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我小叔特別喜歡喫魚眼睛,我爺又經常釣魚,魚眼睛都給我小叔喫。
那天晚上,我爺從外面釣上來一條一米多長的大魚,那魚眼睛像雞蛋大小,可把我小叔高興壞了,他說:「爸,媽,我想喫魚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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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疼我小叔,舉起斧頭就把魚頭剁了,血濺了一地。
我奶把魚頭拿到倉房燉了,等燉熟了,就給我小叔端上來,我也想嚐嚐魚眼睛的味道,可我不敢說,那是我小叔愛喫的東西。
我小叔把魚眼睛夾到嘴裏,細嚼慢嚥,看得我直咽口水,我小叔又把另外一個魚眼睛喫下去,他說:「爸,媽,我喫了這大魚的眼睛,過兩天就能復明吧。」
我小叔是個瞎子,但他不是生下來就瞎。
我小叔十歲那年生了場大病,差點丟了命,聽我奶說,是爺去求了小鬼,才讓我小叔撿回條命,但代價就是把眼睛借給小鬼。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小叔的眼睛還在小鬼手裏,還沒還回來。
我爺和我奶對視一眼,我奶乾笑兩聲說:「能復明。」
我小叔的臉上露出笑,他說:「能復明就行。」
我小叔經常問能不能復明,每次我奶都說能,但都沒復明。
也不知道,我小叔爲啥還一直問。
我小叔喫完飯,拿起木棍,朝着東屋走。
我小叔雖然看不見,但他記性特別好,家裏的擺設,他早就記住了。
見我小叔進了東屋,我奶纔敢嘆氣,她說:「老頭子,望子的眼睛可咋辦?這麼多年也不見好。」
我爺連着抽了幾口旱菸,咳嗽了幾聲,他說:「小鬼不肯還眼睛,我能有啥法子。」
我爺苦着臉,沒個笑模樣,他倆都在騙我小叔,我小叔的眼睛根本就治不好。
我奶說:「再去後山求求小鬼?」
我奶話音剛落,我爺就變了臉色,眼神里帶着驚恐,他說:「你不要命了?」
我奶低着頭,半天沒說話。
我們村四周環山,後山是一片荒地,很少有人去,從小家裏的大人就告訴我們,後山不可以去。
聽說那地方不乾淨,幾十年是座大祠堂,裏面住着死去丈夫的女人,後來發生了一場大火,裏面的女人都被燒死了。
見我奶不說話,我爺又說:「只要咱倆不死,就能照顧望子,別想那麼多了。」
我奶點了點頭,她說:「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奶緩緩起身,她從抽屜裏拿出藥,她說:「小秋子,把這藥給你小叔送過去。」
「好。」我接過藥,就跑到東屋。
我剛進屋,就看見我小叔站在鏡子前,他好像在照鏡子。
我小叔應該是聽見我的腳步聲,他回過頭說:「小秋子,你來了。」
我說:「小叔,我奶讓你喫藥。」
我把藥遞到我小叔的手裏,又給他拿了水。
我小叔皺了皺眉頭,他嫌棄地把藥扔到地上,沒好氣地說:「喫藥沒用。」
每次喫藥,我小叔總會鬧脾氣,見他要發火,我也不敢說話。
我說:「小叔,我先回去了。」
我剛要走,我小叔就從後面掐住了我的脖子,他蹲在我面前說:「小秋子,你想讓小叔復明嗎?」
我小叔掐得我生疼,我的脖子都快被他扭斷了。
我說:「想。」
我小叔笑出聲,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像是在死死盯着我看,他說:「想要復明,喫藥沒用,喫魚眼睛也沒用。」
我愣了幾秒:「那喫啥有用?」
我小叔沒說話,但他一直看我,我說:「小叔,你先鬆開我。」
我小叔沒有鬆開我的意思,反而掐得更緊了,ẗű₃像是要把我掐死。
我剛想大喊,就聽見院裏傳來張嬸兒的聲音,她喊道:「不好了,出大事了,李老三家的小孫女死了,死在河邊,眼睛被挖了!」
張嬸兒話音兒剛落,我小叔就鬆開了我,他猛地站起來,眉頭緊皺,像是被嚇到。
-2-
趁着我小叔鬆手的工夫,我急忙跑到院子裏。
我爺說:「誰這麼狠?對個小娃娃下黑手。」
張嬸兒皺了皺眉頭,她說:「不知道啊,人還沒抓到。」
我奶說:「這李老三是個老實人,從來不跟人結仇,這事誰幹的吶?」
張嬸兒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
張嬸兒話音兒剛落,我就看見我小叔從東屋走出來,他沒好氣地說:「誰跟你們說李老三是老實人的?」
張嬸兒看了我小叔一眼,然後又看向我爺我奶,眼神里帶着困惑,像是在問我爺我奶,我小叔說話咋這麼難聽?
