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第十次殺我失敗後,他累了,頹然地坐在龍椅上。
「你作爲神怎麼能如此貪戀情愛。月雅想做朕的皇后已經等了二十年了,你就不能大度讓讓她?」
我問他。
「你還記得將我從青丘請出來時,對我許下的宏願嗎?」
他臉色一白,隨即強硬道。
「此一時彼一時!」
「朕是人間天子,天下都是我的,哪怕我曾說你助我繼位後,朕將天下尊榮與你共賞。可你不過一個小小狐族女仙,承得住一國之後的桂冠嗎?」
「早些讓位,朕還能給你們狐族一個體面。井水不犯河水。」
是嗎?
我伸出手,指尖憑空浮現一根血紅色的絲線,深深嵌入他的命脈。
「李衍,有沒有人告訴你,被狐族奶奶斷姻緣拋棄的男人,會化爲雞狗,永世不得做人。」
-1-
那根名爲斷緣的紅線,一頭連着我的指尖,另一頭,則深深刺入李衍的胸口。
他悶哼一聲,臉上血色盡褪,再也維持不住天子的威嚴,踉蹌着後退兩步,撞在龍椅的扶手上。
「你……你對朕做了什麼?」
我收回手,紅線隱沒,彷彿從未出現過。
「沒țũ₄什麼,只是給你我之間的誓言,上了一道我們青丘的鎖。」
我好心提醒他:「這根線,平日裏你感覺不到。可一旦你動了廢后另娶的心思,它就會開始收緊。先是讓你心神不寧,言行失據。若你執迷不悟,就會讓你……漸漸活成雞狗的模樣。」
「荒唐!」李衍捂着胸口,厲聲喝道,「朕乃真龍天子,豈會受你這妖術所控!」
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大約是又在盤算第十一次殺我的計策。
我笑了笑,轉身走向殿外。
「你可以試試。」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側過頭。
「對了,忘了告訴你。這斷緣紅線,與你的帝王氣運相連。你越是想擺脫它,你的江山就越不穩固。」
我看着他那張憤怒扭曲的臉,最後說了一句:
「李衍,好好做人。」
別逼我讓你做不成。
回到我居住的鳳儀宮,侍女端上來的茶是涼的。
顯然,宮裏的人都以爲,我這一去乾清宮,就再也回不來。
故連給我時刻準備溫茶都忘了。
「娘娘……」大宮女玉沁臉色發白,欲言又止。
我呷了口茶,淡淡道:「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二十年前,李衍還只是個被排擠到邊境、隨時可能死於非命的九皇子。
他走投無路,以血爲祭,燃了三日三夜的通天香,祈求神明相助。
是我,應了他的祈願。
我幫他平定邊亂,爲他出謀劃策,助他一步步回到權力中心,剷除異己,最終坐上這張龍椅。
他曾跪在青丘的許願石前,指天爲誓:
「若得蘇禾相助,衍必一生一世一雙人,以江山爲聘,尊榮共享。若違此誓,天誅地滅,萬劫不復。」
那時他的眼神,真摯得像天山頂上最純淨的雪。
可如今,這雪已經黑了。
人間的感情,變得可真快。
當晚,李衍沒有來鳳儀宮。
他召見了欽天監和一衆得道高僧,在乾清宮裏折騰了一夜。
第二天,他頂着兩個濃重的黑眼圈上了早朝。
據玉沁打聽來的消息,早朝時,御史大夫正在慷慨陳詞,彈劾戶部尚書貪污。
李衍聽着聽着,突然毫無徵兆地伸長脖子,對着殿上的金柱,發出了清脆的雞鳴。
滿朝文武,瞬間死寂。
-2-
李衍的臉,當場就綠了。
他想開口解釋,喉嚨裏卻又是一陣抑制不住的衝動。
「咯咯噠。」
聲音嘹亮,響徹太和殿。
幾個老臣當場就跪下了,涕淚橫流:「陛下日理萬機,積勞成疾,還請陛下保重龍體啊!」
這臺階給得恰到好處,李衍幾乎是逃也似的宣佈了退朝。
下午,月雅就來了鳳儀宮。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宮裝,未施粉黛,卻更顯楚楚可憐。
一進門,她便對我行了個大禮。
「臣女月雅,參見皇后娘娘。」
我沒讓她起,自顧自地修剪着花枝。
她就那麼跪在地上,身形單薄,彷彿風一吹就倒。
「皇后娘娘,您是天上的神仙,不染凡塵。陛下他……他終究是凡人,需要的是一個能爲他綿延子嗣、安定後宮的凡人皇后。」
她抬起頭,眼中含淚:「臣女與陛下自幼相識,我們……我們是有情分的。這二十年,臣女一直在等他。求娘娘成全,給臣女和陛下一個容身之處。」
我剪下一朵開得正盛的牡丹,放在鼻尖輕嗅。
「你的意思是,讓我這隻佔着位置不下蛋的,給你們這對苦命鴛鴦騰地方?」
她臉色一白,咬着脣,淚水簌簌地往下掉。
「臣女不敢……臣女只是覺得,娘娘慈悲,不會忍心看陛下爲難。將軍府的兵權,能爲陛下穩固江山。而臣女……也能爲陛下生下嫡子。這些,都是娘娘您給不了的。」
