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救太子中毒失語,從此我再不能開口言語。
世家貴女皆笑我是個啞巴,唯有殿下瘋了似的爲我尋遍名醫。
可我從江南養病回來時,府上已經多了一個我的替身。
爹孃嫌我頑劣,卻將她視作親女。
殿下把我當做累贅,卻爲她一擲千金。
就連顧小侯爺也連夜入京,宮宴之上當衆求娶。
可他頂着殿下慍怒的目光,笑得雲淡風輕:
「此番進京,我只要真正的沈家嫡女。」
-1-
我從江南迴來三日,瑞雪紛飛,殿下一次也沒有見我。
宮裏人都覺得我是挾恩圖報,明知殿下已有鐘意的女子,卻偏要執意糾纏。
我跪在東宮前,在碎瓊亂玉的雪地裏冷得發顫,勸我回去的宮女太監皆沒了法子,只好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通傳。
過了許久,門扉終於開了。
雪花從殿下黑色的袍角輕輕拂過,飄落到了我的眉心。
殿下停在我跟前,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冷清,我聽見他說:「你要說什麼?」
我的手指全都凍僵了,摸出紙筆歪歪斜斜地寫道:「我多次求見,是想問你。」
「都說你要娶親了,這事是真的嗎?」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一年前宮宴行刺,我替殿下擋了一劍。
劍上有毒,我高燒幾日不退,最後壞了嗓子,從此再也不能開口言語。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殿下落淚,我同殿下青梅竹馬,情誼非旁人可比,他向來冷言少語,人人畏懼。
只有我固執地跟在他身後,全天下都知沈家唯一的女兒喜歡東宮太子。殿下冷淡無情,唯獨對我有三分妥協,所有人都說我是未來的太子妃。
那日遇刺之後,殿下瘋了似的爲我尋遍名醫。世家貴女在席上笑我是個啞巴,他卻冷然抬眼,不顧世家顏面,將那些人當衆趕了出去。
他曾說他會娶我,不管我的啞疾是否會好,我都會是他唯一的妻。
如今他卻要娶旁人了。
消息三個月前便傳到了江南,都說殿下有了鐘意的女子,那人樣貌幾分像我,卻滿腹才學天資聰穎。起初有人傳言她是我的替身,卻被殿下當衆責罰,再不敢欺辱。
就連向來同我不對付的孟家小姐都寫信笑話我,她說,沈洛水,你救過殿下又如何,如今你就是殿下不要了的一枚棄子。
我不顧凜冽大雪,連夜進京,只是想當面問問他。
她信裏說的是真的嗎?
那我呢?
你不要我了嗎?
殿下沒有應聲,無聲的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我的鼻尖也凍得通紅,我抬起酸澀的眼睛,分明殿下就站在我跟前,是這樣近的距離,可是隔着茫茫大雪,我卻怎麼也看不清。
我垂下眼還要再寫,可殿下已經沒了耐心。
他攥住我的手腕,將我從漫天雪地裏提了起來,力道抓得我有些疼,我強忍的淚水最終還是掉下來了。
殿下的聲音沒有半分動容,他冷淡開口:
「今後,不要再來東宮找我了。」
「你若不想待在江南養病,去金陵洛川也未嘗不可。」
「藥材、名醫,我都會替你尋,我可以照顧你一輩子,卻唯獨不能娶你。從前的那些話……你便都忘了吧。」
宮女太監要拉我回府,紙筆被人踩在腳下,碾碎了掉進雪裏,殿下起身要走,我說不了話,着急得咬住了他的手腕。
侍從跪了一地,我緊緊攥着他的手,眼淚一滴一滴砸進他的手心。我在他手心裏固執地寫,爲什麼,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