李老三在村裏可是出了名的老實,不能有假。
我爺說:「望子,別瞎說。」
我小叔冷哼一聲,他說:「我沒瞎說。上次我在村口坐着,這李老三無緣無故罵我瞎子,還把我推倒,他纔不是老實人,他欺負我看不見。」
三天前,我小叔確實獨自去了村口,他說要在村口曬太陽,我們家裏人就沒陪着,等到天快黑的時候,我小叔纔回來。
我小叔衣服上沾了土,還破了幾個口子。
當時,我奶問他咋弄的,我小叔說是自己摔的。
我奶也沒當回事,就沒再問。
我奶皺了皺眉頭,她說:「望子,你說的是真的?李老三爲啥罵你?還推你?」
我小叔撇了撇嘴,沒好氣地說:「我哪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我小叔話音兒剛落,張嬸兒就說:「望子,你年紀也不小了,咋還說謊?」
我小叔皺了皺眉頭,他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着張嬸兒。
見我小叔不說話,張嬸兒又說:「那天的事,我聽李老三的媳婦說了,望子差點把小豆子的眼睛摳瞎,被路過的李老三看見了,這才動了手。」
張嬸兒話音兒剛落,我小叔的手緊緊握拳,兩隻腳使勁兒踩着地,他朝着張嬸兒喊:「我沒摳小豆子眼睛,我那是跟他鬧着玩,李老三就是個王八蛋!」
我小叔發怒的樣子很嚇人,他臉上的青筋都鼓起來,那架勢,彷彿要把張嬸兒掐死。
我爺踢了我小叔一腳:「怎麼跟你張嬸兒說話呢?」
我小叔冷笑一聲,他說:「長舌婦。」
張嬸兒被氣個半死,她對我爺說:「叔,你還是趁早管管望子吧,別讓他給你惹大麻煩。」
張嬸兒說這話的時候,還瞪了我小叔一眼。
我小叔沒說話,就死死盯着張嬸兒的眼睛看。
我奶說:「望子,快給你張嬸兒賠禮道歉。Ţű̂⁰」
我奶話音兒剛落,張嬸兒就說:「我可不敢讓望子道歉,他那脾氣,也就叔、嬸兒你倆能受得了,換了第三個人,哼。」
張嬸兒又說:「叔,嬸兒,沒啥事我先走了。」
我奶說:「再待一會兒吧。」
張嬸兒朝着大門走,我爺我奶跟在後面,送張嬸兒離開。
我小叔就站在原地,眼睛朝着張嬸兒看,嘴裏小聲嘀咕了句:「早晚把你眼睛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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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我小叔要挖張嬸兒的眼睛。
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時候,我小叔突然從後面抓住我衣領。
我抬頭一看,剛好和我小叔對視上。
我有點害怕,我說:「小叔。」
我小叔說:「小秋子,你想讓小叔復明不?」
不知道爲什麼,這句話,讓我頭皮發麻。
我總感覺我小叔能看見,他能看清我的表情,他像是在裝瞎。
我慢吞吞地吐出一個字:「想。」
我小叔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像是看透我的心思,我小叔說:「你抖什麼?」
我說:「沒抖。」
我小叔慢慢靠近我,他的臉在我面前逐漸放大,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也在向我靠近,我聞到一股兒難聞的魚腥味兒,還有血腥味兒。
這氣味兒,我聞了想吐。
我想跑,可我小叔死死抓着我的衣領,還好我看見我爺我奶回來。
我大喊了一聲:「爺!」
我小叔這才鬆手。
我跑到我爺我奶身邊,我爺板着臉,他沒好氣地說:「望子,到底咋回事?」
我小叔沒好氣地說:「啥咋回事?」
我爺說:「你張嬸兒說的事,你到底摳沒摳小豆子眼睛?那李老三爲啥打你?」
我小叔冷笑起來,笑得肩膀都發抖,看起來很詭異。
