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有個馬戲團,他調教出來的猴子聰明似妖。
可每到半夜猴子就會大聲啼哭。
我爸不以爲然,他只是警告我別碰猴子的腳趾。
晚上睡覺,我聽見猴子在我耳邊說:
「幫我抓抓癢,我的腳趾要露出來了。」
-1-
我爺爺死之前給我爸交代遺言:
「你按照那本子上的來,能發財,但小心被鷹啄眼,見好就收。」
我爸連聲答應,轉頭開了家馬戲團。
我家的馬戲團只有猴子。
我問我爸:
「爸,咱們馬戲團就一種動物,能賺錢嗎?」
我爸冷哼一聲:「你懂什麼,我們家的猴子和別人不一樣。」
沒想到馬戲團開業那天還真的火了,來的人都覺得稀奇。
「方兵,你們家馬戲團的猴子這是成精了,這麼聰明。」
「是啊,猴子怎麼還會做數學題,還有那猴子還會拜着討錢呢。」
「這些猴子瞧着跟人似的,你用的什麼方法?」
……
有的人也想炮製我爸成功的祕訣,可我爸嘿嘿一笑:
「這可是我們家祖傳的祕訣,不能說。」
-2-
從那之後,我爸像找到竅門一樣。
馬戲團的猴子越來越多。
每隻猴子都有不一樣的特點。
有的會做數學題,有的會給我爸討錢,有的還會寫毛筆字。
短短一年,我爸賺得個盆滿鉢滿。
可我並不開心。
因爲每到晚上,這些猴子就會發出陣陣啼哭。
像人哭的聲音,吵得我一點都睡不好。
我說:「爸,那些猴子晚上老是怪叫,你錢也賺夠了,咱們能不能不開馬戲團了,咱們把猴子賣掉吧。」
可我爸聳聳肩,用手指敲我的頭:
「你懂什麼,你晚上別去籠子那邊就行,千萬別碰猴子的腳指頭。」
「要是碰了會怎麼樣?」
我爸半張臉籠在陰影裏,陰惻惻道:
「它們會扒了你的皮。」
「還有,這些猴子一旦養了,除非它們死,不然會跟着我們一輩子。」
-3-
我一個激靈,不敢再提這件事。
我發現這些表演的猴子在白天很聽話。
我爸也從來不虧待它們,每次都讓我好喫好喝養着。
他要求我必須把猴子們的喫食做好才能喫,時間久了我抱怨道:
「爸,爲什麼必須它們先喫?」
我爸白我一眼。
「怎麼,晚一點喫能把你餓死?」
「這些可是給我們賺錢的祖宗,伺候不好,到時候它們找事來了,怎麼死都不知道。」
我心想能找什麼事,晚飯的時候偷偷自己先喫了。
以至於它們開飯的時間晚了幾分鐘。
嘰嘰嘰!
籠子裏的猴子開始拼命狂叫。
本來天氣熱就煩,我餵飯的時候故意用力敲擊鐵籠子。
「叫什麼叫,晚點喫能把你們這羣畜生給餓死!」
有隻獨眼猴子衝我兇狠地齜牙。
我抄起手上的鐵勺就往它腦袋上敲。
砰!一聲脆響。
喂完飯我轉身離開的時候,瞧見那隻獨眼猴正斜眼看我。
它居然對着我比劃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我嚇得一哆嗦,差ťṬû⁹ū́⁺點把飯盆打掉。
它看我這副樣子,居然在籠子裏扶着腰大笑。
聲音刺耳又詭異。
-4-
我轉頭就跑了出去,匆忙幹完活躲在被子裏瑟瑟發抖。
半夜,耳朵傳來強烈的瘙癢感。
我翻了個身,聞到鼻尖有股騷臭味。
耳邊傳來沙啞間斷的聲音:
「幫……幫我抓癢,我的腳趾……要露出來了。」
聽到腳趾,我直直坐起身,發現那隻獨眼猴子就站在我的牀邊。
它企圖抓過我的手去撓腳趾。