殿下抽出手心,靜默地看了我半晌,最後松下神色,聲音很輕。
「你就當是我對不住你。可是大周,不能有一位不會說話的太子妃。」
「若你甘願做妾,也可以。」
像是羞辱。
我下意識鬆開了手。淚眼朦朧間,我發覺我已經不認識眼前的殿下了。
我自幼活得恣意,爹孃自我出生起就將我丟在汴京,遠赴洛川河畔抵禦外敵。
我舞刀弄槍,最不喜詩書,因太傅一句儲君正妃不可身無才學,也甘願耐下性子跟在殿下身後去太學讀書。
太學先生嚴厲,每每發火總要拿着板子打我手心。
那時候殿下心疼極了,他小聲哄我,卻又悄然紅了耳尖:「不善詩書也沒有什麼關係,你更無需討旁人歡心。做一個舞刀弄槍的太子妃,就很不錯。」
如今他卻同我說,就當是我對不住你。
因爲你是個啞巴。
所以我不要你了。
-2-
我的頭有些昏沉,一進府門就被嬤嬤押跪在堂前。
阿孃冷笑一聲,她把茶杯摔到我跟前:「殿下讓你在江南養病,你爲何私自進京?」
「既然進京,又爲何不回府?」
她身邊站着的女子撿起了碎茶盞,未施粉黛卻顧盼生姿。
像是有幾分歉疚,她柔聲勸道:「母親別生氣,一切錯在我。」
我知道她是誰,殿下執意要娶的人。
都說沈雲初是我的替身,起初殿下注意到她全因那張與我相似的臉,可後來就連阿孃都將她認作義女,留在身邊教養。
可是我和她除了那張臉,哪裏都不像。
她弱不禁風,如柳枝般柔弱,就連向來嚴厲的阿孃對她都輕聲細語。
我在病中時也曾渴求遠在洛川的阿孃能夠來看望我一眼。可是沒有,我們鮮少能有機會相見,就連此次回京她見我不在眼前,也未曾寫過隻字片語的書信寄往江南。
我進京時府中的下人便要來接我了,那是阿孃吩咐的,她讓下人將我接回府中看管,不許我到殿下跟前惹事。
我不管不顧地拿了腰牌進宮,如今也該到了她向我責問的時候。
紙和筆都丟在宮裏了,我被押跪在地上,頭暈目眩,怎麼也使不上力氣。
阿孃和沈雲初說:「你別替她求情,今日她胡鬧進宮本就害你受了委屈。她的性子素來頑劣,做事只憑心意,從不考慮後果,本就不是做太子妃的人選。」
「天子久病塌前,如今殿下瑣事繁忙,倘若她心中還念有沈家的半分顏面,就不該一聲不吭地跑到殿下跟前質問。」
母慈女孝,多麼令人羨慕的場面。
我笑出了眼淚,淚水砸在地上,我卻恍若未覺。
我從出生起便被她丟在汴京,世家女子私下裏都笑我無爹孃教養。我知爹孃心中大義,因此從不開口說委屈。
我想和阿孃回洛川,她卻只覺得我頑劣不堪,上不了檯面。
旁的女子遭人退婚,受人摒棄,家中長輩早就撐腰做主。
唯有我,自小不曾養在爹孃膝下長大,不得爹孃喜愛。
饒是我執意進宮,阿孃卻只在乎沈雲初是否受了委屈,從未想過要聽我半分解釋。
去江南一遭,不僅弄丟了殿下,還弄丟了爹孃。
……何其失敗的一生。
押着我的嬤嬤似乎是察覺到了我身體的滾燙,她遲疑開口:「夫人,姑娘在宮中冒雪守了許久,像是發熱了。」
阿孃頓了一瞬,似要說話,見我無聲張口欲語,便說:「拿紙筆給她。」
手很疼,渾身都疼,眼淚砸在宣紙上,我緊咬牙關,一字一頓慢慢地寫。
「女兒自小無爹孃教養,自然頑劣不堪。」
「我無爹孃,也無姊妹。」
「阿孃要罰便罰吧。」
我扔了筆,垂下眼睛不再看她。
阿孃氣得險些拿不穩紙張,她扶住案几,好半晌纔開口:「好一個無爹孃教養。」
宣紙被砸到我的臉上。
「既如此,你便跪在祠堂,何時跪清醒了,何時再回屋。」
府中奴僕烏泱泱散去,只剩下了沈雲初。
她居高臨下,脣角的笑意平和,目光慈悲又憐憫:「妹妹受委屈了。」
她踢開了地上碎掉的茶盞瓷片,輕聲說:「我原也不想這樣的,可誰讓你擋了我的路。」
-3-
