站在便利店外的中年男人打着電話提到他的名字。
那人我見過的,裴家的司機陳勇,以前跟沈培安打招呼都要點頭哈腰的。
現在陳勇挑着眉毛,滿臉不屑,
「三缺一我也來不了,在等着接裴家的未來贅婿呢。」
「那人你們也認識,沈培安啊,就是給裴家千金當牛做馬了好幾年的那個。」
「現在野雞變鳳凰了,要給裴家當贅婿,以後我還得伺候他,草。」
每個字我都聽得分明,但連成句子卻反應了許久。
沈培安要去當裴家贅婿了。
沈培安低着頭,賭氣似的又推近了那一頁紙。
「以後……遇到好的,別耽誤自己。」
眼淚吧嗒砸在桌上,這次是他哭了。
我心頭堵得慌,手握住筆卻遲遲落不到紙上。
忍不住看他,「你以後呢?」
陳勇的話我只信了半截,我不相信沈培安真的不要我了。
但他的嘴脣抿緊,側過頭去沒有正面回答我。
「姜姜,你有什麼要求?」
他沒動,褲兜裏的手機在嗡嗡作響。
大概是陳勇等急了。
我緩緩收回目光,不由地低頭苦笑了下。
「那頂滿鑽冠,送我一個假的也好,以後讓我給自己提個醒。」
他的肩頭抖得厲害,臉色也微微發白。
我笑着,眼角澀得生疼。
「提醒我,以後遇到好的,可以同甘不必共苦。」
-3-
我是賭氣說的。
我篤定地認爲沈培安不會離開我,聽ṭũ₃我說完就會服軟。
像那幾年最艱難的時刻裏,他蹲在我面前搖着我的手臂軟聲軟語。
「好了,算我錯了好不好,姜姜你大人有大量。」
但這一次不是。
我們彼此僵持,沈培安終於失去了耐心。
他一邊流淚,一邊繞過來握住我的手,緊攥着簽了名。
落筆那瞬間,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
沈培安抓起紙筆,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行到門邊,頓住腳步,他的聲音裏還帶着哭腔。
「如果有機會,我會補償你……」
「就當是……這些年的損失費了。」
我沒接話,哆嗦着手想要拿出體檢報告來。
私心裏暗暗期待着這結果會改變他想要離婚的決心。
但我只來得及發出聲音,「沈……」
門已在他身後重重關上,搖搖欲墜。
那頂滿鑽冠是隔了三天被送來的,巨大的快遞盒子裏塞滿了泡沫。
看上去一比一復刻,我也不知道真的有沒有這麼閃。
拆出來放在桌上,背後是凌亂的紙盒和無處安放的幾件衣服。
我盯着看了許久,看得心頭酸楚湧起,又沉寂下去。
-4-
沒有那頂滿鑽冠,我和沈培安走不到今天。
彼時我們剛結婚不久,同在一家公司,我是無人在意的萌新,他已是炙手可熱的策展人。
沈培安的父母都在滬上老錢的裴家做了一輩子工。
雖都是下苦的活計,但沈培安爭氣,一路靠自己從最好的院校畢業。
拋開出身,他有他的驕傲,人前也是謙卑有禮,但在權貴面前不卑不亢。
耳濡目染,他比誰都清楚頂上階層的喜好和格調。
那場展覽原本就是做給權貴們看的,所以壓軸呈現的滿鑽冠是他低聲下氣問裴珠借的。
裴家在滬城榮耀了三代,時至今日仍是財富和威望的象徵。
裴家拿出的都是好東西,壓軸做噱頭最適合不過。
那是他第一次向裴珠示弱,哪怕幼年開始他都並不把自己的出身看低,那次是個例外。
沈培安爲了那場展覽通宵達旦,一點閃失不敢有。
作爲一塊敲門磚,順利的話,以後他完全可以拉來資本做獨立策展人。
他說,「姜姜,人的階層是會變的,只是需要機會。」
但還是閃失了。
展很順利,壓軸的滿鑽冠光彩奪目,流光溢彩訴說着幾個世紀的傳奇。
但站在我旁邊的沈培安大氣都不敢出,臉色蒼白,額頭濡溼,我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以爲只是太緊張。
直到結束,展廳漆黑,只留下一盞燈投射在那頂冠上。
像是累極了的沈培安才緩緩看向我,沒了驕傲,只剩欲哭無淚後的絕望。
「姜姜,我闖禍了。」
-4-
從裴家借來的滿鑽冠早就不翼而飛。
展廳裏的那一頂,是他傾家蕩產從黑市收來的。
一起傾家蕩產的還有剛嫁給他的我,以及把全部積蓄寄存在我們手裏的雙方父母。
這還遠遠不夠的,他借了太多,利息如同一張張喫人的血盆大口。
那時,他也沒提過離婚二字。
只是赤紅着眼,手足無措地問我。
「姜姜,你不會離開我吧?你知道你是我的命。」
我沒走,他這條命是保住了。