說得真好聽。
把背信棄義、權色交易,包裝成了爲國爲民的犧牲。
我放下花剪,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
「你說的這些,確實我給不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但我能給的,你也想象不到。」
我鬆開手,輕笑道:「比如,我可以讓你們這對有情人,下輩子,一個做雞,一個做狗,生生世世,都在同一個農家小院裏,相愛相殺。」
月雅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你……你這個妖后!」
她終於裝不下去,露出了怨毒的本色,「你以爲陛下真的怕你嗎?他只是念及舊情!等他找到破解你妖術的辦法,你的死期就到了!」
「是嗎?」
我絲毫不惱,「那我等着。」
我懶得再與她廢話,揮了揮手。
「玉沁,送客。對了,告訴御膳房,今晚我想喫走地雞,要最新鮮的。」
月雅踉蹌着被拖了出去,我彷彿能聽到她氣急敗壞的咒罵聲。
凡人總是這樣,以爲自己掌握了權勢,就可以挑戰規則。
他們不知道,有些誓言,是直接刻在天道上的。
-3-
李衍的症狀,一天比一天嚴重。
他開始在批閱奏摺時,不受控制地用嘴去啄硯臺裏的墨汁。
和大臣議事時,會突然像狗一樣,警惕地豎起耳朵,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咽。
宮裏流言四起,都說陛下中了邪。
太后急得病倒了,日日召月雅進宮侍疾,商量着要辦一場聲勢浩大的驅邪法事。
李衍的耐心也快被磨光了。
這天夜裏,他帶着一身酒氣闖進了我的鳳儀宮。
他雙眼通紅,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蘇禾!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毀了朕!你讓朕在文武百官面前顏面盡失!」
我平靜地看着他發狂。
「是你先要毀約的,李衍。」
「朕是天子!」
他咆哮道,「朕的婚姻豈能由一個誓言束縛?朕需要的是制衡朝堂的棋子,是能延續皇室血脈的工具!你懂不懂?」
「我懂。」
我點點頭,「所以我給你一個選擇。」
他愣住了。
「要麼,你老老實實地守着你的誓言,繼續做你的太平天子。你的江山,你的尊榮,我都可以保你無虞。」
我țũ̂⁷頓了頓,掰開他的手指,一字一句道:
「要麼,你就抱着你的月雅,去做一對亡命雞犬。」
他的身體僵住了,酒意醒了大半。
眼中的瘋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你……你當真能……」
「你還想再試試?」我挑眉。
他沉默了,頹然地鬆開了手。
就在這時,一個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ŧū́ₑ進來。
「陛下!不好了!南境八百里加急軍報!蠻族突然撕毀協議,陳兵邊境,已經連下我方三座城池了!」
李衍臉色大變。
南境的蠻族,是我當年親自出手震懾住的。
我與他們的王有過約定,只要李衍在位一日,他們便永不來犯。
如今,他們動了。
李衍猛地抬頭看我,眼神複雜無比。
「是你做的?」
我搖了搖頭:「不是我做的。是你做的,李衍。」
「你的帝王氣運,與我們的誓言相連。你背棄誓言,氣運便會衰敗。國之將亂,必有四方來犯。」
他踉蹌着後退,嘴裏喃喃道:「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我走到他面前,整理了一下他凌亂的龍袍。
「現在,你還要廢后嗎?」
他看着我,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我沒有騙他。
他一手建立起來的帝國,正因爲他的背叛,而搖搖欲墜。
-4-
李衍終究是沒敢再提廢后之事。
南境戰事喫緊,他焦頭爛額,每天都宿在御書房,再也沒踏足後宮半步。
朝堂之上,關於他中邪的流言,也漸漸被邊關的戰報所取代。
然而,月雅和太后並沒有善罷甘休。
她們請來了一位據說是從崑崙山下來的活神仙,要在冬至祭天大典上,爲李衍撥亂反正,斬妖除魔。
李衍默許了。
他大概還抱着一絲僥倖,希望這世上真有能與我抗衡的力量。
我對此,只覺得可笑。
冬至這天,天色陰沉,寒風凜冽。
祭天高臺上,李衍身穿祭祀龍袍,臉色蒼白。
