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鳶

寧安郡主乖張暴戾。
凡與她樣貌相似者,必死。
無人知曉這背後的緣由。
只因那日,攝政王多看了妹妹的淚痣一眼。
郡主便讓人剝去她的臉皮,掛上城牆,活活折磨至死。
「一個沒皮沒臉的賤民,既然愛讓人看,那便讓人看個夠吧!」
後來,我在眼尾刺下那顆淚痣。
易容成了與寧安郡主極像的模樣。
我要用她的臉。
奪走她這一生愛而不得的那個人。

-1-
我用一年的時間,成爲了西域舞姬之首。
如願在攝政王生辰那日被送入皇城。
同行伴舞有的天賦異稟,有的絕世傾城。
但無一人,似我心狠手辣、急功近利。
肌膚不夠嬌嫩?
那我便迎頭澆下熱油,淬火換皮。
身段不夠柔軟?
那我便託人把自己的筋骨根根折斷再接上。
我站在又爭又搶得來的舞臺中央。
舞步輕盈,媚眼如絲。
臺下朝臣皆投來灼灼目光。
可我只盯着主座旁那意興闌珊之人。
țűₖ蕭景煜,我要你的愛,更要你去死。
我輕笑,任風掀起面紗。
蕭景煜那冷若冰霜的臉終於鬆動。
他甚至再也挪不開眼。
因爲我的這張臉,像她,更勝她。
爲了易容達到更佳效果,我沒用麻藥。
生生扛下刀子在臉上的剔、刮、割、刻。
一刀又一刀。
是精雕細琢、動魄驚心的美。
更是添進熊熊恨意裏的火。
我看着蕭景煜愣神的模樣,勾起嘴角。
在下個旋轉裏,驚呼出聲。
「啊!」
而蕭景煜玄黑的身影一晃,下一秒便把我護在了懷裏。
我顫抖着,抬起含淚的雙眼望他。
「民女該死。」
蕭景煜眼裏閃過沉溺之色。
我一陣噁心,連忙別過臉悄悄翻了個白眼。
不料與盯着我的太子對視上了。
他託着腮,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還來不及探究,一盞花燈哐噹一聲碎在了殿外。
這場戲的主角來了。
季寧安憤憤地走進殿中,看我的那一眼如蛇蠍般陰狠。
她甩開袖子朝臺前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見過兄長和……小舅舅。」
皇帝示意免禮後,季寧安仰着下巴朝我看來。
「來人,既然她說自己該死,那便拖下去斬了!」
我聽後佯裝害怕,作勢要跪。
蕭景煜卻扶着我,沒有半點鬆手的意思。
他見季寧安喫醋,嘴角玩味的笑意愈深。
「今日是本王的生辰,算是喜事,理應大赦。」
「郡主即將添一名才貌雙全的面首,也算喜事,何故爲此小事計較?」
季寧安盯着他搭在我腰間的手,咬牙切齒道:
「既然小舅舅這樣說了,那赦免便是。畢竟我要添的可不是什麼面首!」
她梗着脖子扭頭,朝皇帝一拜。
「兒臣想請父皇賜一紙婚書!」
「聽聞新晉狀元才識樣貌俱佳,想必是額駙的好人選。」
未等皇上回應,蕭景煜冷哼一聲,也彎腰作揖道:
「皇上今日許諾要給臣賀禮。那麼臣便斗膽要兩個願望。」
「一願郡主得償所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二願,皇上將這西域舞女賜給臣做妾。」
說是討賞,但蕭景煜並沒把皇帝放在眼裏。
在皇帝氣若游絲地應允前,他便將我打橫抱起。
季寧安見狀立刻攔在我們面前,死死盯着我眼尾的淚痣。
「你叫什麼名字?」
「民女許如鳶。」
「如鳶?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一個玩物倒是適合這個名字。」
蕭景煜看着季寧安狠厲的目光,覺得有意思極了,漫不經心地再添了一把火。
「本王定會與如鳶百年好合。」
說罷,蕭景煜丟下衆人轉身離開。
「洞房花燭夜,就先失陪了。」
他是笑着的。
而趴在他寬厚肩上的我,也是笑着的。
我終於再一次,看到了季寧安氣急敗壞的神情。
種因得果,因果循環。
他們,已然踏入了我計劃的第一環。
這叫我怎能,不痛快呢?