我小叔陰着臉說:「我那是鬧着玩,我哪知道他眼睛在哪?我是個瞎子,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剛想張開嘴,我小叔頭也不回地進了東屋。
還把東屋的門上了鎖。
我爺嘆了口氣,對我奶說:「你看,這是什麼事?」
我奶皺了皺眉頭:「行了,別說望子了,他看不見已經夠可憐的,他和李老三的事,也不能全信他張嬸兒的話。」
我爺沒說話,他點了根旱菸,坐在板凳上抽旱菸。
見我爺不說話,我奶又說:「村裏的事,你還不知道嗎?村西頭丟了只雞,傳到村東頭就變成丟了只鵝。」
我爺倒吸了口涼氣,又吐了出去,他朝東屋的窗戶看了眼,又把目光收回來:「望子的眼睛,得想辦法治好,明天我帶望子去鎮上醫院瞧瞧眼睛。」
我奶使勁兒拍了我爺肩膀一下,又看了眼東屋的窗戶,確定我小叔不在窗戶旁邊,這纔敢開口說話。
我奶小聲說:「去什麼醫院?那大夫要是說望子的眼睛這輩子都治不好,你讓望子咋活?」
我小叔小時候,我爺我奶領他去醫院看過很多次,大夫都說治不好。
後來,我小叔年紀大了,我爺我奶也就不領他去醫院了。
騙他說多喫魚眼睛能復明。
見我爺不說話,我奶又說:「你和我都知道望子的眼睛是咋回事,你就別沒事找事了。」
我奶說完這話,Ţųₔ就去倉房裏做飯。
天還亮着,我爺把最後一口煙抽完,扔在地上踩滅。
我爺說:「小秋子,跟爺去河邊不?」
我點了點頭:「去。」
我爺在河邊放了抓魚的竹筒,裏面扔了點蚯蚓,這會兒去收網。
我和我爺走到河邊,我爺把竹筒拽上來,裏面有魚,活蹦亂跳地。
我爺把魚全倒出來,倒入竹筐裏。
竹筐裏的魚雖然是活的,但都沒有眼睛,魚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色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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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皺了皺眉頭,他隨手拿起一條魚,自言自語道:「這是咋回事?」
我爺又看向四周,河邊有雜草,再遠點的位置,就是樹林,很容易藏人。
我爺朝着遠處喊了一聲:「誰幹的缺德事?把魚眼睛給挖了。」
四周很靜,沒人回應。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又把抓魚的竹筒放回河裏,然後拎着竹筐,領我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爺還在想魚的事。
等到了家,我奶看着一竹筐的魚,也是皺緊了眉頭。
我奶說:「這是咋回事?」
我爺說:「我又下了一網,等晚上,我過去收網看看。」
我奶小聲說:「這瞎眼魚,還是扔了吧。」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說:「扔了喫啥?那魚肉又不是不能喫。」
見我爺生氣,我奶也只好把魚拿到倉房裏。
等到天黑,我奶把飯菜端上桌,那盤魚就擺在中間。
我奶說:「小秋子,喊你小叔喫飯去。」
我說:「好。」
我小跑出去,我小叔的屋子沒開燈。
估計我小叔在睡覺。
我把東屋的門推開,就站在門口喊:「小叔,喫飯了。」
這屋裏有一股難聞的血腥味兒,我小叔在幹什麼?
沒人回應,我又喊了一句:「小叔,喫飯了。」
我小叔的嘴裏像是嚼着東西,他回了我一句:「不喫了,不餓。」
我說:「我奶做的魚。」
我小叔不耐煩地吼道:「我說不喫了,你聾了嗎?把門關上!」
我小叔生氣了,我只好把東屋的門關上,退了出去。
我朝着西屋走,可我剛走兩步,就聽見東屋有動靜,我下意識地回頭看,看見東屋的窗戶上出現一隻手。
應該是張嬸兒的手,我記得張嬸兒的左手上有個銀戒指。
張嬸兒怎麼會在我小叔的屋裏?