但後來的七年,是一茬接一茬的苦。
我從來不知道,人生有這麼多的苦要喫。
……
沈培安走得義無反顧,沒留任何商量的餘地。
人在巨大的刺激下反而會格外地平靜。
那三天裏,我和Ťū́₀他只見過一次,是去提交離婚申請書。
陳勇做他的司機,殷勤地下來開車門,堆着一臉討好的笑意。
我們都相對無言,機械地進出,等待冷靜期後的分割。
背過身去,我聽見他接聽電話時軟聲細語地哄着。
「好了就要回去了,我現在正眼都不想看她。」
我強裝鎮定,手已不自覺攥緊。
直到走出來回到車裏,他的確沒看我一眼。
還清最後一筆欠款前,我聽沈培安的勸說辭掉了工作。
他說,「以後不必這麼辛苦了。」
現在想來,他是不想再跟我共事,畢竟抬頭不見低頭見。
沒有什麼突如其來,有的只是枕邊人的處心積慮。
-5-
夜市攤子不久前剛被幾個地痞掀了,我不敢冒險出攤。
原本怕沈培安擔心,揹着他找了份晚上在燒烤店串籤子的工作。
其實提交離婚申請前,他給我的賬戶打了一筆可觀的「補償」。
我有很多機會告訴他,他病了的。
可離婚來得太突然,我連勸自己冷靜都顯得力不從心。
這樣心不在焉的結果就是我穿籤子好幾次扎破了手。
帶我的趙姨很惱火地推搡了我一把,「去後頭倒垃圾去。」
我騰挪着那隻巨大的黑色膠桶,忍着裏面腐爛散發出的腥臭。
夾巷的對面,是滬上人聲鼎沸的 live house。
豪車頭尾相連。
我一眼就看到了指尖燃着細支菸的裴珠。
她也看見了我,眼裏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丟了菸蒂。
就那麼大步流星地朝着如此窘迫的我走來。
「姜姜,好久不見。」
一如許多年前,她轉學到我所就讀的普通高中。
越過那些好奇的目光,從講臺一路走到了我面前,成了我的同桌。
彼時,我只知道那個總是不聽課托腮好奇盯着我的女孩子家境優渥。
我內斂她熱情,我們是平行線,高低有分。
偶爾的交集,只是她俯身對我投來的好奇。
好奇人怎麼可以窮得人盡皆知,卻又爭氣得要命。
那隻手伸在我面前,似乎毫不在意我身上滿是油污。
我猶豫着該不該伸手,抬頭看見沈培安遠遠走來,手裏還拎着她的包。
裴珠瞟了他一眼,原本欣喜的神情變得淡漠。
鼻腔挑出輕蔑,捱過來與我並肩站着。
笑意冰涼,
「姜姜,現在朝你走來的是即將入贅我家的男人。」
「他和你挺像的,沒什麼根基空有一身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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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培安離得遠,大概沒聽清,只是表情不太自在。
大概誰也不希望在這種場合下,看到和自己有牽扯的兩個女人站在一起。
我沒提過,他也不知道我和裴珠是舊識。
我抬頭迎上她戲謔的目光。
每個字都如同在嚼苦瓜。
「好巧,他就快是我的前夫了。」
裴珠的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眉心緊簇又鬆弛開來。
低頭輕笑了下,「難怪,我說呢,哪個傻子會陪他喫這麼多年苦。」
笑得雲淡風輕,如同當年輕而易舉將禍水引到我身上,又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裴珠皺眉使喚沈培安去幫她把車開過來,他只看了我一眼就低頭去了。
她這才湊近我耳邊說了幾句話。
溫熱的氣息穿過鼓膜,卻在炎炎夏日帶來刺骨的寒意。
「早知道是你,我就不招惹他了。」
「我只是隨口提議讓他離婚入贅,沒想到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你猜他怎麼跟我說的?窮日子過怕了,人總要有點盼頭才能活下去。」
「姜姜,他還不知道,我借他的那頂滿鑽冠本來就是假的。」
「當年他來問我借的時候說,這是他第一次向人低頭。」