那隻腳趾好像壞了,皮肉翻卷起來。
它見我醒過來,更興奮了,大嘴張合着:
「快……快抓。」
「給我……抓癢!」
這隻獨眼猴居然會說話。
我嚇得語無倫次:
「爸,爸,快來,猴子成精了!」
等我爸聽到聲音趕過來,那隻猴子已經跳走了。
「方舒,你鬼叫什麼?」
我爸滿臉不悅。
「猴子,猴子會說話,它讓給它抓腳趾。」
「它的腳趾好像破了。」
我爸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他讓我別亂跑,轉身去了關猴子的倉庫。
接着,我隱約聽到我爸的咒罵聲:
「怎麼,想變成人?」
「好好看着,下次再不聽話,就和它一樣。」
猴子淒厲的慘叫聲劃破黑夜。
我實在好奇,透過窗戶縫往外看。
我爸正拎着一張血淋淋的猴皮,往從不讓我進去的小房間走。
猴皮的眼角處有道刀疤。
我爸居然把那隻獨眼猴殺了。
-5-
獨眼猴是平日裏我爸最喜歡的猴子。
因爲它很機靈,是我爸的好助手。
每次表演的時候,它都會幫我爸問那些觀衆討打賞。
因此,少了獨眼猴,我們家的生意都變差了。
我爸抽了根菸,隨後出去了一趟。
過了幾天,他回來的時候帶了個小女孩。
我爸說:「本來說是去收猴子的,半路遇上這麼個可憐的孩子,一個人在街頭流浪。」
「我看着可憐就給帶回來了。」
那小女孩叫十四,很會察言觀色。
第一次到我家,就興致勃勃地討好我。
「阿舒姐姐,我聽伯伯說過你,你很能幹,能幫他做很多事。」
「我不會留在這裏喫乾飯的,到時候我一起和你幫忙。」
十四果真很能幹。
她不僅幫我分擔了很多活,還承擔起了之前獨眼猴討錢的活。
人長得又乖又可愛,還會說話。
因爲她的到來生意又回春了。
我爸經常在我面前誇十四。
「方舒,你瞧瞧十四,我果然沒看錯人。」
「我們家有了她,生意越來越好了。」
我沒回他,心裏有點不高興。
十四表現得太好了,讓我有種恐慌感。
本來我爸對我就不滿意。
這下十四來了,會不會徹底搶走爸爸。
直到十四有天晚上躺在牀上忽然貼着我耳朵說:
「方舒,你太笨了,不配擁有這麼好的爸爸。」
「我也想姓方,我肯定會比你做得更好,我會是爸爸的好女兒。」
我震驚地抬頭對上十四的眼睛。
她的眼裏充滿篤定和決心。
十四想取代我,成爲爸爸的女兒。
於是,我做了個決定。
我要讓十四離開我家。
-6-
有一天,我特地趁我爸不在的時候,拿了錢帶十四坐很遠的車去街上玩。
七拐八拐,我把十四帶到一個很偏僻的地方謊稱自己去上廁所把她丟在了那裏。
回到家,我爸左等右等遲遲不見十四回來。
「十四去哪兒了?」
我埋頭扒拉碗裏的飯,悶聲道:
「我不知道,早上就說出去玩,到現在也沒回來。」
我爸神色慌張,換了衣服就想出去找十四。
我還想找理由攔下來,十四卻回來了。
她渾身溼透,瞪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對我說:
「姐姐,你爲什麼把我丟在那裏?」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回家的路。」
我不敢看她,一張臉幾乎要埋進碗裏。
我爸聽到,氣得直接站起身,一把拍掉我手裏的碗。
啪!