-2-
花燭燃了一宿,男人終於停下了動作。
門外伺候的丫鬟問道:
「王爺……是否要叫第十次水?」
蕭景煜看着身下香汗淋漓的我,溫柔地落下了一個吻。
下一秒,卻朝門外問道:「郡主府那邊,可有消息?」
門外人的身形一頓,猶豫地開口。
「郡主她……剛叫了第十一次水。」
這倒也並不叫人意外。
畢竟寧安郡主養了十一個風華絕代的面首。
有人劍眉星目,有人鼻樑英挺。
總之就是各有各的,像他。
她在拼拼湊湊的愛裏湊合。
而她真正想要的男人,此時卻伏在我的身上。
蕭景煜低下頭,咬住我的耳垂。
「那我們也繼續。」
他的眉目是因我而染上的慾念和燥熱。
他鼻尖的薄汗也隨着輕輕重重的吻,濡溼了我身上的每一處。
看着這張矜貴自持的臉頻頻失控。
我實在是太痛快了。
但,也實在是太痛了。
第十次,蕭景煜依舊力道不減,在身下不停地橫衝直撞。
他或深情,或慍怒。
從始至終,嘴裏只念着一個名字。
「寧安,寧安……」
我的眼淚滑落,滴在了他埋頭苦幹的臉上。
「阿鳶?」
蕭景煜的目光清明瞭些,他瞥見了我身下的落紅。
我笑着揩乾眼淚,順勢掐滅了微弱的燭火。
「真希望王爺所願所想,皆能成真。」
黑暗中,緊貼着我的男人顯然愣住了。
而後他的動作變得溫柔了起來。
如果說剛剛的蕭景煜是卯足了勁在與誰比。
那麼從這一刻開始,他便是真正開始享受這雲雨之樂了。
我們折騰到天矇矇亮才睡下。
再醒來牀邊已空無一人。
我剛起身下牀,帶進府的心腹小翠便急匆匆地遞上了一紙休書。
「小姐,您可算醒了!這攝政王折騰了您一夜,居然翻臉不認人了!」
我看着那字跡潦草的休書,卻笑了起來。
「字亂,心亂。越是急着休了我,越是說明他心裏有愧。」
「而他對季寧安的愧疚,日後會一點一滴,成爲他對我的愛。」
我收拾好細軟,剛邁出院門。
一把傘就從身後撐來。
「阿鳶,你要去哪?」
我回頭,臉上的雨恰如淚痕。
「王爺不必介懷,昨夜之事民女只當是一場美夢。夢醒了,自然不該再貪戀。」
蕭景煜犀利的目光在我身上看了又看。
似乎是在確認我言語裏的真心。
「罷了,你倒也算乖。只是若要悔了皇帝賜下的親事,得再面一次聖。半月後的圍獵,你隨我去。」
我乖巧應下。
他欣慰地將我抱進馬車裏,揉了揉我的腦袋。
「現在帶你去置辦幾身衣裳。」
路過郡主府時,有人在痛哭鳴冤。
「郡主殘害良民,爲何無人懲治!」
「我可憐的女兒纔剛及笄,卻被活活勒死!」
我順着被風掀起的簾子往外瞥了一眼。
季寧安正命人將一具女屍丟向門外。
屍體的眼尾,也是一顆似她的淚痣。
「鄉野村婦可知這條纏在你女兒脖頸上的爲何物?」
「這可是整整一匹的雲綾錦啊!寸錦寸金,夠抵你女兒幾千條命。」
「識相的,就謝恩退下吧!」
把兇器當作恩恤送給受害者家屬。
季寧安還真是,一如當年啊!
當初,季寧安用一根碧玉簪刮花了我妹妹的臉。
她沿着刮痕,一片一片地挑開妹妹細嫩的臉皮。
我哭啊!喊啊!
直到妹妹在城牆上曬成了幹。
她才高高在上地將那根碧玉簪賞給了我。
「這皇城還有沒有王法!這皇城還……」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便把大娘拖進了深巷。
王法?