「我就想看看,他還會低頭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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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聽完,低頭彎腰繼續騰挪那隻黑色膠桶。
腦袋裏嗡嗡作響,沈培安的聲音不自覺地和裴珠剛剛的話重疊在一起。
忘了是幾個月前了,他渾身溼漉漉地蹲在出租屋門外。
他冒着大雨跑了一趟路程遙遠的代駕,沒想到醉酒的車主推推搡搡地賴掉了車費。
我在門外發現他時,他渾身抖得厲害,發着低燒。
嘴裏喃喃着,「人只要一低頭,這輩子都在低頭。」
他窮其一生都想要擺脫他父母低人一等帶來的身份標籤。
就像我當年也想撕掉貼在我身上的標籤。
不想再聽那些從背後指指點點的聲音,「噓,那是姜菜攤家的女兒,抱來養的,沒人要的。」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沒人要的孩子,只有生育障礙的賣菜的老薑夫婦把我當寶。
老薑夫婦腦子都不太靈光,賬算得不利索,偏偏擺攤賣菜分毫不讓。
別人佔不到便宜,就說他們又窮又摳。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看那個姜姜也不是個有出息的料。」
我偏想出息一點,讓人高看一眼。
沈培安當年去借那頂冠,大概也是抱着這樣的想法。
沒人相信他的人脈能撐起壓軸,他纔會想要拼命地證明自己。
後來他低頭了,連帶着也按住了我的頭一併低了下去。
並且現在他希望我繼續低頭。
手機上的消息是不久前進來的。
【姜姜,人有時候要認命,有些事我們努力了也遙不可及,對別人可能不足掛齒。】
【我不想努力了,我把尊嚴丟掉,才發現人生其實沒那麼難。】
我看了好幾遍,然後挪完垃圾桶,就摘了圍裙辭了工ẗú₉作。
離開滬城是幾天後的事了。
走的時候我只帶了那頂冠,用泡沫紙包着塞進箱子裏。
高鐵駛動時,我還是沒忍住哭了一場。
不止因爲婚姻失敗了。
我難過的是,沈培安丟掉了自己的尊嚴,也否定了我們的過去。
就像是艱難前行時隊友的鼓勵曾讓人心潮澎湃,後來他漫不經心地告訴你。
隨口說的,別當真。
我在高鐵駛離時發了條消息給他。
【你的體檢報告出來了,大夫說你心衰。】
提示發送失敗。
還未成爲我的前夫,他已迫不及待拉黑了我。
-8-
我在千里之外擺起了菜攤,那是老薑夫婦的攤子。
早市熱鬧,攤子前的人駐足也是好奇張望。
流言蜚語比從前更刻薄。
「聽說沒,菜攤姜家的女兒離了婚回來啃老了。」
「那麼多年書白讀了,離婚一窮二白也好意思回來。」
我充耳不聞,每天只管賣菜。
爸媽耳朵背了,連偶爾湊熱鬧去跳廣場舞都跟不上音樂節拍。
聽了閒言碎語,也沒在我面前提過。
只有一次,記性變差的老薑晚飯喝了杯酒,突然問我。
「小沈說你們啥時候辦婚禮?」
他指了指放在牆角落灰的那頂冠嘟囔着。
「現在不時興穿婚紗了?整這麼個怪玩意。」
人不經唸叨,大半個月後,我就在菜攤看見了沈培安。
他越發瘦,已經脫了相。
摘掉口罩的那張臉凹了進去,嘴脣發紫。
拎起幾根蔥看着我。
「回家吧,我給你做碗蔥油麪。Ṭű⁷」
我站着沒動,眼圈卻不自覺地紅了。
以前他哄我總用這一招,蔥油撲鼻,我喫得津津有味,他在一旁託着腮眉眼彎彎地看我。
走到樓下,我欲言又止,「先別告訴我爸媽離婚的事,他們……」
他不動聲色地打斷了我,「我知道,去找你之前我先看過二老了。」
我的心開始一點點地往下沉,原來如此。
他在廚房挽着袖子忙活,我在廳裏心不在焉地陪老薑下棋。
我媽時不時地進去探頭問他要不要幫忙。
還在見縫插針地打聽,「你們什麼時候要孩子啊?」
沈培安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快了。」
司空見慣又駕輕就熟。
等端上桌,我剛夾起一筷子,他已神色匆匆地去陽臺聽電話。
再回來時瞧見我碗裏一點沒動,他也只是皺了下眉。
「姜姜,我們出去走走?」
我知道這纔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沒做什麼掙扎,我起身率先往外走。
樓道的燈壞了,大白天也搖晃出焦黃的光暈。
「姜姜。」