那位所謂的活神仙,是個仙風道骨的老道士,手持一把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
月雅站在太后身邊,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挑釁和得意。
法事進行到一半,老道士突然大喝一聲,將一碗符水遞給李衍。
「請陛下飲下此符水,便可逼出體內妖邪!」
李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一飲而盡。
符水入喉,他卻沒什麼反應。
老道士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月雅急了,忍不住開口:「仙長,怎麼會……」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李衍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雙手在空中亂抓,彷彿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緊接着,在文武百官和數萬禁軍的注視下,他猛地雙膝跪地,脊背高高拱起,然後……
他居然像一隻狗一樣,四肢着地,開始繞着祭臺瘋狂爬行。
一邊爬,一邊發出汪汪的狂吠。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驚世駭俗的一幕嚇傻了。
太后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月雅臉色慘白。
那老道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卻被我用一道無形的屏障攔了下來。
李衍還在狂吠,甚至衝到祭祀用的三牲貢品前,張口就去撕咬那隻烤全羊,喫得滿嘴是油,狼狽不堪。
他身爲帝王的尊嚴、真龍天子的體面,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踩在腳下。
月雅終於反應過來,她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想拉住李衍。
「陛下!陛下您醒醒啊!」
可李衍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回頭,對着月雅,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然後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臂上。
「啊!」
月雅的慘叫,刺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我站在高臺之上,冷眼看着這場鬧劇。
待到大家欣賞的時間差不多。
我向前一步主持局面。
「國之將傾,君王失德。此乃天譴。」
話音落下,我看向面如死灰的李衍,緩緩開口。
「來人,陛下瘋魔,爲妖道所害。將妖道拿下,陛下……送回乾清宮靜養。」
我的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百官,最後落在月雅身上。
「月雅姑娘居心叵測,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李衍的身體猛地一顫,犬吠聲停了。
他抬起頭,滿嘴油污,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他清醒了。
可已經晚了。
我冷漠地移開視線,聲音裏不帶一絲溫度。
「從今日起,本宮代爲監國。」
-5-
我監國的旨意,無人敢反對。
或者說,沒人敢在親眼目睹皇帝學狗叫之後,還能保持理智。
比起時刻要變身咯咯大叫的皇帝,我已然成了社稷的救贖。
李衍被軟禁在了乾清宮。
聽說他清醒之後,砸了殿裏所有能砸的東西,像一頭困獸般嘶吼了一整天,最後,他跪在地上,哭了。
我沒去看他。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路。
月雅被打入天牢,鎮國大將軍連夜進宮求情,跪在鳳儀宮外,從天黑跪到天亮。
我見了。
老將軍頭髮花白,一臉憔悴,他說月雅只是一時糊塗,求我念在她二十年癡情一片的份上,饒她一命。
癡情?