我一連病了半月。
湯藥日日都送進院子裏,可我的病就是不見好轉。
從前生病怕苦,殿下爲了哄我喝藥,總是偷偷往我手心塞顆甜津津的飴糖。
那時候的我總是捨不得喫,等到糖化了也捨不得。
如今藥依舊這般苦,眼淚混在飴糖裏,將心口攪得苦不堪言。
我平靜地將飴糖嚥了下去。
那顆被我懷揣在懷裏、怎麼也捨不得喫的糖。
苦得讓人鼻尖發酸。
緊閉的窗被人用石子敲開了,我本來不想搭理的,但是石子砰砰砸到窗欞的聲音實在讓人難以忽視。
我推開窗,就見顧照鶴站在檐下,落雪滿肩,將他眉眼也襯得如雪。
他似是冷極了,輕呵出一口氣,他懷裏揣着些什麼,一言不發地從窗外翻了進來。
尚在溫熱的栗子被他拋進我懷裏,阿孃怕我再偷溜出去,派了侍衛圍了我的院子。
也不知道這樣高的院子,他是怎麼翻進來的。
我稍稍退了一步,給他讓了位置。
顧照鶴並不同我見外,他十分熟稔地捻起案桌上的茶杯,我聽見他慢悠悠地問我:
「上回見你時,你的繡工就不大好。」
「怎麼過了這麼些年,繡的還是這般,」他思忖片刻,委婉開口,「……醜?」
我這才注意到,他的視線落在了角落裏的繡棚。
我原以爲他是聽見了京城裏的風言風語,抑或得知了我被禁閉的消息,特意趕來將軍府救我出去的。
原來不是。
原來顧照鶴是來嘲笑我的。
我有些惱了,伸手去抓他手裏的茶杯,想要將他趕出去。
誰知顧照鶴攥住我的手腕,順勢朝我傾身過來。
他看着我惱怒的目光,若有所思:「上回我請了薛神醫進京,你的啞疾經他之手,竟也還未好麼?」
……什麼薛神醫?
我的呼吸頓住了。
見我目光陌生,顧照鶴也意識到些什麼。
他的面容冷肅下來,召來暗衛吩咐了幾句。
聽聞他這些年在外平亂,立了不少軍功。
世家官員罵他冷血嗜殺,但其實鮮少有人記得,多年前,他只是侯府的一個不着調的紈絝公子。
顧照鶴在我面前一貫如此,他尚在學堂時便是這般坦蕩張揚,那時我也曾耐下性子學做世家稱讚的溫婉女子,可惜每每遇到顧照鶴,總是原形畢露。
等我回過神時,暗衛已經離開了。
或許顧照鶴並沒有意識到,此刻他周身縈繞着的肅殺,久趨不散。
過了這麼些年,我不再是當初那個跳脫歡欣的將軍嫡女,他也不再是那個任人笑罵的侯府紈絝。
物是人非。
我有意打破此刻沉悶的氣氛,我指了指他腰間的香囊,沾水在案桌上寫:「嫌醜幹嘛還隨身帶着。」
我沒想到他還帶着那枚香囊,及笄那年他纏着我繡的,我自知繡工不好,加之他是男子,所以始終沒理。
直到後來雁北失守,老侯爺戰死,天子問罪侯府。
那年他自請離京,率領幾千兵馬遠赴雁北奪回失地。
世家對顧家皆避之不及,作壁上觀負手看戲,爹孃遠在洛川,無力相助。
從宮裏出來後顧照鶴誰也不見,我得知他要離京後,連夜繡了那枚香囊,繡得我滿手血孔。
青色的,繡着粗糙白鶴的小小香囊。
那年,他也才十七。
我只是沒有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久到香囊發舊,久到我幾乎快要忘記它的存在時,顧照鶴依舊將它隨身帶着。
顧照鶴兀自挑了脣:「本侯的護身符,自然要隨身帶着。」
但他眉眼一凝,對上我的視線,狐疑道:「你當初那麼喜歡太子,該不會給他也送了吧?」
我沒有回答。
我的確送過,但殿下一次也未曾佩戴過。
殿下是太子,須時刻謹記皇家的威儀,就連喫穿都有專人服侍,自然不會如顧照鶴那般佩戴上一枚不合時宜的香囊。
其實我和殿下的結局亦是如此,我總想把最好的都送給殿下,可我於他而言就是那枚不合時宜的香囊。
從未放在心上,自然可以隨時捨棄。
顧照鶴卻倏然開了口,他盯着我的眼睛:「你把我那個囂張跋扈的沈洛水藏去了哪裏?」