他居高臨下地站在那裏叫我,聲音不帶一絲情緒。
「醫院給我打電話了,你怎麼沒告訴我?」
-9-
沈培安表現得很鎮定,好像危及生命的事對他來說也不算打擊了。
反倒是顯得我的隱瞞有點刻意爲之。
如果說提出離婚時,他還對我有幾分愧疚,此刻也煙消雲散了。
他從我身旁經過,重又恢復了從前的驕傲和不屑。
「那筆錢就算補償你過去七年陪我喫苦了。」
「我知道你爸記性不如從前,他們都盼你好,所以我幫你掩飾了離婚的事。」
他回頭瞥了一眼我們全家最後的棲身地。
「欠你父母,欠你的,我還清了。」
「姜姜,以前我以爲你和別人不一樣,我們不只是夫妻更是戰友,我可以放心地把後背留給你。」
他嘆氣,「結果連你也不值得信任。」
「我提離婚的時候,你是不是暗暗鬆了口氣?」
他投向我的目光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其中的情緒。
「明知道我病了,怕我以後拖累你是吧?」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
從前沈培安常把這話掛在嘴邊。
意氣風發時的朋友們這幾年都回避他,倒是我們住的里弄的鄰居時常殷勤地送些自己做的飯菜來。
沈培安總面上淡淡的,他一向不願和他們多有交集。
在他看來,我們只是短暫地深陷低谷。
以後還會東山再起,不必與羊羣爲伍。
念及此,自提離婚以來的陰霾在我心頭漸漸散開。
他在黑暗中點了一根菸,火光明滅。
「姜姜,你知道麼?我原本還有些動搖,現在這個病倒是更讓我堅定了。」
「如果我今天還是老傭人的兒子沈培安,那我只剩下等死了。」
「但是我做了裴家女婿,他們不會不管我。」
「裴珠……她不在乎我結過婚。」
我平靜地聽完,看着黑暗裏的小火點。
我說沈培安你回答我兩個問題好麼?
他輕嗯了一聲。
「你知道你借的那頂冠是假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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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培安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不久前才知道。」
「姜姜,這是我要跟你離婚的原因。我突然絕望地意識到,我和你再努力也過不上我們想要過的生活,我們窮其一生的奮鬥,不過是他們毫不在意的東西。」
他似乎想說服我,接受他背叛我的原因之一是人生信念的崩塌。
但我無動於衷地問了第二個。
「你和裴珠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沈培安沒有正面回答我,他訕笑了下。
「等我們順利離婚後,你如果還想知道,我再說țů⁸。」
我也沒刨根問底。
她發給我的消息還躺在對話框裏。
一個丟掉了尊嚴的人,他給出什麼樣的答案我都不該意外。
一個月期滿後,沈培安沒有催促着我返滬。
他像獵人,耐心十足地等待着早就放棄掙扎的獵物。
我沒想用拖延戰術磨到他回心轉意。
老薑病得更嚴重了,他已經一連兩次出門遛彎卻迷了路。
我和我媽費了極大的精力才把他找回來。
對這對普普通通的夫妻來說,這是他們人生中最大的坎兒。
我媽心神不寧,總是躲起來偷偷地抹眼淚。
所以我耽誤了時間,守着他們做他們的後盾。
沈培安給我的那筆錢原本我是沒打算動的。
現在也拿出了其中的一部分,去找了當地一家口碑極好的醫養中心。
送老薑去的那天,他一直看着車窗外。
也不知記起了什麼突然回頭衝我笑了笑。
「你小時候,我天天騎自行車送你上學,路上的車沒這麼多,可我總是擔心。」
「那會就一個想法,你長大了可以沒出息,但一定得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他說完眯起眼,靠在椅背上。
「現在我這個想法是實現了,也安心了。」
我心頭梗了下,也看着他笑了笑。
安頓好的次日我回了滬城,沈培安來接我。
我們租住的房子退租,聽說他讓房東隨意丟掉房間裏的東西,什麼都沒帶。
