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藏春

成婚十載,夫君的心上人終於娶妻。
婆母嚥氣前,聞敘禮第一次在人前握住我的手。
靈幡猶在,他一改舊貌,已成了體貼夫君。
晨起時執手畫眉,飯間挑魚刺。
連我輕咳一聲,他都能第一時間遞來溫熱的枇杷露。
他愈溫柔,我愈惶恐。
僕婦們嚼舌根:
「大人好不容易回頭,夫人怎不知好歹?」
連我兒也埋怨:
「父親這些年只母親一人,您還有何不滿?」
我想反駁,卻喉頭髮苦。
三更時分,我敲開書房的門。
「當年你說,生下子嗣就許我千金離去……可還作數?」

-1-
聞敘禮愣在原地。
連袖口沾了墨跡也未曾發覺。
「凌霜是在怨我……這些年冷落了你?」
他伸手要拉我的手腕。
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
「前些年是我糊塗,往後不再會了。
「你若是願意……我們可以再生個女兒……」
「不必!」
我猛地後退,後背撞上冰涼的屏風:
「我只有一個女兒,她叫歲歲。」
燭火噼啪。
映着他眼底溫柔寸寸龜裂:
「你還在記恨,我當年弄丟歲歲的事?」
怎會不恨呢?
那年上元夜。
我親手給女兒換上石榴紅的新襖。
她踮着腳在廊下等爹爹,小鈴鐺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可我的歲歲,再也沒能跟着那串鈴聲回家。
長街燈火如晝。
聞敘禮與高山流水的狀元郎久別重逢,相談甚歡。
而我的歲歲,在人羣裏哭着喊爹爹。
直到嗓子喑啞,最終被洶湧人潮吞沒。
等他想起來時,地上只剩一隻沾了泥的虎頭鞋。
半年後。
我ṭų⁸們在亂葬崗找到她時,那件石榴襖已經看不出顏色。
仵作說那孩子顱骨盡碎。
可小手還死死攥着個褪色的荷包——
歲歲與瑾期一胎雙生,自小體弱。
我親自去慈安寺給她求了平安符,塞在了荷包裏。
從那時起。
我便對聞敘禮這個夫君徹底死了心。
「人死不能復生,你到底怎樣才能放下?」
窗外的雪光映進來,照得我眼眶生疼。
我的女兒因他而死……
他如今卻讓我放下?
如今,唯一待我好的婆母也走了。
我再也沒有留下的必要。
忍下心底的酸澀。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無波:
「此生都過不去了,所以就請夫君……休了我吧!」
只要能離開就好。
「砰!」
青瓷盞砸在腳邊,碎碴濺上手背。
他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你區區七品官庶女,離了聞家……離了我……你能去哪?」

-2-
我爹不過七品小官,我又是個不受寵的庶女。
能嫁入聞家,已是天大的造化。
可誰讓滿京城的貴女。
寧可低嫁。
也不願要這位芝蘭玉樹的探花郎呢?
那年姨娘病重,我跪遍京城醫館,卻連副像樣的藥都求不來。
是婆母撞見我跪在佛前爲母祈福。
她什麼也沒問,只輕輕嘆了口氣。
第二日便差人送來一支百年人蔘——
那支參,讓姨娘多陪了我大半年。
所以當她上門提親時。
我明知聞敘禮與狀元郎虞秋池那些風月傳聞。
還是點了頭。
一爲報恩。
二來想着,比起能對陌生人施以援手的婆母,總比在佛口蛇心的嫡母手下討生活強。
婆母待我確實極好。
她出身江南豪富,最不缺銀錢。
綾羅綢緞、珠寶首飾,流水般地往我院裏送。
她還手把手教我打理產業、執掌中饋。
只是常拍着我的手嘆氣:
「到底女兒貼心,不像那個討債鬼,生來就是克我的!也就你能忍得了他那副壞脾氣。」
是了。
聞敘禮認定我貪圖富貴才嫁他。
待我刻薄至極。
新婚夜,他更是同我約法三章:
【不圓房、不干涉、不動心。】
我咬着牙應了。
卻忘了婆母盼孫心切——
她見我們遲遲不圓房,竟在茶水裏摻了催情香。
那夜藥性灼人,我們終究亂了方寸。
待天明時藥性散去。
他赤紅着眼,深感自己對不起心上人,竟要拔刀自宮。
直到婆母以死相脅。
他勉強作罷,只轉頭對我冷笑:
「如你所願,待生下子嗣,我許你黃金千兩,換你主動和離——你可滿意?」
我縮在牀角,身上還留着他掐出的淤青。
那顆剛冒出嫩芽的少女心思,被他碾得粉碎。