「換做從前,從前的沈洛水早已反脣相譏,將我攆出門去。」
他嘆了一聲,明明語氣很溫柔,可是我的眼淚卻止不住酸澀。
「再喜歡一個人,也不要把自己弄丟啊。」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那樣委屈,心口酸脹難忍,比那時祠堂罰跪還要委屈。
其實進京前,我就對殿下和阿孃的態度就已有察覺。
但我只是不死心。
我不想讓顧照鶴看見我的眼淚,輕撇過頭去,手中暗中發力,小心地偷掐自己,試圖把眼淚逼回去。
但我沒能成功。
顧照鶴捏住了我的手腕,幾近逼迫般與我視線交錯,他的聲音冷清,卻無端讓人覺得安心。
「我遠在雁北,卻聽聞竟有人能讓你也受了委屈。」
「不過――」
「怕什麼?」
他冷笑一聲。
光影婆娑,洋洋灑灑地落在他的鴉色氅衣間,眉眼張揚一如當初模樣。
「管她是什麼牛鬼蛇神,既然我來了,自然能帶你殺回去。」
-4-
我的禁閉沒能關上太久。
宮中年夜,邀了世家重臣進宮赴宴,聽聞皇上親口點了我的名字。
大病一場,我瘦削了許多,腰間布料比以往還要松上三分,竟比當初擋劍中毒時還要狼狽。
沈雲初和阿孃已經在府外等着了,我來時她們正親暱地說笑,阿孃將自己的狐白大氅遞給她,又親手將繫帶繫好。
我聽見阿孃有些埋怨:「穿這麼單薄,也不怕着涼了。」
沈雲初笑得羞赧。
阿孃的餘光注意到了我,其實我亦穿的單薄,但阿孃的脣動了動,卻也未再說些什麼。
我兀自垂下目光,不去看那母慈女孝的場面。
其實想想的確如此,阿孃將我丟在汴京,母女分離,我從未在她跟前盡過孝,即便血濃於水,可到底敵不過日夜相伴的感情。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向了宮門,我踩着雪走進了宮宴。
流言蜚語很多,左不過是嘲我可憐,自幼張揚孤傲,到頭來卻什麼都沒得到。
見我沒搭理,世家貴女們便又自討沒趣地換了話題。
我聽見她們提起了顧照鶴。
有人說今日宮宴,是聖上要爲顧照鶴指婚,所以請了京中的世家貴女。
還有人說,其實顧照鶴喜歡的是沈家那位新小姐沈雲初。
否則久不入京的顧小侯爺怎麼可能在聽聞太子和沈雲初的傳言時,連夜趕回京城?
我頗有些失神地想,我有點想回江南了。
殿下不再需要我了,阿孃也是,汴京不是我的家,洛川亦留不下我。
不如回到江南,至少有一片自在天地。
但我沒想到的是,顧照鶴指婚的傳聞竟然是真的。
人人都知曉殿下屬意沈雲初做太子妃,可偏偏顧照鶴當着衆人的面提到了沈雲初的名字。
宮宴分男女席位,我不知道顧照鶴究竟想要做些什麼,心中慌亂如麻,索性求到了皇后面前,求她帶我去前殿。
甫一接近,便聽見前殿中皇上疑惑的聲音。
「爲何非得是沈雲初?朕記得你自小同沈家丫頭玩得好,不如朕替你定下這門親事。」
跟隨而來的世家女子一片譁然,誰也不曾想到,顧照鶴竟當真敢與太子爭人。
我聽見顧照鶴說:「臣敢問太子殿下,沈洛水自幼同你青梅竹馬,倘若沈雲初當真如陛下所言那般,遠不及沈家的嫡出小姐――」
「那麼太子殿下,爲何要退婚另娶?」
大殿之上靜了一瞬,皇后止住了太監通傳的動作,夫人小姐們站在殿外面面相覷,聽着殿中爭論。
顧照鶴又說:「臣雖遠在雁北,卻也聽說了不少沈家小姐的傳聞。」
「身爲臣子,沈洛水替太子擋刀受傷,殿下讓她遠赴江南養傷,她卻在聽聞殿下決議另娶時回京,此爲不忠。」
「身爲女兒,沈洛水自幼被將軍夫人留在汴京,以至於母女感情甚至不如養女沈雲初,此爲不孝。」
「身爲女子,沈洛水挾恩圖報,妄圖讓太子殿下遵循約定娶一個再不能開口說話的啞巴爲正妃,此爲不仁。」