那隻手敲打着窗戶,像是在求救。
我被嚇個半死,急忙跑回了西屋。
我爺我奶正在喫飯,看見我進屋,我奶就問:「你小叔呢?」
我說:「張嬸兒,張嬸兒在我小叔屋裏。」
我奶皺了皺眉頭:「瞎說。」
我說:「真的,我看見張嬸兒的手了,在敲玻璃。」
我奶說:「你肯定是看錯了,你小叔爲啥不來喫飯?」
我說:「我小叔說他不餓,我真看見張嬸兒的手了。」
我奶不信我,我只好看向我爺。
我爺的眼睛來回轉了兩圈,他下了土炕:「我去看看。」
我奶說:「望子不想喫飯,你別去管他了。」
我爺不聽,徑直走了出去,我奶也只好跟上。
我爺把東屋的門推開,一股難聞的血腥味兒撲面而來。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說:「望子,你給我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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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傳來我小叔的聲音:「我不餓,你們快走。」
我爺怒吼道:「出來!你再不出來,我就進去開燈。」
我爺話音剛落,我就聽見腳步聲,我小叔從東屋走出來。
他站在東屋的門口,抱着膀子,不耐煩地說:「啥事?」
我爺連着踹了我小叔幾腳,大聲罵道:「你個畜生!」
我小叔被踹倒在地上,我奶過去扶我小叔,還被我ťūₚ小叔推開。
我小叔喊道:「我畜生?我的眼睛被小鬼借走了,你們去給我要回來啊!你們纔是畜生。」
我爺被氣個半死,還想上前動手打我小叔,被我奶攔下。
我小叔從地上爬起來,他沒好氣地說:「少管我的事。」
我小叔說完這話,就進了東屋,還把東屋的門鎖上。
我看見東屋的窗戶上有個血手印。
我用手指了指:「爺,你看。」
我爺看向東屋的窗戶,他嘆了口氣:「小秋子,回西屋去。」
我奶皺了皺眉頭,她說:「小秋子,聽話。」
我只好先回西屋。
我趴在西屋的窗戶旁邊往外看,看見我爺我奶又進了東屋,但沒開燈。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爺扛了一個麻袋出來,我奶也跟了出來,我奶的臉色很差,兩人湊在一起,小聲嘀咕着什麼。
我爺把麻袋放到地上,他去套驢車,套好驢車後,我爺把麻袋扛到驢車上,兩人趕着驢車出門。
這麼晚了,這是要去哪裏?
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時候,東屋的窗戶上突然出現我小叔的臉。
他在看我,渾濁的眼睛裏透着貪婪。
他看我的眼神,讓我毛骨悚然。
我想跑出去追我爺我奶,可惜已經晚了。
我小叔從東屋出來,他快速朝着西屋走來,像是奔着我來的。
不知道爲什麼,我小叔給我的感覺,讓我恐懼。
我跳下土炕,把西屋的門關上,還從裏面上了鎖。
我小叔推了兩下門,沒有推開。
我小叔站在門外喊:「小秋子,把門打開。」
我不敢開門,也不敢接話。
我小叔沒了耐性,他用腳踹門:「快開門!你聾了嗎?」
門被我小叔踹得咯吱咯吱響,我很害怕他會進來。
我感覺有雙眼睛在盯着我看,我看向窗戶,就看見我小叔的臉貼在窗戶上,眼睛死死盯着我看。
我小叔從身後拿出一把斧頭,舉起斧頭砸在玻璃上。
「砰」的一聲,玻璃碎了。
我小叔笑着說:「小秋子,我要挖了你的眼睛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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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嚇個半死,大喊起來:「啊!」
我小叔把斧頭扔到地上,雙手放在窗戶上,他要跳窗戶進來。
我急忙跑到門口,把門鎖打開,然後衝了出去。
我拼了命地跑,只希望能快點看見我爺我奶。
我小叔在我身後喊:「小秋子,你給我站住!」
我小叔的聲音透着詭異,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他正拼命地追我,臉上還露出陰森的笑。
我邊跑邊喊:「救命啊!救命!」
我小叔跑得很快,他距離我越來越近,我跑到村口的戲臺子裏。
我們村口的戲臺子很大,是幾十年前留下的,已經荒廢。
我知道戲臺子裏藏着一個暗格,平常我們幾個小孩經常在這裏玩,很熟悉。
我躲到暗格裏,不敢發出一點聲。
我聽見我小叔的腳步聲,他進到戲臺子裏了。
我小叔說:「小秋子,我看見你了,快出來。」
我用手捂住了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小秋子!」
「你給我出來!」
我小叔找不到我,他說話的語氣都變得煩躁。
我又聽見砸東西的聲音。
我小叔吼道:「給我出來!我要挖了你的眼睛,挖了你的眼睛!」
我小叔說的話,讓我毛骨悚然,我絕對不能被他抓到。
「嘿嘿,我看見你了。」我小叔突然笑了。
我聽見腳步聲,朝着暗格的方向來。
我的心懸到嗓子眼處,難道我小叔真的發現我了?