-3-
瑾期闖進來時,我正在收拾妝奩。
「祖母屍骨未寒,父親正值丁憂,母親這是鬧什麼?」
我抬頭看他。
這張與聞敘禮七分相似的臉上,連皺眉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我望着這個當年難產兩天一夜,幾乎要了我半條命才生下的孩子。
我聲音啞得厲害:
「你就不問問緣由?」
他嗤笑一聲:
「你們女人鬧脾氣不就那點事?不過想要夫君多些關注罷了。」
「你不能像秋池叔父那樣在官場幫襯父親,至少別給他添亂行不行?」
「秋池叔父」四個字,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怎麼忘了?
我這個兒子,向來以他父親爲榜樣。
最是看不起世間女子。
我忽然覺得渾身發冷,失望至極。
只盯着他的眼睛淡淡問:
「你還記得你原本有個妹妹嗎?」
他臉色瞬間煞白,卻還強撐着揚起下巴。
只丟下一句:
「明早我要喫你親手做的豆沙糕!你可別忘了……」
幾乎是落荒而逃。
丫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開口:
「夫人,現磨紅豆的話,怕是得丑時就得起身……」
我這兒子,最是嘴刁。
這些年,他喫的每一塊糕點,都得經我的手。
豆子要現磨,餡料要過篩。
哪一道工序不是我親手所制,他都能嚐出來。
有一回我染了風寒,讓丫鬟代勞磨豆子。
他只咬了一口,便皺眉擱下:
「母親今日偷懶了。」
那時我還笑,覺得這孩子嘴刁是黏我。
如今想來——
哪是黏我?
分明是慣的。
我望着窗外暮色沉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只淡淡回了句:
「不必管他!」
這一夜,錦衾生暖。

-4-
天還未亮透,檐下的更漏聲裏,已經夾雜着細碎的腳步聲。
「夫人,書墨已在廊下候着了。」
丫鬟的聲音裏帶着猶豫。
我揉了揉太陽穴,正要開口。
卻聽見外頭傳來叫嚷聲:
「夫人可別使性子!待會兒小公子鬧起來,還不是得您去哄?」
我猛地握緊拳,睡意全消。
婆母在世時。
對這個來之不易的孫子很是溺愛。
自此要星星不給月亮,生生把這孩子養成了第二個聞敘禮。
平日裏事事學着他爹的做派不說。
如今連他的小廝,也敢在我院裏撒野?
我乾脆掀開錦被:
「來人!把這沒規矩的東西拖下去,掌嘴二十!」
暮色四合時。
聞敘禮終於踏進了我的院子。
他站在屏風外,溫柔的聲音裏壓着幾分怒意:
「不過是個傳話的書童,你爲了一點小事就打瑾期的臉,這讓他以後在學堂如何自處?」
原是興師問罪來了。
我捻着茶蓋輕笑:
「我都被人恥笑十年了,他才一日就受不得?你教的好兒子,倒是嬌氣。」
他喉頭滾動幾番,竟生生轉了話頭:
「族裏要五千兩擴建學堂,你一直閉門不見客,如今求到了我這裏……」
我垂眸欣賞修剪整齊的指甲。
恍若未聞。
聞家這棵大樹,早已外強中乾。
尤其這些聞氏族人,最爲貪得無厭。
婆母在世時尚且要周旋,如今——
「你是家主,這些你說了算!」
「可這些年都是你……」
「待你我和離,你總要接手,不如提前熟悉一下,再不濟按舊例辦就是!」
「你!」
他面色驟然鐵青。
指節發白地指着我:
「嚴凌霜!我這些時日給足了你臉面,你莫要恃寵而驕!」
我沒看他,直接端茶送客。
他當即摔門而去。
連袖風帶翻了案上的梅瓶,都未曾發覺。