他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怒罵道:
「壞心的蠢貨,還學會撒謊了,當時就應該和你媽一起去死。」
「我看你是成心不想讓老子好過!」
我被我爸趕去了一間小破屋裏。
十四順理成章地霸佔了我的房間。
她像是我爸的左膀右臂,我爸去哪都帶着她。
別人看見了都打趣道:
「呦,王兵,從哪給你找來這麼乖的女兒?」
我爸樂呵呵回:
「哪能啊,是別人家的孩子,放我這養,過段時間要給人還回去的。」
我聞言狂喜,看來我爸並不是想一直養着十四。
十四的眼神落寞,幹活更加賣力了。
我爸還專門找了老師教十四吹笛子。
十四很聰明,一個月就學得像模像樣。
我爸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奇怪,我聽他喃喃自語:
「學吧,多學點,我就能賺更多的錢了。」
-7-
我剛喂完猴子,躺在小黑屋裏準備睡覺。
嘟嘟嘟,房門被敲響。
十四推開我的房門。
她身上披着一件猴皮,得意地對我說:
「方舒,你看爸爸給了我一張猴皮,他說這是家裏的傳家寶。」
十四專門蹲在我牀前,用手愛惜地摸着猴皮。
「某些人啊,天生就是不受別人喜歡的命。」
「你這個人太毒了,還想把我丟掉,等我給爸爸賺更多錢就讓他把你送走。」
我沒在意她說的話,因爲猴皮的腥味衝得想吐。
我問她:「你不覺得很腥臭嗎?」
她笑:「你這是喫不着葡萄說葡萄酸吧。」
「嘖,你就羨慕着吧。」
她轉身離開,可我渾身雞皮疙瘩忽然冒出來。
十四的影子沒了。
地上分明是隻猴子的影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想去找十四。
可馬戲團的棚子、房間全都沒有。
我爸從屋裏走出來訓我:
「一天到晚搞得神經兮兮,又慌里慌張找什麼?」
我有點害怕,語氣裏帶着慌張:
「爸,十四不見了!」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沒發現。」
我爸怪笑一聲。
「你不是一直想她走嗎?現在這麼緊張做給誰看?」
「可是……」
我想和我爸說昨晚看到的那個影子。
他直接打斷我:
「你不喜歡她,我就把她送走了,有人領養她,那家人條件比我好。」
「別愣着了,快去給猴子餵飯,今天新到了一隻猴子。」
等我到關猴子的棚子裏,果然發現裏面多了只母猴子。
猴子喫完飯,把盆往地上一扔,抬頭趾高氣揚地看着我收拾。
彷彿我是它的奴僕。
見我彎腰,它很得意。
-8-
「爸,這猴子跟有小姐脾氣一樣,把東西扔地上讓我撿。」
我爸很寶貝這隻新得的猴子,他警告我:
「你沒事別惹它,我調教過它的,到時候能給我賺大錢。」
「它要是不高興了,我就抽你。」
我很快忘了十四被送走的事情。
因爲這隻新來的母猴子很不安分。
它在爸爸面前表現得很乖,接替了之前獨眼猴的活,甚至更勝一籌。
而在對我的時候,它會露出一副很高傲的樣子。
它會要求我把碗筷洗乾淨消毒再給它用。
還要爸爸定製新衣服穿。
每天表演穿的衣服從來不重樣。
這隻母猴子比我這個人過得還要精細。
我嫉妒道:「穿得再好有什麼用,還不是一隻畜生,難不成能變成人?」
母猴子聽見瞪了我一眼。
我才發現它的神態和十四太像了。
有一天,我站在馬戲團的觀衆席上看它表演。
母猴子穿着最新的裙子,像人一樣直直站立,開始吹起笛子。
臺下的觀衆都在拍手叫好。
而我的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流。
母猴子吹的曲調是十四最喜歡的那首歌。
表演結束,我透過簾子看到我爸把母猴子高高舉起。
他高興道:
「真棒,又給我賺錢了,你果然是我最疼愛的女兒。」
「方舒根本比不上你,你想要什麼我都能滿足你。」
母猴子在笑,得到我爸的誇獎它很開心。
緊接着,它微微側過頭,透過簾縫對我得意Ťū́⁸一笑。
我反應過來,母猴子是十四變的。
我爸把她變成了猴子!