就在我感到恐懼的時候,我突然聽見我小叔的慘叫:「啊啊啊!」
我不知道暗格外面發生什麼,但單聽這慘叫聲,就讓人頭皮發麻。
我不敢出去,只能用手捂住耳朵。
這慘叫聲持續了一會兒,就消失了。
我聽見腳步聲,很輕的腳步聲,不只一個人。
我不敢出去,整個人縮在暗格裏,我心裏祈禱,我爺我奶能快點來找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是聽見雞叫聲才醒的。
暗格外面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我小心翼翼地推開暗格,只見地上有一攤血。
戲臺子裏空無一人,很空曠。
我小跑出去,就看見幾個老人坐在村口的榆樹下閒聊。
又死人了。
張嬸兒死了,屍體在後山發現的,兩隻眼睛都被挖了,四肢也被砍斷,不知道誰下的黑手。
我急匆匆地往家跑,等我跑到家,就看見我爺正在修窗戶。
見我回來,我爺神態自然,連喫驚都沒有。
我爺不冷不熱地問:「去哪了?咋纔回來?」
我哭着說:「我小叔要挖我的眼睛,我昨天晚上跑出去了。」
我爺摸了摸我的頭,他說:「小秋子不怕。」
我爺話音兒剛落,我就聽見屋裏傳來我小叔聲音:「誰要挖你眼睛?小兔崽子,你敢說瞎話。」
單單是聽我小叔說話,我就渾身發抖,我躲到我爺旁邊,小聲說:「這玻璃就是我小叔砸碎的,他要挖我眼睛喫。」
我爺摸了摸我的頭,他說:「小秋子,別怕,你小叔他不挖你眼睛,他看不見。」
我爺領着我進屋,我看見我小叔坐在土炕上,他眼睛上蒙着白布,那白布上還有淡淡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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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幾秒,我小叔的眼睛徹底看不見了。
昨晚那聲慘叫,難道是有人挖了他的眼睛?