我抬眼看向一旁的蕭景煜。
雷鳴電閃下,他俊俏的臉如鬼魅般。
嘴角還掛着上位者特有的不屑笑意。
所謂王法,正是幫兇。
我盯着蕭景煜跳動的喉結。
摸上了袖口那根殺死妹妹的玉簪子。
如此溫潤細膩的玉質,居然是把殺人的好刀。
可是死多痛快呀!
我要他們,生不如死。
我掀開馬車的簾子,朝季寧安盈盈一笑。

-3-
當晚,季寧安就以府裏有奸細不安全爲由,搬來跟我們一起住。
可她身份再尊貴,也終究只是攝政王的外甥女。
而我身份再低賤,也還是攝政王未休掉的妾。
季寧安只能刻意和額駙秀恩愛,來勾起蕭景煜的醋意。
可我卻能和他試遍話本上的姿勢,勾起他的慾念。
季寧安只能彆扭地表達自己對蕭景煜的在意。
可我卻能常伴在他左右,研墨揉肩,說盡我的愛意。
十日已滿,蕭景煜習慣了我的存在。
但他也享受着季寧安愛而不得,氣得快瘋掉的神情。
我是養在籠中的雀兒,乖巧伶俐。
而她是性子野的貓兒,逗趣可愛。
天平的傾倒,只差一步。
是時候加把力了。
圍獵那日,我着一身勁裝。
姣好的面容仍是全場焦點。
可未等到蕭景煜,卻先一步撞上了季淮初。
「民女參見太子殿下。」
他笑得溫潤如玉,一雙桃花眼微眯。
「自稱民女?看來孤有機會了?」
我笑着搖了搖頭。
「太子給不了民ţṻ⁵女所要的。」
可季淮初也搖了搖頭,他用摺扇挑起了我的下巴。
「許如鳶,我們是一類人。」
溫順憨厚的提線傀儡撕破假面,灼灼目光中的野心一覽無遺。
「皇帝沒幾日可活了,給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敵人的敵人,總該是朋友吧?」
季淮初讓我奪走蕭景煜的一切。
事成之後,許我皇后之位。
我沒拒絕。
畢竟多一個盟友總歸是好的。
我剛走到狩獵區域,便有人疾馳而來。
一把將我撈上了馬背,跑至無人處纔將我放下。
驚魂甫定,男人冰冷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許如鳶,你他媽去哪了?」
我抬頭望去,他的眼眶竟有些發紅。
「你可知這裏有多少對你虎視眈眈的人?你若被擄走了該怎麼辦?」
我側了側腦袋。
「可王爺今日不是要讓皇上收回賜婚?」
「民女若是找得下個歸宿,便能留在這了!」
「只要人還在這,就還有機會……」
我難爲情地看了眼蕭景煜。
「還有機會……見到心悅之人。」
蕭景煜一怔。
遠處的季寧安已趕到附近。
我見時機成熟,示意蟄伏的弓箭手放箭。
而後飛身撲向蕭景煜。
「王爺小心!」
可沒想到蕭景煜竟反手將我護在了身下。
飛箭貫穿了他的右胸。
噴湧的血濺了我一臉。
季寧安一把推開我,撲倒在蕭景煜的身上。
她哭得好狼狽。
我本該開心的,可心裏卻悶得發慌。
「王爺爲什麼要爲一個賤民拼命?許如鳶她本就該死!她不過是個命如紙薄的賤民!」
蕭景煜朝着我的方向安撫地笑了笑,他說:「本王非要如鳶長命,百歲。」
……
三日後,先帝駕崩,新帝登基。
掌管大權的攝政王卻遲遲沒有轉醒。
季寧安欲降罪於我,可季淮初將我保下了。
「這可是攝政王拼了命救下的女人,我們作爲外甥的,無權插手吧?」
他是一個很好的盟友。
把紮在季寧安傷口上的刺摁得更深了。
我也終於藉着聖諭見到了病榻上的蕭景煜。
他瘦了許多,燒也纔剛剛退下。
我擰乾手帕想爲他擦臉。
可他卻抓住了我的手,嘴裏喃喃道:
「寧安……寧安……阿鳶……阿鳶」
「不要離開我,不要……」
我一愣。
良久,放下了手帕。
笑着幫他掖好被子。
「不會離開的。」
我們都不會離開的。
季寧安會陪着你一起去死。
而我,則是那個親眼看着你去死的人。
我進宮見了季淮初。
「計劃只差最後一步,還需皇上配合。」
「哦?朕要如何配合?」