-5-
聞敘禮像賭氣似的,竟一口氣撥了一萬兩給族裏。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梅園修剪花枝,聞言指尖一頓。
到底沒忍住,嘆了口氣——
只盼他日後別太敗家。
把婆母這些年攢下的家業全散盡了。
我嫁進來時,幾乎沒什麼嫁妝。
這些年跟着婆母經營,攢下的私產已一一清點妥當。
隨時可以離開。
以聞敘禮那高傲性子,話說到這份上,總該放我走了。
可半月過去,府裏竟不見他人影。
等我意識到他是在躲着我時。
我才從管家口中得知,他早就南下去了巴蜀。
巴蜀……
那是昔日狀元郎虞秋池任職的地方。
他不在,我更樂得自在。
索性在外頭置了宅子搬出去,日子前所未有的清淨。
就在我快忘了還有這麼個丈夫時。
府裏突然傳來消息——
他在巴蜀遇上了地龍翻身,受了重傷。
眼下剛被擡回府。
終究夫妻一場,我決定回去看看。
誰知一進院門——
這廝竟大咧咧躺在我榻上!

-6-
成親七年。
自我有孕那日起,他便搬去了書房。
這些年,我們一向涇渭分明。
他左臂纏滿紗布,面色慘白——
看來傷得確實不輕。
見我進來,他眼底驟然亮起:
「凌霜……你是來看我的?」
我懶得周旋,單刀直入:
「我來取休書。」
他費力抬起左臂,故作虛弱:
「我都傷成這樣了,你竟如此狠心嗎?」
「你傷在左手,不耽誤握筆。」
見我不爲所動。
瑾期在一旁抹着眼淚質問:
「母親身爲當家主母,這些日子不着家也就算了。
「夫者婦之天,如今父親傷成這樣,您還要……」
我轉過頭。
望向聞敘禮似笑非笑:
「哦?那請問夫君,本該在家丁憂的你,爲何會在巴蜀?」
聞敘禮猛地僵住,厲聲呵斥瑾期:
「住口!」
他神色一滯。
旋即換上受傷的表情望着我:
「夫妻一場,你當真要做到如此?」
我目光直直迎上他:
「頂着『聞嚴氏』的名頭過完這輩子?我不願意。
「你去巴蜀做什麼我不關心。但若是孝期傳出閒話……」
「嚴凌霜!」
他暴喝一聲。
猛地抄起軟枕砸向牀榻:
「你就這般想離開?」
「是!」
我平靜地點頭:
「自從歲歲走後,我無時無刻不想着離開……」
他瞬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墨跡淋漓的【和離書】遞來時。
他手指微顫。
連左臂傷口滲血也渾然不覺。
我瞥了一眼——
竟不是休書?
也是。
這些年——
晨昏定省侍奉婆母的是我。
生兒育女操持家事的是我。
如今他連休妻的由頭,都尋不出半分。
「多謝!」
這聲謝。
倒是十年來,我對他最真心實意的一句。

-7-
新宅子裏一應俱全。
離開聞家時,我只拎了個青布包。
聞敘禮站在石階上。
目光落在我空蕩蕩的髮髻:
「母親給你置辦的那些首飾,你怎麼……」
「不必了。」
我打斷他。
指尖輕輕摩挲着包袱的粗布紋理:
「那些是給聞家兒媳的。」
他眸中悔意一閃。
伸出右手想拉住我——
卻被我側身躲過。
這些年跟着婆母打理生意。
攢下的銀票足夠買下十間珠寶鋪子有餘。
閒散了三日。
我在花廳召見了名下鋪子的掌櫃們。
檀木算盤的聲響裏。
香料鋪老掌櫃向我欣喜彙報:
「東家,蕃荷與艾草的銷量這個月漲了十倍有餘。」
我握着茶盞的手指緊了緊,沒有接話。
轉頭看向一旁的成衣鋪掌櫃:
「最近賣得最好的男靴,是幾寸的?」
當聽到「九寸半」這個數字時。
茶盞在我掌心慢慢轉涼。
胡人最愛用蕃荷和艾草這兩味香料,來遮掩身上的體味。
而他們的靴碼。
也比京城男子普遍要大上兩指。
十日後。
蹲守在各個城門的小廝陸續來報:
這幾日入城的胡人,比往常三個月還多。
我不再猶豫,當即下令:
「清空店內現有庫存,立刻閉店。」
聞敘禮不知從哪得到了消息,急匆匆闖進來:
「聽說你關了所有鋪子?」