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時候,我小叔說:「小秋子,你少說胡話,明明是你自己跑出去玩,我出去找你,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你。」
「不是,是你要挖我眼睛喫,我才跑的。」
我話音剛落,我奶就說:「行了行了,別吵了,你小叔的眼睛傷了,比之前還要嚴重。」
我奶還是心疼我小叔,以後我可不跟我小叔單獨待在一起。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說:「望子,你以後再敢惹事,你就滾出去,少給我們惹麻煩。」
我小叔冷哼一聲,他說:「你把我眼睛借給小鬼,你給我要回來,你要是要不回來,就別管我。」
我小叔說完這話,起身就朝着東屋走,他剛走兩步就撞在凳子上,差點摔倒,最後還是我奶扶着他去了東屋。
我奶從東屋回來,她對我爺說:「望子的眼睛傷了,你別用話激他。」
我爺皺了皺眉頭,嘆了口氣:「造孽啊。」
我奶說:「誰這麼狠,對咱家望子下黑手?」
我爺點了根旱菸,他說:「還能有誰?李老三唄。」
我奶沒好氣地說:「這個李老三,還真是不老實,敢對望子下黑手。」
我爺瞪了我奶一眼,他說:「咱家望子都幹了啥缺德事,你心裏知道,人家報復也是應該的。」
我奶撇了撇嘴,不甘地說:「這李老三也不是好東西。」
見我爺不說話,我奶又說:「你去釣魚吧,晚上給望子做魚喫。」
我爺點了點頭:「行吧。」
我爺說完這話,拿着魚竿就出門了。
家裏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我奶坐在土炕上唉聲嘆氣,爲我小叔的事發愁。
傍晚,我爺拿着竹筐回來。
那竹筐裏裝着魚,但奇怪的是,這些魚都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窟窿。
我奶說:「真邪門,這是咋回事?」
我爺說:「我也不知道,我問了別人,他們釣上來的魚都有眼睛,唯獨我釣上來的沒有。」
我爺話音剛落,我就聽見東屋傳來聲音。
我小叔說:「我不喫魚眼睛了,我要喫蛇眼睛,你去給我抓蛇。」
我們村四周環山,山上還是有蛇的。
我爺說:「咋突然要喫蛇眼睛?」
我小叔不耐煩地說:「喫蛇眼睛能復明。」
我爺剛要說話,就被我奶攔下,我奶說:「別和望子吵,不就是幾條蛇嘛,我去山上抓。」
我奶朝着東屋喊道:「望子,晚上給你做蛇眼睛。」
我奶話音剛落,我小叔說:「快去。」
我爺說:「天快黑了,明天再去吧,晚上後山不安全。」
我奶說:「沒事,我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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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說完這話,就拎着竹筐出門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已經徹底黑了,我奶拎着竹筐回來。
竹筐裏裝着七八條蛇,那蛇跟我手臂差不多粗,不到一米長。
我奶臉上帶着笑,她說:「山上的蛇可多了。」
我奶的褲腿上都是泥,鞋上也是泥,她的手上還有蛇的牙印,又紅又腫,還好抓的不是毒蛇。
我爺抽了口旱菸,他說:「就抓這一次,以後可別去後山了。」
我奶嘴上答應着,她把蛇抓出來,放到案板上,用斧頭把蛇頭砍下來。
等到喫飯的時候,我奶端上來一盤蛇頭,大大小小加在一起,有七八個蛇頭。
那蛇頭的嘴是張開的,蛇信子還吐出來。
我奶把蛇的眼角挖出來,放到我小叔的碗裏:「望子,你要的蛇眼睛,快嚐嚐。」
我小叔用筷子夾ťùₕ了兩下,都沒夾起來那蛇眼睛。
自從他戴上白布,他的手腳就變得不靈活,走路也經常撞到東西,不像以前那麼靈活。
我小叔皺了皺眉頭,他把筷子扔掉,用手抓起蛇眼睛,往嘴裏塞。
蛇眼睛都被我小叔喫了。
我小叔說:「這蛇眼睛比魚眼睛好喫,我明天還要喫蛇眼睛。」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說:「不行,這蛇是從後山抓來的,後山有小鬼,不能去。」
我小叔聽見小鬼兩個字,瞬間變了臉色,他沒好氣地說:「小鬼偷了我的眼睛!你們去把我的眼睛搶回來!」
我爺罵我小叔:「你個畜生東西,你再鬧就滾出去!」
我奶拉着我爺,讓我爺坐下。
我奶說:「別吵了,都少說兩句,明天我去後山抓蛇。」
我爺說:「不行!」
我小叔冷哼一聲,他說:「你們要是弄不來蛇眼睛,那就去給我弄人眼睛。」
我小叔話音剛落,我爺就打了我小叔一巴掌。
我小叔從凳子上摔下去,整個人摔在地ṱú₄上。
他胡亂地爬起來,把我家飯桌掀翻,那一盤子蛇頭散落一地,還有一個掉在我腳邊。
那蛇頭沒了眼睛,張着嘴,看起來很是詭異。
我小叔怒吼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我奶拉着我小叔:「好了好了,別鬧了。」
我奶拉着我小叔往出走,把我小叔拉去了東屋。
桌子翻了,屋內一片狼藉,我爺嘆了口氣,他默默地收拾,一句話都沒說。
我爺把屋裏的東西收拾乾淨,他坐在土炕上抽悶煙,時不時咳嗽幾聲。
我爺說:「小秋子,你可不能像你小叔這樣,你得好好學習,讀書認字。」
每次我爺抽悶煙的時候,就會囑咐我幾句,讓我好好學習,長大了纔能有出息。
我奶從東屋回來,她的眼眶發紅,像是剛哭過。
我爺看了我奶一眼,沒好氣地說:「都是你慣的。」
我奶紅着眼睛說:「望子當年生病,咱不該去後山求那小鬼。」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說:「現在說這個有啥用?小鬼不肯還眼睛,咱能有啥辦法?」
我奶沒說話,像是有心事,過了一會兒纔開口說:「睡覺吧。」
-9-
第二天一早,我奶就出門了。
我爺在院子裏放了一把椅子,我小叔坐在椅子上曬太陽,時不時嘴裏小聲嘀咕幾句,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我爺說:「小秋子,去割二兩豬肉回來。」
我爺把錢遞到我手裏,我家除了逢年過節能喫上肉,平常都不喫的,咋突然讓我去割肉?