「給蕭景煜和季寧安賜婚。」
「然後,同蕭景煜爭我。」

-4-
蕭景煜甦醒的第一天,新帝賜婚的聖旨也送到了王府。
他身上的繃帶都還沒拆,就趕到宮裏面聖。
「還請皇上收回成命,我與寧安怎能成婚?」
蕭景煜抬頭看向之前溫順乖巧的徒弟,認定他會像之前一樣。
不問緣由,不問對錯。
只要是他提出的,都會一一應允。
可那年輕的新帝卻悠悠開口。
「王爺與郡主本就非血親,兩情相悅之事,有何不可?」
蕭景煜眼裏閃過殺意。
「幾日不見,皇上倒是長大了,還會編排起本王了?」
就在二人僵持之際,殿外傳來了季寧安的聲音。
「皇兄!我願嫁!」
季寧安的髮髻有些凌亂。
大概是聽聞蕭景煜進宮,便急匆匆地跑來殿前的。
季寧安上前扶着蕭景煜,眼裏皆是關切的柔情。
「蕭景煜,我認輸了,我們不爭了好不好?」
蕭景煜抿着脣,半晌沒有回應。
他不明白多年所愛近在咫尺,爲何心會空落落的?
我見時機成熟,大步邁入殿中。
「民女參見皇上、攝政王、郡主。」
蕭景煜看到我,眼裏是藏不住的欣喜。
「阿鳶,你怎會在這?」
「我聽聞王爺得償所願,知曉自己是時候離開了。特帶了這封休書,來此求皇上將我送回西域。」
我摸出那封休書,呈上給季淮初。
「把你直接送回去,豈不是拂了西域領主的好意?」
「既然王爺不要這美妾,那你往後便跟着朕吧!」
話音剛落,蕭景煜便用匕首,將季淮初手中的休書打落在地。
御前侍衛瞬間圍了過來,刀劍直指蕭景煜。
可他卻淡淡地掃了眼稀碎的休書,彎着脣冷笑道:
「皇上不必操心,臣何時說過不要她了?」
蕭景煜知無人敢動他,無視刀劍徑直朝我走來。
可我卻溫順地垂着眼,往後退了一步。
「謝王爺垂憐,但我深知郡主纔是王爺一生所愛。」
「我不會因爲自己的私情,毀了一對眷侶。」
蕭景煜臉上閃過心痛的神情。
他緊緊拉過我的手。
「許如鳶,那你要將我對你的愛置於何處?」
不等我回答,蕭景煜一把將我扛在了肩上。
季寧安哭着撲倒在我們身後,死死拽着蕭景煜的衣襬。
「險些失去你的日子裏,我日日喫齋唸佛,唯恐永失所愛。」
「蕭景煜,我不能再忍受失去你的痛苦了!如果你仍有顧慮,大不了我不要這郡主的名頭了。」
「我以尋常官家小姐的身份嫁於你,好不好?我們別再找什麼替身了,好不好?」
蕭景煜回頭看向季寧安的目光沒有半點溫度。
「阿鳶就是阿鳶,不是什麼替身。」
「寧安,往後你是妻,她是妾。這還不夠嗎?」
季寧安的手絕望地垂下,但仍不死心地問道: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她的?」
「大概也是在,我以爲自己要失去她的時候吧!」
說罷,蕭景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阿鳶,繼續做我的妾,好嗎?」
我面露猶豫之色,但心裏一陣快意。
季寧安啊!
在你確認自己對他的心意時,他也確定了對我心意。
你輸了,輸得徹底!
就在我準備回答之際,我的盟友在身後懶懶開口。
「許如鳶,你要做他的妾室,還是要做我的皇后啊?」

-5-
蕭景煜聞言冷冷回頭,看向身居高位的那人。
眼裏的殺意再也藏不住。
「跟我比,你也配?」
季淮初絲毫不懼,只是淡然笑笑。
「小舅舅,難道是怕了?怕她愛的是虛名,而並非你?」
蕭景煜抿着脣思索了片刻。
而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也有了些許笑意。
「好啊!那就挑皇上擅長的來比吧!但誰勝誰敗,全憑如鳶做主。」
蕭景煜說罷,溫柔地牽起我的手。
「若我勝了,我要抬如鳶爲平妻。」
季寧安聞言臉色慘白,但她無暇傷心。
一個西域來的舞姬,和堂堂天朝的郡主同爲平妻?