-8-
我見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語氣平靜:
「就是想歇一歇,過段時日再說。」
他似是不信,眉頭擰成疙瘩:
「我早說過女子就該在家相夫教子,你偏要學母親經商。看,這纔多久就……」
「聞敘禮!」
我打斷他。
「我們已經和離了。」
他臉色霎時變得很難看:
「不知好歹!待我丁憂期滿就能起復,你好好的官夫人不做,非要做那低賤的商戶?」
「不若你現下隨我回家,至少以你聞家夫人的身份,能保你一輩子都……」
我委實膩煩了他喋喋不休的說教。
眼見他越說越過。
我冷眼瞧着他一字一頓道:
「可你聞家大半家業,都是婆母這個賤商掙來的!」
他的話驀地卡在喉嚨。
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我無奈苦笑。
聞家向來自詡清流,最是看不慣商人一身銅臭。
當年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會低頭娶了婆母這個商女。
可在對嫡子的教養上,歷來都是不許婦人插手的。
是以。
才養得這父子倆,皆是一副恃才傲物的清高模樣。
思及瑾期。
我終究還是放軟了語氣:
「京中怕是要不太平,你帶瑾期去江南你外祖家避一避吧!」
「荒唐!」
我話音未落,他倒先跳了腳:
「沈家那等奢靡之地,瑾期年紀尚輕,這是要亂了他的心性嗎?有你這樣當母親的嗎?」
我扯了扯嘴角。
早該料到的不是嗎?
只因我是「目光短淺」的婦人。
即便我磨破嘴皮,他也不會信我半句。
「隨你吧!」
我轉身望向院外紛飛的落英:
「但願這跟頭,你別摔得太狠。」

-9-
姨娘彌留之際。
最大的願望就是魂歸故里。
我帶上她的舊物,準備給她在家鄉立個衣冠冢。
也算了了她的心願。
馬車顛簸了大半月,終於抵達那座藏在青山間的小村落。
立冢回來的路上,山雨來得又急又猛。
倉皇間。
我們躲進了附近的一處農莊裏。
溼透的薄襖緊貼在身上,寒意順着脊背往上爬。
一碗薑茶下肚,這才感覺熱意上湧。
我站在廊下致謝,屋外雨幕如柱。
「雨大難行,多謝主家的薑茶。」
「嚴姐姐!」
一道清脆的女聲驀地響起。
屋內走出一個圓臉圓眼的年輕婦人。
她杏眼桃腮,清亮亮的眼望着我,一對小酒窩俏皮可愛。
「這才幾年,你就不認得我啦?」
我怔在原地。
這婦人瞧着眼熟得很,可偏生想不起在哪見過。
她見狀撲哧一笑。
湊近時,髮間茉莉香撲面而來。
「我是寒輕呀,虞秋池家的小妹!」
剎那間,塵封的記憶突然鮮活起來——
那年聞府辦週歲宴,她還是個剛及笄的小姑娘。
我笑着接過她遞來的熱茶。
「寒輕怎會在此處?」
「姐姐忘啦?我兄長如今在巴蜀做知州呀!」
我這纔想起。
巴蜀與山城本就一山之隔。
她髮髻間一支金步搖隨着動作輕晃,在燭光下劃出細碎金光。
我抿了口茶,隨口問道:
「你何時成的親?趕明兒我給你補份添妝禮。」
虞寒輕突然湊近,步搖的流蘇掃過我的手腕。
她眼中閃過一絲古怪:
「先前聞大人不是來喫喜酒了嘛!姐姐不知道嗎?
「我的夫君,就是秋池哥哥呀!」