我拿了錢,就去趙屠夫家割肉。
趙屠夫家是殺豬的,他家院裏很髒,地上有豬血,還有豬毛。
見我進院,趙屠夫笑着說:「小秋子,你小叔眼睛好了沒?」
我說:「沒有。」
趙屠夫笑了笑,他給我割了二兩肉,肥瘦相間。
趙屠夫說:「哎,這回是真瞎了。」
我皺了皺眉頭:「趙叔,你在說啥?」
趙屠夫愣了愣,他笑着說:「沒啥,你快回家吧。」
我拎着二兩肉,就往家走。
等回到家,我把二兩肉遞到我爺手裏。
我小叔嘲諷地說:「又買二兩肉,夠誰喫的。」
我爺瞪了我小叔一眼,他拎着二兩肉進了倉房。
等到中午,我爺把飯菜做好,也不見我奶回來。
我爺有點急了,他說:「咋還沒回來。」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說:「你倆先喫飯,我出去找找。」
我可不敢跟我小叔待在一起,哪怕他真的看不見了。
我跟在我爺旁邊:「爺,我跟你一起去。」
我話音剛落,我小叔就冷哼一聲:「你們都走,我自己在家更好。」
我爺眉頭緊皺,他還是不放心我小叔,害怕有人上門報復。
我爺Ťú⁵說:「小秋子,你留家裏,我很快回來。」
我緊緊抓着我爺的衣服:「爺,我跟你去,不留家裏。」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嘆了口氣說:「行吧。」
我很高興,跟着我爺出門。
可剛出院門十幾米,我爺就停下腳步,他說:「小秋子,你留家裏,看着點你小叔,他眼睛看不見,你就躲在院門口,別讓人進院就行,你小叔不知道你在家。」
我爺是鐵了心讓我留下,看着我小叔。
沒辦法,我只好答應。
我不敢進院,就守在院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很快天就黑了。
我爺總算是回來了,只不過他是自己回來的,我奶還沒回來。
我說:「爺,我奶呢?」
我爺說:「沒找到。」
我爺嘆了口氣,他說:「小秋子,我去喊村裏人幫忙找找,你在家看着你小叔。」
我爺說完這話就走了,我依舊守在院門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看見一個白衣女人,她手裏拎着一個竹筐,那竹筐上面還蓋着一塊白布。
那女人穿的衣服,像是幾十年前的衣服,不像是現在人穿的。
那白衣女人停在我家門口,問我:「李望在家嗎?」
李望是我小叔的大名,這白衣女人是來找我小叔的。
我說:「你是誰?」
那白衣女人沒說話,她只是笑了笑,然後又問我:「李望在家嗎?」
白衣女人話音剛落,我家院門就被打開,我小叔沒好氣地說:「誰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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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衣女人上下打量我小叔一眼,然後開口說:「我來給你送眼睛。」
我愣了幾秒,那白衣女人說這話的時候,眼底發青,像是死了許久的人。
我小叔突然笑出聲,笑得肩膀發抖。
他說:「神了,神了,你真來了。」
我小叔說完這話,就把眼睛上蒙着的白布取下,露出兩個黑窟窿。
他的眼球竟然被挖了。
我被嚇個半死:「啊!」
我連滾帶爬地往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後山。
後山圍了很多人,我身上冒着冷汗,驚魂未定。
我擠到人羣堆裏,我看見我爺蹲在地上,一臉哀愁,地上躺着我奶的屍體。