這是要將皇室的顏面置於何地?
就當季寧安快速整理好心情,準備要替蕭景煜找藉口時。
蕭景煜再度開口道:「我還要北疆那座城池。」
四下一片死寂。
無人不知北疆那座城池是皇城的命脈。
一旦失守,王朝頃刻覆滅。
看來蕭景煜真的要反了。
季淮初聽罷倒也不惱。
「好啊!那五日後,射箭場見。」
我跟着蕭景煜回到了王府。
從原先住的那間小小的偏殿,換到了正房裏。
與他的書房只有一步之遙。
看來蕭景煜是鐵了心要讓我做正妻。
可就當我以爲季寧安會又哭又鬧地抗議時,她卻像泄了氣,認了命。
只是一門心思扎入大婚日的籌備事宜。
她挑着夜燈,縫製他們新婚的龍鳳被。
蕭景煜卻夜夜在我的牀上,顛龍倒鳳不知天地爲何物。
她將整座城的胭脂都買回府裏,一件件精心試着大婚日的妝容。
蕭景煜在我肌膚上留下親熱的紅痕,比那所有的胭脂都要豔。
她讓工匠連夜趕製獨一無二的鳳冠。
蕭景煜卻將我囚在牀上,讚我素面朝天的樣子清麗可人。
直至第四日,季寧安終於忍無可忍。
可她沒有對我下手,反倒是對自己狠下心。
季寧安把自己灌醉,惹得一身過敏的紅疹。
她的丫鬟跪在我的房門前。
哭聲極其淒厲。
她說牀榻上的主子奄奄一息,只求王爺見她一面。
我溫柔地推着他去見。
可在他轉身的下一秒,捂着嘴乾嘔。
府裏的大夫,明明都到了她的院門口。
卻在蕭景煜的一聲令下,通通扭頭趕來了我這裏。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這是喜脈啊!」
那一夜,蕭景煜特別特別開心。
開心到徹底忘了,垂死的季寧安還在等他。

-6-
隔日,蕭景煜被朝政之事支走。
我久違地踏出了房門。
門口剛好有丫鬟在灑掃。
「王爺可曾交代何時回來?」
灑掃的丫鬟頭也不抬,徑直將髒水潑向我腳邊。
我的衣裙上瞬間濺滿了泥點。
「王爺行蹤可是一個賤婢該問的?」
她身旁的另一個丫鬟慌了神,連忙制止她繼續說下去。
「你可悠着點!小心這位姑娘日後成爲咱們的主子!」
「主子?你也不看看這攝政王府有多少女人來過,可最後不也死得差不多了!」
「她啊!就一個將死之人,不足爲懼!」
她被旁人拉着離開,嘴裏仍固執地喊着。
「快滾吧!滾得越遠越好。」
不像咒罵,倒像規勸。
看來季寧安終於要對ťű̂ₚ我動手了。
我走到了王府的小花園裏,看到了季寧安。
幾日不見,她的模樣變了許多。
之前雖囂張跋扈,但骨子裏的矜貴和明豔卻無法遮掩。
而如今,那雙神采奕奕的雙眸只剩下蛇蠍般的陰冷。
「寧安郡主,好久不見啊!」
她緊緊盯着我的肚子。
「我差點忘了,你是西域來的。」
「肯定是你對景煜用了巫蠱之術!否則他怎麼會愛上你!」
一大盆狗血迎面潑來。
「無論你施了什麼蠱,我都會讓你原形畢露!」
而後她用一把長劍朝我的腹部直直刺過來。
Ṫů⁻就在我準備扛下這一劍時,蕭景煜回來了。
季寧安連人帶劍被踢翻在地。
她滿眼都是不甘和不可置信。
「王爺,你當真要爲了她,如此傷害我?」
蕭景煜沒有看她。
只是急切地檢查我的身上有沒有傷。
「阿鳶,你還好嗎?」
季寧安的髮髻散亂,全然沒了郡主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她的眼淚掉了一地。
「蕭景煜,你愛了我十年!十年的感情只需要幾天就能被另一個女人搶走嗎?」
「你憑什麼這麼對我!明明我們都要在一起了,你憑什麼要在意一個替身!」
蕭景煜確認我無事,終於冷冷回頭。
「季寧安,這麼多年來,你一直自視甚高。」
「但凡我多看哪個女子一眼,你便要將人置於死地。可你呢?」
「你與十個面首日日縱慾,又可曾想過我的感受?」
「你這種心思歹毒的毒婦,不配和如鳶平起平坐。」
「往後你便做回你的郡主,我們,不必再糾纏了。」
季寧安慌了神,她連滾帶爬撲到了蕭景煜的腳邊。