「身爲姊妹,沈洛水被養姐奪走親事後,跪在東宮求見太子,陷殿下和養姐遭人話柄,此爲不義。」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顧照鶴聲音平靜。
「臣雖與沈洛水存有年少情分,卻也無法看她在這條惹人唾罵的道路上一頭走到黑。」
「臣斗膽,請陛下降罪於沈洛水。」
我聽見殿下怒極反笑:「荒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顧照鶴雖然處處挑錯,卻是在維護我。
皇后牽住了我的手,她看着怔愣在原地的我,朝我遞來一方手帕。
她輕聲開口:「你自小是我看着長大的,我原也怕你因委屈而心生怨懟,好在還是有人願意護你。」
我這才發覺自己已然落下淚。
可我的內心卻十分平靜,我疑惑地看着被淚水沾溼的帕子,並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哭。
其實我好像也並不是十分怨恨,我只是不甘心,向來與我最親近之人,爲了毫不相干的旁人,接二連三相繼而去。
那點不甘,如今也隨風而散了。
但世間並非沒有人懂我。
殿中,顧照鶴俯身叩首,他一字一頓:「臣願拼上滿身軍功,只求陛下賜婚。」
「世人皆說我殘忍嗜殺,與這般不仁不義的女子,自然最爲相配。」
「今日我所求,的確並非什麼沈雲初。」
他笑了:「此番進京,我只要真正的沈家嫡女。」
-5-
殿下捏碎了茶盞。
他極力維持冷靜,聲音卻無端有些顫抖:「我向來拿她……當做妹妹,她的婚事,不該如此潦草地就被指婚決定。」
這話多少有些大不敬了,皇上指婚,在世人眼中是天大的殊榮,在他口中卻變成了潦草敷衍。
我跨進前殿,稍一抬眼便看見了殿下。
他的手因碎掉的茶盞止不住地淌下血,他看着我,脣瓣動了動,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生生止住了。
我認真地看着眼前的重重臺階,皇家的門檻是那樣的高,高得讓我頭破血流,卻也從來看不見盡頭。
殿下曾說我是洛川的燕,他說我如燕鳥般生機雀躍,他說燕是富貴之鳥,是最有福氣的,他說燕向來忠貞,最是矢志不渝,那時他微微笑着,將髮簪插入我的髮間。
他說東宮實在太冷清了,他說他希望東宮的檐上可以歇上這樣一隻燕,旁的什麼他通通不要,他亦瞧不上眼。
所以我努力地朝他靠近,有意藏起了自己張揚自由的天性,在嬤嬤夫子的管教下學習禮法規矩,被訓斥打手心也從不委屈。
我曾經是那樣的固執,頭破血流卻也從未悔過。
我走到顧照鶴身邊,在他身側一同跪下,規規矩矩地叩拜,將寫完的紙張呈至額前。
我願。
我願意嫁給顧照鶴。
正是因爲我曾經是那樣的固執,所以我知曉愛一個人究竟需要耗盡多大的勇氣和力氣。
我從不後悔自己曾經所付出的一切,但我不該再爲了傷害我的人而耽溺傷懷。
我的赤誠,我的真心,有人看得見。
那個人豁出了一切,在大殿之上質問皇權,只是爲了告訴所有人,沈洛水並不是孤身一人,沈洛水是有人護着的,沈洛水也是可以委屈的。
紙張被呈了上去,皇上含笑的聲音打破了沉悶的氛圍:「既如此,朕便做主爲你二人賜婚。」
殿下的手一鬆,眉間一點點沉寂下來。
我摸到了顧照鶴的手心,滾燙的,溼漉漉的。
原來他也是會緊張的。
那一刻,我卻覺得心中輕鬆許多,那些煩悶委屈,通通消失不見了。
顧照鶴覆手扣緊了我的指尖。
他抬眼朝我看過來。
他的眉眼如松間月,目光卻如消融的雪。
-6-
我沒能同阿孃一道回府。
宮宴結束後,她終於找到機會來到我身邊。她冷下臉呵斥,目光肅然冷峭,她說我舉止太過沖動,一點都不考慮後果。
其實我衝到前殿時,阿孃抬手攔過我,但是被我躲開了。