-9-
晚上去給猴子餵飯的時候,我偷偷問母猴子:
「你是不是十四?」
母猴子停下喫飯的動作,睜着大眼睛看向我,沒有別的反應。
我卻篤定道:
「我已經發現了,你的那種神態還有你故意打翻碗,就是想爲難我。」
「你看不慣我,每次給爸爸賺到錢都會得意地作弄我一番。」
隨後母猴子站起身,對我點點頭。
它承認了自己就是十四。
我扒着籠子,激動地問道:
「你瘋了,你爲什麼同意變成猴子?你連人都不想當了?」
母猴子冷冷地看着我,忽然做了個口語。
我看明白了,她說的是:
「我會是爸爸唯一的女兒。」
十四爲了爭奪爸爸的寵愛走火入魔,她居然會甘願變成猴子替他賺錢。
我想到了之前的獨眼猴,和那張血淋淋的猴皮。
我還想勸十四:
「我打開籠子,你快走吧,你以爲變成猴子會有什麼好下場嗎?」
「你要是後面不能帶來盈利,你會死的!」
我剛想伸手去開籠子,就被十四狠狠咬了一口。
「啊!」我驚叫出聲。
十四開始上躥下跳敲擊着鐵籠子,還瘋狂地吶喊尖叫。
我爸很快被吸引過來。
「怎麼了?方舒你欺負它了?」
我支支吾吾不敢說話。
我爸把十四從籠子裏放出來,她乖順地爬上我爸的肩膀衝他比劃。
「她想趕我走,她不想爸爸賺錢。」
我爸臉黑得跟鍋蓋似的,他一腳把我踹飛。
「事不過三,就算你是我親女兒,我今天也要好好收拾你。」
他猩紅着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誰都不能阻止我賺錢!」
-10-
我被我爸打個半死,扔回小黑屋裏自生自滅。
自這之後,十四就被我爸天天形影不離地帶着。
每次看到他們的笑容,我只覺得恐怖。
過了幾個月,觀衆對十四的吹笛表演膩味了。
即使她不停更換新曲目也沒用。
有人對我爸說:
「這隻猴子夠乖,就是聰明的看久了,我們想看點刺激的。」
我爸皺眉問:「刺激的?怎麼叫刺激?」
那人嘿嘿一笑,低聲道:
「你這些猴子這麼聰明,不知道生下來的小猴子會不會更聰明?」
「沒準猴子能說話呢。」
我爸說這些猴子孕育不了下一代,屬於先天基因的缺陷。
「說話,也不是不行,就是有風險。」
「有什麼風險?要是真有了靈智,殺掉不就行了,一隻猴子而已。」
「反正我們觀衆就想看刺激眼球的東西,這些表演早就看膩了。」
觀衆說的話讓我爸晚上苦思冥想了很久。
他難得語氣溫和地對我說話:
「方舒,你說,怎麼纔算刺激呢?」
我把視線放在他肩膀上的猴子身上,幽幽道:
「當然是越炸裂越好,比如讓這些猴子像演戲一樣表演。」
我爸聽取了我的意見,並且把給猴子排練的任務交給我。
第二天,我就拿着本子遞給他。
「不錯,看着像是這麼回事。」
很快,我開始排練。
猴子們很聽我爸的話,因此排練格外順利。
第一場表演大獲成功,觀衆們在臺下竊竊私語:
「這猴子表演起來比人的帶勁。」
「有意思,希望下次換種類型,就按照恐怖詭異的走,更刺激。」
……
我聽了他們的話,排了場兇殺案件的話劇。
真正上臺的時候,卻出事了。
有隻猴子居然拿着刀衝向觀衆席,對準叫得最大聲的觀衆刺去。
-11-
還好那個人躲得快,沒被刺中。
可猴子跟發瘋了一樣,把刀對準自己。
它居然硬生生把自己的皮給剝下來了。
滿身血肉的猴子舉着它的猴皮,往最近的人身上套。
它斷斷續續口吐不流利的人言:
「套住……你們,我想……變……」
話沒說完我爸就直接用黑布把它罩住了。
他一邊賠笑一邊衝我使眼色。
「哈哈哈,被嚇到了吧,這場戲刺不刺激?」
「這可是我花了很多時間排練的,是不是搞得跟真的一樣。」
我爸拎着黑布就走了,我只好配合他解釋剛剛那隻猴子其實是我們做的機械道具。
說話也是提前錄的。