「我錯了我錯了。我會乖的,好不好?」
「不要讓我走。」
「前幾天,你不是還誇我乖嗎?我會一直這麼乖的……」
「我只是,昨晚真的以爲自己要死了,可你卻不在意我,只在意這個女人,我才一時間糊塗了。」
見蕭景煜的眼睛黏在我的身上,季寧安突然反應過來。
她轉而抓住我的裙襬。
「如鳶,求求你,原諒我好嗎?」
「對!你應該還來不及準備嫁妝,你用我的!」
「我可以分你一半!」
「不,不。我全給你!好不好!我讓皇兄再給我準備就是了。我的全給你!」
蕭景煜看着眼前搖尾乞憐的季寧安。
他臉上的神情或寬慰,或輕鬆。
唯獨沒有半點憐愛。
我半眯着眼睛,笑意盈盈。
「當然。」
絕無可能。

-7-
五日後,射箭場上。
一身勁裝的蕭景煜意氣風發。
眉宇裏是勝券在握的自信。
畢竟季淮初的射箭技藝是他教的。
對方有幾斤幾兩他還不清楚?
那座城池,幾乎白送他的一樣。
這叫他怎麼能不高興?
蕭景煜站在場上,先Ṱů₂行拉弓。
第一箭正中圓心。
「承讓了,皇上。」
季淮初笑着,也射出了一箭。
可這一箭卻徹底穿透了靶心。
蕭景煜捏了一把冷汗。
爲什麼在自己日夜監視下的傀儡皇帝,會突然有這樣的深厚內力。
來不及細想,十箭已射完。
兩人不相上下,分數持平。
第二場比的是矇眼射箭。
這原是ẗų⁺蕭景煜最擅長的。
可他已然方寸大亂,氣息也變得凌亂起來。
他勉強射中八箭。
而一旁忍辱負重多年的季淮初倒是沉着冷靜得多。
他憑藉精湛的技藝,十發十中。
比技藝,的的確確是他蕭景煜輸了。
可若勝負只由我的心意決定,那他一定不會走入死局。
蕭景煜期待地看向我,等我宣佈結果。
他在賭,賭我很愛他。
更重要的是,現下我已有了身孕。
身孕是捆住女子最好的枷鎖。
我怎麼不會心甘情願地,跳進他編織好的金絲籠子裏呢?
我看着他一臉勝券在握的模樣。
緩緩向他伸出了手。
其實,他賭對了。
但只有一半。
我確實愛過他。
但不是現在。
也不是他在圍獵場救下我的那天。
是在很久很久之前。
我一人爲了養活妹妹,去山野挖野菜時遇到了蕭景煜。
那時的他白衣翩翩,遠沒有現在的野心勃勃。
他的紙鳶掉到了田裏,是我自告奮勇地爲他撿起。
他輕撫着紙鳶折斷的一角,滿臉都是心疼。
那時我側着腦袋問他:「既然這麼珍惜,爲什麼還要放到天上去呢?」
蕭景煜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
「這是母親留下的遺物。雖然萬般不捨,但我想,紙鳶還是應該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飛翔。」
我一愣,仰起頭看着那廣袤的天空。
那時的我在想,總有一天我和妹妹不會再被囚在貧苦和拘謹的生活裏。
而是飛向這悠悠的天地,自由自在地生活。
「你叫什麼名字?」
「就叫我如鳶吧!」
不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紙鳶。
不是用純金牢籠困住的可憐雀兒。
而是鷹擊長空、自由自在的如鳶。
這樣的日子,很快很快,就要到了。
眼前的蕭景煜溫柔地牽起我的手。
「如鳶這是,判我贏了?」
「嗯。但我有一個要求,我要做你唯一的妻。」
「好!我答應你。」
哐噹一聲。
不遠處杯盞碎了一地。
季寧安一怔。
癲狂地笑了起來。
「好!好得很!蕭景煜,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
「皇兄!那城池萬萬不可讓啊!」
季寧安笑着笑着,淚已流滿面。
「我要告發,蕭景煜他,養了十萬私兵,就在……」
鋒利的箭矢在一瞬間貫穿了季寧安的側臉。
她嗚咽着倒下,血紅的雙眼仍死死盯着射出這一箭的蕭景煜。
鮮血染紅了季寧安的衣裙。
鮮豔得就像是給她穿上了喜服。
可大婚日,是在明日啊!