-10-
我驀地起身。
溫熱的茶水灑落在我的衣衫,瞬間洇溼一片。
「你嫁給了虞秋池?可你們不是……」
不是兄妹嗎?
就算不是親兄妹,那虞秋池不是和聞敘禮……
想到此處。
我望向虞寒輕的目光,不自覺帶了幾分同病相憐。
她卻恍若未察。
急忙吩咐丫鬟,爲我尋來乾淨衣物。
笑着同我解釋:
「我是秋池哥哥撿來的,我們本就不是親兄妹……」
原來,虞寒輕本不姓虞。
那年隆冬。
落魄秀才虞秋池在城隍廟檐下,發現個滾燙的小人兒——
萬姑娘燒糊塗了,連自己姓甚名誰都記不清。
「不如……你先叫我哥哥?」
這一叫,就是十二年。
他們本該四年前就成親的。
偏生命運弄人,她剛認回的生母猝然長逝。
孝期三年。
虞秋池早已情根深種——
等便等了。
我攥緊手中帕子,還是問出了口:
「那……他與聞敘禮的那些傳聞……」
虞寒輕嘆了口氣:
「秋池哥哥當年爲了等我,故意說自己好男風。
「誰曾想聞大人竟當了真,還對他窮追不捨,這事當年更是鬧得滿城風雨。」
我忽地想起聞敘禮書箱裏那沓未寄出的信箋。
原來竟是他的一廂情Ţṻ⁻願。
虞寒輕聲音漸低:
「後來聞大人與你成親生子,秋池哥哥這才放心去求了外放。
「他對聞大人絕無半點想法,這點我可以作證!」
我笑着衝她搖搖頭:
「我與他已經和離,這些都不重要了。」

-11-
虞寒輕說難得遇到舊友,硬是拽着我去了巴蜀。
馬車不過半日便到了府城。
知州府是個三進的院子。
初夏的陽光灑在怒放的花叢上,連磚縫裏都透着精心打理過的生機。
我不禁對虞寒輕又生了幾分好感。
望着滿院芬芳,我忽然想起歲歲——
若她還在,定也是這般鮮活明媚。
午膳時分。
虞秋池踏着碎影進了飯廳。
他解下官帽轉身的剎那,恍惚還是十年前打馬遊街的狀元郎——
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眼角卻不見風霜。
席間他夾起一塊鱸魚,自然地放進虞寒輕碗裏。
「多喫魚,孩子才聰明。」
她抿嘴一笑,眼尾漾起細柔星光。
我低頭攪動湯羹,忽然明白:
原來真正的好姻緣,從不會讓人耗盡心力。
我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寒輕這是有喜了?」
她耳尖泛紅,羞澀地點頭:
「剛滿三月,還未對外公佈呢!」
「我喜歡女兒,若這孩子能像歲歲這般雪玉可愛……」
筷子「嗒」地落在碟上。
「別像她!」
我的聲音陡然高了幾分。
眼睛盯着湯裏沉浮的蔥花,低頭喃喃:
「像她……命不好……」
歲歲走失那會兒,我瘋魔似的四處打探消息。
後來才知。
虞秋池長街撞見聞敘禮後,竟連夜趕回了巴蜀。
原當他是做了虧心事,哪曾想是爲了躲這段荒唐糾葛。
山高路遠。
他們不知歲歲的事,倒也不奇怪。
正出神間。
虞秋池突然打破了沉默——
「半月前三皇子勾結胡人逼宮事敗,這事……嚴娘子是否提前知曉?」
我心頭不禁一跳。
那瑾期……
「聞大人事發前幾日,已經帶着孩子離京了。」
他放下筷子,聲音不疾不徐:
「算算日子……應當要到巴蜀了。」

-12-
翌日天不亮。
聞敘禮果然帶着瑾期上了門。
「母親——」
瑾期撲進我懷裏時,衣襟上還沾着泥漬。
他死死攥住我的袖子,聲音發顫:
「我們半路遇上了山匪,差點就……」
我怔怔看着他髒兮兮的小臉。
上一次這樣賴着我,還是他蹣跚學步時。
後來每每見歲歲撒嬌,他總要板起小臉:
「我可是男子漢,豈能像女子那般沉溺溫柔?」
我指尖觸碰到他明顯單薄了的脊背——
這孩子。
明明也纔不到九歲。
待他哭聲漸歇。
我才輕輕抽回衣袖:
「如今見你無事,我也能安心離開了。」
「凌霜!」
一旁的聞敘禮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如今世道這麼亂,你一個弱女子要往哪去?」
他眼窩深陷,青灰鬍茬爬滿下頜,早不見當年玉冠束髮的矜貴模樣。
我平靜地拂開他的手:
「僱護衛的銀子,我還是有的。」
辭別了不捨的虞寒輕。
我又踏上了南下的路。
臨行那日,瑾期哭得雙眼通紅。
我卻沒有停下腳步。
婆母在江南給我留了一處別院。
說是若有一日我離開聞家,可去此處安身。
「東家,前面路陡,抓緊咯!」
車伕在外面高聲吆喝。
掀簾望去,劍閣崢嶸的絕壁直插雲霄。
我攥緊車內扶手,第一次讀懂了「蜀道之難」。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釘在車框上嗡嗡震顫。
「有山賊!快保護東家!」
護衛長飛速橫刀擋在車前。
我蜷在車廂角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中,血腥味很快在周圍蔓延開。
我的心也不斷下沉。
我竟要命喪於此嗎?