最後她是被顧照鶴「勸」走的。
彼時顧照鶴微笑着將阿孃請了出去,他說這是天子指婚,將軍夫人若有不滿,大可以奏疏堂前。
我看着顧照鶴,從懷中掏出了紙筆,剛想寫上什麼,他卻按住了我的手,說:「我的脣語向來很好,你想說什麼,大可以直接說出來。」
所以有啞疾也沒有關係,說不出話也沒有關係。
我彎起眼睛,抿了抿脣,還是落筆:「她到底還是我娘,你就不怕她不喜歡你嗎?」
顧照鶴冷然一笑:「那又如何?我娶的人是你,我要她的喜歡做什麼?」
好像也十分有道理。
我和顧照鶴一道出宮去,除夕夜裏街巷熱鬧,燈火輝煌,長明燈星星點點,隨風飄至天際。
「雁北的天更廣更闊,萬里無雲時,天上的繁星宛若觸手可得。」
應當很美。
那一刻,我竟生出了些相知恨晚的感覺。
其實我也是喜愛自由的,我在夢裏都想隨爹孃一同遠赴洛川,沒想到如今帶我離開的卻是顧照鶴。
顧照鶴卻彷彿察覺到我的思緒,他一步跨到我跟前,驟然回身看我:「在想什麼?」
在想你。
我險些脫口而出,幸好如今我是個啞巴,他聽不見。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顧照鶴先前說他脣語很好,便故意張口,無聲說道: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我思來想去,只有這幾個字能夠形容我和顧照鶴的關係。
可他卻微微眯起眼,朝我湊近過來,輕輕捏住了我的下頜。
「我們之間,可不是什麼傾蓋如故的關係。」
「我們早就認識許久了。」
「換句話說――」
我亦喜歡你許久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這句話他並沒有說出口,可我看着他燦若煙火的眼睛,卻倏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顧照鶴依舊冷着臉看我,他一本正經地開口:「我託人看過了,下月初九的日子就很不錯。」
說着說着,他漸漸紅了耳尖,卻還要故作鎮定與我對視。
最後他抬手遮住了我的眼睛,一片黑暗中,我感受到了他傾覆過來時幽雪的氣息,還有他的輕聲嘆息。
很輕,如飄落的燕羽,卻堅韌強大到將我從泥沼中徹底拯救出去。
「快點嫁過來吧。」
「我當真是……見不得你受半分委屈。」
-7-
我和顧照鶴的婚事已然板上釘釘,阿孃再不滿意也只好忍耐。
但我猜想她應當是鬆了一口氣,畢竟從今以後,再沒有人能與沈雲初爭搶婚事。
但是誰也未曾想到,沈雲初第二日,卻成了三皇子妃。
那晚宮宴,她喝醉了酒,失了清白。
原本唾手可得的太子妃之位拱手讓人,她慘白着臉,在房中坐了整整一夜,最後打算自縊尋死時被府中下人發現。
宮中的太醫來了一波又一波,當初臥病在牀的人是我,如今也輪到了她。
但這些並未影響到我,我忙着籌備我的出嫁。
我的繡工不好,當初爲了顧照鶴繡的那枚香囊,都往我手上戳了不知道多少個血窟窿。
顧照鶴也知道此事,所以他一早讓人將婚服準備好了。
南梁有習俗,備嫁女子是不得與郎婿見面的。
出嫁的前一夜,皇后念及舊情,召我入宮留宿,顧照鶴卻一反常態地翻進我的寢殿裏。
他的膽子向來很大,臣子無召進入後宮可是死罪,他也說做就做了。
我正好也有些事想問他,我想知道沈雲初怎麼就變成了三皇子妃,還想知道殿下如今如何了,更想知道這一切的背後,到底有沒有人在推波助瀾。
顧照鶴微垂下眼睫,他的脣淺淺抿起,泛出一點紅:「你猜的不錯,的確是我做的。」
語氣卻頗爲理直氣壯。
「你怎知沈雲初不是三皇子的人?她本就愛慕三皇子,故而做了三皇子手中的刃。我這樣做,可是在成人之美。」