季寧安,你甘心嗎?
我笑着,竟也流下了眼淚。

-8-
幾乎是在一日之間,官府收到數百封寧安郡主的檢舉信。
於是身受重傷的季寧安還來不及好好治療,便被押往了牢獄。
而這一切的背後推手正枕在我的膝上,一臉滿足道:
「如鳶,你還在身邊,真好。」
我點了點頭,笑得溫柔。
「明日就是你我的大婚之日了,景煜開心嗎?」
蕭景煜似乎喝得有些醉了,他伸手撫摸我的臉頰。
「我開心,我真的很開心。」
我輕聲應和着,心裏卻在盤算着現下已收集到的證據。
而他則在暢想着我們之間的未來。
蕭景煜養私兵十萬人。
「往後我們便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了,我們再一起生一個似你的女孩,一個像我的男孩。」
勾結匈奴、契丹、女真等多個屬國。
「你做我的皇后,我們的兒子,就讓他做太子,女兒的封號我也想好,就叫嘉禾好不好?」
殘害無辜百姓千餘人。
「我會爲你廢掉整個後宮的,你信我,從今以後,我蕭景煜的女人,只有許如鳶。」
足夠了。
這些證據足夠置他於死地了。
我看着蕭景煜談及未來時神采奕奕的目光。
輕輕點了點他的脣。
到此結束吧!
他以爲我是向他要一個吻,便仰頭吻了上來。
我別開臉,推開了他。
「腹中的胎兒需要好好休息,今天還是算了吧!」
蕭景煜乖巧地點了點頭。
「好,如鳶,我們來日方長。」
……
第二日,我在一片紅火的王府裏坐了許久許久。
起初是極熱鬧的,賓客都到了。
有達官顯貴,有富商巨賈。
還有,大理寺的捕快。
蕭景煜身穿一身火紅的喜服,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押走。
臨走之前,他還用安撫的目光讓我別怕。
後來,府裏越來越冷清。
家丁丫鬟零零碎碎地離開了。
府中貴重的傢俱、珠寶也被搬空了。
我看着風中搖晃的紅燈籠,提了提嫁衣的裙襬。
起身去了一趟牢獄。
季寧安被關在牢獄的深處。
她可憐巴巴地蜷在角落,見我拉開門,瞬間瞪大了雙眼。
不知道此刻的她是驚訝,還是恐懼。
她賣力地張着嘴,卻只能發出「啊……啊……」的語調。
「熟悉嗎?」
我指了指自己火紅的嫁衣。
「是你一針一線繡的。」
我湊近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臉。
「這你應該也很熟悉吧?是照着你的樣子,一點一點在血肉上刻出來的。」
她痛苦地尖叫起來。
「你在問爲什麼,對不對?」
我捏着她的臉,掏出了那根玉簪。
「因爲這個,因爲你用這個殺了我的妹妹。」
我眯着眼睛,用磨得更加鋒利的玉簪重重往她臉上劃去。
一下,兩下。
很快,她的臉已是血肉模糊。
「很疼,對不對?但是沒辦法啊!這是你欠我妹妹的,我應該還給你。」
我細細挑開她臉上僅存的肌膚,直至整張臉都是血紅的肉。
她已經痛到不會叫了。
一雙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眼裏充滿了怨恨。
可我卻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
「季寧安,你該怪的人並非我。」
「你捕風捉影、如履薄冰,皆因你所愛之人見異思遷、只重皮相。」
「是他的薄情,讓你揹負了毒婦的罵名。你覺得,值嗎?」
季寧安的臉上有一滴淚落下。
不知道是臉上的傷口痛,還是心上的傷口痛。
她再次淒厲地叫了起來。
「放心,放心,那個薄情的男人很快,就要陪着你一起下去了。」
季寧安怔怔地望着我。
突然她聽明白了,起身狠狠地捏住了我的脖子。
就像是, 再爲了自己的愛人拼死努力一把。
我沒有絲毫猶豫,利落地將玉簪扎進了她的脖頸。
她掙扎了一瞬,便直挺挺倒下了。
牢獄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來不及取回玉簪,便閃身離開了牢房。
我逃到了郊外的田野上。
許是太累太累了,身下竟一陣溫熱。
腹中的胎兒還未成型就流了出來。
我仰頭看了許久的天空。
明明初春了,爲何月光這麼涼?