我笑了。
「將軍可知,你女兒給陛下請來的活神仙,是個被崑崙山除名的棄徒。此人最擅長的不是驅邪,而是煉製能迷惑心智的禁藥。」
老將軍的臉色瞬間煞白。
「她不是想救陛下,她是想用藥物控制陛下,好讓自己順理成章地登上後位。屆時,整個大夏,究竟是姓李,還是姓月,就不好說了。」
「不……不可能!雅兒她不會……」
「信與不信,你自己去天牢問她。」
我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南境戰事,還需將軍多費心。至於令愛,謀害君上,意圖顛覆江山,本宮看在將軍的面子上,留她全屍。」
老將軍失魂落魄地走了。
三天後,天牢裏傳來消息,月雅在獄中,用一根ṭṻ⁴金簪自盡了。
據說她死前,一直在瘋狂地咒罵我,說我毀了她的一切。
其實,是她自己的野心,毀了她。
處理完這些瑣事,我才第一次踏入被封鎖的乾清宮。
李衍瘦得脫了形,鬍子拉碴,眼神空洞地坐在地上,身上那件明黃的龍袍滿是褶皺和污漬。
看到我,他渾身一顫,像是受驚的動物,手腳並用地往後縮。
「你……你別過來……」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着他。
「南境的蠻族退兵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是啊,你是神,翻手爲雲覆手爲雨。這江山,本就是你給我的,你要收回去,也輕而易舉。」
「我不要你的江山。」
我搖搖頭,「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他抬起頭,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神采。
「你後悔嗎?」我問。
他怔住了。
良久,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他聲音沙啞,「我只知道,我怕了。蘇禾,我真的怕了。我不想變成雞,也不想變成狗。」
他爬過來,抓住我的裙角,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放過我,好不好?我把皇后之位給你,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你,我發誓我再也不見月雅了!不,她已經死了,我發誓我以後只有你一個人!」
他的眼淚鼻涕,蹭髒了我的裙襬。
二十年前,那個在青丘許願石前,對我們狐族先祖發誓,說要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少年,終究是死在了權力的洪流裏。
我輕輕撥開他的手。
「李衍,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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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着手處理南境戰敗的後續事宜,提拔新的將領,安撫流離失所的百姓,忙得腳不沾地。
李衍被廢黜的消息,被我壓了下來。對外只宣稱,陛下瘋病未愈,需長期靜養。
這期間,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我的族弟,青丘最頑劣的小狐狸白澈,尋到了人間。
他化作一個俊俏的白衣少年,大搖大擺地闖進皇宮,一見面就給了我一個熊抱。
「姐!我想死你啦!你怎麼能在凡間待這麼久?族裏都說你被凡人迷了心竅,長老們都快氣炸了!」
我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背。
「你怎麼來了?」
「我來帶你回家啊!」
白澈理直氣壯地說,「那個人間皇帝呢?聽說他ƭŭₘ欺負你了?姐你等着,我這就去把他咬死,給你出氣!」
說着,他就要往外衝。
我一把拉住他。
「別胡鬧,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跟他說了一遍,Ṭü₊聽得白澈義憤填膺。
「豈有此理!區區凡人,竟敢背棄與我青丘的誓言!姐,這不能就這麼算了!按照族規,必須讓他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已經得到懲罰了。」我淡淡道。
白澈卻不依不饒:「那不一樣!斷緣紅線只是讓他做不成皇帝,可沒要他的命!他欠你的,必須用命來還!」
看着他氣鼓鼓的樣子,我有些頭疼。
「白澈,這是我的事。」
「怎麼是你的事?你是我姐!是青丘的長公主!」
他跳起來,「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你不動手,我來!」
說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就消失了。
我心道不妙,立刻追了出去。
等我趕到乾清宮時,白澈已經變回了原形。
一隻威風凜凜的九尾白狐,正把李衍按在爪子底下,尖利的牙齒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李衍嚇得面無人色,渾身抖得像篩糠。
「住手!」我喝道。
白澈回頭,委屈地看着我:「姐!」
「放開他。」
「我不!」
「白澈,你再胡鬧,我就把你綁回青丘,關一百年禁閉!」
白澈終究是怕我的,他不甘心地鬆開爪子,變回了人形,氣哼哼地站到一旁。
李衍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我弟弟只是爲我出氣,知道嗎。」
他拼命搖頭,涕淚橫流。
「蘇禾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你,求你讓他別殺我,我不想死。」
我嘆了口氣。
曾經那個寧死不屈、在刀光劍影中殺出一條血路的九皇子,如今,只剩下一具被恐懼填滿的空殼。
「白澈,我們走。」
我轉身,不想再看他這副窩囊的樣子。
可就在我轉身的瞬間,李衍突然暴起,從地上撿起白澈剛纔打翻燭臺時掉落的一支鋒利燭籤,瘋了一樣朝我後心刺來!