顧照鶴挑了眉尖,「我說了,既然我來了,就會帶你殺回去。」
「我只是做了太子不敢做的事情罷了。」
我靜默了許久,忽然想起那日病重,顧照鶴一如今日翻進我的院子裏。
那時我以爲他變了,從世人口中的侯府紈絝,變成了冷漠嗜殺的顧小侯爺。
那時我嘆物是人非,嘆時間如流水,嘆歲月磋磨故人早已不在。
而此刻的我恍然發覺,少年張揚熱烈如初。
其實顧照鶴從未變過。
顧照鶴繼續問我:「怎麼了?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了?」
可這人一開口就讓人想打他。
我板起臉,無聲反問他:「……你怎麼還不走?」
殷紅的脣瓣微微上翹,顧照鶴似是輕笑了一聲:「怕有人逃婚唄。」
我纔不是逃兵。
遠處一聲轟響,吵鬧聲不絕於耳,顧照鶴聞聲眉眼微垂,他說:「三皇子舉事宮變了。」
他似是早有預料,低聲囑咐着我,讓我就呆在殿中不要離開,他說他已經安排了暗衛,自會有人護我周全。
我坐在漆黑的夜裏,看着遠處宮殿火光四起,陡然明白了皇后今夜執意讓我入宮的原因。
皇后向來待我很好,她溫柔和善,在世家貴女面前處處護着我,從不讓我受半分委屈。
可她到底是殿下的親生母妃。
我是制約沈府和顧府的棋子,只要我在,她便不必擔憂沈顧兩家會背叛殿下而去。
換做從前,我大抵會覺得失落難堪。
可如今,我的心口滾燙,好像有什麼灼熱雀躍的東西呼之欲出。
我忍不住呼出一口氣。
因爲我知道,有個人會替我擋掉所有的明槍暗箭。
那個人一直在等我。
-8-
我沒能看見逼宮的慘烈,但血流如注,宮中死傷不在少數。
這樣的日子,的確不適合我和顧照鶴的大婚了。
但我心中到底還是有些擔憂,宮變結束後,我便拜託暗衛帶我到前殿,我想看看顧照鶴,也想看看爹孃。
顧照鶴一襲黑衣,眉眼漠然地吩咐下屬處理後事,我鮮少見到顧照鶴這樣冷漠的樣子,他在我面前向來是鮮衣怒馬,驕傲坦然的。
但我卻看見他的衣袍上滴下星星點點的血跡,我一時情急,喘着氣跑到顧照鶴面前,捉住了他的手腕。
顧照鶴輕嘶一聲,那副高高在上的漠然模樣倒是全然不見了。
他的眼尾微紅,像是十分委屈:「受傷了,很疼。」
一旁的下屬脣角微顫,似是在憋笑,索性撇過眼去,不忍再看。
傷在小臂,其實傷口不深,淌下的血也大多不是他的,只是看着駭人罷了。
這時我後知後覺感到一點羞赧,我板起臉轉身要走,卻陡然撞見了殿下。
他站在我不遠處,身上亦沾染了血跡,他揮退了醫官,傷口瞧着卻比顧照鶴還要駭人得多。
可我方纔卻全然沒有注意到他。
我斂下眉眼,朝他行了一禮,繼續向前走去。
顧照鶴拉住我的手腕,他的聲音很輕:「等我一會,現下宮中繁亂,我同太子說幾句話,便送你出宮。」
我只好坐在不遠處的涼亭等他。
距離不遠,我能聽見他們的對話。
我聽見顧照鶴言簡意賅地彙報了軍況和宮中現狀,旋即轉身就要走。
殿下驟然發問:「你的傷,是故意的吧?」
「那時你明明可以躲開,爲什麼要故意受傷?」
顧照鶴一頓,他的目光坦然,卻穿過迴廊,迎上了我的視線。
「的確如此,我是故意受傷的。」
他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蒼松,脣角微微翹起,卻不掩眉眼間的張揚意氣。
「我要一個人愛我,我不在乎她的出身過去,也不怕她善妒拈酸喫醋,我只怕她委屈大度。」
「受點傷能換她心疼,我不虧的。」
「我要她全心全意愛我。」
殿下沉默許久,半晌才啞着聲開口:「若是你膽敢負她……」
顧照鶴打斷了他的話,盈盈日光將他鴉黑的鬢髮和眼睫映照得發亮,他單是一笑。