這次爲我定了五星級酒店,他握着方向盤的手臂上戴着價值不菲的手錶。
手續辦得很順利。
走出來的時候,他頓住腳步抬頭看着我。
「還想知道麼?」
「想。」
人總要死個明白。
纔好心無旁騖地再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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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培安沉默了下,抬頭看着遠處。
「兩年前,她出面給我父母在江對岸買了一套房。」
「她說就當輸了一場通宵的牌局。」
「那時我就在想,我和你要熬多少年能這麼輕輕鬆鬆買一套房呢?」
我相信他的答案足以在那一刻摧毀對我的感情。
埋伏在我們感情裏的那些細枝末節早在這一個多月裏浮出水面。
和我預想的時間差不多。
我衝他招了招手,他不明所以地走近。
那一巴掌我是掄圓了胳膊甩過去的。
他不避不讓,結結實實地捱了。
我想起許多年前,裴珠在學校的小樹林裏,和幾個同學將我和班裏另一個女孩圍在其中。
她笑着看我,「你扇她巴掌,以後你的學費我出。」
我不肯。
隔了一天,那個女生腫着臉紅着眼去校辦揭發我打她。
旁邊的裴珠言笑淡淡地點頭,「是的,我們都看見了。」
那時候,百口莫辯是我最恐懼的事。
現在沈培安又一次讓我明白,人生隨時隨地都存在站隊。
站錯了,路途艱難。
站對了,也未必前路坦蕩。
-12-
我用七年婚姻換來的那一大筆錢,在滬城盤了個小小的店面。
夜市攤子升級,從前的顧客循着味道而來。
爲了省錢,我事事躬親,早出晚歸地忙活。
偶爾會有從前的同事經過,看到我滿臉驚訝,又片刻後瞭然。
沈培安在我離職後就升職了。
那家公司本就和裴家的產業有些業務往來,自然願意投桃報李。
以前總幫我打印材料的童嘉月現在成了我店裏的老主顧。
每次邊喫邊替我不值,「要我說你就該鬧,憑什麼讓他們倆如願?」
我只笑笑不做解釋。
雞蛋碰石頭,且不說結果,總得有個因由。
我既不想挽回沈培安,更不想泄憤,巴不得和他們再無瓜葛。
童嘉月抹了抹嘴,站起身來掃碼付錢。
「他現在可是公司的紅人,人人都巴結,還要讓他籌備年底的大展。」
她不說我也知道的。
好幾次我遠遠地看到他的豪車停在路對面。
他就那麼一隻手臂垂在車窗外,夾着半截煙,神色不明地看着我。
喫穿用度當然都是好的,只是人越發瘦了。
有次來送蔬菜的工人爲了停車費跟我比劃,他沉着臉大步流星地從對面走過來。
不由分說地站在我旁邊,「怎麼了?」
那工人大概以爲我們是一起的,漲紅了臉擺了擺手扭頭走了。
我摘下袖套,抬頭看着沈培安。
「我們現在沒關係了,你這又唱得是哪出?」
他嘴脣微微動了動,不自在地避開眼。
「就想來看看。」
「畢竟……這店……以前我們說過要一起開。」
他像是感慨萬千,「姜姜,我們說過很多,但至少這一件做到了。」
我啞然失笑,看他時只覺得心底有些厭倦。
「沈培安,不止我和你沒關係了,這家店也和你沒關係。」
他愣了下,臉色晦暗。
「我不是要跟你爭什麼,只是就事論事。」
「姜姜你太敏感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跟他拉開些距離。
「如果可以,滬城這麼大,我不想再看見你。」
-13-
小Ṭṻ²店開得有聲有色已經是半年後的事了。
幾個探店的網紅來了幾趟後,莫名地帶來了流量和人氣。
我忙活着,連房東什麼時候進來的也沒留意到。
那是個有肚子的中年男人,急吼吼地衝着滿屋子的食客嚷嚷。
「都出去出去,不營業了立馬給我打烊。」
他蠻橫地要收回房子,即使我拿出白紙黑字簽了五年的租賃合同。
「我退你租金,再多補償你半年的。」
他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但是毫無契約精神。
等好不容易安撫顧客一一離開,我仍耐着性子想跟房東交涉。
他這才透了點底,「有人買了我這門面,給的價格我沒法拒絕。」
「算我對不住你了,小姜,買家要求立刻收房,這年頭這價格可等不來第二個。」
他只留給我兩天時間。