「妖孽!都是你!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我就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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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道白影比李衍更快,白澈擋在了我身前。
燭籤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肩膀。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白衣。
「姐!」
白澈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絲,卻還回頭對我笑了一下,「我沒事……」
我眼神一冷。
指尖的斷緣紅線,瞬間繃緊,發出嗡嗡的悲鳴。
李衍的身體僵在原地,臉上的瘋狂表情凝固了。
他低頭,看着自己握着燭籤的手,又看看我,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不,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緩緩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臟上。
「李衍,我給過你機會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絲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殺意。
「我本想,等你什麼時候厭倦了做人,我便解了這紅線,放你入輪迴。可你,傷了他。」
我扶住搖搖欲墜的白澈,將一股仙力渡入他體內,穩住他的傷勢。
「青丘的狐狸,流一滴血,需百倍償還。」
我抬起眼,看向李衍。
「你不是怕做雞做狗嗎?」
我笑了,那笑容,想必比冬日的寒冰還要冷。
「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我伸出手,指尖的紅線,此刻已經變成了刺目的血紅色。
「我不會讓你變成雞狗。」
李衍的眼中,浮現出狂喜。
「我會讓你親眼看着你的江山分崩離析,看着你的子民流離失所,看着你珍視的一切,都化爲灰燼。然後,再讓你帶着無盡的悔恨和痛苦,在人世間,一年做雞,一年爲狗,活上一萬年。」
「不!」
他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我輕輕一彈指尖的紅線。
李衍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他的骨骼發出咔咔的脆響,皮膚上開始長出褐色的羽毛。
他的哀嚎漸漸變成了淒厲的雞鳴。
「咯咯咯。」
片刻之後,乾清宮的地毯上,只剩下一隻羽毛凌亂、眼神驚恐的公雞。
那隻公雞看着自己的爪子,又看看我,發出了絕望的悲鳴,然後一頭撞在柱子上,暈了過去。
我扶着白澈,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囚禁了我二十年的牢籠。
皇宮,該換個新主人了。
-8-
李衍瘋癲,刺傷國舅,徹底淪爲廢人。
我以雷霆手段,從李氏宗親裏過繼了一個三歲的孩童,立爲新帝。
我則垂簾聽政,成爲了大夏朝名正言順的攝政者。
曾經那些質疑我、反對我的老臣,如今在我面前,恭順得如同綿羊。
白澈的傷,在我的仙力蘊養下,很快就好了。但他卻賴在皇宮不Ŧűⁿ肯走,美其名曰要保護我。
我知道,他只是貪戀人間的美食和熱鬧。
那隻由李衍變成的公雞,被我扔到了御膳房。
我下令,誰也不準殺它,就讓它和那羣真正的雞待在一起,每天搶食,被欺負。
我偶爾會去看它。
它總是躲在角落裏,眼神里充滿了人性化的恐懼和絕望。
每當看到我,它都會嚇得炸起全身的羽毛,拼命往雞羣裏鑽。
它大概永遠也忘不了,祭天大典上自己學狗叫,和在乾清宮裏親身經歷身體異變的那種極致的恐懼。
一年後,在一個清晨,御膳房的管事太監慌慌張張地來報。
「太后娘娘!那隻……那隻公雞,不見了!」
我正在批閱奏摺,聞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找找吧,或許是跑出去了。」
「可是……」
管事太監猶豫道,「奴才們在雞舍的角落裏,發現了一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黃狗。」