-13-
「凌霜別怕!」
一聲厲喝破空而來。
我循聲望去。
聞敘禮策馬踏塵而至,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俯身一攬,我便穩穩落入他懷中。
「剩下的交給你們。」
話音未落,駿馬已揚起一片塵煙。
再醒來時,我渾身痠痛難當。
「凌霜……」
手背上傳來溫熱的觸感。
聞敘禮正死死攥着我的手,眼底佈滿血絲。
瑾期撲到榻邊,聲音哽咽:
「母親昏迷這三日,父親一直不眠不休,寸步不離……」
我剛要起身。
一陣眩暈又讓我跌回枕上。
「若非你執意要去江Ṫūₛ南,豈能遭此橫禍?」
聞敘禮低聲斥責,眉宇間盡是後怕:
「待你痊癒後若還想去,我陪你同往便是!」
他絮絮說着山賊已盡數收押。
又告訴我。
此處是他在巴蜀新置的宅院。
待他們二人離去。
我閉目回想。
總覺得此事蹊蹺,卻又理不出頭緒。
再想時頭痛欲裂,只得作罷。
自那以後,父子倆日日來探。
有時帶來酥香的椒鹽杏脯,有時是輕透的桐華布……
虞寒輕來訪時。
指尖輕撫着那面雙面繡屏,猶豫道:
「嚴姐姐,我看聞大人是真心悔過,你要不要……」
「破鏡縱能重圓……」
我淺笑着打斷她,「可裂痕終究還在。」

-14-
休養半月,總算能出門透氣。
巴蜀的暑氣黏膩。
我挑了一處茶樓消暑喫茶。
「虞大人所說是真是假,我如何得知?」
輕嘬一口清茶。
便瞧見對面男人嗤笑:
「嚴娘子既派人查了這些日子……想必也是心存疑ṭüₗ慮吧!」
茶湯微漾,映出我沉思的眸子。
心下當即有了計較:
「虞大人爲何助我?」
跟婆母學做生意近十年。
我一直深信。
官ƭůₐ場裏的生意經,可比市井狠辣得多。
只見他摺扇一展,端的是光風霽月:
「無他……不過是借嚴娘子的手,同仇敵愾罷了!」
看他此刻正氣凜然的模樣。
我險些笑出聲——
若沒見過那年隆冬。
十六歲的狀元郎噙着笑,一腳將背後議論他與聞敘禮的人踹進結冰的池水。
這般七竅玲瓏的虞秋池,豈會做賠本買賣?
他既如此說,必是有鐵證在手。
這聞敘禮,應當是得罪狠了他。
我被「山匪襲擊」一事。
果真是聞敘禮自導自演的好戲。
茶湯映着我微蹙的眉頭。
「他圖什麼?」
虞秋池的摺扇「啪」地合攏,驚起案几上一縷茶煙。
他眼底譏誚如刀:
「自然是演一出浪子回頭,好叫嚴娘子心軟。
「只可惜……他那點拙劣演技,連我這個戲臺下的看客都騙不過。」