但是隔天,我就在店裏看到了裴珠。
她踩着紅底高跟鞋,牽着一條西高地狗狗,趾高氣昂地踏進來。
那一刻,我什麼都懂了。
她斜靠在櫃檯前,眉眼帶笑地看着我。
「姜姜,要是你肯對自己狠點,我可以低於市價租給你,想租多久租多久。」
我盯着她,「怎麼個狠法?」
她比劃了下,「左右開弓,扇自己耳光,打到我滿意爲止。」
我不由輕笑。
「裴珠,這麼做有意思麼?」
她仍笑着,「有意思啊,你不知道我有多無聊,就喜歡看你們這種倔強的人服軟。」
沈培安急匆匆推門進來時,我正在摘袖套。
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不由分說地擋在了面前。
我聽見他軟着聲音哄她,「裴珠,別鬧了,看在我的面子上,我們不跟她計較了行不行?」
啪。
那一巴掌又快又狠,好像連室外的嘈雜都在凌厲的掌風下暫停了。
裴珠收斂了笑意,「你算什麼東西,你有什麼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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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培安仍好聲好氣地勸她。
我總算聽出些端倪來,他大概以爲裴珠找我麻煩是因爲他。
裴珠聽得不耐煩,直起身來。
「你這麼想幫她,要不你扇幾下讓我看看?」
只等了幾秒,巴掌聲一下接一下地響起。
我愕然地看着擋在我前面的男人低着頭越打越用力。
裴珠的臉色越越發陰沉,「跪下。」
他遲疑了下,噗通跪了。
聲音裏夾雜着一絲隱忍的顫抖。
「這樣總行了吧?」
裴珠冷笑了一聲,越過他看向我。
「感動麼?」
我無動於衷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撇了撇嘴。
「沈培安,你說你賤不賤啊,你這又下跪又捱打的,她也不在意。」
她微微彎下腰來,盯着他。
「我養條狗都比你會討人喜歡。」
「你以爲我同意你入贅,就得給你幾分面子是麼?你在我眼裏連狗都不如。」
「還當你多有骨氣呢,我讓你離婚你就離,讓你跪下你就跪。」
她一根細長的手指用力地戳着他的腦門。
「你但凡像小時候一樣敢梗着脖子跟我鬧,我還高看你兩眼。」
她說完重又直起身來,嫌惡地擦了擦手。
「你不用再回裴家了,看見你就噁心。」
「真當我稀罕你啊,你看看你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在牀上都挺不起來,我要你幹什麼?」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培安保持着那副下跪的樣子,只是沒一會兒,整個人就像泄勁似的癱坐下來。
他有氣無力的聲音幽幽傳來。
「姜姜,幫我倒杯水。」
「不幫。」
-15-
他眼神複雜地回頭看我,嘴脣微微動了動。
我繼續往箱子裏塞收拾好的東西,店不開了,東西都得打包寄走。
沈培安費了些力氣站起身來,「她知道ŧū́₁我病了。」
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說的沒錯,我現在連條狗都不如。」
裴家本就對他入贅不滿,現在知道他病入膏肓,直接出面要打發他。
讓他尤其不安的是裴珠的態度模棱兩可。
她現在捧着幾個男模,每天都結伴出入,倒是偶爾還要沈培安開車送他們回去,連外出旅行也讓他置辦和接送。
他只能寸步不離地跟着她。
看她爲難我,還心存僥倖了下,現在徹底被踢出局纔有些回過神來。
他垂着頭,「怪不得,我離婚後她再也不提結婚的事。」
我停下手裏的活計。
「她只不過想看看你能低頭到什麼程度罷了,沈培安,你比我更清楚她是什麼人。」
他沒做聲,許久在我拉開門,冷着臉示意他離開時,才耷拉着肩頭往外走。
「當初我借的那頂滿鑽冠,是她找人偷走的,她就是故意想看我出醜。」
他自嘲地抬頭看着天,眼角有淚滑落。
「我有時會想,我那時如果老實承認丟了,我們的人生會怎麼樣。」
或許和現在沒差。
又或者不同。
人生的境遇,有時根本沒有如果。
我在重新租的店面捲土重來後,已經是幾個月後的事。