觀衆們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隨即誇讚道:
「厲害,這都帶上互動了,你們這馬戲團花樣真多,嚇我一跳。」
「這是真刺激!」
……
打發完這羣人走到後臺,我爸死死按住那隻吱吱叫個不停的猴子。
它居然還沒死,牢牢拽着猴皮想要套住人。
我爸表情冰冷,用力扯緊那塊布想悶死這隻猴子。
十四跑過來拽我爸的袖子,它懇求地看向我爸想給小猴子求情。
我爸拽着她的尾巴一把甩開,罵道:
「對你好點就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畜生東西滾遠點。」
「惹急了老子把你一起殺了。」
十四喫痛,看着我爸兇狠的樣子不敢再上前。
那隻猴子被我爸掐死了,猴皮放進了那間禁房。
面對十四,他不再和顏悅色:
「別妄想不該想的,幫爸爸賺錢纔是好孩子,不然就像那隻猴子一樣。」
我第一次看到十四眼睛裏的光消失。
-12-
我爸轉變了對猴子的態度,他警惕地盯着這羣猴子的一舉一動。
其中對待十四轉變得最明顯。
我爸直接剝奪了她的殊榮。
十四剛像往常一樣上桌,就被我爸推下去。
「畜生就該有畜生的自覺,方舒,以後你盯着這羣不知感恩的猴子,要是發現不對就用鞭子抽它們。」
「好喫好喝伺候久了,想騎到我頭上當主人了。」
十四再也沒有新衣ṭų₆服穿,也沒有專門消毒的碗筷。
十四沒有了之前的盛氣凌人,只是默默地低垂着腦袋。
我爸還專門找人打造了鐵鏈子,拴在猴子的脖頸。
十四和大多數猴子一起被關進籠子裏。
它們的伙食都變差了。
我問我爸:
「之前爸你不是說伺候不好,到時候它們找事來了,怎麼死都不知道嗎?」
「現在這麼對它們沒事嗎?」
我爸朝地上吐了口痰,惡狠狠說:
「這羣猴子遲早要造反,照我看就是對它們太好,之前那些個觀衆說得對,左右不過是隻畜生,不聽話殺了就是,反正猴子多的是。」
「你爺爺就是瞻前顧後纔會發不了財,做人就是要狠點。」
我不敢反駁我爸,只能順勢附和他。
在我爸走出棚子後,十四在地上寫了一行字。
「晚上我來找你,給我留個門。」
-13-
晚上三點,吱呀一聲,十四溜進了房間。
我問十四:
「你想做什麼?」
十四跪在地上,衝我磕頭。
她用水在地上寫字。
「求求你,放我走吧,我後悔了。」
「可你一隻猴子要去哪兒呢?出去了也是被人抓走。」
「總比在這裏好,以前我只覺得方兵是個好爸爸,即使我變成猴子也沒事,只要他對我好,把我當親女兒就行。」
「我這人太缺愛了,別人對我一點點好,我就想抓住。」
十四說得很真實,但我要是放走她,爸爸肯定會打死我。
我問十四:
「你是怎麼變成猴子的?」
即使到了現在,我爸也沒告訴我怎麼把人變成猴子。
十四指着那間禁房:
「祕密就在禁房裏,只要進了那裏就會變成猴。」
最後,我還是決定放走十四。
我悄悄地趴在門口,看我爸房間的燈已經黑了。
我興奮地轉頭想告訴十四,只要我解開她脖子上的鐵鏈,她就能逃走了。
可當我轉頭的時候,撲面而來的腥臭味燻得我睜不開眼。
我被冰涼滑膩的東西罩住。
十四得意地在我ƭŭ̀ₙ旁邊說:
「蠢貨,別人說兩句你就相信,我看你更適合當猴。」
「只需要喫就行了。」
天旋地轉間,我感覺自己身上很痛。
十四好像在用刀往我身上劃拉。
最後,我痛得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我爸坐在我旁邊抽菸,手上還拿着張猴皮。
「醒了?」
「爸,發生什麼事了?」
我爸用粗糙的手按了一下我的太陽穴。
刺痛感席捲渾身,我蜷縮成一團。
「怎麼了,你差點被那東西扒了皮。」
-14-