-15-
我與虞秋池的見面。
自然瞞不過聞敘禮。
我剛在銅鏡前落座。
不到半個時辰,聞敘禮便踏進了院子。
他步履生風,驚得門口珠簾叮噹作響。
顯然是一得了消息就趕來的。
「你見過虞秋池了?」
他在離我三尺處停下,嘴脣緊抿。
月影綽綽。
將他繃緊的下頜線照得忽明忽暗。
這是來興師問罪的?
我將髮間釵環取下,一一放入妝奩盒。
「不過偶遇,喝了盞茶罷了。」
他忽地靠近,手掌鉗住我的肩頭:
「你一個婦道人家,與外男走這麼近做什麼?」
我反手掙開他的桎梏,胭脂盒「噹啷」滾落在地。
「聞大人是怕我傷了你的心上人。
「還是擔心……我知道了些不該知道的?」
他身形一晃。
聲音都帶了一絲顫抖:
「你這是何意?」
燭火搖晃,將他眼底的那抹心虛照得無所遁形。
我嘴角輕嘲:
「一百兩買我一個護衛的性命,聞大人當真是大手筆!」
他踉蹌着跌坐到身後椅子裏。
「是不是虞秋池說的?凌霜,你不要信他,他是因爲記恨我移情,才報復我……」
我心頭一顫。
都到這般田地了,他竟還在推卸責任。
那可是十幾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縱然他出身高貴,也不該如此視人命爲草芥。
婆母一生積德行善。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正恍惚間。
忽見他「刺啦」一聲扯開前襟——
燭火下。
那道淡粉疤痕像蜈蚣般盤踞在他緊實的小腹上。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往那傷疤按壓:
「你摸摸這道疤,這可是爲了救你才留下的……現如今你不信我?」
指尖下的皮肉微微發燙,能清晰觸到起伏的紋理。

-16-
我正要抽手,卻被他一把拽入懷中。
天旋地轉間。
我整個人已陷入錦被之中。
他俯身壓來。
暗影中那雙眼睛灼亮得駭人,翻湧着危險的暗潮。
他的髮絲垂落,在我頸間掃過,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我抬手抵住他胸膛,卻如蚍蜉撼樹。
「聞敘禮!」
我冷聲喝道:「你我早已和離!」
他聞言低笑。
呼吸陡然粗重,指腹重重碾過我的下頜。
「和離?」
聲音沙啞得可怕:
「那又如何?你這身上哪一處不是我的印記?難不成你還想再嫁?」
他的嗓音又軟下來。
帶着幾分不解和委屈:
「這些年我一沒納妾,二不曾養外室,待你還不夠好嗎Ŧü₀?」
「早些年我確實不夠穩重,可我們這麼多年相濡以沫,你就不能……」
相濡以沫?
一時我竟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原來這些年,我獨自嚥下的委屈。
在他眼裏竟成了相濡以沫?
我也曾幻想過與聞敘禮舉案齊眉的日子。
可現實卻給了狠狠一巴掌。
那年我親手做的鹿皮靴,他卻連眼皮都沒抬:
「賞你了。」
隨手就賞給了馬房的馬奴。
寒風刺骨。
我看着那馬奴穿着我精心縫製的靴子,一腳深一腳淺地踩進馬廄的污穢裏。
靴面上精緻的雲紋,很快就被泥漿和馬糞淹沒。
就像我那可笑的一腔癡心。
「聞敘禮,放我走吧!」
爲了報恩,我已經耽誤了十年。
這十年,我兢兢業業扮演好聞家夫人的角色。
以後的人生,我只想做嚴凌霜。

-17-
小院大門被重重合上,從此我便成了籠中鳥。
除了聞家父子,我見不到其他人。
錦衣玉食日日送來。
我卻連院門處的月季開了又謝都不得見。
心病難醫。
漸漸地, 我一日日地消瘦下去。
到最後,甚至連湯匙都握不住了。
聞敘禮終於慌了神。
醫館聖手、民間遊醫來了又走,藥方堆了滿案。
卻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直到那日, 一陣清風拂過檐角銅鈴。
身着ŧű̂⁻月白道袍的仙長,執玉柄拂塵而立,叩響了聞家大門:
「無量天尊,貧道這廂,倒有一劑醫心的良方。」
聞敘禮起初還將信將疑。
直到親眼看見, 他手持桃木劍繞榻三圈後。
我竟能勉強撐起身子,喝下半碗小米粥。
他幾乎是喜極而泣。
激動地在房中來回踱步:
「太好了!道長若能治好我夫人,千金萬銀隨您開口!」
老道輕捋銀鬚,拂塵一掃。
一臉高深莫測:
「夫人乃憂思過甚之下, 邪祟纏身之症。」
「只需尋得一處靈氣充沛之地, 做滿三日驅邪法事即可。」
三日後。
一頂青綢軟轎載着我,慢悠悠上了山道。
轎簾被山風掀起一角,遠處青城觀的飛檐映入了眼簾。
轎伕們的腳步聲與鳥鳴交織着。
每一次顛簸, 都讓我心尖跟着軟轎晃盪, 連吸入肺腑的霧氣都帶着松柏的清香。
這是……久違的自由滋味。