-9-
攝政王勾結外敵,濫用職權, 理當即日斬首。
但念在其自幼輔導皇上,爲師爲友,特赦免死罪。
革去官職,貶爲平民。
永世、永代不得入朝爲官。
事成之後, 季淮初幾次邀我入宮領賞, 都被我拒絕了。
春季踏青,是放紙鳶的好時節。
我要忙着做紙鳶呢!
一個三文,兩個五文。
半個余月下來已經攢夠了出城的盤纏。
就當我收好包裹準備離開時,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眼前。
「許如鳶, 朕的皇后之位, 就這麼沒吸引力嗎?」
我看着季淮初一臉怨氣的臉,忍俊不禁道:
「那自然是極有吸引力的。」
但我望了望窗外漏進來的半點春光。
春花盛放, 鶯燕鳴唱。
「但比起這春日, 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見他瞬間耷拉下來的眉眼, 我連忙安慰道:
「真的就差一點點。」
季淮初搖了搖頭,將袖口的物件塞進我的手中。
而後轉身擺了擺手。
「那就願你,如鳶自由, 如鳶遠走吧!」
掌心一陣溫熱。
我攤開手。
是那根碧玉簪。
長寧郡主其實本不必死。
幾條尋常百姓的性命罷了,皇室自有皇室的解釋。
是我枉顧王法, 一心了卻自己的私怨。
只是沒想到這一切,他原來都知曉。
我笑笑, 將玉簪插入髮髻。
而後頭也不回地大步邁向了我的, 春和景明。
(番外-初遇)
蕭景煜一直都不明白,母親爲何總望着那四四方方的天。
她總說,春天, 真是個放紙鳶的好時節。
可自他懂事以來, 母親卻從未放過紙鳶。
至死都沒有。
那日他捧着母親心愛的紙鳶逃到了郊外。
想看看讓這紙鳶飛起來, 究竟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
可被困在四方院子裏的紙鳶,註定是飛不遠的。
他用力地扯着線,卻還是隻能眼看着紙鳶不停地向遠處跌去。
拼了命地往回拉,卻還是隻收回了半截斷線。
他丟下線團,急衝衝Ŧũ⁰地跑向紙鳶落下的那片田。
心裏想着自己再也不要放紙鳶了。
可他卻在田邊看到了一個女孩。
她甚至不等他開口,便一頭扎進了田裏。
不一會兒, 她便舉着那紙鳶回到了他身邊。
少年的臉在夕陽的映照下紅得發燙,
他張了張嘴, 終於問出。
「你叫什麼名字?」
「就叫我如鳶吧!」
如鳶啊, 真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名字。
他開始想着,下一次還要來放紙鳶。
下一次,還要遇見她。
蕭景煜看見女孩眼下有一顆小小的黑點。
他情不自禁地上手抹了抹。
原來是泥點啊!
…Ŧū́₈…
蕭景煜在城門腳邊的茅草墊上驚醒。
他抹了一把臉, 竟發現自己的淚痕猶在眼角。
如鳶?許如鳶?
原來他一直所尋之人是她。
原來,她本就是,沒有那顆淚痣的。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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