我奶的兩隻眼睛沒了,只剩下兩個黑洞。
我大喊了一聲:「奶!」
我奶死了,屬於橫死。
我爺用白布把我奶的屍體裹上,按照我們老家的習俗,這橫死的人不能進家門,得馬上燒掉,才能消除怨恨。
村裏人幫忙堆了木頭,把我奶的屍體放在上面。
我爺嘆了口氣,他嘴裏說:「老婆子,一路走好。」
我爺點了火,熊熊的烈火,把我奶燒掉。
屍體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等到天亮,我奶的屍體才燒乾淨。
我爺拿了個罈子,把我奶的骨灰裝到裏面,骨頭的殘渣也裝到裏面。
又找來幾個年輕的後生,挖了個坑,把我奶的骨灰罈放到坑裏,填土埋上,又立了墓碑。
我在我奶墳前磕了三個頭,上了三炷香。
然後,我爺就領着我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說:「爺,昨晚有個女人來找我小叔,還說是給我小叔送眼睛。」
我爺愣了幾秒,他說:「那女人是不是穿了一件白衣服?」
我點了點頭:「是。」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說:「壞了!你小叔被騙了,那小鬼的話根本不能信,你奶就是讓小鬼騙了。」
我爺說完這話,就急匆匆地朝着家裏跑,我也跟了上去。
等到了家,我就看見我小叔的屍體躺在院子裏。
脖子上都有屍斑。
他的眼睛依舊沒有,還是兩個黑窟窿。
我爺癱坐在地上,神色凝重,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爺才從倉房裏拿來白布,把我小叔的屍體裹上。
他像燒我奶一樣,把我小叔燒掉。
又給我小叔挖了個坑,就埋葬在我奶旁邊。
所有事都忙完,已經是天黑。
我爺皺了皺眉頭,他問我:「那白衣女人跟你說話了沒?」
我點了點頭:「說了,她問我李望在家沒。」
我爺嘆了口氣,他大聲說:「你是想我斷子絕孫啊。」
趁着天黑,我爺領我去後山。
走着走着,我聞到一股難聞的燒焦味兒,像是走到祠堂的位置。
我爺按着我的頭,讓我跪在地上:「小秋子,把眼睛閉上,不能抬頭,一定要聽話,等我喊你再睜開眼睛。」
我爺說這話的時候,神色慌張,像是要發生大事。
我有點害怕, 就點了點頭,聽我爺的話。
我爺話音剛落,我就按照我爺說的做。
我聽見呼呼的風聲,還有女人說話的聲音。
我聽不清那女人在說什麼, 我的耳朵像是被什麼堵住, 我也不敢睜開眼睛, 更不敢抬頭看。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爺才推了推我的肩膀:「小秋子。」
我這纔敢睜開眼睛,我爺的頭髮竟然變得白了,滿頭白髮,一下蒼老十幾歲。
天也大亮了。
我爺說:「走吧,回家。」
我爺領着我下山, 下山的路崎嶇,時不時還有幾聲烏鴉叫。
這叫聲讓我心慌。
等回到家, 我爺就生了一場大病, 全身潰爛,身上長滿了蛆。
我爸我媽接到消息,從ṱùₕ城裏趕回來,見我爺最後一面。
我爺躺在土炕上,皮膚已經完全脫水, 他嚥氣前說:「火……火是我……」
他話沒說話, 就嚥了氣。
我爸皺了皺眉頭,不懂我爺在說啥,就把我爺下葬了, 埋在我奶和我小叔旁邊。
每到清明,我和我爸媽就來看他們。
後來我才知道, 我爸不是我奶親生的,我爺娶我奶進門的時候,我爸都四五歲了, 至於誰生的我爸,我爺一輩子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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