-18-
「法事期間需避生人, 還望貴客止步山門。」
老道手持拂塵攔在殿前。
聞敘禮心憂我的病,半點不敢逾矩。
眼見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道觀外。
白衣道長忽地撩袍跪地:
「東家, 小的來遲了!」
——這正是我當年從京城帶來的賬房先生。
聞敘禮對我的生意從不過問, 自然認不出改頭換面的徐渭。
這些日子, 我雖困在方寸之間。
卻能借着每日的菜單、衣物繡線的顏色傳遞消息。
院外那些佩刀的江湖客看得緊。
我的人縱使心急如焚,也近不得身。
直到我病重求醫的消息傳出……
事不宜遲。
我們連夜從後山小道疾馳南下。
終在中秋前趕到了暢春園。
徐渭早已備妥一切,連沐浴的熱湯都透着安穩。
翌日拂曉。
我便以重金將江南三大鏢局的高手盡數招至麾下。
自此。
園中每日都能聽見演武場傳來的鏗鏘刀劍聲。
兩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心無雜念萬事輕。
如今的我對鏡梳妝時, 連眼尾都染着水鄉氤氳的溫柔。
那日戲樓正演着《牡丹亭》。
新來的花旦水袖輕揚,眼波流轉處盡是風流。
「凌霜, 你果真在這!」
聞敘禮父子狼狽地撞開一樓雕花屏風。
比起巴蜀相見時的錦衣華服。
此刻二人粗布衣衫上,竟還打着補丁。
腰間更是空空蕩蕩, 連個像樣的玉佩都沒有。

-19-
他們剛要上前。
我身側兩名護衛立刻橫刀攔住了去路。
「放肆!」
瑾期氣得耳根通紅。
拼命推搡那銅牆鐵壁般的漢子, 卻不動分毫。
「母親,還不快叫這些狗奴才退下!竟敢對主家這般無禮?」
我垂眸輕嘆——
兩年光陰,這孩子竟無半點長進。
我手略一抬。
身後護衛收刀入鞘, 退至影壁兩側。
聞敘禮這纔敢上前。
那雙曾睥睨衆生的鳳眼, 此刻盈滿秋水:
「凌霜, 你讓我找得好苦哇!」
原來那日我離去後,他急得險些拆了青城山道觀。
剛準備動身去江南尋我。
京城卻突然傳來驚天噩耗——
聞家旁支竟被查出曾暗中襄助三皇子謀反。
御林軍當夜就圍了聞府。
聖上大怒。
主犯當即問斬,其餘男丁流放嶺南,女眷盡數沒入教坊司。
聞家百年基業,頃刻間化爲烏有。
這父子倆如喪家之犬般躲在巴蜀深山。
連官道都不敢靠近。
直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他們纔敢沿着漕運碼頭的小路。
一路輾轉, 來江南尋我。
棲居江南這兩年, 我刻意隔絕了聞家所有消息。
此刻聽他說來, 竟像在聽傳奇話本。
只能說造化弄人。
我取出徐渭手中錦盒裏的玉佩, 遞至他面前。
「這是婆母在通寶錢莊給你留的退路,如今也算物歸原主了。」
聞敘禮接過玉佩時,指尖在玉佩上摩挲良久。
最終只是深深一揖。
當年那個目空一切的貴公子, 如今連袍角都透着風霜。
銀錢歸主,塵緣已斷。
我望向窗外瀟瀟暮雨。
同他說了最後一句:
「願我與聞家從此……再無瓜葛!」
Ṭü₁此後經年。
江南的杏花煙雨裏,我與聞敘禮再也未見。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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