我筆尖一頓。
看來,新的一年開始了。
我放下硃筆,起身道:「帶我去看看。」
在那間充滿異味的雞舍裏,我看到了那隻瑟瑟發抖的小狗。
它很瘦弱,黃色的胎毛溼漉漉的,一雙眼睛,和我記憶中李衍的眼睛,一模一樣。
充滿了驚恐、悔恨和無盡的哀求。
看到我,它嗚咽一聲,夾着尾巴縮到了牆角。
我蹲下身,與它對視。
「李衍,新的一年,感覺如何?」
它嗚咽得更厲害了,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
它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溫熱的液體從它眼中流出,打溼了我的手心。
它哭了。
我收回手,站起身。
「好好活着吧,還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呢。」
我轉身離開,身後傳來它壓抑又絕望的悲鳴。
白澈在殿外等我,見我出來,撇撇嘴。
「姐,你還理他幹嘛?就該讓他自生自滅。」
我笑了笑:「不,我要讓他清醒地活着,清醒地贖罪。」
「真搞不懂你。」
白澈搖搖頭,隨即又興高采烈地湊過來:「姐,聽說城外新開了一家烤鴨店,味道一絕,我們去嚐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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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於凡人而言是利刃,於我,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三年過去,大夏在新帝名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被我提拔上來的寒門士子與忠心舊臣相輔相成,朝堂穩固。
那個三歲登基的小皇帝,如今也每日跟在我的身側,捧着書卷,奶聲奶氣地喚我母后。
一切都井井有條,甚至比李衍在位時,還要好上幾分。
可白澈卻待不住了。
「姐,這人間有什麼好的?每天就是批摺子,見大臣,教小孩,還沒我們青丘的桃子酒有意思。」
他化作人形,沒骨頭似的癱在我的軟榻上,百無聊賴地用狐火點着薰香玩。
「你瞧瞧你,都快成凡人了。長老們前幾日又託夢給我,問你到底什麼時候回去。」
我頭也不抬地批閱着奏摺,淡淡道:「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
他一骨碌爬起來,「你報仇也報了,江山也穩了,那姓李的現在估計都不知道輪迴成第幾只畜生了,你還守着這破攤子幹嘛?這又不是你的江山。」
我手中的硃筆頓了頓。
白澈的話,戳中了某個被我刻意忽略的地方。
這確實不是我的江山。
我留在這裏,最初是爲了踐行一個承諾。
後來,是爲了報復一場背叛。
而現在呢?
或許,只是習慣了。
習慣了這種執掌權力的感覺,習慣了看着一個帝國在我手中運轉不休。
「姐,你不會真喜歡上當這個什麼攝政太后了吧?」
白澈湊過來,「你別忘了,我們是狐,不是人。凡人百年即爲塵土,我們還有萬萬年的壽數呢。你總不能一輩子耗在這兒吧?」
我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
這些日子,我確實感到了疲憊。
傍晚,我獨自一人去了御花園。
宮人們遠遠地跟着,不敢靠近。
走過一片假山,我忽然停住了腳步。
假山後的角落裏,幾隻宮貓正在圍攻一隻瘦骨嶙峋的灰鵝。
那隻鵝被啄得東倒西歪,羽毛掉了一地,卻還是拼命護着身下的一小塊餿掉的糕點,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威脅聲。
它的眼神充滿了屈辱與憤怒。
李衍。
斷緣紅線仍在,我能感知到他的魂魄就在那副軀殼裏。
從雞到狗,如今又成了鵝。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輪迴,甚至學會了像真正的動物一樣,爲了一口吃食而拼盡全力。
他看見了我。
身體猛地一僵,連糕點都顧不上了,轉身就想跑。
可他的一條腿似乎是瘸的,跑起來一瘸一拐,狼狽不堪。
一隻貓撲上去,輕易地將他掀翻在地。
他發出了淒厲的哀鳴。
我站在原地,靜靜地看着。
心中沒有快意,也沒有憐憫,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
這就是我留在這裏的意義嗎?