童嘉月現在既是食客,也是房東。
她滿不在乎地告訴我,「雖說比不上裴珠的家底,但我家老房子現在也沒人拆得起,你儘管做你的生意。」
我每個月會固定匯一筆錢給老薑夫婦。
老薑的記性越來越差了, 總是大清早穿得整整齊齊,說要送女兒去上學。
我媽已經知道了我離婚的事。
她現在倒也想的開了, 「人啊,還得跟自己差不多的人待一起纔有意思。」
我想想, 我和沈培安以前也差不多。
不過是後來他掉隊了。
他很久沒出現。
我刻意地迴避了讓他知道我的近況。
再遇到是年底, 我去醫院幫老薑詢問病情。
藥房外面, 沈培安戴着口罩, 瘦得走幾步停下來捂着胸口。
他抬頭就看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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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彼此相對站着, 他顫抖着手摘了口罩。
「好久不見……你……我找了你很久。」
我淡淡笑了, 「聽說你病得厲害。」
工作沒了, 人幾乎隔三差五地進醫院。
當年以他爲榮的父母,大概終於意識到無法靠他養老,爲了保住唯一的房子, 現在幾乎拋棄他了。
裴珠不久前和幾個男模鬧上了社會版。
那幾人爭風喫醋, 一時上頭綁了她, 其中一個丟了小命,雖然裴珠和另外幾人堅持他是自殘過頭。
但調查還在進行, 因爲關注度極高, 每天都有人津津樂道地扒拉細節。
沈培安望着我,「大夫說……我隨時……」
他沒說下去,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把手裏的藥整了整, 抬起頭來。
「我不關心。」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
「姜姜……」
「如果你說, 希望我照顧你, 那請免開尊口。」ẗüₖ
他低下頭,「我還以爲……你會念舊情……」
「畢竟我們從前那麼好。」
「我現在經常想起我們過去的生活, 雖然很苦, 可是彼此都苦中作樂。」
我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我沒空回憶過去,也沒什麼好回憶的。」
我不再看他,往外走, 老薑夫婦快到高鐵站了。
他們難得同意來這邊住幾天。
沈培安在我身後低低地叫我。
「姜姜,我不怕死,我只是後悔答應過你的事還一件都沒爲你做過。」
「你……能不能再給我些時間?」
我頓住腳步, 沒有回頭。
「沈培安,離開你以後, 我就只想朝前走了。」
「我怕一回頭, 又回到那些喫苦的日子,怪不值的。」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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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後, 我有了新的生活。
女兒總是歪頭問我,「爸爸真的是因爲喜歡喫你做的飯所以娶你的?」
我笑着點了點她的額頭,「是的,他還因爲喜歡喫,怕我的小店開不下去主動入股做了合夥人。」
她聽得一知半解,搖着頭跑開去找她爸爸問另一個版本的答案。
電視開着,最近盛名在外的珠寶鑑定專家正對着一張滿鑽冠的照片說得頭頭是道。
「這個系列其實只有兩頂,一頂在私人博物館裏,一頂在黑市拍到了天價,很久沒露面了。」
他說鑑別不易,但冠底有鐫刻編印,目前沒有復刻技術能達到。
我隨手拿起擺在客廳角落裏的那一頂,翻轉過來看了看。
編印, 如出一轍。
我愣了下,很快回過神來, 重又放回原處。
平平安安, 健健康康。
我在踐行對老薑的承諾,把那七年的辛勞一點點淡化,直到不留痕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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