我瞪大眼睛緊張道:「是十四!」
「十四是不是逃走了,她想殺我。」
我爸抖抖手上的猴皮,小心折疊起來。
「她啊,這張猴皮就是她的。」
「她從房間裏偷了張皮,想和你換皮呢。」
「要是我來得晚點,你就被換成功變成猴了,到時候她就能替代你變成方舒。」
我頭皮發麻,爲自己的天真感到一陣惡寒。
差點就命喪十四那個騙子手裏了。
「爸,以後我一定聽你話,再也不同情這些猴子了。」
我爸笑眯眯地看着我,滿眼慈愛。
「聽話就好,我最喜歡聽話的人了。」
從那之後,我聽爸爸的話,只要這些猴子不聽話就鞭打過去。
即使它們皮開肉綻,苦苦哀求我。
到最後,那些猴子對我也開始畏懼,眼裏甚至還帶着恨意。
我爸很滿意我的表現。
年底,他說有事要出遠門一趟。
「你看好家,我去看看還有沒有聰明點又落單的猴子。」
我爸這次離開得格外久,我好幾次想偷偷進禁房都忍住了。
我爸走前和我說,要是打開那間房,這羣猴子就會把我的皮剝掉。
一個月後,我爸回來了。
他沒有帶回來個落單且聰明的猴子,而是一個風韻猶存的女人。
「方舒快來,這是我給你找的後媽,叫芳姨。」
芳姨時髦又漂亮,還很會來事。
她第一次見我就噓寒問暖:
「誒呀,這就是你女兒,方舒啊,真乖,看着就是個好孩子。」
當看到籠子裏的猴子,她驚訝道:
「嘿呀,你們這馬戲團養了那麼多猴子啊,這能賺錢嗎?」
「我看別人馬戲團有大象、老虎這些的。」
我爸拍拍胸脯自豪道:
「放心吧,跟着我保準你不愁喫不愁喝,只要伺候好我就行。」
芳姨尷尬瞥我一眼,小手捶我爸胸口:
「孩子在呢,說什麼渾話。」
我爸哈哈一笑,抱起她就往房間裏走。
我看到側臉的芳姨正轉着眼珠朝四周打量,最後把眼神定在了上鎖的禁房。
我隱隱覺得這個芳姨有問題。
-15-
芳姨很勤快,來這裏沒幾天就搶着幹我的活。
事無鉅細,喂猴子,調教猴子表演。
她總是有意無意問我:
「這些猴子這麼聰明,你爸是怎麼找到的?」
我從不正面回應:
「您問我爸,我爸這麼喜歡你。」
她只當我喫醋,也不再繼續這話題。
「對了方舒,我聽你爸說他很喜歡資助別人,前陣子還撿到個無家可歸的小女孩,那小女孩人呢,怎麼沒看見了。」
我奇怪地瞥她一眼。
「你說十四?她被人領養走了,我爸說最近馬戲團賺不了太多錢,養不了她了。」
芳姨又問:「被哪家領養走了?靠不靠譜呦。」
我盯着她沒說話,她又找話題:
「那房子怎麼一直上鎖?你爸說裏面堆的雜物。」
我失去了和她聊天的耐心,只覺得她貪我爸的錢。
於是沒給她好臉色,嚇唬她說:
「你這麼好奇自己去看看不就行了,小心被扒皮。」
我沒想到芳姨膽子這麼大。
那天晚上我因爲打猴子太狠,被猴子發狂咬到手指疼得大半夜睡不着。
結果隔壁傳來細微的動靜。
有人進了禁房!
我摸黑偷偷繞到禁房側面不遠處朝裏看。
是芳姨!
她呢喃道:「十四,我的十四根本沒被人領養,方兵和他女兒都在騙我。」
可當她一抬頭,整個人都愣在原地。
房間的牆壁上掛着一張張人皮。
當她看到一張標記着十四的人皮時,發瘋似的撲上去想要摘下來。
「十四,我的十四。」
「他居然把我的十四殺了!」
-16-
我爸房間的燈忽然亮了。
我聽見他在叫芳姨。
「阿芳,你去哪兒了?」
我心裏一咯噔,趕緊跑回房間裏蒙上被子裝睡。
房門開了又關上。
半睡半醒間,我聽見芳姨溫柔的聲音。
「阿兵,我就是起來上廁所,你出來幹什麼,快回屋睡。」
等第二天喫早飯,芳姨還是精緻又美麗。
見我盯着她瞧,她嗔怪道:
「發什麼花癡,趕緊喫,不然粥要涼了。」
我攪動着碗裏的粥,觀察她和我爸的舉動,沒有任何異常。
看來我爸昨晚沒發現她進了禁房的事。
原來,芳姨是十四的媽媽。
所以,她是來給十四報仇的嗎?