日復一日地,觀賞着我親手製造的悲劇?
白澈說得對。
是時候結束了。
我轉身,對身後的宮人ƭù¹吩咐道:「傳旨下去,明日起,哀家身感不適,需靜養,朝政暫交由內閣三位大學士共理。」
我該回家了。
-10-
離開的前夜,月色很好。
我爲小皇帝掖好被角,又召見了鎮國老將軍和幾位顧命大臣,將我早已準備好的治國方略和未來十年的規劃交給了他們。
「陛下尚幼,江山社稷,便託付給諸位了。」
老臣們跪在地上,涕淚橫流,以爲我大限將至,紛紛懇求我保重鳳體。
我沒有解釋。
凡人的生離死別,與我而言,不過是一場短暫的遠行。
最後,我獨自一人,去了關押李衍的那個廢棄的院子。
今夜,他是一隻渾身雪白的兔子,被關在籠子裏,大概是預備着給小皇帝添個玩物。
他縮在籠子角落,一雙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顆凝固的血珠。
我打開了籠門。
他沒有動,只是渾身發抖地看着我。
「李衍,我要走了。」
我平靜地開口,「回我的青丘去。」
他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這萬里江山,終究還是姓李。我已爲你的子孫鋪好了路,只要他們不犯蠢,至少能保三代太平。我對你的承諾,算是在另一種意義上,完成了。」
我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斷緣紅線是天道誓言所化,我無法解開。你的一萬年輪迴,一天也不會少。這是你背信棄義的代價。」
他眼中的恐懼,漸漸被一種死灰般的絕望所取代。
我蹲下身, 與他對視。
「不過,在我走之前, 我可以給你最後一個選擇。」
「我可以抹去你每一世輪迴中的人類記憶,讓你做一隻純粹的畜生。沒有前塵往事,沒有愛恨情仇,渾渾噩噩,直到萬年刑期結束。」
我頓了頓, 聲音變得很輕。
「或者,你就帶着李衍的記憶, 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次次墮入畜生道, 品嚐每一次的屈辱與痛苦,直到神魂被徹底磨滅。你自己選。」
籠中的白兔靜止了片刻。
然後,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籠子門口。
他抬起前爪, 輕輕地搭在了我的手指上。
那毛茸茸的觸感, 帶着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隨即,他低下頭, 用他的臉頰蹭了蹭我的指尖。
動作溫柔得像一場無聲的哀求。
我明白了。
他選擇了遺忘。
我收回手,指尖凝結出一縷銀色的月光,輕輕點在他的眉心。
「如你所願。」
他身體一顫, 紅色的眼眸中, 那屬於李衍的最後一絲神采,徹底消散了。
它變成了一隻真正的兔子, 茫然地看了看我,然後一蹦一跳地跑進了草叢裏, 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起身, 感覺心中某個沉重的東西, 也隨之放下了。
白澈在不遠處等我, 他已經化作了九尾白狐的原形,在月光下威風凜凜。
「姐, 都弄完了?」
「嗯, 完了。」
我看着燈火輝煌的皇城,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我停留了二十餘載的凡塵俗世。
這裏有我的愛, 我的恨, 我的權柄,我的二十年。
但終究,不是我的家。
我也化作原形,雪白的九尾在身後舒展開來。
「走吧。」我對白澈說。
「回家。」
兩道白光沖天而起, 躍入皎潔的月輪之中,再不⻅蹤影。
人間的史書上, 只留下一段語焉不詳的記載:
「承德三年, 攝政太后蘇氏,於宮中羽化登仙。同年, 帝親政, 開創一代盛世。後世傳聞, 太后乃九天玄女下凡,輔佐聖君,功成身退, 千古流芳。」
至於那位被廢黜的君王,則早已被遺忘在歷史的塵埃裏,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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