他說:「我不是你。」
「所以,我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
話落,他沒再理會殿下,朝我快步過來。
他牽起了我的手,耳尖紅紅:「走吧。」
「夫君帶你出宮。」
-9-
我出嫁的日子又往後拖了一月,顧照鶴要啓程回雁北,爹孃也要離開汴京返回洛川了。
三皇子被當場誅殺,沈雲初的身份也被翻了出來,她是三皇子的人,混入沈家接近太子,只是爲了幫三皇子奪嫡。
我出嫁那日,阿孃來送,她將我送上赴往雁北的馬車。
她說她希望我不要恨殿下,那時他將我送往江南養病,就是爲了讓我遠離這些紛爭。
可我卻自己回來了。
說着說着,阿孃的聲音哽咽起來。
她說她對不住我,那時陛下憂心沈家兵權過盛,所以她主動將我留在汴京爲質,一晃就是十幾年。
我給她遞了一條帕子,內心卻平靜至極。
殿下也好,阿孃也罷。
他們心中有大義,有天下,或許曾經也有那樣一個小小的我,可惜分量太輕,所以可以割捨。
我不怨也不恨,我只是覺得留在汴京的這些日子實在太累了。
我本就是一隻不入皇家,自由恣意的燕,卻不得不自折雙翼,這樣的日子,於我而言,實在太苦了。
從前東宮冷清,殿下微笑說檐上落燕。
可東宮裏不會只有一隻燕,它還會飛入多情的杜鵑和喜鵲。
即便沒有沈雲初,即便我沒有啞疾,即便我沒有回京, 即便殿下心中不願,可將來他還會有無數的后妃,宮中容不下只有我一隻落燕。
如今只是讓我清醒。
我踏上前往雁北的馬車,這是我從未想過的一條道路,有人看到了我自折雙翼的苦楚,他小心翼翼,又萬般呵護,親手爲我接上能夠翱翔天地的羽翼。
回雁北的途中,我們遇到了薛神醫。
他被三皇子的人所阻攔,被困在藥谷數月, 藥穀草藥衆多,前些日子他才離開。
我的啞疾是在顧照鶴生辰的第二日好的。
那時我們已經回到了雁北, 我渾身痠疼地醒來, 懵懂睡醒時卻看見顧照鶴在洗我的小衣。
我漲紅了臉,想要罵他,可惜罵人的話腦袋空空, 最後卻也只喊了一句:「登徒子。」
聲音很啞,但到底是發出聲來了。
顧照鶴也聽見了, 他快步走過來, 眼睛亮晶晶的,「你……再說一遍?」
我一言難盡地看着他, 不明白爲什麼會有人自求討罵,卻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雁北一片歡欣, 來往的百姓都領了賞錢,誰都知道顧小侯爺捧在手心的啞巴夫人, 終於能夠開口說話了。
我聽見窗外聲音朦朧,似乎是暗衛在閒談。
那人聲音木然:「好在夫人啞疾好了,先前主子回京得知夫人啞疾還未痊癒時, 抓着我熬了三天三夜,就爲了學脣語。」
他身旁的人「呵呵」了兩聲,聲音更木:「……三天而已,你要不要看看我?」
府中的醫官又開了些溫補的藥,薛神醫前些日子上山嘗百草, 他喫錯了草藥,如今還頭腦昏沉意識不清。
我看向顧照鶴,他捉着醫官從頭到尾仔細問了一遍, 問得醫官渾身顫巍巍的,最後卻又不放心地和我說:「等薛神醫清醒了, 讓他再看看。」
我倏忽想起昨日他生辰, 他在長明燈上許下願望。
他不許我看,可是我偷偷看見了。
他希望我的啞疾會好。
他希望我開心平安。
他希望顧府的檐上,也可以棲上一隻燕。
我攥住了他的指尖,看他因我而慌亂着急, 失了理智煩不勝煩地對醫官詢問,卻只覺得內心歡喜。
我彎起眼睛,說:「不着急。」
日子還有很多。
以及――
你的願望都實現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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