可十四死有餘辜,要是芳姨知道她是怎麼死的,會不會把我也殺了。
我想找機會告訴我爸,可芳姨寸步不離地和他黏在一起。
「阿兵,怎麼少了只猴子,我看到它往山上跑了。」
「怎麼回事,不是被鎖着嗎?」
「不知道,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我爸在前面狂奔上山,芳姨也急匆匆跟上去。
而我看到了芳姨背後藏着的刀鋒。
她在騙我爸,她想殺了我爸。
沒一會兒,我爸就下山了。
他手裏拎着只猴子,身邊已經沒有了芳姨的身影。
「爸,芳姨呢?」
「我哪兒知道,跑着跑着就不見了,不過我早就知道她不安分,估計和哪個相好的跑路了。」
「猴子給我拴好,可別再放跑了。」
我盯着我爸手裏的猴子,那明明是隻成年的母猴。
「這猴子我怎麼沒見過?」
我爸瞪我一眼,舉起手上的棍子嚇唬我:
「自己記性差怪得了誰,快滾去幹活。」
-17-
我敢肯定這隻母猴子是新來的。
我爸對它比較特殊,把它拴在了自己房裏,除了送飯基本不讓我見。
我經常聽到房間裏傳來母猴子奇怪的叫聲。
還有我爸的粗喘。
有時候我爸會對着母猴子罵:
「做人不好嗎?非要犯賤當猴子。」
「現在你就是隻畜生,老子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還想報仇,到時候玩膩你了,把你殺了掛牆上。」
晚上我總能聽見母猴子的哭聲。
我開始好奇之前猴子的來歷,如果說猴子是人變的,那其他的猴子呢?
它們又是怎麼來的?
還有禁房的人皮又是怎麼回事?
還沒等我一探究竟,我就被我爸叫進房間裏。
他一臉嚴肅地問我:
「方舒,你是不是進過禁房了?」
我連忙搖頭否認。
他冷哼一聲:「那天晚上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躲在那裏偷看我也知道。」
「想知道人皮是怎麼回事嗎?」
我爸的語氣中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我硬着頭皮點頭。
他拿出鋒利的剔骨刀對我說:
「瞧好了。」
我爸拉過他一直關在房間裏的母猴子,在對方驚懼的眼神中提起它的腳趾。
我這才發現,母猴子的腳趾爛了一塊。
皮肉翻滾。
我爸用刀輕輕對準腳趾一挑,母猴子的整張皮就利落地往下掉。
噗通。
一張完整的猴皮掉落在地,沒幾分鐘就變成了一張女人皮。
我爸捏着那張皮輕笑:
「只要我親自剝下它們的皮,就不怕它們半夜來找替身了。」
我驚道:
「它們爲什麼要找替身?」
「當然是因爲,它們重新做人了。」
-18-
我爸提着人皮往我邊上經過,我聞到了熟悉的腥臭味。
「想知道怎麼把人變成猴嗎?跟着我來,今天我就把爺爺和我說的祕密告訴你。」
「以後,你就繼承我的馬戲團。」
我疑惑問:「那爸你呢?」
「爸做的錯事太多,要去贖罪嘍。」
我爸打開禁房的鑰匙,把芳姨的皮掛在牆上。
他興奮地朝我展示自己的戰利品。
「看見沒,這些都是爸的傑作,他們想要成人害我,我就把他們全掛在牆上。」
我爸指着第一張略微泛黃的女人皮,滿臉感慨:
「其實我最喜歡她,可惜就是太不聽話,居然妄想趁我睡着的時候殺我。」
接着他又指向第二張皮。
這張皮帶着褶皺和褐色的黃斑,皮質看着不是太好。
我爸臉上帶着厭惡。
「他更該死,妄圖想阻止我發財。」
「現在所有阻礙我的人都死了,我帶你去看看我們家的祖傳寶貝。」
他把我帶到一個通道里,牆壁上掛着一張毛茸茸的猴皮。
金黃金黃的,很漂亮。
我爸愛惜地取下猴皮,順着上面的毛。
「以後,這張猴皮就給你了,你可要好好珍惜它。」
我問:「這猴皮有什麼用呢?」
「有什麼用,你馬上就知道了。」
我爸壞笑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猴皮往我腦袋上套。
我見狀不對,蹲下身子躲避開。
「爸,你幹嘛!」
我爸兇相畢露:「當然是給你換皮啊。」
他猙獰着往我這邊衝過來。
我大喊道:「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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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羣猴子忽然衝出來,把我爸淹沒。
它們爭先恐後地抓住我爸的手,往它們的腳趾處挖。
而我趁機撿起地上掉落的那塊猴皮,套在我爸的腦袋上。
嘰嘰嘰。
一個大活人變成了一隻金黃色的猴子。
那羣沒有換到皮的猴子一個個抓耳撓腮氣鼓鼓地看着我。
我笑道:
「怎麼,有我你們還怕沒皮換?」
「到時候用點手段宣傳我們的馬戲團,到時候找幾個壞人來,咱們就給他們表演大變活人的節目, 多有意思。」
猴子們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
最後它們乖巧地爬進籠子裏, 給我做了個不能撒謊的手勢。
我專門給黃金猴打造了一副鍍金鍊子。
當馬戲團重新開業的時候, 觀衆們看到我都在問:
「方舒,你爸呢,怎麼沒看見他人?」
「我爸和芳姨出去旅遊了,他說以後馬戲團就交給我經營了。」
其中一個觀衆驚訝道:
「你纔多大,怎麼放心你一個人經營馬戲團的, 你爸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我瞧着他不安分的腦袋就知道他心裏有了小九九。
我對他露出天真無邪的笑:
「我爸沒說什麼時候回來,我估計這一年半載估計不回。」
那人點點頭, 極力壓低自己的嘴角。
節目正式開始, 我對着臺下的觀衆深深鞠躬。
「接下來,就由新來的黃金猴給大家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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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進展得很順利,謝幕後那個觀衆大叔專門跑到Ṫṻ⁵後臺找我。
「方舒, 你一個女孩子肯定照顧不過來, 叔叔來幫你吧。」
我沒有拒絕,帶着他往後院走。
他賊眉鼠眼問我:
「方舒, 你們家這馬戲團一年是不是能賺不少錢,你們家猴子怎麼就這麼激靈, 能不能告訴叔祕方。」
「好啊,我們家有本祕籍,上面是調教猴子的方法,叔叔你跟我來。」
觀衆大叔跟着我去了禁房,看到滿牆的人皮。
他嚥了口唾沫, 兩腿發軟。
「叔想起來家裏還有事嗎,要不叔改天再來?」
在他轉頭的時候,一張腥臭的猴皮蓋在腦袋上。
嘰嘰嘰。
我又多了只表演的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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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起掛在牆上的第一張人皮。
這是我的媽媽,在我小時候就被我爸變成猴子殺死了。
因爲媽媽發現了他的祕密。
其實他早就不是我爸爸了。
那時候我才五歲, 爺爺以前就養猴。
他養了一隻黃金猴,同喫同住。
爺爺叫我們都敬着它。
「它也叫發財猴,是我請回來的猴仙。」
黃金猴很通人性, 但爺爺也沒有因此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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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爺爺要死的時候, 他也不想告訴我爸黃金猴的祕密。
我爸準備放走黃金猴的時候, 我聽見黃金猴忽然對我爸Ṱų₌說話了。
它說:
「你想發財嗎, 想就剝下我的皮罩住自己。」
我爸窮瘋了,利慾薰心。
當真剝下了黃金猴的皮蓋在自己身上。
沒多久, 我爸就像變了個人。
他不知道從哪裏找來好幾只猴子, 天天訓練它們。
這些猴子很聽話,也很聰明。
就是半夜老喜歡哭。
我媽說過好幾次, 她不喜歡家裏的猴子。
她說猴子身上總有股腥臭味,好像是放了很久的豬肉那種臭味。
我爸不聽,說我媽頭髮長見識短。
後來有一天晚上, 我聽到我媽的尖叫聲。
等衝進房間裏看,根本沒有我媽的身影。
我爸說我媽在外面有了姘頭,跑了。
時間久了,他就對外宣稱我媽死了。
後來, 他發狠似的開始瘋狂收集猴子。
還開辦了一個馬戲團。
只有我知道, 我爸是那隻黃金猴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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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殺了我媽,還把她的皮掛在牆上。
那第二張褶皺的皮是我爺爺的。
它早就想變成人了,可我爺爺一直阻攔它。
它就乾脆害死了我爺爺。
總有一天, 它也會把我變成猴子。
所以,我要先下手爲強。
所以我故意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放鬆它的警惕。
這樣,才能一擊斃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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